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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文] 原創耽美單篇《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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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5-9 23:47:20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本帖最後由 紫璃·櫻雪 於 2018-5-9 23:51 編輯

好久沒在圖文的家活動過了於是來發個文XD
這是一個從旁觀者的角度說的故事,一發完OWO/
希望大家留下些想法互相交流下咯。^‿^。
文有點太長,我連續2個帖子分了上下篇發送//

歸林

        也許死亡,只是倦鳥歸林。

        那是個細雨綿綿的天,天色灰濛濛的,也分不清是厚厚的雲層還是自煙囪冒出的揮散不去的霧霾。

        舉目所及皆是如水墨畫般層層疊疊的灰黑,只有幾隻羽毛雪白的鴿駐在房樑上躲著雨,似在靜觀世態。



        我從來沒見過父親如此憔悴的模樣。

        即使是在母親的喪禮上,父親也能有條不紊地打點著一切,在枕邊人人生中的最後一場筵席,他還保留著不減盛年的大將之風。

        可這個在我心裏無堅不摧的形象,在今天已然全盤坍塌。

        平常總是飛揚的眉頭耷拉下來了,一副病懨懨的姿態;平日總是因笑容而舒展的額上細紋緊湊地聚攏著,刻出一道道溝壑;往日只顯他慈祥的白髮不知何時長成了一派蒼涼,在他略禿的髪頂點綴著幾點風霜。

        用心細想,怎麽會是「不知何時」呢,只怕是那一夜之後,父親一下便老了十年。

        公道點說,旁人總說父親和白叔叔倆人站在一起時,父親神采飛揚得像是年輕了十年,那麽當夜白叔叔逝去以後,父親不過是把自己偷偷藏起來的十年歲月補回去了而已。

        「有客到——」我聞聲擡頭,看見父親在「白府治喪處」獨自坐著的身影,淒涼得像是一截欲熄未滅的殘燭。驟然混濁起來的眸子裏,反映著滿堂的縞素,一如此地的毫無生息。

        來弔唁的人多半是和父親年齡相若的花甲老人,興許是父親和白叔叔的老戰友,套句父親常說的話,大抵都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了。

        如今故去的是白叔叔,但我看著父親,竟有一刻覺得他的呼吸很不真實。

        人們走進靈堂看見父親,多半先嘆一句「老白最後還是……」,欲言又止的停滯過後,大多歸於一聲嘆息。

        我卻聽出了他們的弦外之音。

        因為白叔叔最後還是無妻無子,舉目無親。到了彌留時刻,還是我和父親送的他。

        我還記得,在那個冷雨滂沱的晚上,白叔叔帶著一抹輕笑,告別了這個對他來說過於孤獨的世間。

        我更記得,父親在他的病床邊待了一整個晚上,低著頭,我卻看見了父親頭部底下的床單上漸漸暈出了淚花。

        乘著誦經的當下,我又瞟了父親一眼。

        父親在我眼裡,一直是一個典型的「鐵漢子」,笑聲總是那麽爽朗,也比誰更敢愛敢恨。即便隨著我的身高漸漸追過了他,隨著他的頭頂華髮漸生到最後髪落不再生,在我的記憶裏,他永遠是那個無比張揚不拘小節,卻會在我生病的半夜裏用他帶著溫熱體溫的大手掌一遍一遍為我量體溫的,總是如火般為身邊人帶來活力,卻不失柔情的一個有點矛盾又無比和諧的存在。

        但眼角處佝僂著的身影卻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那團火已是茍延殘喘,隨著遺照裏那儒雅溫柔似水的男人的逝去,不再張揚地燃燒,鳳凰失去了浴火重生的本能,只能在漫天的素白裏,一遍一遍的為那人的吟誦著哀歌。

        一遍又一遍確認般地看著平靜地和來客談著往事種種的父親,我心下無端湧上一股哀慼。

        靈堂最前方,那自我認識他以來一直溫柔如水的男人依舊微笑著在黑白照片中看著所有人,如此神情,更似在關切著步履蹣跚的父親。

        當下叫我心中暗忖:水火不容,卻也相依。也許水的猝逝,也讓火相隨而去。

        因為我清楚,父親的生命也不過只剩餘燼了。


        一切喪葬禮儀都辦妥之後,我把父親接來了自家住。

        「爸,你搬來和我們住吧,方便我們盡孝心,照顧你。」

        「你爸我好手好腳的,用不著你照顧,別搬來搬去的瞎折騰!」父親有點倔強地說到,卻掩不住手腳的顫抖。

        「爸,你就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嘛,帶小燊上學也方便。」妻子在一旁幫腔。父親自然是不願意離開那載滿回憶的舊房子,最終還是拿孫子當個幌子才讓他半推半就的搬進來了我們的三口之家。

        我又何嘗捨得那個滿載著我們一家人依然齊整時的回憶的家。只不過,我再不想看見父親在四壁之內雙眼空茫。

        那日在白叔叔的葬禮上看到的父親,多少叫我心底發怵。白叔叔火化的時候,父親彷彿要把眼前的火化爐盯出個洞來。煙囪上飄著裊裊青煙,我當下直覺父親會如那煙消散。

        不過把父親邀來後,成效似乎也不大,我依然看見父親常常定睛看著明明滅滅的電視屏幕,喚了他良久,才得到一聲恍然大悟的回應。

        換了環境又怎麽樣呢,坍塌的高牆終究扳不回來。



        「爸爸!今天老師讓我們畫全家福!」五六歲的年紀正是孩子最鬧騰的時候,我猴兒般跑進了屋內,急不及待地朝正高談闊論的父親和白叔叔「獻寶」。「你這孩子,爸爸和白叔叔還有正事要談呢!」母親關上了家門,邊在玄關脫著鞋,邊看著我笑笑搖頭。

        「不礙事兒,就隨小栩說去。來,給白叔叔看看你的圖畫。」父親的好友——白梓珩叔叔是我孩提時期除父母外最熟悉的大人了——誰讓他三不五時就來串門。

        「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小栩、這是白叔叔!」我興高采烈地介紹著,並沒注意到白叔叔臉色微變,又在須臾間恢復過來。「小栩怎麼會把我畫進去呢?我可不是小栩的家人呀。」白叔叔在圖畫上比劃著。

        「可老師說,在家裏常常見到而且對我們很好很好、我們也很喜歡的人就是『家人』了啊。」我不解地問道。「我每天回家都能看見白叔叔,而且白叔叔也對我很好很好,小栩很喜歡白叔叔,所以白叔叔就是小栩的家人了!」我彷彿不服輸似的辯駁。

        「哎你這孩子……還真會逗人高興吶,你說是吧老白。」父親朝白叔叔戲謔地笑道,撞了他一拐子。

        「哈哈,好孩子,白叔叔也很喜歡小栩呢。」「你們仨爺倆,吃飯啦——」母親的聲音自廚房傳來,中斷了對話。

        為父親收拾房間的當下,我翻回了兒時畫的圖畫,眼睛定在這幅全家福上久久未能移開,連妻子幾番呼叫也渾然不覺。

        「凌栩!你還得收拾多久?爸都等你好久了!」妻子終於忍不住走進了房間催促我,我也不得不放下表面鋪了些塵埃的泛黃畫紙,繼續收拾去。

        「爸我收拾好了,你就睡這兒吧。」我把父親帶進了房間,父親卻徑直把視線落在了被我擱在床頭櫃上的全家福。

        他回頭與我四目交投,頃刻,相看無言。

        還有什麽好說的?

        全家福上的人笑得依舊燦爛,但我和父親心知肚明,這家,已經散了。


        過了幾天,父親跟我說今天有客來訪,似乎是以前的老戰友。

        也不知他們這羣十幾年沒聯繫過的故友是如何重新聚攏在一起的,也許是那天的葬禮讓他們也生了些感概吧。

        故友離世,他們興許也都暴露在了一種無形的壓力之中,彷彿時鐘的滴嗒聲倏然大起來了,彷彿衰老已經變成了一個不得不面對的過程。

        「知道了,爸,他們會留下來吃飯嗎?我下班的時候也好去買點東西加菜。」不過看著父親久違的笑容,我也是期待的。

        「會的,就隨便買點兒東西就好。」父親好像真的是難得地心情好了,眉眼間也帶著笑意。

        妻子對於好不容易開朗起來的父親也感到很欣慰,積極地張羅著一頓豐盛的晚餐。

        下班回家,不期然已經看見了父親和朋友正坐在客廳聊天。

        「老凌,這是令公子?長得跟你年輕的時候一個模樣嘛。」其中一位我沒見過的長輩聞聲擡起頭來,看見了剛進門的我。

        「還不是麽,這小子幸好遺傳了我玉樹臨風瀟灑的基因,不然哪討到那麽漂亮的媳婦啊!」父親不改往日,每次聽到別人說我長的像他便會開始自誇。

        「少來」「你省著點吧現在都七老八十了」等等的話語此起彼落,父親也毫不羞赧地聳聳肩,彷彿對眾人於他自誇的態度習以為常,反正自戀然後被半開玩笑地潑冷水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只是今天,少了一個總翻他白眼讓他少自戀,視線卻始終黏在他身上的人。

        「不過其實老凌也沒言過其實吧,他當年也算是咱們軍區裏最帥的小夥啦。」其中一名兩鬢蒼蒼的老者笑說,後來經父親介紹我才知道他姓許。「他啊可是得了不少姑娘的芳心吶,奈何他一直都和老白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

        許伯大概是意識到父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趕忙打住了話頭。

        「欸,別說這些吧,好不容易再聚在一起,咱們說點別的,別老提傷心事了。」另一長者扯開了話題。

        「不,繼續說下去了,我怕現在不說,就……沒有人能跟我再說老白的事了。」席間靜默了幾刻,開口的卻是父親。「阿栩,坐吧。」他挪開了邊上的位置讓我坐過去。

        此言既出,席間人們彷彿都陷入了回憶裏。

        一個久遠卻深刻的恍如昨日的回憶裏。

        每個人都想起了些許片段,你一言我一語下來,竟然真讓我約略織出了一段過往——

        凌翊軒、白梓珩,容我如此稱呼父親和白叔叔——正是這段往事的主角。

        看著他們斑駁零星的白髮、歲月開鑿的溝壑,還真很難想象他們也曾經年輕過,也曾意氣風發過。

        凌翊軒的衝動似火,白梓珩的溫和如水,在當時已是他們的標誌。

        他們原來是同營的房友,怪也怪哉,性格如此極端的兩人竟是惺惺相惜,視對方如知己。

        凌翊軒總是慣了說話不經大腦,口直心快,出口傷人是等閒事,白梓珩居然也忍了下來。

        白梓珩總是笑臉迎人,也不願讓人難堪,往難聽了說卻是有些優柔寡斷,一向急性子的凌翊軒卻竟然每次也耐心的等了他下決定。

        兩人居然就這樣打打鬧鬧的,走過了新兵入伍的歲月。

        倒也讓當初賭他們倆同房必然廝殺個你死我活的人狠狠賠了一筆。

        兩個人也是形影不離的,本應水火不容卻居然成了摯友。

        直到有天,連營裏最遲鈍的人也察覺到了,這份友誼似乎變了調。

        凌翊軒開始變著法子的對白梓珩好,不僅是肝膽相照,而更加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討好在裏頭,宛若是要搏得白梓珩的目光。

        白梓珩還是擺在那裏不慍不火的,叫人看了著急,只嘆流水最是溫柔,也最是冷漠。

        卻只有值夜的同袍偶爾從營房窗戶窺見白梓珩為凌翊軒掖好被子,當下心中了然,卻不約而同的保守了這個秘密。

        畢竟是在那久遠的舊時代,這事通了天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紙到底包不住火,火山終究要爆發。

        「白梓珩你整天在這兒吊著我是什麽意思?你心裏有我的,你不喜歡她的,對吧?」某天夜裡突兀的響起了爭吵聲,而起因,似乎是白梓珩當天才向眾人介紹過的紅顏知己。

        「凌翊軒,你是否誤會了什麼?」白梓珩彷彿被說中了心事,臉上有一刻怔然,卻極快的回過神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翩霞人長得好個性也文靜,我對她有所傾慕也是人之常情,身為我兄弟你不是應該祝福我的嗎?莫非……你喜歡的也是她?」最後一句語帶調侃,可月光下所見的白梓珩分明露出了苦笑。

        「我知道你晚上有給我掖好被子!我上回上前線我聽老許他們說你一直極緊張的等著消息,你分明是在意我的。」凌翊軒卻依然是不屈不饒,甚至伸手牽住正欲離去的白梓珩,可惜被對方強行掙開。

        「那不過是兄弟友誼,不過是每個人表達關心的方法有所不同罷了。我這人性情孤僻,難得找到能容忍我的朋友自然就會特緊張,叫你誤會還真抱歉。」白梓珩依然沒有正臉瞧過凌翊軒,說罷便回了營房。

        有些心細的兄弟,卻聽出了他語末的哽咽。

        兩人的關系似乎因這次爭執而略有冷卻,雖然還是照常朝夕不離,但明眼人皆看出兩人相處之間有了芥蒂。

        直到有一天,這粉飾太平的局面被打破。

        那天突然下起傾盆大雨,本來正與那位翩霞姑娘有約的白梓珩只能倉皇地把女方送回家,女方上了樓,回過頭打算離去的白梓珩卻看見了正站在街角全身濕透卻紋絲不動的凌翊軒。

        「你這是瘋了嗎?下雨了也要跑出來?」白梓珩恨恨的走過去,一把想將對方拉進最近的簷蓬裏,卻被比自己略高的對方反手扣住了領子,只得仰首直視凌翊軒雙眼。

        「我是瘋了,自打看見你和她言笑晏晏我就瘋了!白梓珩,你真可以這樣口不對心?你看她的眼神,還不如看我的一分熱切!」面對白梓珩的質問凌翊軒也不落下風。

        「你少自戀好麽?你知道你現在他媽像什麼嗎?你就像個玩具被搶了的孩子!凌翊軒你可真幼稚!」白梓珩反脣相譏。「可惜我不是你的玩具!既然我追求的女孩並非你意中人,那我與她交往是我的自由,不需你批准!」

        「你……!」凌翊軒一時語塞,遲疑片刻,終是放開了緊緊攥住白梓珩領口的手,後者瞪視回去,粗略的撫平被弄皺的衣料。「你好樣的!今日我們在這把話都說開了,我既然無法把你當兄弟看,我也受不了你只把我當兄弟!」

        白梓珩的臉色剎那蒼白。「如此說清楚總比藕斷絲連好,凌翊軒,我可以這輩子把你的命看得比我的更重要,但我們……不可能。」

        凌翊軒卻聽出了他話裏的退卻,心中暗自竊喜。「梓珩,我就知道你對我並非無意,我就知道我並非一廂情願。既然你有情我有意,我們之間為何不可?」

        「與子同袍、與子同仇乃我之幸,如斯情誼亦為人所稱頌,可翊軒,男子之間之事過了火便是千夫所指、萬劫不復。我不願你我負此罵名,你就當是我懦弱罷。」白梓珩滲然一笑。

        「好、好、好……」事到如今,再執拗又有何義?凌翊軒轉身離去,揚手阻止了正想追上去的白梓珩。

        一步、一步,凌翊軒在大街上走得跌跌撞撞。

        一聲、一聲,凌翊軒在滂沱的雨下仰天長笑。

        一行、一行,凌翊軒在眼底下淌了兩行清淚。

        風雨交加,是笑出了淚,還是感極涕流,不得而知。

        只知那日之後,兩人的關係,卻是因這次坦白回到了從前。


        「各位長輩,吃飯了。」妻子拿著飯菜的呼喚把我們從過去喚回了當下。

        難以相信從父親口中彷彿傾瀉而出的、曾經塵封的過往。我想起在客廳裏供奉著的母親的靈位,她知道這件事麽?

        我們的家從來是和睦的,我的認知裏,父母從來是相敬、相重、相扶到老,也許她知道,但也是因一種懦弱而選擇了和父親走下去吧?

        也許我也是如此懦弱,因為我選擇相信,記憶裏溫柔賢淑的母親,對她的婚姻沒有怨恨過。



        是夜,送走了幾位長輩之後我便去了幫妻子洗碗。一頓忙活下來,剛走回客廳的我不期然看見了供在神臺上的母親的靈位。

        心念不由得一動,我踱至靈位前,從抽屜裏拿出香燭點燃了,在心中默禱幾句,大抵是問了母親幾個從飯前就一直縈繞著的問題。

        深深的鞠了個躬,我細細插好手中的一炷檀香,又直起身來,凝視著母親照片裏帶笑的眉眼,良久,良久。

        疑團依然在心中蓄著,未得解答。

        回過神來,我轉身,瞥見了父親在陽臺上的身影。

        父親微微俯身靠在陽臺欄杆上,似是在端詳那幾棵被我隨意栽種天生天養的植物,卻更形是在看向未知的遠方。

        興許是好奇心使然,或許是另外有其他的原因,我走了過去。

        父親聞聲別過臉。「欸,小栩,你洗完碗了?不用教小燊做功課嗎?」

        「孩子的媽會教好他的,也就放我出來了。」我回答說,又彷彿在搜尋話題般的,不經意地說了句:「剛給媽上了香。」

        「也好,我待會也去給她上香,都好幾年了,我們爺兒倆似乎還沒習慣過沒有她的日子,我呀,還老是覺得明天醒來,便會看到她睡在我身旁。」父親認同似的點點頭。

        我心下想想今天的日期,母親已經離世五年有餘了,今天是父親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在我面前說出「我想她」之類的字眼。

        想起父親剛才的憶述,這個「她」,是否不僅僅只是在說母親?

        一時無話,氣氛有點尷尬,我也只得開始無話找話說。「時間不早了,爸你怎麼不早點睡,還在這兒乘涼?當心著涼了。」

        「都深秋了,還乘什麼涼,我剛才有嘗試去睡,但在房間裏一躺下就覺冷,出來了吹著風和你聊著天,反倒覺得好點兒了。」父親也順著話頭接下去。

        聽到父親這句話,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父親的肩膀。

        室外怎麼會比室內溫暖呢?

        讓父親舒坦些的,也不過是在這個涼如水的夜裡,看見彷彿同病相憐的我罷了。

        總覺得在陽臺上並肩的我們就好像被丟下的雛鳥,失去了熟悉的溫度,只能瑟縮、簇擁著彼此,彌補驟然消失的暖意,抵禦無孔不入的寒冷。

        「待會兒我去給你加床被子。」我頓住了,倒也不是詞窮,而是在猶豫……我該不該說出我此刻最想問的問題。

        「爸,你到底……有沒有愛過媽?」頃刻,我還是決定,不吐不快。

        「還在想方才我說的,我和老白之間的故事?」父親並沒有直接給我答案。「也很難說什麼愛不愛的,我們那時代的人啊,也不過是處的挺好的,沒爭吵、沒風浪,湊合著,一輩子倏地就過去了,哪來時間思考愛不愛。」

        「這樣嗎……」我當下怔住,沒想到是這麽一個答案,心頭的結卻悄然解開了。

        我相信白叔叔和父親間的是愛,但我更曉得,相愛不等於相守。

        那父親背叛了母親麽?明知道心中另有所愛卻依然選擇與母親白首,也不盡然。數十年來撫育我長大、甘苦與共的親情,誰說比愛情遜色?

        似乎是在等我想通,父親沒有再說話,而是繼續靠著欄杆,側身看著正在思考的我。

        父親蒼老不少的臉,卻和我記憶裏另一張臉孔重疊。

        那也是個深秋的夜晚,也是白叔叔來串門的日子。

        飯後父母在打點家務,我和白叔叔便溜了出來陽臺曬月光。

        那時他也是這樣,懶懶的斜靠著陽臺的欄杆,任由月光在他身上流瀉。

        那年的我才八九歲,正是熱愛事無大小也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年齡。

        「白叔叔白叔叔,你知道爸爸媽媽是怎麼認識的嗎?爸爸媽媽結婚的時候你有去他們的婚禮嗎?」也許是看見了電視上的婚顧廣告,也許是瞟見了電視上情啊愛啊的橋段,小孩子的好奇心總是那麽容易被勾起。

        「哈哈,你這小子,倒是開始打聽起你爸媽的愛情史了。」白叔叔也不避嫌,爽朗的笑了幾聲,便開始了述說。

        「你媽可是當時我和你爸駐守的軍區附近出了名的美人,要真說起來,還是我先成功約了她去喝咖啡的呢。」白叔叔不說則已一說驚人,居然被我套出了一段疑似多角關係。

        對,我忘了提起,母親的閨名正是溫翩霞。

        「欸,但為什麼最後成功抱得美人歸的是爸爸呢?」我心目中的白叔叔比父親好說話,因為我吵著要糖果的時候父親總會拒絕我而白叔叔總是站在我這邊;我印象中的白叔叔比父親好脾氣,我默書不及格父親會大發雷霆白叔叔卻會耐心的一遍又一遍地教我寫字,直到我會了為止;我記憶裏的白叔叔比父親學識淵博,不管我問的是樹葉上緩緩爬行的瓢蟲還是天上展翅翺翔的老鷹他都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思前想後,我也猜不透母親棄白叔叔而擇父親的理由。

        對,在白叔叔面前,我完全倒戈了。

        「愛情這回事,哪有先來後至。」我猶記得,正因為白叔叔的這句話,我才特地用字典查了「先來後至」的意思。「也許女孩子都喜歡性格比較鮮明爽朗的男孩子吧,也是,就連我也……」白叔叔沒來由的沉吟片刻才又開了口。

        「就連我也輸給了他呢。哎,現在再說起來,像我這種往好聽的說是瞻前顧後,實則便是優柔寡斷的,也就只能一輩子打光棍了。」白叔叔說著說著,看向了正在客廳裏忙活的父親、母親。

        雖然是在自嘲,但那時的我分明看見,白叔叔的眼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那爸爸媽媽結婚你有去嗎?」我踩上了欄杆的底部雕花,好讓自己能夠高搆得著白叔叔的肩膀。

        「當然是有的,我跟你爸是過命的兄弟,他的大日子我豈能缺席,我還是他的伴郎呢。」白叔叔仰起了頭,像在回想。「不過我這個伴郎也沒幫上多少忙就是,我還記得宴會開始沒多久我就喝的爛醉,還得其他戰友擡我去休息呢,哈哈。」

        我想象了下一向冷靜自持的白叔叔喝的不省人事的樣子,也不由得被逗笑了。

        白叔叔也不急著說下去,輕笑著把視線從陽臺上的盆栽移開,看著我大笑不止。

        「我還記得呢,那天兄弟們都以為我是為了翩霞……也就是你媽媽結婚才這麽傷心,對我說了一通『天涯何處無芳草』之類的安慰的話,也不知我其實是……」

        「老白,你和小栩在說什麽?」父親也不知是剛好還是特意的,在這個時間點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也沒什麽,這孩子在跟我打聽你跟翩霞的事呢,還真人小鬼大。好了,也不早了,我也該走啦。」白叔叔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便走回客廳拿好外套準備離開了。

        小孩子就是這樣,好奇心來得快去得也快,大概我當下還是很好奇白叔叔的「其實」之後是什麽吧,但到了下一次見到白叔叔的時候,又已經把這點小小的懸念拋諸腦後,事情當然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今天細想起來,我早該對白叔叔和父親的事情看出點端倪的。

        畢竟那個秋夜裏白叔叔眼底的光芒,和我多年之後初見妻子時眼底的情意,同出一轍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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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8-5-9 23:49:25 |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紫璃·櫻雪 於 2018-5-9 23:52 編輯

接個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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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是個週末,父親早早便起了床,當我聽到客廳中響動而起來的時候父親便提著大包小包進了門。

        「爸,今天怎麽這麽早?」我朝玄關的人影對焦了一會兒,才睡眼惺忪地打了招呼。

        「今天週六反正沒什麽事兒,就想著待會兒去看看你媽和老白。」原來如此,我走過去從父親手上接過購物袋,好讓他能空出手來扶著櫃子脫鞋。

        平常的星期六父親總是風雨不改的和白叔叔上茶樓,然後便到公園去聊聊天、乘乘涼,最後還是來我家帶孫子四處去玩。

        也許不論發生了什麼,父親週六早上的時間還是屬於白叔叔的吧。

        不管身在何方,無論相隔多遠,總是有這麽一個上午,他們屬於彼此,也只屬於彼此。

        「嗯,爸你給我十五分鐘,我梳洗一下我們就一起出去,反正也差不多一個月沒去給媽上墳了。」本來我大概每星期都會去給母親上上墳,但近這一個月白叔叔離世之後太多事情要奔波,拖著拖著就差不多一個月沒去了。

        「你慢慢來不用急。」父親朝我耍了耍手,便坐在沙發上開了電視看著新聞報道。

        提著鮮花香燭,我和父親一路乘公車前往墳場。

        今天也不是清明、重陽之類的節日,加之時間尚早,墳場裏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並不擁擠。我和父親踏進思親堂,一路上樓,也不覺煙霧瀰漫,視線也算澄明,不致被煙熏了眼睛。

        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母親和白叔叔的靈龕就在同一面牆壁上,中間只隔數個靈龕。只是母親的已經有點年頭了,碑石已經被熏得略黃,白叔叔的因為剛修整不久的緣故,封口處還是雪白雪白的。

        我和父親把鮮花插到花瓶裏,父親便從不遠處架了張桌子過來,鋪好了祭品香燭。

        母親的遺像和家裏的是同一張,看著熟悉的容顏我竟有一種熱淚盈眶的衝動。

        母親逝世時父親倔強地包下了處理後事的責任,只讓白叔叔間中從旁協助,於我更是以我工作繁忙分身不暇的藉口拒絕了我多次提出想要幫忙的建議。我對此的參與似乎只有葬禮的一夜,以及母親下葬時我以兒子的身份捧著她的遺照走在前頭,說來似乎有點可恥,但我除了母親逝世的當夜,便鮮有落淚的時刻。

        回想不久前為白叔叔籌辦後事時,初時一直覺得這一切似乎都戲劇化得虛幻,直到我一次又一次地比較各殯葬公司的服務、在殯儀街中一家又一家店地確認着花圈、棺木的事宜,我才一點一點的接受了那位總是笑如春風的長輩已經離開了的事實。

        我這才意識到,為逝者籌辦後事並不只是尊重、並不只是慎終追遠的道德教育使然,而是一種真真正正讓自己接受所愛之人已經不在人世的一個過程。原來,看著那一副一副的棺木,會讓我一步一步,從錯愕走到釋然。

        也許我對母親的離去總是感到有些渾渾噩噩,就是因為,我由始至終也沒有走過「戲劇化」這個階段吧。

        也是經白叔叔一役,我才明白到父親當初為何不讓我參與處理母親的後事,白叔叔的後事卻幾乎全盤交予我處理的理由。

        一開始我只以為是因為他想在身為兒子的我面前保持一個「硬漢子」的形象,不願自己的悲慟被我看見。

        事實並非如此。
         
        他並非不願我看見他的悲慟,而是不願我看見他的畏懼。

        母親的離開是一個訊號,一個告訴父親他的人生已開始在倒數的警號。

        有人說父母是我們在死亡前的最後一道防線,那麽配偶的離世,大抵是提醒著我們,我們這一代已經開始步入歷史。

        父親不想我看見他對此的恐懼,而也只有白叔叔,能讓父親卸下心防,毫無芥蒂的與他分享自己的一切脆弱與堅強。
         
        至於白叔叔的事,我想,是因為父親不願意走到「接受」這個階段。

        他寧願每天早上初醒意識尚是朦朧的時刻也想象白叔叔今晚會來找他吃飯,情願每一天也期待白叔叔約他出去釣魚、上茶樓、逛公園、下棋的電話響起,也不願接受那些已經成了過去的事實。

        他逃避了直面白叔叔已死的事實,也放棄了自己釋懷的機會。

        也許他認為,只要他走不過去,白叔叔至少,便仍活在他的記憶裏。

        他不願,在敘述白叔叔的一舉一動時,把「老白以前」變成「老白生前」。
         
        這是一道他不想過,也過不去的坎。

        我對母親的離開感到難以習慣,縱使已過數年,我有時依然覺得,天氣轉冷時會收到母親提醒我為自己和妻兒添衣的電話,我常常會相信,帶妻兒去父母家吃飯時,會在餐桌上看到母親烹調的佳餚。

        對於白叔叔的離開,我卻是已經開始可以坦然處之。我懷念和白叔叔相處的日子,但我可以和父親的老戰友們說起白叔叔以前的趣聞軼事,我可以在看見全家福的時候笑笑說起從前,我可以把趴在葉子上的瓢蟲指給兒子看的時候毫不猶豫的說出「這是白伯伯以前教會爸爸的」。

        父親卻是反之。我知道他思念著母親,但他可以雷打不動的每個星期提醒我們要給母親上墳,他可以在縫合褲子上的破洞時說還是母親的手藝最好,他可以對小燊比著陽臺上的搖椅說這是你奶奶以前最喜歡坐著的位置。

        然而,到了今天,他還是每天早上習慣性地買了份《南華早報》,哪怕他的視力早年已經退化,每天早上的報章大都是白叔叔為他讀的;有次他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睡著了,我幫他蓋上被子,拿走他手上的手機時看見,他停駐的那頁,正是白叔叔的聯絡人頁面。

        兩個人,看著兩個靈龕,懷著兩種心思。

        「老白,現在你上不了茶樓,我就把你最喜歡的壽眉給帶來了,來,喝茶。」父親打開了保溫壺,濃濃茶香隨著氤氳白煙散到了四方,滾燙的茶水被倒進了三個小杯子裏,呈在白叔叔的遺像前。一杯、兩杯、三杯,茶水被父親灑在了香爐裏,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仿若從未乾涸過的淚痕。

        「翩霞,現在連老白也過去你那邊陪你了,你們倆就可以在那邊看著我這個糟老頭子還在這混日子了。」印象中父親是個自尊心極重的人,別說自嘲,連自謙也難得一見,也許,他是真的累了吧。

        也許,在這兩個陪伴了他大半生的人面前,他才肯稍微示弱吧。

        看著此情此景,我很想說點兒什麼,但醞釀良久,還是開不了口。

        「小栩,快來給他們上香,然後我們到樓下化寶爐那燒點紙錢金銀給他們吧。」聽到父親的提醒,我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說完了話,正拿著一袋冥鏹,示意我快上香然後拿起被他擱在地上的另一袋。

        我趕緊拿了檀香,向著母親的靈龕拜了三拜,插進香爐後,又是合十三拜,如是也給白叔叔上了香。

        化寶爐很幸運的無人排隊,拿了撥火叉將滿滿兩袋冥鏹推進烈焰,任火舌在它們身上蔓延。父親對著化寶爐唸叨了幾句,大概都是些請母親和白叔叔笑納之類的話,然後便退後了幾步,與我並肩。

        可能是因為有點起風了的關係,爐火很快燒的很旺。半灰不白的煙霧從化寶爐上的煙囪、開口散出,多少讓我的眼鏡被熏得發澀。淚水的分泌不夠讓我視線免不了有點模糊,彷彿正看著五年前母親離世那晚,被大雨打得一片迷濛的醫院玻璃窗。



        母親在深夜離開,是個意料之外的時間點,但倒不是猝不及防。早在年前她做過身體檢查發現那顆深植體內的腫瘤時,她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母親是她那個年代的「奇女子」,當年剛從護理學校畢業不久,還正在實習時期的她看到軍營需要人手的公告,便二話不說毛遂自薦擔任軍營護士,在同輩間引起一陣譁然。一時之間她的名字便被醫院裏每個人掛在嘴邊,見怪不怪只道初生之犢不畏虎者有之;家有高堂妻小難以動身故敬佩其勇氣者有之;不置可否只當她是想出風頭者有之;嗤之以鼻打賭她何時會打退堂鼓者有之。但不管各人有何看法,母親還是義無反顧的離開實習醫院,往軍營裏去了。

        母親從確診到發病到離開不過年多,快到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但不久後又釋懷了——母親這般烈性女子,何時不是雷厲風行?這般倏然而逝,才是她如煙花精彩的人生最完美的落幕吧。

        我還記得接到父親通知我說母親入院了的電話時我正在教導兒子做功課,當時的感覺如今再想起,還是只有「五雷轟頂」能形容。

        我還記得我當下根本沒辦法回話,父親在電話裏連連喚了我幾聲,兒子也在旁一次又一次叫著「爸爸、爸爸」,我才回過神來,向妻子交代情況,請她代我教導兒子做功課,便一路狂奔到樓下取車、然後驅車直奔醫院,當我把車子停好,正準備到病房時,我才發現我自己整個人依然猶在夢中。

        明明昨天晚上才到過父母家吃飯,明明上週母親還意氣風發的說要和友人在新年去丹霞山,明明……

        太多的預想、太多的藍圖,讓變故更形戲劇化,更形虛假。

        但偏偏這都是真的,不管是醫院裏的消毒藥水味道,還是走廊裏小孩不適的哭喊聲,如是種種感官刺激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我當下便是一個荒誕的真實。

        終於來到了母親床前,便看見父親和白叔叔都已經來了。

        「媽你覺得怎麽樣?」看見靠在枕頭上看上去挺精神的母親,我頓時放下心頭大石。

        「根本就沒怎樣,就是一下子頭有點暈站不穩而已,是你爸和老白非要送我來醫院。」母親帶著些許嗔怪的看著另外兩人說。

        「話可不能這樣說,翩霞你的腫瘤長在腦子裏,你頭暈可大可小啊。」白叔叔被薄斥亦無不悅。「可不是嘛,待會兒醫生來了你可要好好跟他說說看你哪裡覺得不對勁兒。」父親也附和道。

        「你們兄弟倆以前就算異口同聲我也能單槍匹馬地說倒你們?唉,現在一把年紀了你們倆倒是後來居上了,我再也無話可說嘍!」母親大概也是在開玩笑,因為她話音一落三人便都同聲輕笑起來。

        我當下意識到這也許不是我能置喙的情況。「幾位折騰了這麽一通大概都餓了,我去捎點吃的回來可好?」

        幾位長輩也點了頭,我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就讓他們在那個他們記憶裏最久遠卻最深刻的時代裏暢聚。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母親的情況一直沒有什麽起落,醫生每一天來巡診時也只是寫下繼續留院觀察的結論,但卻也沒有傳來什麼壞消息。

        我與妻子每天輪流一人守著夜,一人回家看孩子。父親和白叔叔本想一起幫忙輪著守夜,但硬是被妻子和我勸退了,只好每天下午便留守在醫院爭取跟母親聊到午間探病時間的最後一秒。
      
        「阿栩啊,媽吃醫院的營養餐都吃膩了,你去幫媽買餛飩麪做晚餐可以嗎?」這天我剛在她病床邊放下公事包,母親便如此說。

        母親一向最喜歡吃興記麪家的餛飩麪,我又豈會不知。當下便答應下來,披上外套又離開了醫院,驅車前往餛飩麪店。

        正是八月溽暑,加之已屆黃昏時分,街上來來往往的擠擁著剛下班的行人,我在路旁停好車,從車廂的空調中步出,回過神來眼前鏡面已經沾了霧氣。

        默默摘下眼鏡在襯衫上擦了擦,街上行人如織,人潮湧動、穿插著,川流不息,彷彿漫無目的,更仿佛統統在往一個既定的終點邁進。

        興記麪家十年如一日地屹立在街角,仰頭一看,扭曲成「興記麪家」字樣的霓虹燈管閃爍著紅光。

        「來碗餛飩麪,外賣,謝謝。」對價格早已了然於心,我從錢包裏翻出鈔票、零錢,放到收銀臺上,分毫不差。

          靠近門口的桌椅大概是因為正迎着悶人的夏夜暖風而無人問津,我落了座,打量着店內,等候着外賣。視線所及是長年不變的、積着油垢的白磚地與淡紅瓷磚牆,牆上過了膠的餐牌已經半掉了下來。桌面的玻璃滿佈刮痕,透過它看到的、被夾在底下木桌面與玻璃板之間的餐牌並不清晰,彷似漸漸褪色的時光對岸。晚飯時間,來用膳的不少是攜家帶口的家庭,孩子的哭鬧聲、家長的制止聲恰如其分地融入了空氣裏飄散着的飯菜香氣中。

        曾經我也是那些孩子,或者該說,曾經每個制止聲也發出過哭鬧,而那個時候的制止聲,卻已經消散在了絡繹不絕的人流中。

        「先生,你的外賣。」忽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把我自遐思中喚醒。「謝謝。」我木然地接過了白色的塑料袋,踏出了麵店。

        又一次驅車回到了醫院,我把塑料袋交給了母親。她笑着接過來,打開袋子吃了起來。因病而冰冷的掌心被熱騰騰的湯麪捂上了温度。

        記憶到了這裏便開始模糊,我在化寶爐的裊裊青煙前思緒翻來覆去想了好久,竟發現關於那夜的記憶似乎已經如被海水侵蝕的岩石般,看似堅強屹立,內裏卻已經一點一點風化、腐朽、最後消弭於無形。

        最終凝思所得,居然僅是那夜鳴響的醫院儀器警報聲,醫生、護士搶救的畫面,以及母親最終成了直線的心電圖。

       也許,還有在臉上掛了一夜,終於被醫院的空調風乾的淚痕。

       當時的刻骨銘心,到了今天不過一句往事如煙,時間的陣風一過,便連最微細的絲絲縷縷也消遁無蹤。

        「阿栩,待會陪爸去公園看看鳥。」化寶爐裏最後一點紙屑也化作了輕煙時,父親開了口。

        「嗯。」我回答道,示意父親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來看過他們以後心裏好受多了。前陣子一直牽掛着他們,哈,誰不知道過得最不舒坦的就是我。」父親邊走邊道。「看照片他們都笑着,反倒是我一直苦着臉。」似是自嘲般,父親露出了苦笑。



        沿途經過兒時常光顧的小吃店,我和父親剛好也餓了,便進去歇了會兒。一路走走停停,到達公園時已是午後四時多。恰是週末,在公園裏的家庭為數不少,兒童遊樂場那自是不用多述的人聲鼎沸,半大孩子的笑聲、尖叫聲,間雜學步稚兒不慎跌倒時的哭聲,彷彿融進了不遠處的噴泉池水裏,和潺潺水聲一道傳遍了每個角落。

       噴水池後方遍植樹木,數十載以來已是葳蕤成蔭,也棲了不少鳥兒。加上附近的魚池面積甚大,一年春秋之際,間會見到不知名的水鳥在水面上悠然而過。

       「還記得那長椅嗎?小時候你在吃過晚飯後總央着我和老白帶你下來遛達,然後就丟下我們倆在這椅子上,自己四處亂跑去看鳥。」父親比着不遠處樹蔭下一張紅色長椅,其上剝落不少的油漆使其斑斑駁駁。

        我當然記得。那個時候不知看了什麼電視節目,對雀鳥入了迷,總在夏天趁着日照長,日落晚央着父親晚飯後帶我下來乘着薄暮,觀此林間百鳥歸巢。

       父親總是帶着無可奈何的神色,說着「又看?」之類的話,卻每一次都和一臉縱容笑意的白叔叔一人牽起我一邊的手,帶着興奮得蹦蹦跳跳的我下樓。

        而在身後為我們關上門的母親也總是帶笑嗔着「三個小孩」等等的話語,搖了搖頭關上門去看她的連續劇。

        然後到了公園,白叔叔和父親便會坐上那張塗着鮮豔紅漆的長椅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任我四處竄溜找鳥看。斜陽餘暉下,並肩而坐的兩人背光的剪影彷彿地平線上的山嶺,蜿蜒成一道近乎永恆的風景線。

       終於,當最後一隻飛鳥都回歸了巢穴,本來橙黃的天幕都已經差不多蛻變成墨色了。啁啾啼聲不再復聞,只剩不知何處傳來的蛙鳴,以及繚繞樹間的蟬音,在漆黑的公園裏,熱鬧卻冷清的響了整夜。
        
        同樣是那張長椅,同樣是那些大樹。

        只有剝落的油漆,刺目的昭示着韶華易逝。

        不知不覺過了五時,太陽漸漸收了熱頭,不遠處嬉鬧着的親子也相繼離開了公園。

        父親半閉著目在長椅上假寐,此刻的時光依舊靜謐而美好。

        只是那座夕陽下的山嶺從此形單影隻,家裏也少了個等待三個大小孩子歸來的身影。百鳥歸巢的景色依舊在,我卻沒有了四處奔跑去找鳥的勁頭。

        空中飄過了幾顆泡泡,大概是剛才在附近玩的小孩子吹的吧。一個個圓球狀的薄膜倒映著暮色四合的天幕,交織着一個個夢幻易碎的童夢。

        「爸,天黑了,該回家了,蚊子都飛出來了。」我輕輕拍了拍身邊父親的肩膀,他頓了頓,睜開了惺忪睡眼。「嗯……?好。」說罷他便站起了身,挺了挺因長期維持同一姿勢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背脊。

        蹣跚着與我踏上歸家之途的父親臉帶倦容,分不清是因為驟然被吵醒的緣故,還是因為已經找不到打起精神的理由。

        靜靜走著,沿途不時有鳥兒從我們上方掠過,倏倏振翅聲不時入耳。看著一抹抹悠然飛過的剪影,不禁想起了曾掛在嘴邊的兩句詩:「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多切合啊,我和父親,好比正在人生途上奔波的旅人。

        一個個熟悉的旅伴都已經奔赴他們的歸處,我尚且還有妻兒同行,父親呢?

        他是否,對那方棲着他的摯友、他的妻子的舊林無比嚮往?

        這肉體、這人世,此刻,於他而言是否僅是樊籠?

        這些問題的答案,我興許窮盡此生也難以得知,也興許,我在某個時刻便能領悟。

        誰知道呢。

        我和父親步出公園正門,樹林、飛鳥、魚塘……通通被我們拋在身後。不遠處的馬路上車水馬龍,不過睽違一個多小時後的再見,竟生隔世之感。

        到了住處附近商場的酒樓,看見飆升起來的輪候號碼,才覺已是晚飯時間。

        和父親在某家酒樓裏入了座,便撥了個電話給妻子,著她和兒子下來吃飯。等待兩人的當下,我和父親之間瀰漫著沉默。

        約莫十分鐘左右他們倆便到了,兒子乖乖的叫了聲「爺爺」,父親微微笑著,摸摸他的頭。兒子又興高采烈的說著今天早上在卡通片上看到的搞笑情節,席間總算有了歡笑,化解了之前那陣讓我們在人聲鼎沸的酒樓中格格不入的靜寂。

        畢竟兒子翌日要上學,我們也不好太晚回家。吃過飯後,應他的意到了商場地下的玩具店逛了一圈便徑直回了家。

        回家後妻子和兒子在最後核對明天要帶到學校的物品,我又和他把星期二的默書範圍默了一遍。最後,在電視機播放著的遊戲節目主持人浮誇的聲音中,把呵欠連連的兒子趕上了床。

        順路給說著口渴正要起身的父親倒了杯溫水,走到電視機前交到他手中,我便坐回了沙發上。明明坐著三個人的客廳裏,除了電視節目的喧鬧聲和不時從父親處傳來的啜飲聲,再無其他聲響。

        晚間新聞的片頭音樂響起,父親說他累了,便慢慢起身回了房間。身後,傳來陶瓷杯被哥在餐桌面的悶響與房門關上的「啵」聲。

        我與妻子依偎著看了一節新聞報道,漸也覺得沒趣,便乾脆關了電視,離開了一片漆黑的大廳回了房。

        經過父親門前,我似乎聽到父親低低嘆了句「你終於來了?」。

        心中疑惑,凝神再聽,卻是靜謐無聲。



        次日早晨。

        早早起了床的我走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裏,打算到廚房去準備早餐。

        昨夜忘了放回廚房的陶瓷杯依然在餐桌上,紋絲未動。不再冒著絲絲縷縷的蒸汽,傳達着幾分人走茶涼的感慨。

        心中懵地升起一陣不祥預感,我放下了手中杯盤,推門走進了父親的房間。

        只見父親的雙眼緊緊閉著,已然冰冷僵硬的手擱在床邊,指尖微微曲起,似是輕輕握住了什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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