本帖最後由 子燕 於 2026-4-8 23:17 編輯
第三十七章。破碎的答案
筆尖在紙上斷續挪動著,儘管指尖是難以抑制地顫抖,仍執拗地將那些無法言說的字句揉進墨裡,直到劃下句點,彷彿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告別,隨後他將那些無法說出的遺憾悉心收起,封存進只有時間能開啟的深處。而後取代指尖原先緊握位置的,是一件微涼而沉靜的寄託。指腹摩挲過其上細密交織的紋路,在那粗糙與柔軟的邊界,那是此刻唯一能握住的溫度。
「漾漾,起床了嗎,起床就趕快下來吃早餐。」樓下傳來的喚聲撞碎了此時凝固的空氣,他沉默了幾秒,凝視著擺在桌面的鏡子倒影,那個略顯蒼白的自己,隨後嘴角微微勾起,應了一聲:
「欸——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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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緣僅僅是生命的偶然,而靈魂的共鳴才是必然。若以血統論高低,那便是將恆星的微光,誤認為是照亮黑夜的唯一理由。"
"偏見並非始於目光的接觸,而是始於祖輩在我們耳邊落下的鎖。真正的平等,不是無視差異,而是即便看見了深谷,仍願意搭建通往彼岸的橋。"
他垂下眼,聲音輕得像是陷入了回憶:「我以前在原世界的時候,始終記得這兩句話。那時的我還不懂,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總有一道看不見的牆,為什麼人總會因為他人與自身的『不同』而產生排斥嘲諷呢?。」
他停頓片刻,視線掃過台下不同族裔的學生,語氣漸漸變得堅定:「直到我經歷過無數次生死、見證無數次離合,看過不同種族的人為了同一個目標倒下時,我才明白——跨越深谷的橋,從來不是靠奇蹟搭建的,而是靠著那份想去理解對方的勇氣。」
「所謂的偏見是一道比結界還要堅固的牆,我知道那是「固定在血脈裡的思想」,是需要好幾代人、無數次衝突與磨合才可能鬆動的鎖。但在戰場上,敵人的刀刃不會因為你的血統高貴就偏離一分,夥伴的護身符也不會因為你的出生平凡就失去效力。真正能讓你們在黑夜裡活下去的,不是祖輩留下的榮光,而是你們此刻握在手裡的、彼此信任的溫度。」
學生們凝視著那雙溫和卻深邃的眼眸,彷彿在那背後看見了那些名言背後,曾被歲月淬煉過的傷痕,一道道隱隱作痛的傷痕。
他的話音落下,教室內有人低下頭沉思,但也有人發出了細微、幾不可聞的嗤笑聲。坐在前後排的幾名貴族後裔交疊著雙腿,眼神依舊冰冷。對他們而言,這些話不過是強者的憐憫,或者是平庸之輩的自我安慰。那道「血脈」築成的牆,並沒有因為幾句名言就產生裂縫,反而因為被挑戰而顯得更加傲慢厭惡,尤其是那名曾對他充滿敵意的A班妖精學生,眼底的厭惡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心中並沒有多少失落。看來這幾個月的幾堂課程中,也還是沒能改變大部分學生的觀念啊...不過也是,在辦活動的那天他也早就接受了這個結果,畢竟偏見如果能被幾句話、這幾堂課消弭,那這世界就不會有那麼多戰火了。
他唇邊揚起一抹帶著無奈的溫和笑意,輕聲嘆了口氣。隨後,他像是尋求某種慰藉般,右手指尖下意識地隔著衣物,緊緊扣住胸口那枚微涼的紅珠子。他今天說這些,並不是為了感化所有人,而是為了在那幾雙「還沒被鎖死」的眼睛裡,親手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今天的課程就上到這裡吧。在下課之前,我要與各位同學分享一件事——說來我教導你們也有一段時間了,再過兩個月你們就要正式畢業。在那之前,我與冰炎老師決定延續之前的活動,再安排一場闖關遊戲作為畢業前的最後一堂教課。我希望那天所有的同學都能到場,因為這不僅是場教課,更是我和冰炎老師還有其他的教職人員想送給你們最後的畢業禮物。當然,若真有什麼不能來的因素,也不強迫,記得先提前告知我就好。好了,現在下課吧。」語落,他闔上手中的本子,對著台下露出一個帶著期許的微笑。
原本安靜的教室瞬間被學生們急著下課的聲音,和待會沒課要去哪裡玩或是做任務的討論聲填滿。也還有幾個學生嘻皮笑臉,向他打探消息:「老師,畢業禮物到底是什麼?能不能先透露一點?會不會玩法跟上一次一樣?贏的人最後會不會有冰炎老師的簽名照啊?」
他看著這些充滿朝氣或是調皮的面孔,即便他授課的內容與這群白色種族的思想觀念有衝突到,卻也不阻止一些人想要親近他。先前的壓抑似乎也沖淡了些,說:「此為老師們的機密,無可奉告喔,你們就抱著期待的心迎接那一天吧。」
沒得到答案的幾個學生也不氣餒,嘻嘻笑笑成群的離開教室。待喧囂散去,他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講桌上的資料。踏出門口,迎面而來的是早已等候在走廊上的米可蕥,以及像個小跟班般緊隨其後的靈芝草。
米可蕥的眼睛閃亮亮的興奮看著他,在喊出那個懷念的綽號時,刻意壓低音量:「漾漾!你講課的樣子真的好有老師的氣勢喔,我看你去考張教師執照,直接轉正當學院的正式教師好了!」
「對對對!學長真的好厲害,不論以前還是現在。」靈芝草猛力的點頭,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崇拜。自從得知他的身份後,靈芝草對他的敬慕簡直到了「進階版」的程度,以前他還能以加法爾的身份逗弄靈芝草,而現在即便他依舊頂著加法爾的外皮繼續教課,靈芝草幾乎都會在每一堂課用炙熱的眼神看著他,實在讓他都有點招架不住......
面對好友的提議,他只是溫和地笑了笑,眼神看向走廊外頭那片藍天。
「還好啦,我對當正式老師這件事,其實沒有太大的興趣。」他輕笑著搖搖頭。當初披上這層偽裝回到這裡,並非追求什麼教職榮光,僅僅是為了在這片自詡光明的土地上,試著撥開一點點對黑色種族的偏激與迷霧。這間教室,是他與偏見對戰的戰場,而非他預想的終點。「我能有今天的這般見解,大多都是因為有希爾和其他人教我的那些道理,我只不過是重新整理起來,在傳達給這些學生的。反正我還差得遠啦,況且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就當是在做兼職,額外賺點錢。」
「诶~可是我覺得漾漾已經很厲害啦,我也聽說小希對於法術上的概念很有一套,如果你跟小希一起考老師的執照的話,一定可以順利通過的。」米可蕥像隻興奮的小貓湊上來,兩隻手用力握住他的"左手",一邊搖晃一邊開始細數那些「誘人」的轉正福利:「而且學院教職員的福利真的超好喔!薪水翻倍不說,最棒的是——要是看到哪個不乖的學生太討厭,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實戰指導』的名義,直接把人打進醫療班喔!反正後續包紮交給我,保證不留證據!」
「如果學長當真正的老師,我..我也可以幫忙一起炸掉那些說學長壞話的人喔!」這個人參精還在那邊一起添火加油。
「......」聽著米可蕥用甜美的聲音和靈芝草一起說出這種「合法暴力許可」的發言,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左手被握住的觸感極其模糊,像是一截不屬於自己的木頭,那種感覺讓他不著痕跡地將左手從那股溫暖中抽了出來,藉著身高優勢,改伸出右手拍了拍米可蕥的頭頂,動作輕柔得像是某種安撫。「搭咩(不行),喵喵。妳身為醫療班的慈悲心呢?都被提爾輔長拿去餵魚了嗎?回頭是岸啊,喵喵,別再被那些收集內臟和在屍體上繡花的變態給汙染了啊!!!不要再帶壞靈芝草了啊!!!」
雖然這種話在學院裡是很正常,反正學院裡可以打死再復活,挖坑埋屍在挖起來復活,屍體被解剖繡花再復活,但這哪裡是教師福利啊,這根本是合法領取殺人執照吧!你們這群火星人不要隨便教壞我這個弱小的地球人啊!
米可蕥剛想再多說幾句勸誘的話,視線卻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後方不遠處。她原本活潑的表情微微收斂,像是察覺到了某種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的氣息。
「漾漾,那裡好像有人在看著你?」米可蕥低聲提醒,並懂事地拉了拉還在興頭上的靈芝草。
他疑惑地轉過身,視線越過了其他走動的學生。
在那裡,一名穿著公會黑袍的女學生正靜靜地立在走廊陰影與陽光的交界線。那一頭如深潭般的墨綠色長髮,在光影晃動間隱約泛著一種冷硬的青銅色澤,順著墨色布料垂落,像是與黑袍融為一體。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本應像蜂蜜般溫和清透,卻如被冰霜凍結,瞳孔細微地收縮,銳利如刃地剖開空氣;而在墨綠色髮間露出了精靈族特有的、線條修長且優美的尖耳。那對象徵高貴血統的雙耳微不可察地顫動著,像是正在捕捉空氣中不安的分子,也為她那份冰冷的黑袍威壓,又增添了些神聖不可侵犯的疏離感。
即便只是安靜地站著,周身那股屬於黑袍的壓迫感與一種高貴的矜持,使那種象徵生命與溫和的顏色,轉化為攻擊性的冰冷,讓周遭的溫度像是降到了冰點。他認得這張臉,決定要教課之後,他曾透過董事提供的學生名冊,將所有會聽他這堂課的大四生的資料記下來,他記得這位學生的身分是木精靈支系的貴族,擁有極其強悍的自然本源力量。
而在過去半年的課堂上,這位女學生總是坐在靠窗最安靜的位置,像是一株紮根於陰影中的古木,從不主動發言,然而,卻總是在他談論種族隔閡時,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總會緩緩抬起,那不是無關痛癢的無視,而是一種充滿防備的審視。
看見他回過頭,那名女學生,才緩緩邁開步子走上前,並且停在了三步之外的距離:「老師,耽誤你幾分鐘可否?」
「妳是A班的克羅伊同學啊,當然可以。是有什麼問題想問的嗎?」他回以一個溫和的笑容,面對克羅伊那副冷靜疏離的表情,那雙本該溫潤的雙瞳,卻被她那份優雅且刻板的貴族禮儀硬生生冰封著。他不清楚對方是想要找他問什麼,按照他以往的經驗,其實有一些部分的學生並不喜歡他的授課內容,對於他在教課時愛理不理的,但現在能讓一位精靈貴族突然在這個時候接觸他,絕不是普通的學術請教吧。
「很高興老師您記得我的名字。不過我想與老師單獨談談,是否能請您的朋友先行迴避。」克羅伊的語調極其平淡,那種感覺就像是那種被無良老闆和神經病客人搞到面無表情、一臉嚴肅麻木的資深社會人士,正用最標準的專業語氣說著「很高興為您服務」,但其實內心已經在思考要把你灌進哪個消波塊裡一樣,呈現出一種完全剝離情感的專業感。
儘管如此,話語中仍帶著近乎於冷冽的秩序感。那並非刻意擺出高姿態的傲慢,而是一種習慣立於高處、不容反駁的絕對理智。她就像是在宣告一項神聖的密談規約,即便是在請求,聽起來也像是一道優雅而沈重的命令,將周遭的喧囂強行隔絕在外。
他看著那雙被冰封的琥珀色眼眸,在那平淡的語調下,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感。「我明白了。」他對著克羅伊微微點頭,隨後轉身看向米可蕥和靈芝草。
「米可蕥、靈芝草,這位是我課堂上的學生克羅伊同學,我們有些課程上的問題要聊一下,你們先去學生餐廳等我可以嗎,我隨後就到。」
米可蕥眨著那雙碧綠的大眼睛,視線在克羅伊這裡轉了一圈,又看向了自己好友,眼裡帶點好奇卻沒有開口詢問。「好喔!那喵喵先帶小靈去餐廳佔位子。你和小希要快點過來喔,不然好吃的點心都會被我們吃光光的!」米可蕥活潑地揮揮手,那一頭金色雙馬尾捲隨著動作輕快地跳動著。
她轉過頭,像是安撫小朋友一樣,拉起與克羅伊同歲、卻還在狀況外的靈芝草,「走吧小靈,我們別打擾老師教學,喵喵帶你去吃好吃的,聽說今天餐廳會出新菜色喔!」
「喔……好,學...老師待會見!」靈芝草有些呆頭呆腦地跟著走了,臨走前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位氣場強大的黑袍同儕。
「那麼,請跟我來。這裡人多,我們換個安靜的地方談。」隨著米可蕥和靈芝草的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他隨後邁開步伐,領著克羅伊走向另外一條長廊盡頭,一處避開學生動線的偏僻轉角。那裡石柱的陰影濃重,是希貝爾會喜歡的那種冷清角落。
站定後,他指尖微動,一個半透明的隔音結界無聲無息地封閉了四周。使原本遠處學生們的喧鬧聲瞬間被切斷,空氣沉寂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克羅伊同學。」他轉過身,溫和的神色在轉向克羅伊時,多了一分深邃,「你想問的問題,應該不是單純的課程問題吧?現在這裡不會有任何人打擾,妳可以放心地說了。」
克羅伊沉默了許久,她那雙眼眸望著對方,這才緩緩地道:「加法爾老師,我是木精靈一脈的貴族後裔,我的祖先在千萬年前的歷史中,曾被黑色種族親手殺害,那種慟哭,至今仍刻在我們木精靈的傳承之中。自我出生起,族中長輩就告訴我,那些生物的血液裡流淌著邪惡,遇見他們,除了拔劍,沒有第二種選擇。對我們而言,『黑』代表的從來不是一種力量,而是純粹的邪惡,妖師更是一種威脅世界的災厄。」
他就這麼安靜的聽著,沒有打斷。
「我實在無法理解您的理念,我想知道,如果您口中的『平等』是真理,那我木精靈一脈,那座在歷史中,刻滿犧牲族人名字的石碑,千年來的哀悼與守護,難道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荒謬錯誤嗎?難道要因此否定那些逝去之人的犧牲,就為了所謂的平等而接納那些邪惡?」冰霜凍結的琥珀色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小的、屬於木精靈的悲憫或動搖。
不是為了反駁而反駁,也不是挑釁,她只是在等待著眼前這個將平等掛在口中的人類老師,會給她什麼解釋。
而當聽完那近乎詰問的告白,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那聲音極其細微,卻像是帶著某種沉澱數年的疲憊與溫柔。隔著布料,他彷彿感受到胸前紅珠子的冰冷,以及內心深處,那兩道傷痕——那是老頭公靈體碎裂時的哀鳴,與米納斯為了替他治療而被反噬枯竭的傷痛。。
「想必妳一定是獨自帶著這份困惑與拉扯,考慮了很久、很久……才決定來問我的吧?」他目光平靜地與對方那雙琥珀色眼眸對上,「克羅伊同學,我從不否定那些逝去之人的犧牲,那些名字是真實的,妳族人的痛楚也是真實的。」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幽遠,彷彿在透過克羅伊看著另一座同樣刻滿名字、卻只能隱藏於陰影中的石碑,「你和你的族群對黑色種族的恨沒有錯。看見至親被殘殺、家園被毀,產生想要復仇的怨恨,那是身為『生命』最正常的本能。就連我……」
他微微低頭,鏡框後的綠色眼眸被走廊的光影切割成深淺不一的碎塊。雖然嘴角依舊掛著加法爾式的、和煦得近乎平庸的微笑,但那抹笑意並未達眼底。
「我也曾看過我血緣上的族人為了抵抗而死,甚至看著不屬於我族的"朋友"為了幫助我們,在我的眼前生生消逝;還有一直待在身邊守護我的夥伴們,因為力量透支、被咒語反噬陷入無盡的休眠……那種感覺,不是『憤怒』可以形容的。我無數次想過要親手殺掉那些人,想看著他們在痛苦中毀滅。」
他很清楚,那種被殘殺後燃起的恨意,有多麼理所當然。甚至連他自己,也曾無數次想過要讓這個世界為妖師一族的血債付出代價,如果不是重柳青年逼他答應,不准報仇,不准把自己關進仇恨的牢籠裡的話,或許他現在也不會站在這裡跟這個精靈貴族說話了吧。那隻僅剩的左眼此刻透出的不是教條式的理智,而是一種感同身受的重量,橫跨了生死與種族血債的重量,不是以加法爾老師的身份,而是一個背負著世間惡意,被烙印為邪惡妖師的地球人-褚冥漾,發自內心對另一個靈魂的共鳴。
他依然恨著那些無知而激進的白色種族,但他選擇了守約。
克羅伊的瞳孔猛地收縮,她沒想到這位平常總是講著「和平大道理」的人類老師,經歷過這種事情,並且說出這種充滿殺意的話。
「但我真正想說的是——」指尖下意識地按在懷中紅珠子的位置,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如果這座石碑最終成了妳手中殺人的劍,讓妳在看見『顏色』的瞬間就否定了『生命』,那這份犧牲,其實只是讓妳變成了跟妳口中『邪惡生物』一模一樣的存在——同樣只會為了血緣與仇恨,去抹殺另一個靈魂存在的意義。」
他看著克羅伊,心底閃過一絲諷刺和憂傷,輕聲說著:「還記得我在課堂說過的嗎,這個世界沒有真相,只有視角,無論白色或是黑色的善惡,只等待你們自己去發覺。克羅伊,別讓仇恨,變成禁錮妳靈魂的牢籠。」
克羅伊沉默了許久,那雙冰冷的琥珀色眼眸在光影中顫動著,像是有一場風暴正在那片冰原下成形。她沒有失態,依然挺直了那如古木般高傲的脊梁,唯有那對修長的尖耳微不可察地顫抖著。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維持著貴族的清冷:「……難道,您是要我親手毀掉這千年來的執著嗎?要我告訴我的族人,我們代代相傳、刻骨銘心的那份警示,僅僅是一場……無謂的誤會?」」她原本以為眼前的老師會用某種高尚的理論來駁斥她,或是直接宣布她的恨意是錯誤的,但是對方沒有否定她,反而用那種近乎同類的、帶著血腥味的憂傷接納了她的恨。這讓她原本準備好的所有反擊,都像是打進了無底的深淵,激不起一點水花。
「所以那需要勇氣,因為去懷疑前人教給你的『正確答案』,往往比直接拿刀衝向戰場還要困難。戰場上的敵人是明確的,但內心的敵意卻是模糊而頑固的。」他跨出了一步,短短的距離使兩人之間的壓迫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等。他給了她一個淡淡的、不具壓迫感的微笑:
「就當是我給你的特別作業,希望最後一堂課的時候,妳已經找到了屬於妳自己的答案,不論那個答案是什麼,只要是妳親自思考過後的,我都接受。」
走廊陷入了死寂。
克羅伊立在原地,陰影籠罩了她墨綠色的長髮。她並沒有像那些失魂落魄的人一樣失態,反而緩緩吸了一口氣。
她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維持著木精靈貴族那份無懈可擊的儀態。即便內心或許正經歷著足以粉碎過去二十幾年認知的驚濤駭浪,她的表情依舊冷若冰霜,看不出絲毫破綻。
「……受教了,老師。」
就只說了這一句話後,她未在多說什麼,微微欠身,那一頭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在黑袍上劃過一道冷硬的弧線。接著,她轉過身,踩著穩健得近乎冷酷的步伐,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隨著克羅伊的身影漸行漸遠後,角落重新歸於寂靜,他卸下「加法爾」臉上的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帶著血腥味的孤寂苦笑。「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這一條被迫學會的課程,要不是遇見妳,或許我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所做的事情……會比現在更加瘋狂、更加不可理喻。」
成長是一筆交易,我们都是用朴素的童真與未經人事的潔白,交換長大的勇氣。
話音剛落,走廊陰影處的空間微微扭動。希貝爾那修長而冷冽的身影從虛無中現身。她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金色的眼眸平淡地看著他,用那種毫無起伏、卻莫名能壓住所有混亂情緒的語調開口:「不是誰都能學會的。」
她的話極短,且不帶任何多餘的修飾。
對於這七年來一直看著他在黑暗中掙扎、在恨意中磨礪自我,從「瀕臨崩潰的少年」長成一位「隱忍痛苦,與恨共存的引導者」,這句話已經是她的肯定。
看著她那副始終如一、冷淡得近乎無機質的神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將那份被迫成長的痛,在那一刻被這抹自嘲給沖淡了些許。他半開玩笑地對著眼前這位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引導者挑了挑眉:「照這麼說來,這七年下來,我也算是妳的學生了吧?希貝爾老師。」
在外人眼裡希貝爾是自己救命恩人和「女友」,但只有他知道,在那些快要發瘋的夜晚,是這個年僅二十二歲的女孩,用那種近乎殘酷的平淡,一點一滴地教會他如何與恨共存。
希貝爾聽見「老師」這個稱謂,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說冷笑話的笨蛋,隨後平淡地回了一句:
「我沒教過這麼麻煩的學生。」
說完,她的身影便如同被風吹散的煙塵,再次隱沒入走廊的陰影之中。
漾漾站在原地,看著空無一人的角落,無奈地搖了搖頭。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鼻樑上的鏡框,那股屬於「加法爾」的溫和氣息再次覆蓋了全身。
「也是……我確實是個麻煩的學生,麻煩的學生也該去面對屬於他麻煩的責任了。」
他低聲說著,轉身朝學生餐廳走去,步履輕快了一些,彷彿心裡的那股沉重,也在這短暫的玩笑中減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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