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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第二人生同人 約定 (1/19:旭日東昇(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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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15 19:23:35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正序瀏覽 |閱讀模式
本帖最後由 0208 於 2026-1-19 21:03 編輯

文前聲明,這篇文目前僅在御論、原創星球、fb粉專「四季之約」及CXC創利市集發表,新冒天那邊不會再更新,目前穩定維持兩週更新一次,坑品很好,保證不棄坑。然後老話一句,歡迎搭訕,孤單寂寞覺得冷的作者需要大家友善的拍打餵食

粉專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E5%9B% ... 84-107018280937414/

原創星球:https://www.novelstar.com.tw/books/11389.html

CXC:https://cxc.today/zh/store/qaz0208/work/27700

以上


楔子

  我睜開眼,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點光」直起身,這才發現我身處在一處洞穴中,四周散佈著家具,雖然保存的很好但看起來也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沒被使用過了。

「他們還真把我放在這裡啊。」自言自語著,我低頭往身上看去。身上僅著一件緞白長袍,簡簡單單的,連點稍微複雜點的花紋都沒有,唯一特別一點的是掛在脖子上的項鍊。

  那是一條以銀白色作為主體、中間交錯著燦金及墨黑細線所交織成的典雅項鍊,懸掛在底端的則是顆毫無雜質、透明似水的寶石,在微光的照耀下映出溫潤的色彩。

「居然真的成功了,這下真欠了他們一個大人情。」輕撫過寶石,我輕輕的勾起了嘴角,隨後站起身走到門邊伸手用力的推開塵封已久的門,讓溫暖的陽光瞬間傾灑在身上。

  瞇著被刺痛的眼,我深吸一口氣。「好了,該來履行約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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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26-1-19 21:02:39 | 只看該作者
旭日東昇(十一)

沿著長廊走了一段,旭有些分神的想著。

難怪這裡從不讓人進入,原來傳聞中的審判室就位於此處。小時候被親長牽著經過此處時,他也問過這條走廊到底通往哪裡,當時親長只回答他說那裡是沒人想去而且很危險的地方,並鄭重的告誡他那裡絕對不能去,所以他也沒有一探究竟過。

現在想來,估計是親長不願被自己看到他那副模樣吧。

總算走到了盡頭,旭看著眼前的大門,思考著要敲門好還是在外面等人出來好。

猶豫了幾秒,最後他下定決心敲門,甫一接觸門就倏地往兩旁退去,露出站在一片黑暗裡、渾身暈著淺淡銀光的人。

這還是旭第一次注意到其實路西法周圍也是有光暈的,這讓他想起他偶爾也會看見親長在相當放鬆時、周圍不明顯的散落著光輝,但從未像此次一般看的如此清楚。

「誰讓你來找我的?加百列嗎?」紫紅色的眸子看了過來,裡頭晦暗不明,讓人無法判斷出他此刻的心思。

「對。」旭上前一步打算靠近他,路西法卻制止了他,自己則邁步朝他走去。在他踏出那個黑暗的空間時,身後的門就這麼寂靜無聲的悄然闔上。

「那裡面雜七雜八的東西很多,也就只有我那手足能一天到晚待在這裡,真搞不懂他怎麼能忍受那些惡意的。」往旁邊走了幾步靠在牆上,路西法偏頭看著旭。「加百列讓你來找我你還真的就這麼來了啊,我還以為你會先去找那個欠扁的傢伙。」

「父親已經過去了,我現在去也沒用。」字斟句酌的説。「而且我也很擔心你。」

「擔心我?」像是感到可笑,路西法嗤了聲。「比起我那開始鑽牛角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繞出死胡同的麻煩手足,我有什麼好值得擔心的?」

「可是我覺得你看起來很難過。」心直口快的說出來,看到路西法沉下來的臉色,旭立刻發覺自己過於冒進。「那個,我⋯⋯」

「很難過嗎?」輕聲復誦。「很明顯嗎?」

「呃,那個⋯⋯」「你說的沒錯,我很難過,現在。」

不等旭開口,路西法自顧自的說了起來。「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確實是在為我那個手足感到難過。」

「他太笨了,笨到不知道該怎麼放過自己。他可以包容許多事,但唯獨對自己嚴厲的可怕。我一直知道他對於擁有情感這件事感到糾結,也一直努力在平衡兩個截然不同的他,但那些人的說詞卻讓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心崩潰了,所以他選擇了逃避。」

「我氣他的膽小、氣他的逃避,更氣的是他現在明明不是無依無靠,也更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但他還是什麼也不說。他到底還想一個人扛下多少事!」

憤怒的捶了下牆,路西法的神色似是痛苦,又似是悲傷。

「他明明就有人可以依靠了⋯⋯但為什麼他還是不相信別人⋯⋯」無力的鬆開拳頭,路西法頹然靠著牆滑坐下來,將臉埋在環起的臂彎裡。「他為什麼都是一個人呢⋯⋯」

「他到底還要逃避多久⋯⋯」

「明明身旁有這麼多人,為什麼他還是自己一個人⋯⋯」

一聲聲的質問似是在問一旁不知所措的人,又像是在拷問他自己。

「如果,當年我沒有離開他,他現在會不會過的比較好⋯⋯」
  
.
「黎。」

沒花多久時間就找到人,夏碎對著靜靜佇立在月池邊的人輕喚了聲。

「你來了。」那人轉過身。「怎麼知道的?」

「你說過月池是一切生命的起源,所以我想你會來這裡。」肯定的說著,夏碎上前幾步對他伸出了手。「我們回家吧。」

「⋯⋯我以為,你會很生氣。」瞇眼看了他幾秒,米迦勒平淡而肯定的說著。「在沒有知會你的情況下擅自做出這種決定,按照我對你的認知你雖然不會斥責我,但心裡也會相當的不悅。你不生氣。」

「你不是看出來了,我不生氣。」

「為什麼。」

「因為比起對你生氣,我更心疼你。」夏碎上前一步,見他沒有排斥自己接近,於是伸手把人抱進懷裡。「抱歉,我還做的不夠好,才會幫不上你的忙。」

「不,你很好,真正該道歉的人是我。抱歉我暫時需要一段時間來思考事情,我不能一直都是黎。」被抱住的瞬間米迦勒身體緊繃了一瞬,但很快就因為熟悉的安全感而放鬆下來,伸手回抱。「我不是因為你們而捨棄情感的。」

「我知道,因為你捨不得我們。」輕吻了下他的額頭,夏碎輕輕的順著那柔細的髮絲。「不過我們的孩子有些誤會,你什麼時候要跟他談談呢?」

「⋯⋯」

「黎?」發覺懷裡的人不自然的靜默下來,夏碎疑惑的喚了聲。

「⋯⋯我需要時間。」把頭抵在夏碎肩上,米迦勒低聲說著。「我當時,很難過。現在我感覺不到,但是我記得。」

「我記得我很痛,痛到我的心臟下一秒就會爆裂開來。脫離掌控的感覺不是很好,我不喜歡。」

「他說我傷害了他,我認為他也不希望我出現在他面前。而且你說過愛是捨不得對對方不好,那這樣我和他是否就不是愛了?」

「愛是那麼容易被捨棄的嗎?捨棄時會那麼痛苦嗎?愛是不對等的嗎?」

「我不懂。在解決自身的事前我也不想去理解了。」

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夏碎的神情有些難過。

他花了很多很多時間去教他愛,也很努力很努力的教他去愛。他知道他的伴侶很認真的去學,也很努力的試著去愛。

但愛這種東西是不能用實質的方式量化的。

愛是包容、是體諒、是無所保留傾盡一切的付出。

不是回饋、不是報酬、不是講求付出的多寡。

但這些抽象的東西,要怎麼讓這人知道呢?

他能怎麼教?而他還願意觸碰這種讓他感到疼痛的情感嗎?

夏碎久違的覺得自己這麼沒有把握。

「夏碎,你遲疑了。是因為我的拒絕嗎?」

「不。是因為我心疼你。」輕撫著他的頭,夏碎輕聲說著。「我不知道要怎麼教你愛,也不知道你還願不願意試著去愛。我相信你是懂什麼是愛,也相信你是有能力去愛的。我確實沒有告訴過你過愛也會讓人感到痛苦,因為我希望你在我身邊是快樂的。」

「確實就如你所說的,有時候愛會讓人傷心,也不總是付出後就會有所回報的,但如果都只在意這些,那也不能稱之為「愛」了。」

「就像你願意為旭拼上自己的性命,但你會希望旭也對你這麼做嗎?」

「⋯⋯」在思考過後,緩緩地,米迦勒搖了搖頭。「我不會希望他為了我做出這種事,他是我的孩子,我在意他,也想保護他。」

「你有期待過他會因為你這樣的行為給予什麼回饋嗎?」

再度搖頭。「他只要過的好就可以了。」

「那你會因為他沒有回報而感到傷心嗎?」

又是搖頭。「是我自願要付出的,即使得不到回應我還是會這麼做。」

「那麼,你覺得你這樣的情感是「愛」嗎?」柔聲說著。「你問我愛是沒有回報、是不對等嗎,但這些不都是你剛才說的內容?既然如此,那你覺得這還是「愛」嗎?」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良久,夏碎才感覺到懷裡的人輕輕的點了點頭。「我覺得這是,因為我對你也會是如此,而我確信我愛你。」

心臟猛地加速,從沒聽過自家伴侶這麼直白的說出這種話,夏碎不爭氣的臉紅了一瞬。

真是,怎麼沒了情感後說出來的話更撩人了。

感受到對方透過胸膛傳來的比自己更加激烈鼓動的心跳,米迦勒抬起頭。「你的心跳得很快,是因為我剛說的話嗎?」

「嗯。我沒想過你會這麼熱烈的跟我告白,這讓我有點受寵若驚。」在此之前要聽到這人主動說出一句我愛你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大部分的時候都要哄個半天才能聽到一句。

「我以前表達的不明顯嗎?」不知是否看錯,夏碎總覺得那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你剛剛問我愛,那現在換我問你。你會因為愛這樣不識情愛的我而感到痛苦嗎?」

對此夏碎淺淡一笑,鬆開抱著人的手改捧起對方的臉,一個吻輕柔且鄭重的落在那人光潔的額。

「對你,我甘之如飴。」

.
「親長他們回去了?」好不容易從路西法那裡脫身,旭找到加百列時卻從他口中得知自己的父母已經先離開了。「那我也先離開了。」

「不急,你先留下來吧,讓他們好好說說話。」攔住了他,加百列打了個要他跟上的手勢。「過來吧,我們談談。」

「好的。」雖然內心著急不過也沒敢拒絕,旭只得不明所以的跟上。

帶著旭輕輕巧巧的繞過了長廊,加百列帶著他來到一處他從未來過的地方,伸手推開了那扇看上去相當沉重的門扉。「進來吧。」

「這裡是⋯⋯?」門後是一個寬敞的房間,一張巨大的會議桌被擺在房間中央,上頭疊放著各種資料,整張桌子唯獨最裡面靠右的那個位置桌面是乾淨整潔的,只有幾個相框安安靜靜的被擺在上頭。

「我們的會議廳。」示意他進來,在兩人都進來後門悄聲無息的自動關上。「雖然我們各自有辦公室,但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是待在這裡辦公的,畢竟一個人的話實在太孤單了些,更何況我們彼此之間都發過誓,所以沒什麼是彼此不能知道的秘密。」

「發過誓?」

「我們曾對神宣示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必須伴於彼此身旁,沒有猜忌,且絕對信任。過來吧。」帶著他繞過桌子,他們來到了那個位置,旭一眼就認出了桌上那些相框裡的人是誰。

那是他和他的家人們。

「我想你也看出來了,這是他的位置。坐吧。」揮手讓他坐下,加百列則走到一旁自己的位置也坐了下來。

戰戰兢兢的坐下,旭看向加百列,謹慎開口。「那個,您⋯⋯」

「不用敬語也沒關係,畢竟你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用不著那些客套的言語。」笑了笑。「說說吧,你跟路西法談完有什麼感想?」

「⋯⋯我覺得,他很難過。」剛才看著路西法低頭掩面、肩膀一陣一陣地顫時,他完全不知所措。

他從未看過年紀比他大的人在他面前哭泣,他一直以為他們都是強大而不可摧的,但現在想來他覺得那不過是他們只是將那些情緒壓在心中不表現出來罷了。

但壓抑到極限了,就會受不了的。

就跟他的親長一樣⋯⋯

「是的,他當下非常的難過,只是他在我們面前不肯說罷了,這點他們都是一樣的。」有些無奈地嘆氣。「他們都是彆扭的孩子。然後呢?你還感覺到了什麼?」

「⋯⋯他是不是,很希望從親長那裡得到回應?」在他說起那些往事時,即使他看上去是憤怒的、是傷心的,但他總覺得在那些激動的言詞裡隱藏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在。

好像是在尋求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的認可,但卻又得不到的那種失落感。

對於他的說詞,加百列看上去有些訝異,「你會說這點真讓我驚訝。他跟你說了他們過往的爭執了?」

「是的。」

「那好,既然談到了這個,你覺得他們為何會吵起來呢?」

他們為什麼而吵?

思來想去,旭最終不確定的開口。「因為親長總是把他推開⋯⋯?」

加百列微微一笑,「你說的大致是對的,現在讓我跟你說說當年的情況吧。我想路西法有告訴你當時他們爭吵來由和過程?」

「對。他說他那時候很生氣,因為相處了這麼久的人卻說他僅是手足而已,還說他確實說過希望與他保持距離這種話,是人都會受傷的。」要是當下換作是他,估計也是會受不了的。

「那你有想過,為什麼米迦勒會說出這種話嗎?」

愣了下,當下聽到這件事時他只覺得親長相當的冷心無情,卻沒有去想過為什麼親長會說出這種話。

他明明是個相當溫柔的人啊。

看旭思索不出,加百列適時開口。「還記得我說過,米迦勒習慣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中嗎?」

「記得。」

「那假使有一天,一個能影響他的人出現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卻又不能被任何事物左右。你覺得那個人最基本的反應會是什麼?」

一瞬間明白了過來,旭瞪大了眼。「拒絕他的接近⋯⋯!」

「是的,為什麼我們不會被當時的他推開,是因為我們不能夠影響到他,所以他覺得無所謂。但路西法的存在確實能影響到他,當他說出這句話時他其實不是真的想疏遠他,而是他不曉得那個叫做在意、叫做重視,他只知道他必須保持絕對的理智,所以才會表現得像是不希望路西法接近的樣子。」

雙手交握,加百列那雙如晴空般清澈的眼直視著旭。「你知道為什麼我要你去找路西法嗎?」

搖了搖頭。「不知道。」

看著眼前的人,加百列彷彿看見了過往那個看似堅強卻有著些許不自信的孩子。「因為你們很像。」

「我們很像?」

「是的,你們唯一的差別就是你們在不同時期遇見了米迦勒。路西法是從一開始就學著去適應那個冷心無情的米迦勒,而你是先遇到了那個溫柔的米迦勒後才面對他現在這種狀況。我毫不懷疑如果你一開始認識的就是從前的那個米迦勒,你會走上跟他一樣的路。」

那種被重視的人推開的感覺,長久下來真的會讓人受不了的。

「但不論是你或是他,你們都要記住這一點:他不是不愛你們,相反的,他正是因為太在乎了才會如此表現。他很膽小、害怕去接觸陌生的情感,如果一直逼他只會造成反效果。他有要學習的地方,你們也有,我希望你們最後都能解開心結好好相處,畢竟你們都是在乎著彼此的。」

說完加百列站了起來走到旭旁邊,俯下身給了他一個擁抱。「孩子,去了解他吧,我想他會願意讓你認識真正的他的。」

「⋯⋯好。」

「既然你已經了解到了這一點,那你去找他吧,我想他現在應該跟夏碎在黑館,如果晚點去的話可能就會回藥師寺本家了。」鬆開手,加百列後退一步讓旭能起身。「不過也不要太躁進,或許你們可以先透過夏碎溝通,給彼此一點時間後再試著交流看看。」

「好的。」站了起來,旭看著眼前溫和的長輩,有些欲言又止。

察覺到他的心思,加百列好脾氣的笑笑。「怎麼了?有想要問我的事?儘量問沒關係的。」

「您好像對很多事都很清楚的樣子,能請問一下是為什麼嗎?」既然對方都開口了旭也不再扭捏,直白的問出他的疑惑。

「對很多事都很清楚嗎。對我這麼說的人很多,但還真沒有人問過我原因呢。」沒有因為這個問題感到冒犯,加百列淺淡一笑。「身為第一個被神創造出來的使者,要是沒點本領的話要怎麼引導後面的人呢。而且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些獨特的天賦,我的天賦就跟這方面有關,畢竟我沒那麼擅長戰鬥,總得用其他方面來彌補啊。」

「我怎麼記得上次親長才說如果是比您們這個階層的綜合戰鬥力,您只僅次於親長呢⋯⋯」喃喃唸著,旭忽然覺得包括親長在內的大天使都一個樣,表面上各個看起來人畜無害,實際上放出去各個都是人間兇器。

想想直到前陣子他還以為斐烈總副將的戰鬥力比親長高,誰知道其實他是親長的手下來著。

「哈哈,不過是比這些孩子多活了些歲月,累積了更多經驗罷了。」不甚在意的輕笑,加百列用著那張完全看不出年齡的臉說出違和感很重的話。「不多說了,你先回去吧。我幫你開法陣。」

「感謝您。」向他一揖,在法陣亮起光芒時旭閉上眼,幾秒後光芒褪去他睜開眼,赫然發現自己的處境有些尷尬。

「你回來了。」臥房內夏碎單手環著伊斯黎亞,一手放在他肩上,看上去是準備把衣物給撥下來,另一邊的肩膀已經沒有衣物的遮掩,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膚。而被攬住的人毫無反應,只是軟軟的靠在夏碎的肩上,從旭的視角來看要多曖昧就有多曖昧。

「呃、我需要迴避嗎?」吶吶的問了一句,旭實在不知道該把目光往哪裡放才對。

「我沒有要對他做什麼的。」看著滿臉窘迫的旭,猜到他在想什麼,夏碎輕笑。「他睡著了,我想說幫他洗個澡換個衣服,這樣他會比較舒服,只是沒想到你突然回來了。既然回來了,那要不要一起幫忙?」

「可是親長⋯⋯」以親長的警覺性來看他應該在自己碰到他的第一時間就會發覺了,那如果他睜開眼的話,該說什麼才好。

「放心,他不會醒的,我趁他不注意時給他下了安神的術法,只要不動作太大的話他應該是不會太快清醒過來的。」扶著伊斯黎亞的頭稍微偏過去一些,旭看見了那張隱沒在頭髮裡的符咒。「要不是他對我沒防備還真不能這麼快就擺平他呢,不過我想他大概也知道我要這麼做了,畢竟他現在需要休息,還不適合談那些事。」

⋯⋯曾聽褚叔叔說過這年頭紫袍的興趣都是單幹黑袍、簡直比黑袍還像危險份子,眼下看來果真不假。

他真的挺想問父親到底準備這種東西多久了。

「所以你要幫忙嗎?」

「還是不了,總覺得有些尷尬。不過父親,你好像做的很熟練?」

「常做就會了。黎的身體沒有他平時表現出來的那麼好,多遇到幾次也就這麼上手了。既然你沒有要幫忙的話那就先迴避一下吧,我趕快弄完他也能早點休息。」

「好。」

在關上門的時候,他瞥見父親已經褪去親長上身的衣物,入目的是一層層雪白的繃帶,層層疊疊的牢牢束縛住那具纖細的身體。

而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像那層繃帶一樣,剪不斷、理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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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26-1-15 20:00:05 | 只看該作者
自始至終(下)

就這麼又過了許多光陰,他覺得自己已經逐漸面對這個事實,即使在他因為思念而感到消極時,也能儘快地將那些念想轉化成讓自己活下去的動力。然而隨著事件的真相被揭露,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釋懷。

他頭一次感受到怒氣在胸膛翻騰的感覺,灼他的極為痛楚,又燒的他極為清醒。

那辯駁的理由是如此的愚昧不堪,他永遠無法原諒這起事件的主謀。

他沒有處決這些傷害同伴的傢伙,因為死亡對於他們而言是過輕的懲處,而是下令將他們分別關押,斷絕一切與外界接觸的可能性,同時布下森嚴的禁制防止他們以任何方式解脫。他要他們刻骨銘心的記得,無盡的寂寞和對未知的恐懼是如何一步步摧毀一個人的生存信念。

他珍視的孩子都還未感受到世界的美好就先體會到了痛楚,如今甚至下落不明,沒道理讓這些人還能感受到「生」的希望。他們不該、也不配擁有這個權利。

縱然解開了這件事的始末,也處置了罪魁禍首們,可他們的同伴仍然不知所蹤。這讓他有些失望,他原本以為當一切都解決後,他應該可以再次窺見與那孩子有關的未來,可事實上無論他如何嘗試,在粼粼倒影中,他的身邊仍未出現那道讓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雖然失落,但他也沒有因此灰心喪志。隱隱約約間,他感覺重逢的那天並不是遙不可及,只是現在還不到能夠讓他觀測到的時間點。於是他說服自己沉下心等待,正如他對自己的認知,他一直是個善於忍耐的人,無論是對時間遲緩的流逝,又或是對一個人的思念。

這一等,又是難以計量的歲月。

直到他接到斐烈的消息,說那幾位罪惡的化身出現了復甦的跡象。他本該立刻將重心放在處理這件事上,以求儘早將禍害扼殺於起始。但他第一時間卻沒有那麼做,而是在應下並目送斐烈離開後,不帶一絲遲疑的掉頭快步往月池走。

他有種明確的預感,堅定地告訴他這次他所盼望的事將會獲得回應。於是他的腳步更快,到最後幾乎是小跑了起來。一抵達月池邊他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將手伸入水中,這一次,他終於看見了他日夜期盼的面孔,雖然尚且模糊不清,但這給了他極大的鼓舞。

他總算盼到與他重逢的時刻了!

毫無意外的,這個消息鼓舞了所有人,每個人一見到他就問說什麼時候出發、要上哪裡去找人。但他卻制止了所有人採取任何搜索行動,因為他還未聽到那道聲音。

既然這場事件是由神所安排的,那勢必也要由神替這段歷史劃下句點。

於是他每當結束工作時,他就會來到大禮堂靜心冥想,期望能再次聽到那道聲音給予他指引,讓他能順從本心去迎回他日夜盼望的人。

等候著,期盼著。終於,他再次聽到了那道溫潤的嗓音。(去吧,那些孩子該回家了。)

「加百列領命。」

他告知了眾人這個消息,也表示因為戰事即將再起、若太多人一同前往搜尋恐會讓敵人趁虛而入,因此只要由他去搜尋、待找到人時再通知他們一起迎回就好。他都如此發話,其他人縱然想跟也不敢違背,因此只能點頭同意這樣的安排。於是他把自己手邊的事務安排下去,跟眾人道了別,在離開前他最後一次來到月池邊,再次從池水中看到那令他眷戀的面容,將其深深刻入腦海中後毅然起身踏上旅程。

他窺見的未來並未告訴他那孩子身在何處,但沒關係,他相信他會找到的。

找人的旅程比他想像的還要輕鬆,或許是他心有期盼,即使他不間斷的在各個世界中跳移,即使他每到一個世界就會連結起他留在那個世界的本源力量以快速查探那人是否居於此處,他仍不覺得勞累,反倒是覺得隨著未探索的世界越來越少、他在下一個世界能找到人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盼望著即將發生的未來。

在日以繼夜的尋找下,最終,他找到了那孩子所在的世界,而且意外的發現沙利葉也居於此地。這發現讓他欣喜若狂,但無論他如何透過水去找尋那他們的氣息,卻發現那些生存於世的證明非常淺淡,讓他無法鎖定一個明確的座標。

察覺到這很可能是他們有意在消去自己的蹤跡,他通知了烏列爾和拉斐爾讓他們先過來一趟,希望能透過他們與世界的連結嘗試定位他們的同伴到底身在何處。

「大地沒有回應。雖然有感覺到他們的氣息,但非常微弱,幾乎像是不存在似的。他們似乎都沒有以真名踏足這片土地。」收回與地面接觸的雙掌,烏列爾在他期望的眼神中搖了搖頭。

「風也一樣。我能捕捉他們的氣息存在於大氣中,但同樣淡薄的彷彿他們只近期在這世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沒辦法確切定位。」感受著從指間穿梭而過的風,同樣無法獲取更多消息,拉斐爾睜開眼,挫敗的搔搔腦袋。

「這也不意外,以他們的性格是不會放任任何一絲威脅到他們的可能性。那些微弱的痕跡大概也是因為他們在這個世界生活太久,不免殘存下來的。」雖然不出所料獲得這樣的答案,他不免還是有些失望,但他很快的就提振起精神。「不過至少能證明他們確實是存在於這個世界,要找到人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但有個問題。沙利葉還好說,至少他是自己選擇離開的,對我們可能還不會那麼警戒。可米迦勒是被陷害墜落的,他很可能對我們抱持著敵意,況且他不可能對我們的到來無所知覺。」若是他有意躲避他們,或是站在了敵對面,那該如何是好。

這話說出了所有人一直以來的擔憂。畢竟他們最後一次見到米迦勒時,對方很明顯在迴避他們的接觸,他們也不敢逼他開口,因此也無從得知他在路西法死後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只能確定那是連向神發過誓對彼此毫無隱瞞的米迦勒都無法向他們說出口的事。當再接到消息時,卻已是無力挽回的局面。

「⋯⋯我會找到他的,而且我相信以米迦勒的性格,他不至於會如此。」寬慰著兩位同伴,他拍拍他們的肩膀讓他們先回去,等兩人都離開後他緩緩的將那些不安隨著嘆息釋出胸膛,然後提振起精神,抽出了自身的武器。雖然知道透過武器之間的感應成功找到人機會大概不大,但這也是他現在唯一能夠選擇的了。

無論如何,他相信他一路看著的孩子不會走到連他都無法觸及的地方,在那之前,他會不惜一切的接住他。

這一次,他不會再放手了。

抱持著這樣的信念,他在這個世界待了下來,一邊找人的同時也仔細地觀察這個世界發展的如何。慶幸的是這個世界雖然仍不乏爭鬥,但更多的生命正努力地讓世界變得更好,米迦勒生活在此應該不會過得太糟。

他不記得自己渡過了多少光陰,踏過了多少地方。他能肯定米迦勒一定在躲著他,因為既然他們都能察覺他的存在,米迦勒一定也知道他們的到來,可他卻不肯洩漏一絲自身的蹤跡。這讓他有些憂心,想著米迦勒是否真的不願意再次站到自己身邊,但尚未被證明的事不宜過早下定論,所以他也就鍥而不捨的繼續尋找下去。

當他終於透過手中的武器感應到其他持有者的存在,他幾乎是立刻鎖定了目的地。通知了留守的人,出現在他面前的人數超出他的意料,但看著大家的臉上都是對找回同伴的喜悅以及一絲不安的神情,他也說不出讓他們回去等的話。

畢竟他們等待這天已經太久、太久了。

「走吧。」

「加百列,你這樣說會讓我以為我過去學到的經驗中,沒有在不清楚對方來意的情況下卸下警戒這事。」看著眼前模樣有些許不同的孩子,在被他的話語微微刺痛的同時,他也感到了驚訝。不是對於他的外貌變化,而是他所露出的神情,那是對他們的警戒,以及對他們找過來一事的不滿。

在這些時光中,他已經能如此坦率的表達出自己的情感了嗎?

「加百列,請告訴我,你們的來意為何?」

面對咄咄逼人的米迦勒,在解釋事情始末的同時,他不免感到心疼。尤其當米迦勒說出那些他未曾參與的時光時,那心中的鈍痛幾乎讓他無法喘息,這樣的感覺在一切塵埃落定、自己請求他回到他們理應存在的地方接受治療時達到頂峰。

「可以請你對我發誓嗎?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理,但短時間我真的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相信你們。所以,加百列,請對我發誓,說你們不會傷害我們,好嗎?」

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的心臟不再鼓動,洶湧而出的難過代替了血液在他體內流淌。

他疼惜的孩子,已經連他都不信任了嗎。

即使如此難受,但理智仍告訴他米迦勒經理了這麼多的苦楚,自己所能做的不過是給他一個讓他能安心的保證,他還是答應了這個請求,在他面前鄭重地發下誓言。幸好那孩子還是相信著他們,在立下誓言後那滿身的戒備就徹底卸下,同意回到他們的行列中。

只是⋯⋯

望著底下正在清掃的戰場,目光在一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後他開口,強悍的言靈霸道的洗去大多數人對此事的記憶,然而那些人仍然望著他們,顯然未如他人一般受到影響。

看來米迦勒很重視他們呢。

如此想著,在確認過外流的消息都已經被抹除後他下令收隊,一回到歸屬地就將承載有米迦勒和路西法靈魂的寶石放入池水中,水中晃晃悠悠的浮現兩道略微淺淡的身影。

這一次,他所見到的終於不是無法預知何時會到來的未來了。

回歸後的米迦勒變了許多,他會對著他笑,會在自己邀請他一起偷閒時爽快的答應,跟路西法的關係也變得親近許多。但也有些地方未曾改變,例如他在做重大決策時仍不告訴其他人的習慣、傾向於犧牲自己成就大局的壞毛病、以及他仍不明白自己對他的心意。

而在久違的並肩作戰後他更明確的認知到,雖然米迦勒表現出來的與過往他所認知中的人差了很多,但骨子裡改變的卻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多。

這孩子所表現出來的種種行為舉止還有一部分是停留在「模仿」階段,他還沒完全將外在刺激與自我感受統合,只是依照長久的觀察做出相對應的反應。而且,他仍在迷惘改變後的他是否仍能擔負起原先的職責,甚至一度想要捨去那些來之不易的珍貴情感以及自己的生命。

他感受到滔天的怒氣,以及洶湧的哀傷。

比起其它任何的改變,他其實最希望的是米迦勒能夠真正的接納這個與過去完全不同的自己,同時將自身的存在看得更為重要。

他希望他首先能是他自己,然後才是米迦勒。

值得慶幸的是,在那次事件過後,米迦勒似乎是真的慢慢地在改變,而他在那個世界的朋友也非常的重視他,即使在經歷這些事後他們仍不抱有他心的與他交好往來。在他看來這很大的程度上影響了米迦勒,因為在那個世界他們認識的人是「黎鳶」而非「米迦勒」,他們讓米迦勒明白自己也能夠擁有這麼「不米迦勒」的一面,而米迦勒在他們身邊時明顯比留在聖域時還要快樂許多,也更能坦率的表達自己的情緒。

甚至比在自己身邊時還要更自在。

他能從米迦勒的眼神中觀察到,那雙眼裡有著對他的信任、依賴,整體而言可以被歸類為是孺慕之情,但同時也坦率的不含一絲雜念。但在面對那些人時卻迸發出更多鮮明的色彩,他是恣意的、明亮的、柔軟的,是鮮活的生命。

那是只有在他是旁觀者時才能見到的景象。

而當那孩子帶著緋紅的雙頰以及失控的心跳站在自己面前尋求這種情感的解答時,即使他仍在迷惘,但他已經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失去了擁他入懷的可能性。

能讓他失態至此,想必他很重視那個人吧。

看來自己對他而言並不是那個特別的人啊。

看著他即使在知道自己的心意後也僅是感到驚訝而非心神動搖,他將那些酸楚壓在心中,教導他這種感情由何而生,並將選擇權交予給他後轉身離開。

無論他是否選擇接受這份情感,他都不屬於自己。

「加百列?大半夜的你怎麼會在月池?巡邏的隊員跟我回報時我還以為是他們看錯了。」同伴詫異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在他回過頭時更驚訝了。「你喝酒了?」

「烏列爾。能陪我坐坐嗎?」沒有回答他的一串問題,他微笑著放下酒瓶朝他招手。

他只帶了這支酒過來池邊,畢竟他並非要借酒澆愁,不過想找個媒介讓自己放鬆一下,只是沒想到才坐沒多久就有人找了過來,而手中的酒瓶也已經空了大半。

「當然。」也許他對於自己狀態的把控沒有平時那麼好,烏列爾稍稍蹙眉,快步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怎麼回事?是跟米迦勒怎麼了嗎?」

「⋯⋯他明白何謂「戀慕」了。」重新拿起酒瓶往已經空了的酒杯倒酒,酒液流入杯中的聲音幾乎壓過他的低語。

「這樣啊。」即使他說的不清不楚,但長時間相處的同伴怎麼可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帶著安慰的掌輕拍著他的肩。「都不容易啊。」

「⋯⋯是啊。都不容易。」執起酒杯湊近唇邊輕啜一口。無論是自己這麼長時間的愛戀,又或是米迦勒在認識感情上的跌跌撞撞,他們都很努力了。

「想哭的話也是可以的。」

「嗯。」

自那天起,他開始學著放下自己那份情感,從一開始的酸脹難忍到後來的坦然釋懷,這中間的過渡只有他清楚那是多麼的五味雜陳。他仍愛著他,但那已經是對朋友的愛,是能毫無負擔的相處並在需要時作為對方的支柱,但絕對不會越界的情誼。

之後他在婚禮上將米迦勒的手交予另一個人手中,看著他們擁有了自己的孩子,轉眼間那孩子已經長大了,看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相處,他也為他們的幸福真心的微笑了。

這樣也很好,畢竟愛從來不是佔有,而是成全。

瞧見了他,米迦勒笑著朝他招手。「加百列!你來的正好,我們帶了些好吃的點心,正想著找大家一起享用呢。有空賞臉嗎?」

邁步向前。「當然好,我這就來。」

.
來到這部作品最後一篇週年賀文了,在這麼值得紀念的時刻,我想也是該來講述一下出場次數不多、但對我家孩子非常重要的角色的故事了。

加百列在正文中是到中後期才出現的,一出場立刻就讓眾多情敵危機感飆升(?)畢竟我家孩子是真的很信任也很依賴他,而加百列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從不否認和掩飾他對米迦勒的心思。要不是我家孩子不開竅,人都不知道多久前就被拐跑了(?)好了廢話說完了來說點正經的。

在我看來加百列是一個成熟且溫文爾雅、但有點怕寂寞的人,他善於於觀察並為他人著想,較少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而身為神的第一個使者,他也將自身的職責看得很重,也因此在面對自身的事時他反而會有點躊躇猶疑,也受限於種種因素使他無法順應本心。文中他其實每一步都很小心謹慎,不管是在正事上或是個人私事上,都是先確認大局或對方的情況再決定下一步。對米迦勒的感情大概是唯一一件超出他的意料之外的事,也讓他認知到自己其實也是有私心的,某方面來說這也讓他更人性化了一點,畢竟在這之前他很少正視自身,這反而讓他更加看清自己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可以說是這份感情也帶給他成長的機會。而他學習到的不僅是如何愛人,更學習到的是如何放手,畢竟他自己一個人孤單太久,難免會比較重視與他人之間的關聯。而很慶幸的是他明白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好的,因此他選擇退讓,這不僅是出於對米迦勒的愛,也是出於他自身的體悟。

寫這篇我其實刪刪改改了很多次,前前後後也修了大概半年左右。我很擔心我沒辦法描述出加百列那種溫和、包容、克制的性格,也很猶豫到底要從哪個階段開始下筆,最終才決定將時間點定在最一開始的地方。我想讓大家了解最一開始的加百列其實不完全是後面這樣的性格,而是因為他獨自一人經過太久的時光,因此他不想讓後面來的人也經歷這種難以言喻的孤單,所以他對他人展現出溫柔、關懷的一面,盡力地讓自己成為他們的支柱,卻在面對自己的需求時選擇視而不見或是壓抑,然而這並不是一件好事。我想到這邊應該也有人察覺到這些形容詞其實跟黎鳶有點像,正是因為加百列當年曾經用這種態度接納了他,因此黎鳶下意識的也展現出了這樣的行為,也因此加百列看著現在的黎鳶就像是在看著過去的自己,才會希望黎鳶能先是他自己、之後才是米迦勒。

雖然他們這段單方面的感情最終沒有修成正果,這也讓很多讀者扼腕嘆息,但我認為這雖然有些缺憾,但對他們來說不見得是壞事。不是所有感情最終都有個圓滿結局,但在這過程中學習了什麼、改變了什麼,反而是影響未來人生很重要的因素。黎鳶從加百列身上感受到了愛,也因此他試著以他認知中的愛去愛他攜手共度一生的人。加百列從愛米迦勒的過程中認識了自己,學會展現愛意的方式以及如何放手。這些都是很重要的課題,而我希望他們能因此成為更好的自己

這是這部文最後一個週年紀念,大概也是我這輩子最後一部長篇小說。九年的時光我想我也留下了足夠豐厚的成果,不敢說自己的文筆有多好,但至少也努力堅持到了今日。一路走來除了感嘆自己的毅力,也感謝所有的讀者,我何其有幸能得到你們的關注,除了感謝也無它詞可說了。

最後,跳脫一下這感傷的氛圍,在這部番外完結時我會再開最後一次茶會問題徵集表單,大家可以盡情的把想問的想說的都提出來,讓我們一起熱熱鬧鬧快快樂樂的迎接結局。那麼,就先說到這裡,九週年非常感謝大家的陪伴,我們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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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9#
 樓主| 發表於 2026-1-15 19:59:24 | 只看該作者
本帖最後由 0208 於 2026-1-18 23:21 編輯

九週年紀念

自始至終(上)

他第一次睜眼時,入目的便是宏偉壯麗卻寂靜冷清的禮堂,以及一個模糊卻讓人下意識感到安全的身影。見自己好奇的望著祂,那團聲音傳出了在他仍處渾沌狀態時便時常聽到且熟悉依賴的聲音。

原來祂就是創造我的神嗎。

(加百列、神的使者,這便是你的名。)柔和而莊嚴的嗓音宣告了他的存在,他順從的低下頭,承過這名字賦予的責任。「我明白了。」

(之後我會再引領其他孩子來到此處,在那之前,麻煩你守護此處了。)

「加百列領命。」

之後他度過了很長一段只有自己一人的時光,他謹記那些刻在靈魂中的責任,盡力讓自己成為足以讓後來的人能依靠的存在。閒暇時間他會躺在草地上,仰望著他無法飛到盡頭的天空,聽著風帶來的絮語。有時他也會將手放在流淌的水中,感受著水的湧動以及時光的流逝。

他想他應該會是一個可以被信任且依賴的存在,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不知何時會終結的孤寂,有堅強的實力能夠隻身打退那些意圖進犯這塊淨土的惡意,也有一顆能夠感受外界的心,讓他能因為外在的影響而更深刻地感觸到自己是活著的。

這樣他才能提醒自己不要迷失於無盡的時間。

就這樣等呀等,他見過磅礴的日出、絢爛的晚霞、璀璨的星空。捧過厚重的書籍、握過冰冷的長刀、撫過柔嫩的花瓣。聽過烈焰焚燒的爆裂聲、大地震盪的嗡鳴聲、狂風奔騰的呼嘯聲。

然而,他卻從未見過如他一般的生命、碰觸過溫暖的肌膚、聽過他人的嗓音。

還得再等多久呢。

他行至月池,看著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然後蹲下身將手放入水中,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面頓時泛起一圈圈的漪,映出的卻不是他波蕩的身影,而是恍然不可觸的未來。

這是神賦予他的能力,讓他能窺見一部分的將來,當現下的時間離預測的未來越近時他所能看到的就更具體。這也成了他活下去的動力,因為在那之中他知曉他並非永遠是孤身一人,而且他已經能從中看到即將站在他身旁的孩子們。

因此在那孩子被創造出來前,他就知道那會是個有些特別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去引導那個特別的孩子,但他會盡力而為,至少不要讓他感受到如他現在所體會到的孤寂。

只有一個人的話那可真是太難熬了。

就這麼思索著、盼望著,終於在過了他也數不清的日子後,他再次聽到了那道讓他全心仰仗的聲音。他匆匆趕到禮堂,這一次,他站在了當初神站的位置,看著兩道模糊的身形逐漸變得清晰,心想著原來自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以及前所未見的感到緊張。

當他們睜開眼時,他該說些什麼呢。

並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當身形完全穩固時,容貌相同的兩人幾乎是同時睜眼。或許是他太過緊張,以至於時至今日他仍清楚的記得是站在右手邊、名為「米迦勒」的孩子先睜眼的,而在看見的當下他也更確切的明白這孩子的特別之處。

那雙如深海般幽深的藍瞳像是最澄澈透亮的琉璃一般反射著漂亮的光彩,但卻也同那無機物般了無生息,並不像是一個活著的生命。

他能引導這樣的孩子嗎?

即使抱著些許不安,他還是上前一步,在兩人迥異的目光中伸手摸了摸他們的頭。「初次見面,我名為加百列。米迦勒、路西法,歡迎你們的到來,我們以後就是同伴了,還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兩道同樣音質、語調、語速的嗓音回應了他。

啊,果真是由同一個靈魂分裂出來的,真相似啊。

然而沒多久他就推翻了他所下的判斷,因為這兩人明顯是獨立且迥然不同的個體,縱然外表再如何相似,內裡終究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這從很多地方都能看出來。

例如閒暇時,路西法會跟他一起探索聖域,會同他分享一些瑣碎的事,也樂意暫且放下那些責任躺在草地上感受自然萬物的美好。但米迦勒不是,他似乎不能明白為何要將時間花費在這些事物上,而且自從能召喚出自己的武器後,他更是一刻都未曾懈怠,成日刻苦鑽研,直到身體無法負荷時才會稍作歇息。

這樣的情形讓他很擔心,擔心米迦勒會像是一條逐漸繃緊的線,短時間內還能撐著平穩的外貌,但總有一天會因為再也無法承受更多的外力而乍然斷裂。

於是他趁米迦勒不在場時詢問路西法,想知道米迦勒真實的感受到底是什麼,但路西法的回答卻讓他更加擔憂。

「他幾乎沒有感觸,沒有喜怒好惡,沒有憂思悲恐。要不是看他還能動我都要懷疑這傢伙真的是活著的嗎。」

說這話時路西法還輕哼一聲。「但就算我這麼說他,他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之所以會這麼不滿,是因為路西法也明白他的手足是因為身體及職責的關係才被神取走情感,因此他嘗試著去理解及親近這樣的手足,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想更接近他一點,卻始終無法打破那層隔閡。在一次次被重視的人排除在外的挫折下,路西法也開始有點不願與手足相處,哪怕他清楚的知道那人並不是有意為之。

「這樣嗎⋯⋯」

「說是這麼說,但他也不到完全沒有情感這種地步,只是他在這方面的感知能力很弱,而且他不知道那些情緒是可以被表達出來的。」

「也就是說,你認為他其實是能夠學會表達情感的?」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沒錯,但以他那死板的個性,真要學會不知道得花多久。」

「沒關係,我想我可以堅持到那一天的。」得到肯定的答覆,他總算舒展了眉頭。既然不是完全不可能,那他便有足夠的耐心及毅力讓這件事變成可能。

在那孩子再也無法以絕對的理智拘束自身走向消亡前,他會盡力讓他明白「生」的意義。

之後他開始嘗試著了解米迦勒眼中的世界,但越接觸就越覺得他的世界空乏的毫無生機。他像一個被設定好的程序,完全屏除了自身的心念,僅懂得依循著指令前行。與此同時,米迦勒和路西法的差異也日漸鮮明,尤其在面對米迦勒的職責時,那分歧更是嚴重。於是爭執隨之發生,雖然都是路西法挑起爭端,米迦勒陳述觀點,但他的看法只會讓路西法越聽越火大,最終大多會演變成大打出手,只能靠自己居中協調才沒讓這對手足的關係更加惡化。

這情況一直到烏列爾被創造出來後才改善一些,畢竟路西法知道他一直操心米迦勒的事情,而顯然米迦勒也比較願意聽從他的話,於是路西法自願去帶烏列爾熟悉環境及職責,順便表明他暫且不想看到米迦勒的意願。

想想讓這對手足暫且不要太密集的接觸或許能緩和他們之間的關係,而路西法已能獨當一面,烏列爾也不是個讓人費心的孩子,於是他也就放心讓路西法去帶領烏列爾,自己則將所有心思都花在米迦勒身上。

為了能更準確的察覺連米迦勒本人都無法辨明的思緒,他幾乎是無時無刻把人帶在身邊,希望能透過這樣的行為了解米迦勒的感受,並透過藉機教導以使對方能夠明白並歸類那些情緒。一段時間下來,他發現米迦勒確實並非完全沒有任何感觸,只是能讓他產生情緒波動需要極大的刺激,而且米迦勒本身似乎在否定著那些情緒所引起的反應,彷彿他無法、也不願去理解這些源於他本心的感受。

察覺到這點,他也只能選擇緩下進度,以免把人逼得太緊反倒引起抗拒。畢竟米迦勒現在還算是願意與他親近,要是真逼過頭了反而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依賴直接瓦解,這並不是他樂見的情形。

於是讓米迦勒了解並接納自身情感這事就這麼緩慢而循序漸進著。一直到很久很久、直到另外三位新任的大天使都能獨當一面時,他恍然回首,才發現比起最一開始,米迦勒確實是有所改變。雖然牽扯到職責方面的事他還是固執到讓路西法氣的跟他大動干戈,但至少也會在勒令被休養的期間四處走走逛逛,這進步實在讓他很欣慰。

還有就是。他按上了自己的心口,感受著當想起那人時,那不同於以往的悸動。

他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時候對那孩子起了額外的心思,或許是他第一次主動向自己說起工作外的瑣碎事時,又或是不問緣由就答應自己一時興起的邀舞時,也可能是在自己心情低落時,模仿著他的舉動生澀的抱了抱他。總之當他發現時,他的生活重心已經被那人佔據了極為重要的一部分。

「加百列,你看米迦勒的眼神可不單純啊。」他從未明說過這份情感,但眼尖的同僚們不可能沒發現他的心思。「你看他的眼神像是決定此生都要護著他,這可不只是同僚之間的情感而已啊。」

「很明顯嗎?」

「明顯到除了米迦勒之外大家都看出來了。但說真的,你認定他了?」

這話不是懷疑,而是擔憂。畢竟以米迦勒那種不通情理的性子,光是要讓他開竅,達成的難度大概不亞於讓拉斐爾變得優雅端莊而且能準時完成工作。更何況是修成正果,那發生機率大抵比米迦勒戰敗的可能性還低上許多。就這樣來看也實在不怪他們對兩人的前景不樂觀。

對於同僚的憂慮,他只是笑了下。「我像是會輕易放棄的人嗎?」

「也是。那就祝你成功吧。」知道他這麼說就是代表他不到最後都不可能放棄,他們也只能送上祝福,然後跟著幫忙祈禱米迦勒早日開竅。

就這樣在盼著人明瞭這份情感的情況下,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去。

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地,除了他們這些生來是為了守護的存在,也開始出現一般的民眾,這些旺盛的生命力豐富了這塊土地,讓這片淨土逐漸活躍起來。然而,隨著人口的增加,每個人交流的對象變多了,有些話自然會在交流中因為不同的理解方式而出現偏誤。尤其是一些不常見卻引人注目的消息,一旦被傳出去那很快就會眾所皆知且發展出許多不同的版本。

這些消息中尤其是以他們的話題居多,特別是聖域中唯一一對雙生,有關他們的傳言可說是一直被人反覆談論。

米迦勒本身就有很多傳言,畢竟相較於他們他更少與一般民眾們接觸,平時也不怎麼露臉,幾乎只在需要全體出席的活動才會出現在民眾面前。而他本身沒有情感這件事並不為外人所知,因此當其他大天使表現的平易近人時,只有他一直都是神情淡漠且不近人情。長久下來大家自然就更不敢與之接近,但同時也更好奇有關他的一切。

而他最常被討論的,就是與路西法相關的事。

畢竟他們可是會爭執到大打出手,所以關於他們兩個不合到連那個向來不為外物所擾的米迦勒都能與其刀刃相向的傳言一直都存在,更有甚者說是米迦勒其實厭惡極了路西法,因為他總是反駁他的所作所為。

對於這類流言他們一般都不會太過在意,畢竟無論謠傳如何,只要他們這些當事人不在意的話那便不會產生任何影響,頂多是在真的過分時會出手,告誡那些輕下妄語的人神的仁慈並不包括放任罪惡的增長。

通常這些事會是由耶利米爾和雷米勒去控管與執行,但有一次他在大禮堂門口撞見理應是最不可能在意這些事的人正在對人訓話,聽上去已經訓斥一段時間,那些人被嚇得一句狡辯都不敢說,只能低著頭戰戰兢兢地承認自己的錯誤。

被教訓的那幾個人他知道,是最近傳米迦勒和路西法不合傳得最起勁的一群人。他沒想過米迦勒居然會把這事放在心上,這發現讓他有些欣慰,想著米迦勒也終於懂得在職務以外的事上表達自己的意見,也想著既然他都會在意這些事、那他和路西法關係改善也是指日可待。

那麼,對於察覺到他的情感,是否也增加了那麼一點可能性。

抱著這樣的心思,他開始有意的增加與米迦勒的互動,是以朋友來說有些踰矩、但又不至於引起抵觸的接近。他更大膽的與他牽手、擁抱,隱忍且克制的以祝福的名義在那光潔的額上印下虔誠的吻。在米迦勒詢問這些舉動的含義時告訴他這些是關係親近地朋友會做的事,然後暗中擋掉那些因為窺見米迦勒嚴厲下的另一面而產生與他同樣心思的追求者。

他第一次感覺到何謂私心。

他想讓大家知道米迦勒是個多好的人,卻又希望自己能獨佔這份美好,但他也曉得這並不是一個好的想法。他心悅於他,所以他更該放手讓他無所拘束的展現自己,然後成為守護在他身後的堅盾。

他覺得自己還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反正米迦勒也對他的情感一無所知,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學習,所以他也樂於一邊學習如何愛人,一邊擋掉那些追求者。

但那則流言卻將一切粉碎了。

事情的開端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次事件,路西法因為米迦勒擅自行動而氣得與他大打出手,自己居中協調後兩人分別各自去冷靜,這件事被傳出去果然又有人開始說他們兩個不合。因為這個流言幾乎是他們每打一次架就會被傳一次,傳到最後往往是不了了之,所以他們也沒有特別去在意,想著只要兩人近期不再起爭執大概過段時間就不會再有人傳了。

但這次有些不一樣。

「你說有人在傳「米迦勒說如果路西法未曾出現便好」這句話?」驚訝的看著自己的副隊長,他再度確認剛得知的消息。

之前傳米迦勒和路西法不合的消息還不算完全是空穴來風,畢竟兩人確實三不五時就會轟轟烈烈的打上一架,在外人看來這關係怎麼樣都稱不上是「好」。但如果說是其中一方否定另一方的存在那就很嚴重了,這相當於說的那方將自己與另一方相關的一切完全摒棄,既是抹除了對方存在的意義,也是消去了一部分的自己,這話不可謂不要緊。

「是的隊長。而且傳的速度很快,這不太尋常。」也明白當中的嚴重性,他那一向平穩的副隊長也不禁在言語中流露出些許緊張。

「我明白了,我會讓耶利米爾和雷米勒去查這件事。他們兩個有其中一個知道這件事了嗎?」這要是讓他們、特別是路西法知道了,以那孩子只要碰上米迦勒相關的事理智就會直線下降的情況來看,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會引起什麼風波。

「米迦勒大人我不清楚,路西法大人好像還在烏列爾大人那邊處理違禁品,應該還沒聽到消息。」

「好。我去找耶利米爾和雷米勒,讓他們盡早找出這流言的來源。你去通知其他副隊長,讓他們去傳達禁止所有人傳遞這個消息的命令。」

「是。」

本想著他從接到消息到開始處理的速度已經夠快了,但才剛吩咐下去,轉頭遇見烏列爾時對方卻跟他說起了同一件事,還從他口中得知路西法已經結束工作並離開了。而為了避免讓他察覺到一絲端倪,烏列爾也沒問他是否知道這則怪異的傳言。這消息讓他不禁蹙眉。

「他應該是還不知道,不然以他的個性現在應該已經跟米迦勒打起來了,不會那麼有耐心的在離開前還跟我閒聊。」面對憂心忡忡的他,烏列爾只能這般安慰著。

「如果這樣是最好。」沒有因此比較放心,他決定先去找另一個當事人。「我去找米迦勒,問問他對這起流言的看法,以及知不知道路西法現在在哪裡。」

「麻煩你了。」

「路西法現在不在聖域,我感應不到他。」從審判室出來就被等在外頭的他攔截,聽完他的來意米迦勒閉上眼,過了半晌才說出讓他安心一些的話。「你認為他會因為這則流言受到影響?」

「是的,我擔心他會如此,畢竟他是個有些敏感的孩子。」嘆了口氣。「那你怎麼看這件事的?」

「對我而言這不會構成任何影響,但我不會讓罪孽繼續滋長。」

「我已經讓耶利米爾和雷米勒去查了,晚點應該可以得到消息。對了,米迦勒,你真的有過任何一絲念頭希望路西法未曾出現嗎。」

「不,我未曾想過路西法不存在的可能性。」斬釘截鐵的說。「但若是可以,我希望我們能保持距離。他的存在足以影響我的判斷,這在履行職責上是不被允許的。」

「你說他會影響你的判斷?」沒料到米迦勒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他不禁訝異了,因為這代表路西法對米迦勒的影響是遠超過他們所想像的。這讓他更擔心萬一這次事情處理不好,這兩個孩子會變得怎麼樣。

「是。他總與我爭執與我職責相關的事,駁斥著我的所作所為,這讓我再次面對類似情形時總會想起他的話,導致我無法如以往那般果斷的做出決策。我不認為這是個好現象。」陳述著自己的想法。在他還想說些什麼時斐烈找了過來請米迦勒先去處理一些急事,於是他也只能終止這個話題讓米迦勒先行離開。

他極其難得的感到不安,無論是這次流言的不對勁,又或是他低估了米迦勒對路西法的在意程度。要是真走到兩人爭執的地步,以米迦勒的性格大抵是無法安撫住路西法,甚至可能引起反效果。而路西法若是因而做出什麼事,又會反過來影響到米迦勒,屆時兩人之間的關係可能會更加惡化。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結局。

深知這事要是處理不當,照這事態發展下去那結果肯定是慘痛的。於是他匆匆趕到月池,告訴自己靜下心來然後將雙手放入池水,試圖利用自己的天賦窺探未來以尋找此事的解法。但無論他如何嘗試、甚至以大量的鮮血作為祭品,所得到的景象都是迷濛而不可明辨的。

他近乎絕望的認知到這是神在出手阻擋,讓勢必會發生的未來依照現今的軌跡應行。

他祈求神不要如此的堅持,他不想讓他重視的孩子們承擔更多的苦楚。可無論他如何乞求、如何去挽救事態,他最不樂見的未來仍然發生了。

他失去了他的同伴、失去了放在心上疼的人,可他卻做不到拋下一切去尋找他們的下落。

因為他是加百列,是必須引領眾人前行的存在。他無法自私的離開需要他的眾人,那是他的責任。

他毫無選擇。

於是他留了下來,一肩扛起了曾經託付給那孩子的責任,盡可能地讓自己忙碌起來,避免那些日益膨脹的憂慮及思念將他壓垮。他自認自己掩飾的很好,至少他待人如常,工作上也未曾出現差池。

但顯然這麼認為的只有他自己。

「加百列,你有點變得像米迦勒了。」烏列爾坐到他面前,伸手撥開那一疊疊的文件,神色嚴肅。

「這話何意?」停下筆,他疑惑的抬起頭,並不能理解烏列爾所說的話。

「你沒發覺你不怎麼笑了,也不再去聆聽萬物的聲音。你只是埋首於工作,讓責任成為你生活的重心。」指指他桌上累加的工作,烏列爾語重心長的說。他知道米迦勒對加百列來說到底有多重要,也知道因為經歷過長久隻身一人的孤寂,所以加百列其實是他們之中最害怕失去同伴的。正因如此,這種時候他更不可能放加百列一人封閉自己。「加百列,我們得先是自己,然後才能前行。」

「⋯⋯是嗎。原來如此。」

於是他開始慢下來,重新檢視自己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也將那些責任分擔到他所信賴的同伴身上。大概是真的很擔心他的狀況,當他一提出要重新分配任務時,同伴們幾乎將那些任務分擔一空,最後留給他的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這讓他不禁感到欣慰,想著當年那些需要協助的孩子如今都成為能夠伸出援手的人了。

不曉得那個最令他擔心的孩子,現在過得如何呢。

想著想著他又有些沮喪,然而他的同伴們總是很快地發現他的情緒,然後用著各自的方法努力讓他從那些情緒中走出來。他不是個會拒絕接受別人好意的人,於是在大家的幫助下,他也漸漸地讓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軌。

只是偶爾,他還是會去月池邊,將雙手浸入水中,企圖在那斑斕的水光中窺見那孩子的面容,卻總是輕嘆著將手抽回,留下一池晃蕩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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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
 樓主| 發表於 2026-1-5 21:42:03 | 只看該作者
旭日東昇(十)

「結果還是被你爸提前知道了,幸好他沒有很生氣,不然我只好帶著你離家出走避風頭了,你爸生氣起來可是很恐怖的⋯⋯這樣說你爸壞話是不是不太好?」

「好多人送祝賀禮來,家裡都堆不下了,照這種趨勢來看你大概可以不愁吃穿好幾年了。你有一群很愛你的叔叔阿姨呢。」

「今天感覺到你動了,我們都好高興,你爸還靠在我的肚子上聽了很久,可是你不怎麼給面子,只動了一下下就去睡了。現在他睡了你就起床了,你不會是個偏心的傢伙吧?」

「最近跟你爸討論了一下,我們決定先不要告訴你我的身分。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快快樂樂的成長,不要跟我一樣受到「米迦勒」這個名字的壓制。這只要我承擔就好,你就負責做你自己吧。」

影片裡的人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明顯隆起的腹部讓他行動不是很方便。他一步一步的移到鏡頭前,隨後畫面變回漆黑一片。

看完了今日的影片,旭仰靠在沙發上,嘆了口氣。

自那天後這家裡就沒有人再提起那個暫時離去的人,但在一舉一動間卻又覺得那人並未遠去。彷彿只要再等一下,那人就會推開門,一臉歉意的說著「抱歉讓你們久等,我回來了」。

他們過的很平靜,整個家看上去好像沒什麼改變,每個人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但卻又覺得好像什麼都變了,變得安靜、變得壓抑。

總歸是缺了一個人啊。

相較於其他人都在想辦法讓自己忙一點好忽略那份不自在的空寂,路西法倒是完全沒有活動的欲望,成天將自己關在房間內,一天也不見得能見到他一面。

偶爾旭會看見加百列他們來找路西法,他都是半坐臥靠在床頭,神色懨懨的,說話時也總有些有氣無力的感覺,加百列他們來沒多久就揮手讓他們離開房間。

他問過拉斐爾為什麼路西法看起來提不起精神,拉斐爾說這很正常,他和米迦勒融合靈魂了這麼久,一朝被分開了鐵定多少會受到影響。

說到這拉斐爾還感嘆了下,因為這兩個傢伙是從同一個靈魂分裂出來的,沒特別區分的話也真認不出誰是誰,因此融合時他們沒發覺、分開時他們也沒發覺。偏偏這對雙生又都是把事情往心底藏的傢伙,所以只要是有關他們的事真的都麻煩至極。

這一大串抱怨旭沒聽進去多少,他只問了既然路西法都這樣了、那麼親長是不是也會這樣不舒服。拉斐爾沉默了下,輕輕點頭。

其實米迦勒那傢伙近幾年應該都過的不怎麼舒服,你現在也知道他背上有傷吧,剛開始那幾年那傷是連碰都碰不得的,一碰他都痛的直發抖。這幾年是好多了,但總歸還是會痛的,但他也什麼都不說就這麼忍著。那傢伙忍習慣了,有時候我都差點以為他不會痛了。

語調一轉,拉斐爾喃喃的說。但不是啊,他會痛,只是他不會說。他會難過,但他也不會說。我們沒人教他要怎麼說出口,也不敢去逼他將那些想法說出口。他很能忍,但忍到極限後那反撲都是會傷害他自己的。他這個人,連脾氣都是對自己發的。

其實他跟我們說他有想要愛的人的時候我們是一則喜一則憂的,一方面是高興他終於有想要依靠他人的心思了,一方面又擔心他會在這段感情裡受到傷害而變得更加封閉。幸好你父親沒讓我們失望,米迦勒被他顧的很好。雖然他變得比以前任性、也更會鬧騰了些,但這樣很好,這樣才像是個活著的人。

我希望他不會放棄自己,也希望你們不會放棄他,畢竟他是我們很重要的人,我們都希望他能好好的活著。

言止於此,因為還有事在身所以拉斐爾就先告辭了,留下旭一個人在原地沉思。

他曾以為,親長的過去雖然辛苦但應該也是幸福的,不然怎麼能總是笑的那麼乾淨無瑕,現在想來那大概是不希望在自己面前露出不是那麼美好的那一面吧。他總是這樣,在背地做了很多,表面上仍舊雲淡風輕,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但現在,那層平靜的表面被撕裂了,他的過去被展示在他面前,他卻感到不知所措,不曉得如何面對這個與他認知裡截然不同的親長。親長熟悉的人告訴了他很多,但他總感覺那不是在說他的親長,而是另一個與親長相像卻截然無關的人。

他居然對這樣的親長感到相當陌生。

他想要見到他的親長,想自己再去認識這個他所不熟悉的人。

但十幾日過去了,這個機會仍舊沒有到來。

心不在焉的把看完的影像球放回箱子內,旭站起身打算去趟圖書館,猛地房門被推開,路西法衝著被他嚇到的旭喊道。「旭!走了!」

「呃?」

「走了!他回來了!快走⋯⋯不對你先告訴夏碎,快點!」

「呃是!」整個處於懵了的狀態,旭反射性的撥通電話,直到另一頭的人接起後才慢慢的將那些話消化進腦海。

親長回來了!

「旭?怎麼了?」電話另一頭的夏碎有些不解,接著聽到嘖的一聲,然後是電話被拿過的聲音。

「夏碎,他回來了,你快點直接過去,我們不等你了。」劈裡啪啦的說完,不等他的回應路西法直接切斷電話,然後開啟空間跳躍直接把旭帶到禮堂前,與平時不同,此時門扉是緊閉的。

「喂!米迦勒!你在裡面對吧!聽到了就給我開門!米迦勒你聽到了沒!米迦勒!」用力推了下門,發現門推不開後路西法直接拍起了門,拍了幾下扭頭看向一旁愣住的旭。「別發呆,快幫忙喊!」

「呃好。親長!親長你開門好嗎!親長!」縱使不明所以也看得出路西法這麼緊張一定是有要緊的事,所以旭也跟著喊了起來。

「路西法!」不遠處加百列他們匆匆趕來。「他回來了對嗎?」

「對。快把他喊出來⋯⋯不,直接砸門吧!」見喊話沒用,路西法乾脆一把把旭拉開後直接開始攻擊起門扉,其他人見狀也立刻跟進。一時之間術法齊發,門卻絲毫未損。

「我提議,之後把禮堂的門給拆了吧。」一支支堪比標槍的箭離弦而出,達成的效果卻約略等於零,拉斐爾半抓狂的說著。「省得他一天到晚把我們關在門外。」

「附議。」「贊同。」

「這是怎麼了?」一踏出空間跳躍就看到這副景象,夏碎一下子不能進入狀況。

「你終於來了。」示意其他人停下攻擊,路西法直接把人拉到門前。「快,把裡面那傢伙喊出來!」

「好。」即使不曉得情況也知道事態緊急,夏碎開口,聲音不大不小。「黎,是我,開門吧,我很擔心你。」

就這麼幾個字,甚至語氣都是平緩的,但那兩扇先前怎麼也打不開的門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下靜靜的打開了一條縫。

「米迦勒!」猛地推門而入,路西法才往裡面跑了幾步就倏地停下腳步,面色難看的握拳砸上眼前透明的屏障。

「米迦勒,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目光滿是憤怒,就這麼死死盯著背對著眾人單膝跪地的人。

未被束縛的髮乖順的順著身體曲線而下,落在頰邊的髮絲遮掩住了那人的神情,聽到路西法的聲音身著一襲白袍的他緩緩站起,沒有轉身。「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不,你不知道。」厲聲斥喝。「米迦勒,你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知道的。」輕聲說著,「你也知道的。」

「你⋯⋯!」

「神,請您,回應我。」在眾人的注視下他取出了一柄秤,黑底金紋,莊嚴肅穆的令人心生敬畏。他將秤捧在心口處,堅定的呼喊。「神,請回應我。」

一陣突如其來的清風拂過,彷彿是一縷嘆息。捧著秤的人似有所感,他單膝跪地將秤放置於地,隨後起身後退數步,看著原本小巧的秤逐漸變大,直到托盤能盛托數人的大小才停止。

「米迦勒,你再繼續下去我絕對會跟你沒完沒了。」路西法瞇著眼,聲音危險的可怕。

「事已至此,已無轉圜餘地。」完全不受他的威脅,他往前踏了一步,然後毫不猶豫的踩上一端的托盤。在他站定時另一端浮現出數個僅餘靈魂的透明人影,旭在那之中看見了米歇爾及洵浩的身影。

「他們覺得擁有感情的我無法承擔起職責,因此出計抹去我的情感。理應來說對同伴出手應判處最嚴重的刑責,但也讓我思索我是否真的違背了神的意志而感情用事。我無法裁決,故將決斷權交還予神。」冷冷清清的說著。「是非對錯,由神定奪。」

話音一落,只見天秤的兩端開始一高一低的擺盪起來。一來一往擺幅越來越大,在眾人緊張的目光下,最終乘載著許多人的那端重重的砸到了地上,轟然的撞擊聲迴盪了整個禮堂。

「耳朵捂好。」高懸著那端的人站的筆挺,看上去絲毫未受結果的影響,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

隨後,如浪潮般,宏亮的金屬撞擊聲從四面八方奔騰而來,將這個空間裡所有人捲入這陣洶湧的波濤中。因為得到警示而捂住自己耳朵的人臉色都不是很好看,沉重的金屬音穿透了手掌、震入了心底,徹底激起了內心最深處面對絕對強者時會出現的本能——畏懼、和臣服。

在神的面前,他們渺小的如同蚍蜉。

相較於他們,天秤另一邊的人就沒有這麼輕鬆了。只見他們神色痛苦、躁動不已,有些人甚至想要跳下秤子逃離現場,但卻在那麼做之前就已經消失了形體,徹底的從這世上被抹去。

直到最後一抹透明的形體消散於空氣中,莊嚴的金屬音戛然而止。身處於這道波瀾中心的人看上去絲毫未受影響,只見他跳下了托盤,對象徵著神的高壇行了一禮,然後俯身拾起縮小的秤子,卻沒有收回。

乍然間,先前擋住他們的結界倏地崩解,在眾人還未有所行動前,路西法已經衝了上去對著那人的臉就是毫不收斂的一拳。而被揍的另一人也沒有閃躲,只是閉上眼承受這扎扎實實的憤怒。

「米迦勒,你到底在做什麼!」路西法的語氣很冷,磅礴的怒火在詞句間迸發。「你到底在質疑什麼!」

「路西法。」沒有因為他的舉動而感到憤怒,他只是平靜的撥開了散在額前的髮。在露出那雙眼睛時,許多人狠狠倒吸一口氣。

那是他們很熟悉的眼神,但是那是屬於「米迦勒」的神態,是在他墜落之前他們曾想改變卻無力改變的模樣。

那雙不久前還躍動著生命力的眸子此時卻乾淨的空無一物,連一絲情緒都無法尋得。就像是冬日的晴空、亙古的冰川那般,乾淨、冰冷、空乏。

「你有料到,但你沒想到。」不在意眾人的視線,米迦勒的語氣平靜。「所以,為何憤怒?」

「你當真不知道?你再說一遍?」差點又送一拳過去,路西法極力按耐著怒火。「你明知道我在氣什麼!」

「你在氣我又成為了「米迦勒」,你想要我是「伊斯黎亞」或是「黎鳶」,覺得那樣有人性的我才是更好的。」平淡的說著。「但你也知道,我很痛苦。」

「你的痛苦來自於你的鑽牛角尖!明明好好跟別人溝通就能解決的事你幹嘛要走上極端!」忍無可忍,路西法往前跨一步猛地揪住他的領子。「米迦勒,你根本沒有了解我的意思!」

「路西法,我不想與你為了這種事而爭執。」完全沒有掙扎的意思,米迦勒直視著他。「我們本是不同的個體,無論再怎麼相似我們依舊不是彼此,因此照理來說我們不可能⋯⋯」「你閉嘴!」

猛地鬆手推了他一把,在米迦勒因為他突如其來的動作而踉蹌著倒退幾步時,路西法扭頭就走,步伐踏的很大,那背影滿是怒氣,卻又像是在逃避什麼,轉眼間就消失在禮堂門口。

「米迦勒,你不去攔著他嗎?」瞅瞅他的臉色,拉斐爾小心翼翼的問。

「不了。現在再度交談只會引起新的爭執,沒必要。」搖搖頭。「他知道的,我也知道的。」

「你們到底是知道了什麼?」

「我為何會做出這種選擇。他知道,但他不能理解,所以他才會生氣。」輕描淡寫的解釋著。「相對的,我知道他會因此而生氣,但我也不了解他到底為何會生氣。」

「等一下,所以說,你原本是可以不變成這種狀態的?」發覺了不對勁,拉斐爾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同僚。「你其實、是自願的嗎?」

「是。」沒有隱瞞的意思,米迦勒很乾脆的點頭。

「⋯⋯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他會這麼生氣了,我現在也很想對你生氣。」拉斐爾的表情變得複雜。「米迦勒,我以為你改變了,可是你其實什麼都沒變。」

「⋯⋯」這次米迦勒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轉身信步走到象徵神降臨的高臺前,手上轉出一本同樣是黑底金紋的書,然後高高捧起,書和秤子浮了起來,輕輕地、平穩地落在了高臺上。

「米迦勒,你這是什麼意思?」這下連加百列的臉色都很難看了。

「我需要時間思考一些事,在此之前我並不打算取回我的職責。」轉過身,整個人被高臺傾灑而下的陰影給覆蓋住,他們看不清他的神情。「我不欲做柄不鋒利的劍、不公正的秤,因此我必須將這件事釐清,不然我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

「失陪。」輕聲道別,米迦勒越過他們往門外走去,經過旭時連一個眼神都吝於施予,就這麼逕自離開,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覷。

「這下怎麼辦。照這要看來這兩人短時間內是不可能自主和好了,而且以米迦勒那種性格,等他想通也不知道要多久。」

「只能分頭進行了。夏碎,他那邊就麻煩你了。」

「沒問題。」一口答應下來,夏碎看向一旁臉色蒼白的旭。「旭,你還好嗎?」

「⋯⋯還好。」勉強說道,但那虛浮的語氣聽上去怎麼也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你的臉色不是很好看,是因為他的態度嗎?」即使很擔心離去的人,但眼下的情況也必須要處理,所以夏碎選擇先留下來開導他們的孩子。

「⋯⋯不是。」喉頭滾了下,旭有些乾巴巴的、艱難的開口。「親長他,是因為我,才會⋯⋯才會⋯⋯」

才會捨去情感嗎?因為他那些傷透人心的話?

都是他的錯,對嗎?

後面那些話怎麼樣也說不出口,旭窘迫的移開眼神,完全不敢直視夏碎。

他怕,他重視的人會對他說:對,這都是你的錯。但也怕聽到別人說:不,這不是你的錯。

他雖然怕被責難,但他也不是沒有擔當的人。他早已不是孩子,他做錯的事他會盡力去承擔後果的。

看著眼前明明害怕著卻仍舊鼓起勇氣的人,夏碎輕輕一笑。「旭,你覺得,黎他不愛你嗎?」

「⋯⋯沒有。」

「既然如此,你為何對他沒有信心?」溫言說著。「他也會迷惘、也會糾結,也許他有一些已經思考許久而未解決的問題,藉著這個機會他想要一併釐清。」

「我不會說這事完全與你無關,但他會這麼做一定還有其他我們不知道的理由。旭,給他思考和探索的時間,可以嗎?」

可以嗎?

似乎是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明白了。那父親,親長就麻煩你了。」

「那是當然。」輕笑了聲,夏碎看向其他人。「我先去找他了。」

「嗯,要是他太鑽牛角尖的話罵他也沒關係,不能讓他恃寵而驕。」仍在氣頭上的拉斐爾發自內心的給出建議。

「這我可捨不得啊。」笑了笑,夏碎也離開了禮堂,腳步沒有任何遲疑,篤定的彷彿他很清楚稍早前離去的人會待在什麼地方。

目送他離開,加百列看向了旭。「旭,你去找路西法吧。」

「我?」收回望著門口的視線,旭訝異的問。

「是的。你去找他吧。」

「請問為什麼是我去呢?」

「這個嘛⋯⋯等你去找完他後,我再跟你說吧。」不打算提前說破,加百列溫和但不容拒絕的下達指令。「他現在應該在審判室。知道位置嗎?在水池後邊、那條被我們封閉起來的走廊底端。」

被他這麼一說,旭模模糊糊的有了點印象。「是那條「寂靜的走廊」嗎?」

「對,就是那裡。去找他吧,我想他現在需要有人聽他說話。」鼓勵地拍拍旭的肩膀,加百列目光柔和的看著他。「孩子,去吧。」

「⋯⋯好的。」沒有拒絕的餘地,旭只好轉身前往加百列所說的地點,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時,加百列無聲的嘆了口氣。

「都還是不成熟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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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25-12-22 19:43:44 | 只看該作者
旭日東昇(九)

「父親?」不明白為什麼夏碎的神色猛然變了,旭疑惑的喚了聲。

沒有回話,夏碎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一個熟記於心的號碼,對面那人一接起連讓對方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就急促的說。「能來我這裡一趟嗎?有點事。」

「好。」聽出了不尋常,那人也很乾脆的掛了電話,幾秒後窗戶傳來了叩擊聲,冰炎拉開落地窗走了進來。「怎麼回事。」

「冰炎,你能不能試著召喚「他」?」

不明不白的問句,冰炎卻一下子就理解了,英氣的眉皺了起來,還瞄了眼一旁滿臉茫然的旭。「……你確定?」

「我很確定。」堅定的重複話語,夏碎的語氣加重了些。「冰炎,我很清楚我現在在說什麼。」

「……我知道了。」察覺自家的搭檔確實是認真的,冰炎也不再反對,他平舉起手握成拳,再張開時掌心躺著一顆透明似水的寶石。

那寶石旭見過,在他現在纏在手上的項鍊與親長長年不離身的項鍊上都有同種的寶石。

但親長說過,那是他們歸屬地特產的,理應來說不可能會外流。既然這樣,那為什麼冰炎叔叔手上也有一顆呢?

「與我簽訂契約之物,請讓追尋者見識你的絕姿」在他疑惑的同時,冰炎唸出了讓他更疑惑的召喚詞。旭原以為出現在眼前的會是他沒見過的兵器,但此時卻靜悄悄的,什麼反應都沒有發生。

「……我久違的這麼想對他生氣。」驗證了自己的推測,夏碎的臉色已是平靜的可怕。

「算我一份。」從搭檔的反應推敲出了事實,冰炎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那個,怎麼了……?」仍然看不出這兩人的異常是源自何事,旭謹慎的發問了。

面對旭不解的眼神,夏碎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和表情顯得平靜些。「黎他,是幻武精靈,至少過往是。」

「……什麼?」

「因為一些原因他成了幻武精靈,你也知道他長年都掛著那條項鍊吧。」旭機械性的點點頭。「那條項鍊底端的寶石就是他身為幻武精靈時的本體,而冰炎和太陽是與他簽約的對象,他手上那顆寶石裡面就寄宿著他一部分的靈魂。」

「……所以、親長是幻武精靈,而且還和冰炎叔叔和太陽叔叔簽約?」腦子一片空白,旭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將這些剛得知的訊息統整成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事實。

他的親長、那個傳聞中強悍無比的米迦勒,居然是幻武精靈!

這要他如何去相信!

「是的,就是如此。」看著旭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神情,夏碎苦笑了下,上前一步,像小時候那樣摸摸他的頭。「我知道這很難相信,當年我們得知時也是好一陣子都沒辦法接受這件事,但這的確是事實。」

「可是,剛才……」乍然想起剛才冰炎分明唸了召喚詞卻沒有半點動靜,旭覺得自己的思緒越發混亂了。

「我是直到剛才才知道他已經不是幻武精靈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情,夏碎語氣帶著一絲懊惱。「他怎麼解除的,又是什麼時候解除的,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別說你,就連我也沒察覺。」冰炎皺著眉。身為契約對象卻沒發覺其實那道契約已經不存在了,他才是在場者中最該反省的人。

「可是父親,如果親長解除了這個身份不是好事嗎?既然這樣為何你剛才反而表現得很生氣的樣子?」身為幻武精靈有著諸多的限制,那親長解除了這個身份不是好事一件?可為什麼另外兩人卻一致的表現出相當生氣的模樣,生氣的程度甚至是他前所未見的。

嘆了口氣。「黎他之所以會成為幻武精靈是因為他身上的詛咒,你也知道他墜落過吧。」

「知道。」點點頭。米歇爾曾告訴過他這段歷史。

「在他墜落之時,陷害他的人對他下了詛咒,其中一項是只要他身體成年了,那他會即刻死去。」

簡單直白的解釋,戰慄卻在剎那間竄上了旭的心頭。「那親長……」會死嗎?

「我不知道。」挫敗的搖頭。「我不知道他身上的詛咒是否被解除了,也不知道如果沒有解除、那他到底還剩下多少時間。雖然我相信他在做出這個決策前一定有規劃好配套措施,也知道現在的他是不會輕易走上絕路,但我就是忍不住生氣。」

苦笑了下。「我們認識了三十幾年,可是我還是常覺得我不夠了解他,雖然如加百列所說的他會隱瞞的原因都是為了我們的安危,但總歸還是會感到氣惱和無力。」

「旭,他不只是隱瞞你而已,因為職務特殊的關係就連我們也沒有獲知他計畫的權利。所以我們達成了共識,只要他不胡來,那他不說我們便不問。這是對他的尊重,也是他保護我們的方式。所以我能原諒他、能包容他,因為我知道那是迫不得已的。不只我這麼做,冰炎他們也是。」

看向了冰炎,後者點頭。「他過去唯一讓我們真的動怒的只有一件事。你看過他背後的傷吧。」

「傷?是那兩條疤嗎?」猶疑的問。他知道親長背後有兩道幾乎縱貫背部的傷疤,也自小被教育說不要碰觸他的後背,連擁抱親長時稍微大力點都會被其他人輕聲教訓說不可以這樣。那時他就不甚理解,在他看來那明明就是兩道已經癒合的疤,為何所有人都那麼謹慎小心。

這次開口的是冰炎。「那個不是疤,是傷口。那是黎在我們大二那年為了換回我和太陽的命,以一對翅膀的代價向神交易所留下來的傷痕。因為是直接傷及靈魂根本,所以雖然外觀看上去已經癒合,內在卻至今仍未完全復原。」

「……什麼!?」

「他的敵人為了牽制他而在他面前殺死我們,黎覺得要不是因為他我們根本不會喪生,所以他和神做了交易換取我們生命的延續,這導致他一度瀕死。平常對於他胡來的舉動我們大多不會去干涉,因為我們知道即使他再胡鬧也都有個底線。可是那次他完全是以自己的命當作籌碼,而且最令人憤怒的是,他當下根本沒有活下去的意志。只有那次是真的讓我們動怒,這次可以算上是第二次。」

即使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已經變得更加沉穩,也漸漸的學會放下一些事,但提起這件往事時他還是難以平靜的闡述這個過往。那是他的友人為了他們而承受的痛苦、是他們曾經差點就此別過的證據。因此他難以忘記、難以釋懷。

「等等,你說那時候親長根本沒有活下去的意志?」聽到這裡旭訝異了。平時總是露出溫和笑意、偶爾還十分鬧騰的親長居然有過不想活下去的念頭?怎麼可能?

「嗯。在遇見我們和我的父親他們之前,他因為詛咒的關係過得很痛苦,所以在我們認識的早期他一直沒什麼活下去的動力,更兩度差點就真的喪命。我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從我們認識以來他對犧牲自己來成就大局這種事並沒什麼牴觸,但在我們看來他是活生生的人,沒必要凡事都拼上自己的命,所以那次我們才會這麼的生氣。」

若是那時候沒能挽回他的性命,或許他們都不會成為如今的模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乾巴巴的問。他從來不知道親長的過去,也不知道親長曾經歷過什麼痛楚。在他的心中親長一直是強大而無畏的,他完全無法想像這樣的他也會感到痛苦不堪、甚至是面臨死亡的絕境。

「大概是二三十年前左右的事了,那年我們大二,怎麼也沒想過他居然會被重傷到必須沉眠以保住性命的程度。」夏碎回想起了當年。「那時他在昏睡前心心念念的都是怎麼與我們劃清界線,要不是加百列勸著很可能我們早已沒有任何交集。畢竟人神殊途,當年在知道他的身分時我們其實也做好了我們的交集很可能隨時會終結的心理準備。」

淺淺淡淡的勾起一抹笑。「但他卻留下了,還一留就是這麼多年,這是我們始料未及的。」

「旭,你還想知道他的什麼事?」

面對夏碎的問句,旭遲疑了。

我想知道什麼?我想認識親長的什麼?

這麼一想,旭忽然發覺其實他對親長的認識僅限於他是「伊斯黎亞」時,至於其它的,他是真的一無所知。

「……如果可以,我想認識那個你們口中的「黎」。」做出了決定,旭堅定的開口。「因為那個親長才是最真實的親長,不是嗎?」

對此另外兩人都有些驚訝,對看了一眼,一抹無可奈何的笑出現在他們臉上。

「確實,那時的他不是「米迦勒」,也不需要背負那些他與生俱來的職責。他只是「黎鳶」,一個來路不明卻很為他人著想的人。」

「第一次見面時我們才國一,那時候的他很沉靜,有些疏離冷淡的感覺。」

細細敘述著。從他們經歷過的那些點點滴滴,到他們之間的齟齬歧異,甚至是那些差點就讓他們成為平行線的事故,都鉅細靡遺的說了出來。

那是他們一同經歷的往事,他難以忘卻,亦不會忘卻。

他們都不是什麼幸福的人,沒有人為他們遮風避雨,沒有人替他們鋪平前途,於是他們相互扶持磕磕絆絆的前進。

這樣的時光,怎麼能忘,怎麼敢忘。

「……之後他在大四時醒來,在達成協議後他同意繼續與我們相處。畢業後他履行與無殿董事的約定來學校任教,然後就是你所認識的伊斯黎亞了。」

結束了回憶,夏碎看著旭,眼底淨是柔和。「這就是我們對他認知的全部。在我們眼裡他不只是殺伐決斷的米迦勒,他是伊斯黎亞、是黎鳶。你之前曾問過我為什麼會近乎沒有原則的寵著他,現在我能回答你,因為他能愛人、也值得被愛。」

「不過有時候也不能太慣著就是,比如這一次,等他回來後就得好好清算下了。」促狹一笑,只是那笑容在旭的眼裡實在有些刻意牽強。

「很晚了,你先睡,我跟這傢伙討論下事。」看了他一眼,冰炎忽然開口,然後伸手抓住夏碎往外拖。後者意外的也沒反抗,就這麼被拖進了客廳。

看著門被關上,旭先是站在原地一小陣子,才慢慢的移到床邊坐上了床,伸手拉過棉被把自己整個人蓋住,隨之席捲而來的漫天黑暗正如他現在的心情,透不出一絲光亮。

他直到今日才知道,原來親長的過去並非如他在他面前所表現的那麼平和,像是從未受過傷的樣子。

雖然他知道親長是下足了苦心在修煉自己,也明白他那種能力並非是在一般訓練中就能磨練出來。但以前他都只是單純的以為因為親長已經活了很久、經歷了很多事才變成現在這樣,未曾想過他就是那位自一誕生起就必須苛刻的要求自己成長、逼迫自己成為能守護一切良善存在的米迦勒。

當年的親長是怎麼頂著那些壓力成長起來的,而那樣只知道守著天職的親長又是經歷了多少事才能把自己磨成在他面前時愛笑會鬧的性子。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能讓那麼堅毅的親長做出放棄生命這種激進的舉動,那想必他已是累到難以繼續堅持了。

那樣的親長是他所不熟悉的,也是他所心疼的。

現在他能理解為什麼父親和冰炎叔叔他們在大多數時都會讓著親長、甚至是遷就著他。他們的妥協來自於對親長的重視,他們的讓步來自於對親長的不捨。

那他呢?他做了什麼?

親口斥責親長是傷害他的主因,親眼看著親長為了保護他而被貫穿肩膀。他甚至什麼都沒能為他做,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親長留在原地,而他卻被早已料到自己離不開的親長安排好的人救走。

自始至終親長都一直在保護著他,但他卻一再的誤會、一再的糟蹋他的心意。

親長說過會永遠的愛他,但永遠的期限是多久?

是十年、百年、千年、萬年,還是在他出口那句極為傷人的話時就已經終結了。

他閉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恍然看見那日被救走時,親長就這麼默不作聲的看著他們離去,臉上漾著淡然卻悽楚的笑。

何等的驚心動魄,何等的肝腸寸斷。

這樣的恣意糟蹋他人心意的他還值得被愛嗎?

他還有那個機會去愛被他深深傷害的親長嗎?

而親長……還願意與他親近嗎?

他忽然想起幼時那些被親長抱著坐在他膝上的日子。

那時他們是何等的親暱,何等的毫無芥蒂。

但如今,這都成了過往了。

是他親手將那個不曾被他傷害過的親長永遠的留在回憶裡。

「親長……」剎那間,溫熱的淚水再度橫過臉頰。
  
.   
迷迷糊糊的醒來,穿過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影朦朧,正是晨光熹微時。

輾轉了一陣,發覺無法再進入夢鄉旭只好起身。

臉上沒有淚水乾涸造成的黏膩,要不是眼周仍有些不適感,旭幾乎以為他昨晚並未做出蒙在棉被裡無聲哭泣的舉動。

看向背他而眠的人,旭毫不懷疑是他拭淨了淚水。

悄然無聲的下床,旭輕手輕腳的離開房間,他可沒有親長那種吵醒父親還能安然無恙全身而退的特權,所以此時他只能小心謹慎的離開臥房。

在離開臥房關上門時,旭看見了夏碎摺起的眉間,神色憔悴。

父親也是相當的憂慮啊。

心事重重的關上門,旭靜悄悄的走到浴室盥洗,等他出來時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個人了。

「早安。」訝異於路西法的早起,旭還是很快的道早。

「早。他昨晚很生氣嗎?」偏頭示意他坐到沙發上,路西法問道。

「很生氣。我第一次看到父親露出那麼生氣的模樣。」順從的坐到沙發上。不得不說一向情緒不顯於色的父親露出那種表情,即使說話時的語氣還稱得上是平靜但還是相當懾人的。

「不意外,換作是我我也會氣炸的。」聳聳肩。「那他還有表示什麼嗎?」

「他只說等親長回來後要好好管束他而已。」

「他狠的下心才怪,這群人各個把我手足寵的無法無天了,現在的他真的是有夠任性。」嗤了聲,路西法看上去相當不以為意。「我倒希望夏碎能攔住他,省得他一天到晚給人添麻煩。」

「親長才沒有常常給人添麻煩。」聽言旭下意識的反駁。

「好吧,是沒有常常。」意外的,路西法居然承認了,但下一秒語氣一轉。「但每次只要惹出事都是很棘手的那種。」

「……」想起昨晚聽到的那些關於親長的「豐功偉業」,旭這下還真的沒有辦法替自家親長辯解了。

看出旭的尷尬,路西法也無意在這個話題上糾結。「既然昨晚你聽到他的過去了,那你還有什麼事想問我的。隨便問吧,我會如實回答的。」

「……」猶豫著,旭還是有些拘謹,畢竟在昨日之前他根本不曉得他還有一位血親,他不知道他想知道的問題會不會冒犯到他。

「別那麼謹慎,我說可以隨便問是真的讓你隨便問。」看出他的遲疑,路西法有些不耐煩。「反正比起那傢伙是米迦勒這個事實,其他事相較之下根本無足輕重。」

「……」還真有道理。

「我想問,為何你和親長會共用一個軀體。」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了,旭沒再多做猶豫,開口直奔重點。

對此路西法全然不感到意外。「我就想你應該會問這個。因為我自殺,他不想我死,所以就把我們的靈魂融在一起,搞得他不死我也不能死。」

「……什麼!?」瞬間瞪大了眼,旭不敢置信的看著旁邊一臉雲淡風輕的人。「你怎麼、怎麼會……」

「因為我受到他人的挑撥而叛變。接下來我要說的內容你可得保密了。」

往後一倒靠在椅背上,路西法遙遙回想起當年的事。「最一開始時,我是聽他人告訴我說米迦勒表示如果我未曾出現就好,恰好我們那時又有些爭執,他雖然沒情緒不過也是有脾氣的,所以當時的他說出這種話並非是不可能。」

「那時候我還不以為意,畢竟即使他這麼說他也不會真的厭惡我。現在想來我當時大概也有點有恃無恐,畢竟靈魂之間那點連結還是會讓我們無條件的信任彼此,所以言語上的挑撥對我們影響不大。至少在那之前我是這麼想的。」

「但之後類似的流言不減反增,消息傳著傳著就連加百列他們都知道了,可我那手足出於自己的考量因此也沒多加阻止。雖然他沒那種意思,不過他這種態度反而更像默認,所以傳言越來越離譜。我實在是無法接受這些傳言繼續擴散,於是跑去找他。」

深吸一口氣。「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幾乎是沒有理智的在與他爭執。我問他為何不阻止流言,他回說這不會影響到大局,我說但這會影響到我們之間的感情,結果你猜,他回答什麼?」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旭遲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給出答案。「……這不會造成影響?」

「不,他說「我生來便沒有情感,因此,我不懂你所謂的會受到影響是什麼感覺」。」

特意模仿的冷硬語氣自路西法的口中說出,一瞬間旭彷彿見到了過往的親長。

那麼的冰冷,那麼的無情,那樣的……陌生。

沒理會旭一瞬間的怔愣,路西法極其不滿的嘖了聲。「雖然事實真的是這樣沒錯,但聽上去實在是讓人火大。當時的我執著於獲得一個解釋、哪怕是一個藉口都好,這樣我好歹還能說服自己再一次原諒這不通人情的傢伙。但並沒有,而最後那句話成了我叛離的理由。」

深吸了口氣,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提到當年的往事時路西法還是覺得不怎麼愉快。「我問他「對你而言,我到底是什麼?對那些流言你的看法又是什麼?那句話你到底有沒有說過!」,他說「你是我的手足,僅此而已。至於那些流言,不過是些無謂的言論,無需過多關注」,最後還說了句「我不否認我曾說過我希望你能與我保持距離」。聽聽,與你相處了上萬年的人跟你說出這種話,你能不火嗎。」

嚥了口唾液。「所以你就……」

「叛離了。」身體放鬆了下來,路西法雲淡風輕的說。「我本身的定位就有些複雜,雖是神親手創造的但我並非劃分於於大天使,說穿了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尤其還有個看似完全沒有弱點的手足,所以其實我一開始也迷茫為何自己會被創造出來。你猜為何我後來想通了?」

誠實地搖了搖頭。要是換作他,面對這麼一個冷心無情的手足恐怕是選擇敬而遠之吧。

「因為加百列告訴我,我是他的人性。他無法理解的、不會表達的,全都由可以得知他心聲的我代為發聲。我們本是一個完整的個體,即使被分離了,但缺了誰另一方都無法存活下去。我們是因為需要彼此而存在的。」

直視著旭,路西法的眼神竟相當的溫柔。「你明白了嗎,我是他的人性,而你也是。」

「我?」為什麼?

「嗯。我只能代為傳達他的情緒,但你是他的骨肉,你的情緒最能感染到他。他看到你笑他便開心,看到你哭他就難過,是你成就現在這個更像是人的米迦勒,說你們是一同成長的一點也不為過。」

「旭,你在學習愛人,而他也是,只是比起一般人他學得更慢,表達的方式也有待改進,但我確信他已經竭盡所能的在愛你了。我不會因為這樣而要求你原諒他,但我希望在經過這件事後你能試著去接納這個滿是缺陷的他。」

「你、能嗎?」

能嗎?

「當然。」沒有什麼不能的。

他還是會為了他隱瞞的行為而生氣,但無可否認在這件事當中他們都有錯。既然兩個人都不完美,那為何不能接納彼此。

「那樣便好。」

喀噠。

細小的開門聲傳來,沙發上的兩人看了過去,只見淵走了出來,眼睛還半瞇著,看上去還有些睏。「早安。」

「早。你怎麼這麼早起?」旭看了眼時間,現在才六點呢。

「因為聽到你在和主人的手足說話,所以淵就起床了。主人吩咐過淵要他不在家時要好好照顧你們和另一個主人,不然他回來時看到你們過得不好會很傷心的。」

「是這樣啊。」眼神有些暗了下來。他這兩天總覺得親長像是料到了很多事,每一步都安排了後手,但唯獨沒有給自己留條退路。

「他很少給自己留退路的,因為他知道只要有路可退就難以拼上全力,他以前就是這樣的人。」像是讀懂旭的心思,路西法開口。「他這毛病不是一兩年的事了,不過這十幾年間他倒是改進了很多,至少知道要保住自己的小命。」

「是這樣嗎?」

「是。你還沒見識過他作死的時候,那只會讓人想把他往死裡揍而已。」

「……」感覺這人積怨已久啊。

「對了。」想起了什麼,淵跑回房間,不多時跟睡眼惺忪頭髮還沒編好的小亭一人抱了一個大大的箱子出來。

「這是主人說的,如果他不在而主人的手足卻出現的話,就把這個交給你和另一個主人。」把箱子抱到他們面前,旭伸手接過,箱子沉甸甸的頗有份量。

「這裡面是……?」

「不知道,主人沒有跟淵說。不過淵知道主人一直有在往裡面放東西,大概持續了……」他歪頭思索了下。「十七年有吧。」

十七年?那不就跟他的歲數差不多?

「主人還說一天只能看一個,不可以提前偷看。」

一天只能看一個?

抱持著疑問,旭抱著箱子坐了下來拆開了綁繩,看到內部的東西時露出疑惑的表情。「影像球……?」

「上面還有編碼。」翻找了下,路西法拿出編號「1」的影像球放到旭的手裡。「你打開看看。」

「嗯。」啟動了影像球,乍然間一個屏幕延展開來,出現的人正是伊斯黎亞。
  
「這是我第一次錄這種東西,有點緊張呢。」畫面裡的人笑了笑,像是為了舒緩緊張,他撩起一綹頭髮勾至耳後。「給我的孩子……抱歉我還沒幫你取名字,畢竟你現在還好小,才一個月左右而已,我都還沒顯懷呢,哈哈。」

「首先,歡迎你來到我們身邊。我們等了你三年,現在終於盼到了你。我真的很開心你願意讓我們成為你的父母。」

撫上平坦的腹部,伊斯黎亞笑的相當柔和。「我很高興,真的。」

所以親長確實是為了我的到來而感到開心的。看著那張笑容滿溢的臉,旭有些恍然的想著。

「再來就是比較嚴肅的話了,當你看到這部影片時我應該是因為有什麼原因所以不在你身邊,所以我想至少留個什麼東西讓你可以看……這麼說是不是不太吉利啊?」

「你還知道喔。」路西法低啐了聲。

「雖然是這種用途,不過我還真希望你永遠都不會看到這些影片。我想要陪你更久,久到我們都改變了為止。」

「好像扯的有些多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影片裡的人站起身走到影像球前,不知為何頓了下,隨後他蹲下身,那張漂亮到沒有任何可以挑剔之處的臉出現在畫面中,眼裡洋溢著光彩。

「孩子,雖然我可能表達的不是很好,但我會盡我所能的愛你的。」

隨後畫面黯淡下來,螢幕也被收回。

「看來是記錄片一類的了。」拿過影像球放回箱子,路西法看上去興致缺缺。「你就慢慢看吧,我不奉陪了。」

「你不好奇親長會說什麼?」

「不好奇。就本質上來說我們還挺相近的,他會說的話換作是我我大概也會說,但我目前不想提前預演未來可能會發生的狀況,即使我已經差不多要步入婚姻也一樣。」光想像自己以後可能會露出這種表情,路西法就覺得渾身不自在,決定去逃避一下現實。「我有點累,先去休息了,有事再叫我。」

「喔,好。」目送他回房,旭實在想不明白既然還想睡覺那他幹嘛要那麼早起。

「主人的手足現在很不舒服喔。」一旁的淵在人進去後忽然爆出這一句。

被他的話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的?」

「唔,淵也說不出來,反正看就知道了。」淵搔搔臉頰。「主人也跟主人的手足一樣不舒服時都不跟別人說,所以淵從很早以前就開始觀察主人的反應,然後就知道了。」

「這樣啊……」可是自己怎麼什麼都看不出來呢。

他真的有好好認識他的親長過嗎?

「在講些什麼?」另一道聲音插入他們的對話,他們看過去,只見夏碎朝他們走來。

「淵說這是親長給我們的。」抱起屬於夏碎的箱子遞了過去。「裡面是影像球,是這十七年間親長錄的。」

「嗯?他還瞞著我錄了這種東西啊。」抱過箱子,夏碎看上去蠻訝異的,隨後坐到沙發上打開箱子,找出了編號「1」的影像球。「讓我看看他都趁我不知道時錄了什麼。」

啟動了影像球,畫面彈開,剛才出現在旭他們面前的人又再一次的出現在螢幕中。

「唉怎麼錄個影片我會緊張成這樣啊,到時候你看了又要笑我了。」影像裡的人看上去有些小苦惱,不過很快的就重整好心情看向鏡頭。「夏碎,雖然你現在還不知道,我也沒打算那麼早告訴你,不過我實在忍不住了,所以就先對影像球說了。你到時候別吃醋啊。」

「你怎麼知道我會吃醋呢。」螢幕前,夏碎小小聲的說了一句。

「總而言之,我懷孕了,我們等了三年的孩子終於來到我們身邊了。」撫上腹部,伊斯黎亞笑的柔和。「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要孩子,只是我的狀況太不穩定,所以你也沒跟我提過這件事。但我們可是伴侶啊,你在想什麼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可是這種事我也沒辦法跟你保證,所以也只能裝作沒有意會到你的想法。但現在,他來了,我終於可以很高興的跟你說我有你的孩子了,我們即將成為父母了。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也會很開心吧。」

「雖然他現在還好小,但我就是會忍不住想他會像我還是像你、他多久後才會出生、名字到底要取什麼。我第一次覺得不確定感並不討厭,因為我現在感覺一切充滿了驚喜。」

「天知道我有多想直接跑到你面前抱住你,在你耳邊說我有了你的孩子,但你也知道以我的身體狀況要保住一個孩子並不容易,所以我只好等他大一點的時候再跟你說。到時候你可別板著一張臉說教我,你也知道我最怕你這樣了,我現在懷孕了,要疼要寵的。」

「這不疼著嗎?」夏碎淺笑,但旭總覺得那個「疼」字並不單指「疼愛」這個意思而已。

「總之當你看到這個影片時我應該是出了什麼事所以暫時離開你們身邊,但相信我,我會回來的。我有了牽掛,因此我不會放棄一切能回到你們身邊的希望,所以你也別太焦慮,這段期間就如愛我一樣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雖然我想即使我沒交代你也會做的很好。」

「好像說的有些多了,剩下的就之後再說吧。然後,那個……」螢幕上的人抓緊了膝蓋處的衣袍,眼神飄忽了一下才又重新聚焦於鏡頭,臉有些紅,然後堅定的開口。

「我愛你。」

「等我回家。」

之後螢幕變黑收回影像球裡,夏碎端坐了幾秒忽地往後倒靠在椅背,隨後抬起手擱在眼上。「真是……這樣你回來時、我要怎麼說教下去⋯⋯」

「父……」旭正想開口說什麼時袖子卻被拉住,低下頭,只見淵和小亭動作一致的拉著他往他們房間走。

在房門被關上的前一秒,他看見夏碎的肩膀輕微的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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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25-12-8 22:12:06 | 只看該作者
旭日東昇(八)

「旭!你有沒有怎麼樣!」在霽月離開後,加百列和拉斐爾突然出現在房間內。看著他們臉色掩不住的焦慮神色,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即使他們隱瞞了許多事,但他們不都是關心著自己的人嗎?

「我沒事,可是親長……」低聲說著,旭感覺眼睛又有點酸澀起來。

「他會沒事的,米迦勒一向命很硬。」雖然嘴上是這麼說,但拉斐爾的眼裡有著藏不住的憂慮。「他不會沒有一點準備就前去迎敵的。」

「那你們真是太相信他了。」靠在椅背上,路西法的臉色實在稱不上好,但至少比剛才的死白還要有生機一點。「他這次可是什麼都沒做就去了。」

注意到他,加百列和拉斐爾的神色從擔憂轉變成震驚。「路西法?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理解為什麼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旭小心翼翼的詢問。「那個,他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嗎?」

「是不該,他真的不該出現在這裡。」走了過去,拉斐爾凝神細看了路西法幾秒,忽然大罵出聲。「他到底在幹嘛!瘋了嗎他!」

「有本事你去對他吼,他會聽我隨便你。」完全不意外他會有這種反應,深知這次要是那傢伙能回來的話鐵定會被淒慘教訓,路西法決定不幫他背這個鍋。

「亂來!這真的是太亂來了!」氣到只能罵出這一句,拉斐爾用力拍了拍胸脯替自己順氣。

「所以到底……?」

「現在他們是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了。」說了句乍看之下毫不相干的話,但在場知情的人臉色瞬間都變得很難看。

「你們怎麼會分開?」饒是一向沉穩的加百列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上前摸了摸路西法的頭,感應靈魂狀態後這才確認眼前這個人已經完完全全的獨立出來了。

「米迦勒瞞了你們許多重要的事,我會逐漸轉告的。」在一片震驚的目光中,路西法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第一件,就是我。」

「還記得二十幾年前,神贈與給米迦勒的禮物嗎?」

「不就是讓你們屬性對調回來?」拉斐爾皺眉,隨後反應過來。「難道……!」

「就是你想的那樣。」點點頭。「從那時起我們的靈魂就在剝離彼此,米迦勒只是加快速度把我分割出來罷了。之前他情緒失控也是因為我的意識浮上表層,他體會到我的情緒感應才失控的。」

「難怪這陣子米迦勒的情緒起伏變得這麼大,原來就是因為你和他的情緒共感了。」恍然大悟。這下總算是找出伊斯黎亞這陣子反常的原因了。

「嗯。第二件,為什麼米迦勒沒跟我一起回來,以他的能力完全是可以跟我一起脫逃的。」慢慢說著。「因為他走不了。」

「什麼意思?」

「旭,你過來。」沒有回答,路西法招手要旭靠近一點。旭不明所以的照做,還來不及問什麼路西法忽然拉下他的領子,指尖點上他的胸口,剎那間,一個很熟悉的圖騰乍然浮現。

「這是在他得知旭的命運後所設下的,來自他幾乎碰觸到界線的祝福。他接受了因果,所以他走不了。」

「因果?可是他怎麼會觸發?」

「他隱瞞了真相而導致今日的局面,這就是「因」。」鬆開手,路西法靠回椅背,眼睛微瞇。「至於觸發的點則是因為他祝福的內容。他說「願你在探尋真相時能抱持本心不被迷惑」,因為不符合條件了,所以祝福開始扭轉局勢,但運勢的扭轉需要有人來承擔代價,所以……」

「所以親長走不了,都是因為我?」原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此時完全褪去了血色,旭的腦中一片空白。

因為自己被迷惑了,所以親長代他接受了這個結局?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夏碎你也不知情嗎?」看向一旁也頗為驚訝的夏碎,拉斐爾奇怪的問。

搖搖頭,夏碎露出了一抹難看的笑。「不知道,黎從來沒告訴我這件事。」

「那你會怪他什麼都不說嗎?」

「我會對他的行為生氣,但我不會怪他。畢竟他一開始就是這樣子了。」打從他們都還是學生時,他就一直是把一切埋藏在心底的人了。

看著臉色蒼白的旭,加百列上前幾步摸了摸他的頭。「旭,你知道為什麼米迦勒會瞞著這麼多事都不說嗎?」

茫然的搖了搖頭。他知道親長身上有著很多秘密,但他從來不曉得為什麼親長寧願一個人承擔也不願告訴其他人。

「因為你們知道的越少就會越安全。你要知道,他是米迦勒,是許多人的眼中釘,但因為他自身過於強悍所以那些不懷好意者往往是對他身邊的人下手。米迦勒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往往不將他真正的計畫暴露給任何人知道,不然難保他身邊的人會慘遭毒手。正因為他什麼都不說加上過往的他又是絕對的理智,所以漸漸的那些人也不再對他周圍的人出手,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無法從其他人身上得到情報或是拿來威脅他。」

「他不是不願意說,而是他不敢說。你能明白嗎?」

「那為什麼、親長要隱瞞我他是誰?」這也是他所不解的,如果只是告知他的身分的話應該不至於會有影響啊?

「關於這點,我想由夏碎你來解釋會比較恰當。」看向了夏碎,後者略一點頭,站到了旭的面前,那雙眼中有著焦慮,有著疲憊,但沒有絲毫的責難。

「旭,你會覺得我們給你的壓力很大嗎?不是來自於我們對你的態度,而是來自於我們的背景。」

「……偶爾。」畢竟他的雙親都不是什麼平凡的人物,說沒有壓力都是好聽話。

「所以黎他不願意讓你太早知道這件事,他怕你會因為他是米迦勒而感到很有壓力,而且他一直很擔心你會怕他。」

「我不……」正想反駁,旭忽然想起了之前他曾經因為親長無意間流露出來的漠然而感到心驚,於是這句否定就這樣梗在喉嚨裡怎麼樣都出不來了。

「他也是會怕的。雖然他的情感不像一般人那麼的濃烈,但不要懷疑他的真誠,因為他只會表達出他所感受到的。所以旭,可以再試著相信他一次嗎?他是個膽小鬼,別讓他再度躲起來,好嗎?」

這是第二個叫他重新相信的人。

但他卻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

「我想既然我們待在這裡沒事,我們就先回去好了。路西法,你要跟我們走嗎?」覺得眼下的狀況不適合他們外人再繼續逗留,加百列開口問道。

「我留下。」對他隨意的揮了揮手,路西法說道。「還有點事沒完成。」

「我知道了。」明白過來伊斯黎亞應該還有交代一些事情給他,加百列也不多勸說,從路西法那邊獲得了資訊後就和拉斐爾一起離開,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剛被分離出來的路西法閉上眼,擺明了他想休息。

另外兩人對看一眼,由夏碎開口。「旭,你想跟我談談嗎?」

我現在想談談嗎?

可是,我連我自己該相信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想先一個人。」在混亂期間的談話是最沒有效益的,更何況,他需要點時間來釐清和接受現實。

「知道了。如果你想跟我談的話,我都在這。」理解的點頭,夏碎轉身走到書桌前,那裡堆著一摞文件。即使面對這種情形他依然是家主,無論如何他不能倒下。

看著夏碎依舊年輕的樣貌及挺拔的身形,旭忽然想起其實眼前的人年紀也早已過了不惑之年。

父親說過,他在他這個年紀時,已經決定好要做誰的替身。

也記得他說過,祖母在父親年僅六歲時就因為替身離開了人世。

亦記得親長說過,他是沒有雙親的,從一誕生起就開始為神效命。

比起他的父母,他似乎是幸福的不能再挑剔了。

當這層平和的表面破碎時,他才驚覺,如果真的早早承擔起這些家族責任及那些來自他人期待的目光,如今的他,會是什麼樣子。

他是不是將這一切都太視為理所當然了?

渾渾噩噩地走回自己房間,無意間瞥到書桌上的東西時,旭像是怔住了般站在原地,幾秒後才上前幾步,輕輕的拿起那個東西。

那是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年幼的他吵著要跟親長戴一樣的項鍊,然後在當年生日時就收到了這份禮物。那時候親長親手幫他戴上,然後抱著他輕輕的說著話。

旭,親長跟你說,親長戴的這條項鍊是對親長來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送的,他們希望親長能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活下去。現在,我希望你戴上這條項鍊後,你也能平安快樂的活下去。

那時候他疑惑的抬頭,奶聲奶氣的問那些人是冰炎叔叔他們嗎,親長卻搖了搖頭,然後淺淺淡淡的笑了。

他們已經走到了親長追不上的地方了,他們要親長別跟上去,所以送了我這條項鍊。

旭,要是哪一天親長……算了,我在說什麼,你還這麼小呢。

當時他大聲抗議他已經不小了,卻沒注意到那時親長的眼神,如今回想起來,才忽然發覺親長那時候的眼神分明是難過。

親長重視的友人,已經走到親長追不上的地方了。

那親長也是在那時候就預料到自己會在將來的某一天踏上讓他無法追隨的路途嗎?

面對他當年的任性時,親長是抱持著什麼心情親手做出了這條項鍊送他的?

「親長……」霎那間,泣不成聲。
  
.   
再度醒來時,外頭已經是一片夜色。

不知何時跑進房間裡的淵和小亭一左一右窩在他旁邊,手還抓著他的衣襬不放。

臉上黏著乾涸的淚,黏膩的讓人覺得難受。

手上仍是抓著那條項鍊,發呆似的盯著看了一會,旭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把被揪住的衣服從攥緊的掌心拉出來,然後慢慢的把項鍊套在手腕上繞了兩圈。

外頭傳來細小的交談聲,聲音是陌生的女音。於是他抹乾了淚痕,整理了自己一把好看起來不那麼頹靡後才打開房門,一眼就看見一對男女坐在沙發上,與坐在他們對面的夏碎及路西法交談著什麼。

而這一開門,把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過來。女性立刻站起身,而一旁的金髮青年亦是,兩人同時對他一躬身。「見過少爺。」

「不必多禮。請坐。」突然被人行了一禮,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長年的訓練還是讓他反射性的做出了回應,然後才走到夏碎身旁有些緊張的坐下。

「別緊張,他們是來轉交黎托給他們的東西的。」對他說著,夏碎看向了女性。「穗小姐,我沒想到他會找妳幫忙。」

「夫人聯絡我時我亦甚感驚訝,但能幫上夫人的忙是我的榮幸。」在旭入座後穗才重新坐下。十年的光陰讓她洗鍊出一身沉靜的氣質,與當年見到的那個十七八歲的活潑女孩大相逕庭。「夫人將東西託付給我時說的是因為我與諸位牽連甚少,若有不軌之人意欲從中作梗屬下較不易被列入下手名單,因此才將東西交予屬下並交代當時機來臨時將物品交還予家主。」

「這便是夫人當時交予我的物品。」從隨身的袋子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匣子,夏碎伸手拿過時掂了掂重量,沉甸甸的。

「他有說這是什麼嗎?」

「沒有。夫人說,他會自己從家主你的手中拿回的。」

「所以這代表親長會回來嗎?」聽到這句話旭猛然開口。如果說親長會自己拿回這個東西,那是不是代表親長是會回到他們身邊的!

「旭。」同樣想到這點,夏碎內心裡說沒感到希望是不可能的,但表面上他仍舊平靜,同時不輕不重的瞥了一眼過去。

「父親大人,抱歉。」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旭低下頭認錯,但這小小的責難並沒有影響到他瞬間明亮的心情。

「那他還有說什麼嗎?」

「有的。夫人說,這樣東西無論如何都要逼他在您們面前打開。他說他可能會選擇藏匿這個匣子,所以絕對不能讓他自己拿走。」

這句話換來了夏碎及旭對盒子的打量。這裡面是裝了什麼東西才會讓伊斯黎亞有可能不想打開?

但眼下這件事並不是最重要的,在確認過伊斯黎亞沒有交代過其他事後,穗站了起來準備告辭。

「等一下。」出聲的是從剛才就作壁上觀的路西法,只見他對穗身旁的青年一個昂首,這下除了旭以外的人都露出了然的神情。

被點名的人只好無奈的走過去,旭注意到他們之間的距離有些親暱的過分,至少他很確定如果是剛認識或關係沒好到一定程度,那隻手絕對不會這麼自然的覆在另一人的手背上。「怎麼了?」

「你不關心我一下?」

被指責的人有些委屈。「剛到時明明是你叫我不要一直問的……」

「那是因為有正事要說,別一看到我狀況不好就亂了手腳好嗎?」曲起手指輕輕敲了下那人的額,路西法的語氣倒也沒什麼責罵的意味。

「可是對我來說,你比較重要。」

「……算了。下次記得就好。」噎了一下,路西法不自然的清清喉嚨,被長髮掩蓋住的耳翼不明顯的泛著紅。「等這次事情告一段落,你上次的提議我會給你答覆的。」

「會是我希望的那個回答嗎?」

「很大的機率會是。但前提是你別讓我反悔啊,山姥切國廣。」看著眼前已經認識十年左右的人,路西法一字一句的說,漂亮的臉蛋上露出了一抹旭很熟悉的、經常在親長臉上看到的溫和笑意。

「我不會讓你有這個機會的。」平時在他人面前鮮少展露笑顏的人此時彎起嘴角,那雙碧翠中帶抹藍的眸子漾著光彩直盯著路西法看,看的後者忍不住撇過頭伸手捂上了那雙眼睛。「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有這麼開心嗎?」

「當然。」用了十年光陰追求的人給與他幾乎肯定的回答,他能不因此感到高興嗎?

「我真懷念剛認識你時那容易害羞的性子。」看看這人現在都變成了什麼樣。「好了你先回去吧,等我把事情都告一段落了再說。」

「好。」伸手把覆蓋在眼上的那隻手移開,就著這個姿勢山姥切國廣側過頭在那手腕上印下虔誠的一吻,果不其然那人迅速把手收回,臉上的紅暈更盛。

「去去去,快回去快回去。」裝作鎮定的揮手趕人,路西法只覺得他是不是帶壞了人,不然怎麼好好一個內向害羞的孩子會變成這樣。

「那我們就先告退。」很識相的開口,穗朝夏碎一個躬身後便帶著山姥切國廣離開了。

「真是……」朝自己臉上搧風以求紅暈趕快消退,察覺到一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路西法看了過去。「你很好奇我跟他的關係?」

「如果不方便回答也沒有關係。」縱然好奇,但良好的家教還是讓旭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謹慎的回答。

「也沒什麼不方便的,反正你大概也猜到了。他是我的情人,十之八九會在將來變成我的伴侶。就這樣。」大大方方的坦承,看著旭驚訝的眼神,路西法再度露出了笑意。「怎麼,你覺得我這種看上去很冷漠的人居然也會談戀愛這件事很奇怪嗎?」

確實有點。

想歸想,旭可沒膽把這句話說出來,於是他生硬的換了個話題。「照剛才那位小姐所說的,你覺得親長會回來嗎?」

「你覺得呢?」

問題被反丟回來,旭思考了會,才謹慎的開口。「我覺得,親長會回來的。」

「我也覺得。如果不出意外,他這次應該是不會丟命的。」

「那……」「但會丟了什麼東西就不知道了。你想,他可能會將他託付給別人的東西扔棄,那不就代表他或許會變得有所不同。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你還能接受他嗎?」

如果是不一樣的親長?

「你把他想像成最一開始見到我時的那種樣子,再想想要是他變成這樣,你能接受嗎?」

冷淡的、看著他時眼裡沒有任何溫暖情感的親長?

我能接受嗎?

「你呢,你能嗎?」沒有放過一旁的夏碎,路西法的語氣逼近質問。

「只要他還是他,那我對他的心意就不會改變。」毫不猶豫的回答,夏碎微微的勾起笑。「在當年明瞭自己的心意後我就做足了心理準備。更何況,當年你們的考驗裡可也有這項呢。」

「也是。如果你不能的話我也不會放心的把米迦勒交給你。」放鬆了語氣,路西法往後靠在椅背上。「我想你應該不介意我暫時佔用你們家的沙發?」

「請隨意使用。需要棉被嗎?」

「要。」

於是旭就看著路西法接過棉被後就大大方方的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看起來打算就這麼睡了。

「那個……你要不要睡我的房間?」小心翼翼地開口,頂著另外兩人看過來的目光旭不自覺的有些緊張。「這樣睡的話不太舒服,我可以去和父親睡同一間的。」

「你不介意的話,那就麻煩了。」坐起身,路西法抱著棉被緩緩站起,一旁的夏碎見狀上前扶了一把。「勞煩了。」

「不會。」

先進了自己房間把淵和小亭叫醒,讓一臉迷迷糊糊的兩人離開房間旭接手攙扶路西法,小心的扶著人坐到床上。

「這條項鍊是米迦勒做給你的?」注意到那條被纏在他手上的項鍊,路西法問道。

「是的。」伸手撥了下懸掛的寶石,旭低聲回答。

「他有跟你說過那條項鍊的意義嗎?」

「有。親長說那是他已經遠行的友人送他的。」

「原來如此。去告訴你父親吧,那條項鍊已經沒用了。」

「咦?」

不給他發問的時間,路西法背過身躺了下來,眼睛一閉,看上去就是不想讓人打擾的樣子。

對此旭也只好收拾了自己要用的東西,道了聲晚安後關上燈就退出房間走到主臥室,抬手敲了敲門,得到回應後才進了房間。「父親。」

「嗯。感覺有比較好嗎?」將一落整理好的文件置入一旁的傳送陣,夏碎清了一半的桌面讓旭放東西。

「有。」至少目前看來,這件事並非完全沒有轉圜餘地。「對了父親,他要我跟你說,親長的那條項鍊沒用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才剛說完,夏碎的臉色猛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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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5#
 樓主| 發表於 2025-11-24 22:05:20 | 只看該作者
旭日東昇(七)

「所以,你怎麼了?」

「你早就知道我的親長是米迦勒大人,對嗎?」

對此米歇爾露出了有些訝異的神情,看見旭變得更難看的臉色後就迅速斂起。「是的,我是知情的。」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因為這是來自大人的命令,他要我們不能向你告知這件事。」

「他還對你們下令?為什麼他要做到這種地步?」

「這我不清楚,畢竟我們身為部下也不便過問上級的事。」

「為什麼他要騙我……」有些頹然的靠上身後的牆,旭伸手捂住了眼,企圖把眼中的酸澀壓回身體深處。「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隱瞞的?」

「也許大人會這麼做是為了你好?」「我才不要他這樣!」

激動的反駁,旭移開了手,眼眶已是通紅一片。「明明是家人,我也不是幼童了,為什麼他還要瞞著我這麼多事!今天要不是我學長不顧自身安危跑來告訴我這些,不然我還要被騙多久才有權知道這件事!」

「我不要他總是為了我好啊……他不能對我坦承一些嗎……我就這麼不能讓他放心嗎……」

「他是米迦勒又怎麼樣,他難道就不是我的親長嗎……」

「如果他沒有對學長動手我可能還不會這麼生氣,但他就是做了,我有這麼不值得讓他安心逼得他要做到這種不惜傷害我身邊的人的地步嗎!」

「你先冷靜些。」拍拍他的肩膀,米歇爾柔聲安撫。「也許大人他這麼真的是有他自己的考量也說不定,畢竟他們所思考的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長遠。」

「他的長遠有重要到讓他連家人都要騙嗎!要是你的家人欺騙你……」有些失控的喊到一半旭才想起來這裡大多數的人是不懂擁有家人的感覺的。「我……抱歉。」

「沒事的,你說的沒錯,我確實不懂擁有家人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不介意他的失禮,米歇爾仍舊笑的淡然。「不過如果我的同僚、我的朋友欺騙了我,我也會因此感到難過的。也許你可以試著和大人談一談,或許你會有不同的想法。」

「……我現在還不想看到他。」要他現在就冷靜下來面對那個他一直以來都深信不疑的人,旭坦言他不想、也確實做不到。

「那麼你要不要在這裡多待一會?反正這裡平常也不會有人來的。」

「但無論到哪裡,我的舉動都是被他監控的吧。」低聲說著,旭再度低垂著頭靠上了牆,自然沒有看見米歇爾眼中一閃而過的奇特笑意。

不,他不知道這裡,但他會為你而來的。

絕對

悄然無聲的抽出自己的武器,米歇爾猛然往旭的心口刺去,然後不出所料被憑空冒出的人扼住咽喉舉了起來。

「大、大人……」「親長?」猛一抬頭,旭就看到他此時並不想面對的人正站在他的身前,右手握著劍,左手則掐著看上去一臉痛苦的米歇爾的頸部,在被施加的力道下他的眼睛逐漸上吊。

「你意欲為何?」冷聲說道。方才一瞬間他感應到旭遭受到危險,在未來得及通知其他人的狀況下先行趕來,一來就看見差點讓他心跳停止的畫面。此時他怒不可遏,只想親手處決掉膽敢傷害他孩子的人。

「大人……我……」艱難的喘著氣音,米歇爾有意無意地看向伊斯黎亞背後的旭,對上眼的瞬間旭猛然驚醒過來,立刻上前抓住伊斯黎亞的手企圖讓他把人放下來。

「親長你現在在做什麼!」嘗試著扳開緊掐著脖頸的手,但伊斯黎亞的力量大的出奇,無論他怎麼嘗試都分毫未動。

「做我應該要做的事。」對於旭的阻攔完全不為所動,伊斯黎亞目光緊盯著米歇爾。「你要自己說,還是要直接接受審判,選一個吧。」

「大……人……我沒……有……選擇……吧……」雖然不用呼吸,但被掐住脖子仍舊是個不怎麼好的體驗。身體保衛機轉讓米歇爾不斷的掙扎著,企圖逃離束縛。

「你還知道……你做什麼!」倏地放開手後退,伊斯黎亞不敢置信的看著拿著武器指向他的旭。

「我才要問你你做什麼!為什麼你總是要一再的傷害我身邊的人!」擋在米歇爾面前,旭咆哮著,持刀的手不停的顫抖,一方面是憤怒,另一方面是他居然對著傳聞中最強的米迦勒動手。

他毫不懷疑,要不是今日他是他的子嗣,他早就在他出手的那瞬間就死了。

「關於這件事我之後再跟你解釋,現在、讓開。」沉下聲音,伊斯黎亞難得用上了命令的語氣。

「我不!」吼了回去,旭死死盯著那曾經是他最相信最依賴的人。「你每次都不說清楚,為什麼我還要聽你的話!現在你還想要再欺騙我一次嗎!」

「我沒有騙你。」面對他的失控,伊斯黎亞的態度仍舊冷靜。「是,我是沒有告訴你我就是米迦勒,但我也從未否定過這件事。況且縱然我隱瞞了許多事情,但我從來就沒有對你說過一句謊言。」

「你告訴我,我騙了你什麼?」

一時啞然,旭仔細的回想了番,頓時發現他的親長真的從未對他說過一句謊言,只是對於關鍵點的說明那些話語用的十分的巧妙,不著痕跡的讓他往另一個思維方向前進。

自始自終,他都未曾欺騙過他。

「……但蓄意讓我誤會跟欺騙我、到底差在哪裡?」說到底,不都是不讓他接觸事實嗎?

「……我很抱歉。」低聲說著,伊斯黎亞直視著旭,眼中包含的各種意念讓旭一時有些不解。

焦慮、慌亂、哀傷,但卻不見一絲懊悔。

他完全不為他欺騙自己這麼久而感到後悔嗎!

「你不後悔你欺騙了我。」冷心的說著,原本只是憤怒的情緒徹底化為心灰意冷。

「是的,我並不後悔。」輕聲說道,伊斯黎亞上前一步,旭立刻警戒的後退。「別過來。」

「你必須離開這裡。」不顧他的反應,伊斯黎亞又接連踏出好幾步,一步步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等這件事後,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說的。」

「我已經什麼都不想知道了。」反正他都活在謊言裡了,誰知道從他口中得知的訊息到底是不是真實的。

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去相信眼前這位曾經是他最信任的人了。

「……」沉默著,伊斯黎亞輕呼了一口氣,神色淨是疲倦。「你得離開。」

「為什麼我得離開。」

「你必須這麼做,這次的事情都是針對我的。旭,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但你已經傷害我了。」直視著伊斯黎亞,旭咬牙,一字一句的說著。「你就是傷害我的最大主因。」

「……你這話相當的傷人。」按了按心口,伊斯黎亞閉上了眼,一瞬間旭居然覺得他是脆弱易碎的。「你……閃開!」

還來不及反應旭突然被推開,他踉蹌的幾步回過頭,看清眼前的場景時瞳孔瞬間放大。「親長!」

「沒事。」不顧貫穿右臂的鎖鏈,伊斯黎亞左臂猛地拉住鏈條往自己方向扯。可能沒料到他即使受傷了力氣卻依然相當大,米歇爾猝不及防的被扯過來,然後乾淨利落的被伊斯黎亞擊中後頸暈厥過去。

「親長我幫你治療!」慌忙跑了過去,但在他碰觸鎖鏈的前卻被伊斯黎亞一掌推開。「親長?」

「別碰,這是魂鎖,纏上了就逃不了了。」為了證明他說的話,伊斯黎亞用力拉了一把鎖鏈,鎖鏈被拉直時發出清脆的聲響,但卻仍牢牢的嵌在肩窩裡。隨著這番動作更多血液湧了出來,嚇的旭趕忙拉住伊斯黎亞的手不讓他增加失血量。「不能殺施術者,在他撤回術法前我們的靈魂會同生共死。」

「那、那⋯⋯」結結巴巴的開口,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腦中搜尋出一絲一毫可能的解決方式,卻絕望地發現那不過是徒勞無功。

「別想了,這是施術者以生命為代價鍛冶而成的,除非他願意撤回不然最後只有同歸於盡這條路。」面對慌然無措的他,伊斯黎亞嘆了口氣。「你離開吧,會有人帶你走的。」

「路西法,你明白的。」

「嘖!」

一個人影猛然出現在旭的身邊,還沒等旭看清楚來者的面貌就被俐落的卸下了武器,他下意識的抬頭,然後訝異的看著那張與親長一模一樣的臉。

「抱歉,你才剛醒就得麻煩你了。」

「你還知道你在麻煩我?」低啐了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手足完整計畫的路西法沒好氣的懟了回去,抬腳走到仍在昏迷米歇爾身旁毫不客氣的抓著人的腦袋開始讀他的記憶。

「我都麻煩你這麼多次了,也不差這一次了吧。」淡然的笑著,伊斯黎亞再度看向了旭,左手抬了起來扶住旭的後腦勺讓他靠近自己,然後身體前傾,額頭輕輕抵上瞪大眼的旭的額。

「去找尋真相吧,去明瞭事實吧。我已經沒有再隱瞞你的理由了,被隱藏的事你可以盡情去探尋,我不會再干涉你了。」輕聲說著。「用你的眼、跟隨你的心,去看清楚這個世界吧。」

「親長……?」不知為何,旭總覺得伊斯黎亞像是在交代後事。

「很抱歉瞞了你這麼多事,不過我想你大概也不會原諒我了。也罷,這是我咎由自取的,打從決定這麼做起我就沒有奢求你的諒解了。」苦澀的笑著,伊斯黎亞的眼神相當溫柔且哀傷。「旭,效忠於神,或許我有很多聽上去像是藉口的不得已,但這並不妨礙我愛你這件事。」

「幫我跟夏碎他們說聲抱歉吧,我走不了了。」站直了身體,伊斯黎亞對讀取完記憶的路西法一個點頭,後者微微頷首,手上揮出長劍將空間劈開了一條黑色的裂縫,然後撈起發覺他要做什麼而掙扎起來的旭往那邊衝。

「親長!」看著離的越來越遠的人,旭也不知道當下自己在想什麼,他只是覺得很慌、很不安,像是再不多說些什麼一切就無可挽回了。「你會回來嗎?你能跟我拉勾嗎!」

自小,只要拉過勾的事,伊斯黎亞從不違約。

但這次,伊斯黎亞卻只是微笑,然後極輕微的搖了搖頭,接著他的視線被黑暗吞噬。

「親長!!!」

.
「你安分點。」鼓著翅膀穿梭於黑色的空間,路西法對懷裡一直亂動的人低喝了聲。

「我得回去,那是我的親長……!」「你以為我不想嗎!那是我的手足!是我看的比我的命還要重要的手足!」

怒吼回去,路西法趁著旭一瞬間的愣住又迅速把人帶的更遠一點。

「親長的手足……?」

「路西法。這名字沒聽過嗎?」避開了一道洶湧的空間亂流,路西法四下尋找正確的出口。「他為了不讓你察覺到他的身分所以也沒跟你提過我的存在,你只有在還未記事前見過我幾次而已。」

「可……」「我是寄宿在他身上的,他的想法我知道的一清二楚。」頭也不低的說,從旭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弧度優美的下頜。「他想了很多,也規劃了很多,這一時之間也解釋不清楚,等時機到了我會逐一向你解釋。眼睛閉上。」

不給他問話的餘地,路西法猛然加速,單手喚出長劍往猛力往一處,黑色的空間裡瞬間透進了光亮,搶在裂縫閉合之前路西法快速穿過,然後收起羽翼,兩人在藍空中墜落。

反射性的想要用風術阻止兩人下落的速度,旭卻發現他竟然無法驅動任何術力。

「不用試了,我封住了。」背後的人說著,聲音聽上去有些隱忍。

「為什麼要封住?」

「你的武器被下了咒,沒封的話不是在我就是在你親長的身上開一個洞,而且你以為像你這種沒有太大力量的人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就沖入空間亂流不會出事嗎。」這下聲音裡真的都是掩不住的疲態了。「我狀況不好,沒辦法帶著一個會引起覬覦的人穿過亂流,所以乾脆全封了讓那些東西察覺不到你的存在。」

「那我們怎麼辦?」

「有人會來接。」

「誰……?」尾音還沒落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倏地閃過,下一秒他們落在一個溫暖的軟墊上。

「這是……」爬了起來,旭好奇的摸了摸掌下黑色帶點金紅的羽毛,又看了看載著他們的鳥類。「三足金烏?」

「學弟你見識不錯啊。」忽然一道熟悉至極的聲音傳來,旭左右張望了下都沒看到那人,最後把目光聚集在鳥類身上。「霽月?」

「嗯。怎麼,看見我的原形驚訝了嗎?」帶著他們快速下降,因為氣流湧動的關係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這別告訴別人啊,我對自己的稀有程度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

「你怎麼會來?」

「老師叫我來的。他給了我一個東西,說是震動時就會把我傳到你們附近,那時候一出來發現在天空時我可是嚇到了呢,要不是我會飛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叫我出來時選個安全點的地方,想想天空比較安全就選這了。」整個人倒臥在鳥背上,路西法不禁在內心罵著他那不只任性妄為、還要把一干人也拖下水的麻煩手足。

「也是。對了,你是哪位?你跟老師的靈魂很相似啊。」

「他手足。雙生。」實在是倦極了,路西法言簡意賅的回答完後就把頭撇向另一邊閉目養神去了。

「喔。」得到冷淡的回應霽月也不自討沒趣,安安靜靜的載著人往下降,旭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在呼嘯而過的風聲中他想起剛才那些事。

包括米歇爾的攻擊與親長毫不掙扎的態度,越想他越是迷茫。

他誤會了什麼?他漏掉了什麼?

什麼是對的,又什麼是錯的?

「沒有誰是對的,也沒有誰是錯的。不過就是命定而已。」與親長音質相仿的聲音傳來,要不是少了些溫度,不然旭一時間還以為剛才他的親長並未被留在那個空間裡。

空間……

他做了什麼?

說了許多傷了親長心的話?

讓親長陷入險境?

讓親長為了保護他而受傷?

回想起來,那些話在一般時他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但稍早前,他卻毫不猶豫的將那些不滿化為惡毒的言語朝那人狠狠刺去。

他到底做了什麼?

「你的本心,再加上一些外在的催化,鑄成了一把雙面刃。」冷清的語調傳入他的耳裡。「醒了嗎?」

剎那間,固著的思維被狠狠的敲破,戰慄和懊悔瞬間湧上他的心頭。超出負載的情感讓旭想找個出口大肆宣洩,但那股鬱悶之氣卻壓在胸口,擠的他難以呼吸、痛苦不已。

他想喊,可是從喉嚨擠出的僅是滯澀嘶啞的氣流。他想懺悔,但讓他抱持著悔恨的對象卻不在此處。

他都做了些什麼?

「回神,米迦勒讓我來不是為了讓你心智崩潰的。」一巴掌拍上他的頭,力道不大,卻足以讓旭抽離那種幾近崩潰的狀態。

「是親長……?」目光迷茫的看著勉力爬起身的路西法,旭喃喃說著。

「對,就是他。在他從神那邊得到關於你的預言後,他就開始在做準備了。」瞇著眼,看著眼前某種程度上算是他的血緣者的旭,路西法不住的在內心抱怨盡給他找麻煩的手足。「雖然無法推演過程,不過推論出幾個可能的走向對他來說還不成問題,這次不過是他料中的其中一個結果罷了。他唯一失算的,就只有我和你。」

「失算?」

「我們的時間都不對,這讓他差點失去了對局面的控制。但即使如此,他還是開闢了另一條道路,只是那條路上有著他重視的人,唯獨沒有他。」

「旭,我問你,你明白你的親長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嗎?」

「我……」一瞬間,旭迷茫了。

親長是什麼樣的人?

是柔軟的、是愛笑的、是偶爾任性妄為的。他所能想到的,淨是些正面的形象。

「他是殘忍的、冷漠的、無情的。他會用盡一切手段設下一個又一個的局誘使目標踏入局中,然後成為他握在手裡的棋子。」 平淡的敘述著跟旭完全相悖的評論,路西法直望進旭驚訝的眼裡。「他是你的親長,也是最冷血的米迦勒。」

「我不是要替他說話,畢竟我現在也很想好好揍一頓那傢伙,但有一點你必須要知道———你的親長,並不完全屬於你的,他是所有人的,他的存在就是為了替神斬除阻礙,即使粉身碎骨亦是在所不惜。」

「而這樣的他願意對你們露出最柔軟最易被傷害的一面,你還能奢求什麼?」

還能奢求什麼?

大概是、別無所求了吧。

下降的速度很快,不一會他們就看見學院的建築物,霽月盤旋一圈後降落到了黑館其中一戶的陽台上,陽台上的門倏地被拉開,裡面的人衝出來,把剛落地的旭緊緊抱住。

「父親……」感覺著這緊到讓他有點疼的擁抱,旭不自覺的就想落淚。「對不起……」

「沒事,你回來就好。」鬆開了手,夏碎上下打量著旭看他有沒有受傷。他的臉色看上去不是很好,有種極度焦慮的憔悴。

「可是親長……」「他留下了,是吧。」伸手抓住旭的肩膀,夏碎面色不好的勉強勾了抹笑。「他離開前是跟我在一起的,他說你有危險、他要去救你。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對自己的性命不怎麼在乎。他啊……算了,多說也無益。倒是你,下次別這麼衝動了,黎他會很難過的。」

「嗯……」只是,他的親長,還能回來嗎?

「抱歉打擾你們的溫馨對話,能來個人扶我一把嗎?」一旁還歪靠在鳥背上的路西法出聲,他們看了過去,赫然發現他的臉色是死白的。

「你怎麼會出現?」神色是掩不住的訝異,夏碎快步走過去扶住路西法帶人回房裡。

「那傢伙要求的。」沒好氣的說。「對了,晚點會有人找過來,如果我那時候沒醒你就接待一下,那人你也認識的。」

「知道了。」

「我……」「旭學弟,我能借一步跟你說話嗎?」正要跟上去時,剛才站在一旁安靜不語的霽月忽然出聲,旭看了過去,一時臉色有些複雜。

如果不是他告訴自己有關親長的那些事,那今日或許情況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他實在是不知道要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及心態來面對這個人。

「旭學弟,雖然我這麼說很像在為自己脫罪,但當天說的話都不是出自於我自身的。」看出了旭的防備,霽月也只能苦笑了。真是,看來要把人拐來當搭檔的計畫是沒機會實現了。「在第一次跟你談話後,我遇見了洵浩。」

「洵浩學長?」關他什麼事了?

「嗯。那些資訊都是他灌入我的腦中並強迫我說出的,老師當時給我下的約束只是讓我無法在你得知真相前就開口講述這些事的。我醒來後聽他們說洵浩對我是用了禁咒,不只強迫我說出,還會對我自身造成傷害。」想起當時被控制的場景,霽月不禁皺緊了眉頭。「而且我後來查過了,聯研部裡根本沒有這個人。」

「所以,他是……」「是你們那邊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衝著老師而來的。說來我也有不對,要不是我不夠強,也許今日也不會演變成這個局面。」

「旭學弟,老師他真的很愛你。」舒展了眉頭,霽月正色說道。「老師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看出不尋常了,所以他曾經私下告訴我部分關於你們的事。我問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老師就笑著,他說。」

「「當事實被揭露時,我沒有辦法保證我和我周圍的人短期內還能再獲得他的信任。而你,一個看似與這個局無關的人,是我能想到的最不會被他推拒在外的人選了。萬一真的走到那個地步,他就麻煩你多關照了」。」

「但現在,我大概也成為了你不信任的人之一吧,看來我與老師的約定是沒辦法實現了。」略為苦澀的笑著。「學弟,我能以我的真名發誓,剛才我所言的一切都是事實。所以,你能試著重新相信我及你身邊的人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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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4#
 樓主| 發表於 2025-11-17 21:15:18 | 只看該作者
米可雅 發表於 2025-11-17 19:07
生日快樂呢樓主,沒想到還能在這裡見到老文友們。

謝謝你的祝福!確實現在越來越少遇到老文友們,有時候也會想大家會不會偶爾回來看看,但也只能猜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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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3#
發表於 2025-11-17 19:07:26 | 只看該作者
生日快樂呢樓主,沒想到還能在這裡見到老文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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