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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東昇(九)
「父親?」不明白為什麼夏碎的神色猛然變了,旭疑惑的喚了聲。
沒有回話,夏碎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一個熟記於心的號碼,對面那人一接起連讓對方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就急促的說。「能來我這裡一趟嗎?有點事。」
「好。」聽出了不尋常,那人也很乾脆的掛了電話,幾秒後窗戶傳來了叩擊聲,冰炎拉開落地窗走了進來。「怎麼回事。」
「冰炎,你能不能試著召喚「他」?」
不明不白的問句,冰炎卻一下子就理解了,英氣的眉皺了起來,還瞄了眼一旁滿臉茫然的旭。「……你確定?」
「我很確定。」堅定的重複話語,夏碎的語氣加重了些。「冰炎,我很清楚我現在在說什麼。」
「……我知道了。」察覺自家的搭檔確實是認真的,冰炎也不再反對,他平舉起手握成拳,再張開時掌心躺著一顆透明似水的寶石。
那寶石旭見過,在他現在纏在手上的項鍊與親長長年不離身的項鍊上都有同種的寶石。
但親長說過,那是他們歸屬地特產的,理應來說不可能會外流。既然這樣,那為什麼冰炎叔叔手上也有一顆呢?
「與我簽訂契約之物,請讓追尋者見識你的絕姿」在他疑惑的同時,冰炎唸出了讓他更疑惑的召喚詞。旭原以為出現在眼前的會是他沒見過的兵器,但此時卻靜悄悄的,什麼反應都沒有發生。
「……我久違的這麼想對他生氣。」驗證了自己的推測,夏碎的臉色已是平靜的可怕。
「算我一份。」從搭檔的反應推敲出了事實,冰炎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那個,怎麼了……?」仍然看不出這兩人的異常是源自何事,旭謹慎的發問了。
面對旭不解的眼神,夏碎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和表情顯得平靜些。「黎他,是幻武精靈,至少過往是。」
「……什麼?」
「因為一些原因他成了幻武精靈,你也知道他長年都掛著那條項鍊吧。」旭機械性的點點頭。「那條項鍊底端的寶石就是他身為幻武精靈時的本體,而冰炎和太陽是與他簽約的對象,他手上那顆寶石裡面就寄宿著他一部分的靈魂。」
「……所以、親長是幻武精靈,而且還和冰炎叔叔和太陽叔叔簽約?」腦子一片空白,旭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將這些剛得知的訊息統整成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事實。
他的親長、那個傳聞中強悍無比的米迦勒,居然是幻武精靈!
這要他如何去相信!
「是的,就是如此。」看著旭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神情,夏碎苦笑了下,上前一步,像小時候那樣摸摸他的頭。「我知道這很難相信,當年我們得知時也是好一陣子都沒辦法接受這件事,但這的確是事實。」
「可是,剛才……」乍然想起剛才冰炎分明唸了召喚詞卻沒有半點動靜,旭覺得自己的思緒越發混亂了。
「我是直到剛才才知道他已經不是幻武精靈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情,夏碎語氣帶著一絲懊惱。「他怎麼解除的,又是什麼時候解除的,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別說你,就連我也沒察覺。」冰炎皺著眉。身為契約對象卻沒發覺其實那道契約已經不存在了,他才是在場者中最該反省的人。
「可是父親,如果親長解除了這個身份不是好事嗎?既然這樣為何你剛才反而表現得很生氣的樣子?」身為幻武精靈有著諸多的限制,那親長解除了這個身份不是好事一件?可為什麼另外兩人卻一致的表現出相當生氣的模樣,生氣的程度甚至是他前所未見的。
嘆了口氣。「黎他之所以會成為幻武精靈是因為他身上的詛咒,你也知道他墜落過吧。」
「知道。」點點頭。米歇爾曾告訴過他這段歷史。
「在他墜落之時,陷害他的人對他下了詛咒,其中一項是只要他身體成年了,那他會即刻死去。」
簡單直白的解釋,戰慄卻在剎那間竄上了旭的心頭。「那親長……」會死嗎?
「我不知道。」挫敗的搖頭。「我不知道他身上的詛咒是否被解除了,也不知道如果沒有解除、那他到底還剩下多少時間。雖然我相信他在做出這個決策前一定有規劃好配套措施,也知道現在的他是不會輕易走上絕路,但我就是忍不住生氣。」
苦笑了下。「我們認識了三十幾年,可是我還是常覺得我不夠了解他,雖然如加百列所說的他會隱瞞的原因都是為了我們的安危,但總歸還是會感到氣惱和無力。」
「旭,他不只是隱瞞你而已,因為職務特殊的關係就連我們也沒有獲知他計畫的權利。所以我們達成了共識,只要他不胡來,那他不說我們便不問。這是對他的尊重,也是他保護我們的方式。所以我能原諒他、能包容他,因為我知道那是迫不得已的。不只我這麼做,冰炎他們也是。」
看向了冰炎,後者點頭。「他過去唯一讓我們真的動怒的只有一件事。你看過他背後的傷吧。」
「傷?是那兩條疤嗎?」猶疑的問。他知道親長背後有兩道幾乎縱貫背部的傷疤,也自小被教育說不要碰觸他的後背,連擁抱親長時稍微大力點都會被其他人輕聲教訓說不可以這樣。那時他就不甚理解,在他看來那明明就是兩道已經癒合的疤,為何所有人都那麼謹慎小心。
這次開口的是冰炎。「那個不是疤,是傷口。那是黎在我們大二那年為了換回我和太陽的命,以一對翅膀的代價向神交易所留下來的傷痕。因為是直接傷及靈魂根本,所以雖然外觀看上去已經癒合,內在卻至今仍未完全復原。」
「……什麼!?」
「他的敵人為了牽制他而在他面前殺死我們,黎覺得要不是因為他我們根本不會喪生,所以他和神做了交易換取我們生命的延續,這導致他一度瀕死。平常對於他胡來的舉動我們大多不會去干涉,因為我們知道即使他再胡鬧也都有個底線。可是那次他完全是以自己的命當作籌碼,而且最令人憤怒的是,他當下根本沒有活下去的意志。只有那次是真的讓我們動怒,這次可以算上是第二次。」
即使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已經變得更加沉穩,也漸漸的學會放下一些事,但提起這件往事時他還是難以平靜的闡述這個過往。那是他的友人為了他們而承受的痛苦、是他們曾經差點就此別過的證據。因此他難以忘記、難以釋懷。
「等等,你說那時候親長根本沒有活下去的意志?」聽到這裡旭訝異了。平時總是露出溫和笑意、偶爾還十分鬧騰的親長居然有過不想活下去的念頭?怎麼可能?
「嗯。在遇見我們和我的父親他們之前,他因為詛咒的關係過得很痛苦,所以在我們認識的早期他一直沒什麼活下去的動力,更兩度差點就真的喪命。我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從我們認識以來他對犧牲自己來成就大局這種事並沒什麼牴觸,但在我們看來他是活生生的人,沒必要凡事都拼上自己的命,所以那次我們才會這麼的生氣。」
若是那時候沒能挽回他的性命,或許他們都不會成為如今的模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乾巴巴的問。他從來不知道親長的過去,也不知道親長曾經歷過什麼痛楚。在他的心中親長一直是強大而無畏的,他完全無法想像這樣的他也會感到痛苦不堪、甚至是面臨死亡的絕境。
「大概是二三十年前左右的事了,那年我們大二,怎麼也沒想過他居然會被重傷到必須沉眠以保住性命的程度。」夏碎回想起了當年。「那時他在昏睡前心心念念的都是怎麼與我們劃清界線,要不是加百列勸著很可能我們早已沒有任何交集。畢竟人神殊途,當年在知道他的身分時我們其實也做好了我們的交集很可能隨時會終結的心理準備。」
淺淺淡淡的勾起一抹笑。「但他卻留下了,還一留就是這麼多年,這是我們始料未及的。」
「旭,你還想知道他的什麼事?」
面對夏碎的問句,旭遲疑了。
我想知道什麼?我想認識親長的什麼?
這麼一想,旭忽然發覺其實他對親長的認識僅限於他是「伊斯黎亞」時,至於其它的,他是真的一無所知。
「……如果可以,我想認識那個你們口中的「黎」。」做出了決定,旭堅定的開口。「因為那個親長才是最真實的親長,不是嗎?」
對此另外兩人都有些驚訝,對看了一眼,一抹無可奈何的笑出現在他們臉上。
「確實,那時的他不是「米迦勒」,也不需要背負那些他與生俱來的職責。他只是「黎鳶」,一個來路不明卻很為他人著想的人。」
「第一次見面時我們才國一,那時候的他很沉靜,有些疏離冷淡的感覺。」
細細敘述著。從他們經歷過的那些點點滴滴,到他們之間的齟齬歧異,甚至是那些差點就讓他們成為平行線的事故,都鉅細靡遺的說了出來。
那是他們一同經歷的往事,他難以忘卻,亦不會忘卻。
他們都不是什麼幸福的人,沒有人為他們遮風避雨,沒有人替他們鋪平前途,於是他們相互扶持磕磕絆絆的前進。
這樣的時光,怎麼能忘,怎麼敢忘。
「……之後他在大四時醒來,在達成協議後他同意繼續與我們相處。畢業後他履行與無殿董事的約定來學校任教,然後就是你所認識的伊斯黎亞了。」
結束了回憶,夏碎看著旭,眼底淨是柔和。「這就是我們對他認知的全部。在我們眼裡他不只是殺伐決斷的米迦勒,他是伊斯黎亞、是黎鳶。你之前曾問過我為什麼會近乎沒有原則的寵著他,現在我能回答你,因為他能愛人、也值得被愛。」
「不過有時候也不能太慣著就是,比如這一次,等他回來後就得好好清算下了。」促狹一笑,只是那笑容在旭的眼裡實在有些刻意牽強。
「很晚了,你先睡,我跟這傢伙討論下事。」看了他一眼,冰炎忽然開口,然後伸手抓住夏碎往外拖。後者意外的也沒反抗,就這麼被拖進了客廳。
看著門被關上,旭先是站在原地一小陣子,才慢慢的移到床邊坐上了床,伸手拉過棉被把自己整個人蓋住,隨之席捲而來的漫天黑暗正如他現在的心情,透不出一絲光亮。
他直到今日才知道,原來親長的過去並非如他在他面前所表現的那麼平和,像是從未受過傷的樣子。
雖然他知道親長是下足了苦心在修煉自己,也明白他那種能力並非是在一般訓練中就能磨練出來。但以前他都只是單純的以為因為親長已經活了很久、經歷了很多事才變成現在這樣,未曾想過他就是那位自一誕生起就必須苛刻的要求自己成長、逼迫自己成為能守護一切良善存在的米迦勒。
當年的親長是怎麼頂著那些壓力成長起來的,而那樣只知道守著天職的親長又是經歷了多少事才能把自己磨成在他面前時愛笑會鬧的性子。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能讓那麼堅毅的親長做出放棄生命這種激進的舉動,那想必他已是累到難以繼續堅持了。
那樣的親長是他所不熟悉的,也是他所心疼的。
現在他能理解為什麼父親和冰炎叔叔他們在大多數時都會讓著親長、甚至是遷就著他。他們的妥協來自於對親長的重視,他們的讓步來自於對親長的不捨。
那他呢?他做了什麼?
親口斥責親長是傷害他的主因,親眼看著親長為了保護他而被貫穿肩膀。他甚至什麼都沒能為他做,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親長留在原地,而他卻被早已料到自己離不開的親長安排好的人救走。
自始至終親長都一直在保護著他,但他卻一再的誤會、一再的糟蹋他的心意。
親長說過會永遠的愛他,但永遠的期限是多久?
是十年、百年、千年、萬年,還是在他出口那句極為傷人的話時就已經終結了。
他閉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恍然看見那日被救走時,親長就這麼默不作聲的看著他們離去,臉上漾著淡然卻悽楚的笑。
何等的驚心動魄,何等的肝腸寸斷。
這樣的恣意糟蹋他人心意的他還值得被愛嗎?
他還有那個機會去愛被他深深傷害的親長嗎?
而親長……還願意與他親近嗎?
他忽然想起幼時那些被親長抱著坐在他膝上的日子。
那時他們是何等的親暱,何等的毫無芥蒂。
但如今,這都成了過往了。
是他親手將那個不曾被他傷害過的親長永遠的留在回憶裡。
「親長……」剎那間,溫熱的淚水再度橫過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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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的醒來,穿過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影朦朧,正是晨光熹微時。
輾轉了一陣,發覺無法再進入夢鄉旭只好起身。
臉上沒有淚水乾涸造成的黏膩,要不是眼周仍有些不適感,旭幾乎以為他昨晚並未做出蒙在棉被裡無聲哭泣的舉動。
看向背他而眠的人,旭毫不懷疑是他拭淨了淚水。
悄然無聲的下床,旭輕手輕腳的離開房間,他可沒有親長那種吵醒父親還能安然無恙全身而退的特權,所以此時他只能小心謹慎的離開臥房。
在離開臥房關上門時,旭看見了夏碎摺起的眉間,神色憔悴。
父親也是相當的憂慮啊。
心事重重的關上門,旭靜悄悄的走到浴室盥洗,等他出來時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個人了。
「早安。」訝異於路西法的早起,旭還是很快的道早。
「早。他昨晚很生氣嗎?」偏頭示意他坐到沙發上,路西法問道。
「很生氣。我第一次看到父親露出那麼生氣的模樣。」順從的坐到沙發上。不得不說一向情緒不顯於色的父親露出那種表情,即使說話時的語氣還稱得上是平靜但還是相當懾人的。
「不意外,換作是我我也會氣炸的。」聳聳肩。「那他還有表示什麼嗎?」
「他只說等親長回來後要好好管束他而已。」
「他狠的下心才怪,這群人各個把我手足寵的無法無天了,現在的他真的是有夠任性。」嗤了聲,路西法看上去相當不以為意。「我倒希望夏碎能攔住他,省得他一天到晚給人添麻煩。」
「親長才沒有常常給人添麻煩。」聽言旭下意識的反駁。
「好吧,是沒有常常。」意外的,路西法居然承認了,但下一秒語氣一轉。「但每次只要惹出事都是很棘手的那種。」
「……」想起昨晚聽到的那些關於親長的「豐功偉業」,旭這下還真的沒有辦法替自家親長辯解了。
看出旭的尷尬,路西法也無意在這個話題上糾結。「既然昨晚你聽到他的過去了,那你還有什麼事想問我的。隨便問吧,我會如實回答的。」
「……」猶豫著,旭還是有些拘謹,畢竟在昨日之前他根本不曉得他還有一位血親,他不知道他想知道的問題會不會冒犯到他。
「別那麼謹慎,我說可以隨便問是真的讓你隨便問。」看出他的遲疑,路西法有些不耐煩。「反正比起那傢伙是米迦勒這個事實,其他事相較之下根本無足輕重。」
「……」還真有道理。
「我想問,為何你和親長會共用一個軀體。」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了,旭沒再多做猶豫,開口直奔重點。
對此路西法全然不感到意外。「我就想你應該會問這個。因為我自殺,他不想我死,所以就把我們的靈魂融在一起,搞得他不死我也不能死。」
「……什麼!?」瞬間瞪大了眼,旭不敢置信的看著旁邊一臉雲淡風輕的人。「你怎麼、怎麼會……」
「因為我受到他人的挑撥而叛變。接下來我要說的內容你可得保密了。」
往後一倒靠在椅背上,路西法遙遙回想起當年的事。「最一開始時,我是聽他人告訴我說米迦勒表示如果我未曾出現就好,恰好我們那時又有些爭執,他雖然沒情緒不過也是有脾氣的,所以當時的他說出這種話並非是不可能。」
「那時候我還不以為意,畢竟即使他這麼說他也不會真的厭惡我。現在想來我當時大概也有點有恃無恐,畢竟靈魂之間那點連結還是會讓我們無條件的信任彼此,所以言語上的挑撥對我們影響不大。至少在那之前我是這麼想的。」
「但之後類似的流言不減反增,消息傳著傳著就連加百列他們都知道了,可我那手足出於自己的考量因此也沒多加阻止。雖然他沒那種意思,不過他這種態度反而更像默認,所以傳言越來越離譜。我實在是無法接受這些傳言繼續擴散,於是跑去找他。」
深吸一口氣。「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幾乎是沒有理智的在與他爭執。我問他為何不阻止流言,他回說這不會影響到大局,我說但這會影響到我們之間的感情,結果你猜,他回答什麼?」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旭遲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給出答案。「……這不會造成影響?」
「不,他說「我生來便沒有情感,因此,我不懂你所謂的會受到影響是什麼感覺」。」
特意模仿的冷硬語氣自路西法的口中說出,一瞬間旭彷彿見到了過往的親長。
那麼的冰冷,那麼的無情,那樣的……陌生。
沒理會旭一瞬間的怔愣,路西法極其不滿的嘖了聲。「雖然事實真的是這樣沒錯,但聽上去實在是讓人火大。當時的我執著於獲得一個解釋、哪怕是一個藉口都好,這樣我好歹還能說服自己再一次原諒這不通人情的傢伙。但並沒有,而最後那句話成了我叛離的理由。」
深吸了口氣,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提到當年的往事時路西法還是覺得不怎麼愉快。「我問他「對你而言,我到底是什麼?對那些流言你的看法又是什麼?那句話你到底有沒有說過!」,他說「你是我的手足,僅此而已。至於那些流言,不過是些無謂的言論,無需過多關注」,最後還說了句「我不否認我曾說過我希望你能與我保持距離」。聽聽,與你相處了上萬年的人跟你說出這種話,你能不火嗎。」
嚥了口唾液。「所以你就……」
「叛離了。」身體放鬆了下來,路西法雲淡風輕的說。「我本身的定位就有些複雜,雖是神親手創造的但我並非劃分於於大天使,說穿了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尤其還有個看似完全沒有弱點的手足,所以其實我一開始也迷茫為何自己會被創造出來。你猜為何我後來想通了?」
誠實地搖了搖頭。要是換作他,面對這麼一個冷心無情的手足恐怕是選擇敬而遠之吧。
「因為加百列告訴我,我是他的人性。他無法理解的、不會表達的,全都由可以得知他心聲的我代為發聲。我們本是一個完整的個體,即使被分離了,但缺了誰另一方都無法存活下去。我們是因為需要彼此而存在的。」
直視著旭,路西法的眼神竟相當的溫柔。「你明白了嗎,我是他的人性,而你也是。」
「我?」為什麼?
「嗯。我只能代為傳達他的情緒,但你是他的骨肉,你的情緒最能感染到他。他看到你笑他便開心,看到你哭他就難過,是你成就現在這個更像是人的米迦勒,說你們是一同成長的一點也不為過。」
「旭,你在學習愛人,而他也是,只是比起一般人他學得更慢,表達的方式也有待改進,但我確信他已經竭盡所能的在愛你了。我不會因為這樣而要求你原諒他,但我希望在經過這件事後你能試著去接納這個滿是缺陷的他。」
「你、能嗎?」
能嗎?
「當然。」沒有什麼不能的。
他還是會為了他隱瞞的行為而生氣,但無可否認在這件事當中他們都有錯。既然兩個人都不完美,那為何不能接納彼此。
「那樣便好。」
喀噠。
細小的開門聲傳來,沙發上的兩人看了過去,只見淵走了出來,眼睛還半瞇著,看上去還有些睏。「早安。」
「早。你怎麼這麼早起?」旭看了眼時間,現在才六點呢。
「因為聽到你在和主人的手足說話,所以淵就起床了。主人吩咐過淵要他不在家時要好好照顧你們和另一個主人,不然他回來時看到你們過得不好會很傷心的。」
「是這樣啊。」眼神有些暗了下來。他這兩天總覺得親長像是料到了很多事,每一步都安排了後手,但唯獨沒有給自己留條退路。
「他很少給自己留退路的,因為他知道只要有路可退就難以拼上全力,他以前就是這樣的人。」像是讀懂旭的心思,路西法開口。「他這毛病不是一兩年的事了,不過這十幾年間他倒是改進了很多,至少知道要保住自己的小命。」
「是這樣嗎?」
「是。你還沒見識過他作死的時候,那只會讓人想把他往死裡揍而已。」
「……」感覺這人積怨已久啊。
「對了。」想起了什麼,淵跑回房間,不多時跟睡眼惺忪頭髮還沒編好的小亭一人抱了一個大大的箱子出來。
「這是主人說的,如果他不在而主人的手足卻出現的話,就把這個交給你和另一個主人。」把箱子抱到他們面前,旭伸手接過,箱子沉甸甸的頗有份量。
「這裡面是……?」
「不知道,主人沒有跟淵說。不過淵知道主人一直有在往裡面放東西,大概持續了……」他歪頭思索了下。「十七年有吧。」
十七年?那不就跟他的歲數差不多?
「主人還說一天只能看一個,不可以提前偷看。」
一天只能看一個?
抱持著疑問,旭抱著箱子坐了下來拆開了綁繩,看到內部的東西時露出疑惑的表情。「影像球……?」
「上面還有編碼。」翻找了下,路西法拿出編號「1」的影像球放到旭的手裡。「你打開看看。」
「嗯。」啟動了影像球,乍然間一個屏幕延展開來,出現的人正是伊斯黎亞。
「這是我第一次錄這種東西,有點緊張呢。」畫面裡的人笑了笑,像是為了舒緩緊張,他撩起一綹頭髮勾至耳後。「給我的孩子……抱歉我還沒幫你取名字,畢竟你現在還好小,才一個月左右而已,我都還沒顯懷呢,哈哈。」
「首先,歡迎你來到我們身邊。我們等了你三年,現在終於盼到了你。我真的很開心你願意讓我們成為你的父母。」
撫上平坦的腹部,伊斯黎亞笑的相當柔和。「我很高興,真的。」
所以親長確實是為了我的到來而感到開心的。看著那張笑容滿溢的臉,旭有些恍然的想著。
「再來就是比較嚴肅的話了,當你看到這部影片時我應該是因為有什麼原因所以不在你身邊,所以我想至少留個什麼東西讓你可以看……這麼說是不是不太吉利啊?」
「你還知道喔。」路西法低啐了聲。
「雖然是這種用途,不過我還真希望你永遠都不會看到這些影片。我想要陪你更久,久到我們都改變了為止。」
「好像扯的有些多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影片裡的人站起身走到影像球前,不知為何頓了下,隨後他蹲下身,那張漂亮到沒有任何可以挑剔之處的臉出現在畫面中,眼裡洋溢著光彩。
「孩子,雖然我可能表達的不是很好,但我會盡我所能的愛你的。」
隨後畫面黯淡下來,螢幕也被收回。
「看來是記錄片一類的了。」拿過影像球放回箱子,路西法看上去興致缺缺。「你就慢慢看吧,我不奉陪了。」
「你不好奇親長會說什麼?」
「不好奇。就本質上來說我們還挺相近的,他會說的話換作是我我大概也會說,但我目前不想提前預演未來可能會發生的狀況,即使我已經差不多要步入婚姻也一樣。」光想像自己以後可能會露出這種表情,路西法就覺得渾身不自在,決定去逃避一下現實。「我有點累,先去休息了,有事再叫我。」
「喔,好。」目送他回房,旭實在想不明白既然還想睡覺那他幹嘛要那麼早起。
「主人的手足現在很不舒服喔。」一旁的淵在人進去後忽然爆出這一句。
被他的話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的?」
「唔,淵也說不出來,反正看就知道了。」淵搔搔臉頰。「主人也跟主人的手足一樣不舒服時都不跟別人說,所以淵從很早以前就開始觀察主人的反應,然後就知道了。」
「這樣啊……」可是自己怎麼什麼都看不出來呢。
他真的有好好認識他的親長過嗎?
「在講些什麼?」另一道聲音插入他們的對話,他們看過去,只見夏碎朝他們走來。
「淵說這是親長給我們的。」抱起屬於夏碎的箱子遞了過去。「裡面是影像球,是這十七年間親長錄的。」
「嗯?他還瞞著我錄了這種東西啊。」抱過箱子,夏碎看上去蠻訝異的,隨後坐到沙發上打開箱子,找出了編號「1」的影像球。「讓我看看他都趁我不知道時錄了什麼。」
啟動了影像球,畫面彈開,剛才出現在旭他們面前的人又再一次的出現在螢幕中。
「唉怎麼錄個影片我會緊張成這樣啊,到時候你看了又要笑我了。」影像裡的人看上去有些小苦惱,不過很快的就重整好心情看向鏡頭。「夏碎,雖然你現在還不知道,我也沒打算那麼早告訴你,不過我實在忍不住了,所以就先對影像球說了。你到時候別吃醋啊。」
「你怎麼知道我會吃醋呢。」螢幕前,夏碎小小聲的說了一句。
「總而言之,我懷孕了,我們等了三年的孩子終於來到我們身邊了。」撫上腹部,伊斯黎亞笑的柔和。「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要孩子,只是我的狀況太不穩定,所以你也沒跟我提過這件事。但我們可是伴侶啊,你在想什麼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可是這種事我也沒辦法跟你保證,所以也只能裝作沒有意會到你的想法。但現在,他來了,我終於可以很高興的跟你說我有你的孩子了,我們即將成為父母了。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也會很開心吧。」
「雖然他現在還好小,但我就是會忍不住想他會像我還是像你、他多久後才會出生、名字到底要取什麼。我第一次覺得不確定感並不討厭,因為我現在感覺一切充滿了驚喜。」
「天知道我有多想直接跑到你面前抱住你,在你耳邊說我有了你的孩子,但你也知道以我的身體狀況要保住一個孩子並不容易,所以我只好等他大一點的時候再跟你說。到時候你可別板著一張臉說教我,你也知道我最怕你這樣了,我現在懷孕了,要疼要寵的。」
「這不疼著嗎?」夏碎淺笑,但旭總覺得那個「疼」字並不單指「疼愛」這個意思而已。
「總之當你看到這個影片時我應該是出了什麼事所以暫時離開你們身邊,但相信我,我會回來的。我有了牽掛,因此我不會放棄一切能回到你們身邊的希望,所以你也別太焦慮,這段期間就如愛我一樣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雖然我想即使我沒交代你也會做的很好。」
「好像說的有些多了,剩下的就之後再說吧。然後,那個……」螢幕上的人抓緊了膝蓋處的衣袍,眼神飄忽了一下才又重新聚焦於鏡頭,臉有些紅,然後堅定的開口。
「我愛你。」
「等我回家。」
之後螢幕變黑收回影像球裡,夏碎端坐了幾秒忽地往後倒靠在椅背,隨後抬起手擱在眼上。「真是……這樣你回來時、我要怎麼說教下去⋯⋯」
「父……」旭正想開口說什麼時袖子卻被拉住,低下頭,只見淵和小亭動作一致的拉著他往他們房間走。
在房門被關上的前一秒,他看見夏碎的肩膀輕微的顫抖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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