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見我

標題: 【吾命/雷格】神之座(5.21/更33-42章) [打印本頁]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1-25 20:32
標題: 【吾命/雷格】神之座(5.21/更33-42章)
本帖最後由 阿绯不会笑 於 2018-5-21 02:59 編輯

  
  ◆平行世界觀注意,魔王格裡西亞與手下們(並不)從魔王殿裡出逃跑去建騎士團的故事。本文設定裡,全員(三十八代加上夏洛特)(表面上)是魔王殿收養的孤兒,成年之前會住在魔王殿裡學習,成年之後必須留在宮殿裡當魔王的侍衛。尼奧等人(三十七代加上艾崔斯特)則是(名義上)被魔王抓來教小孩的老師。
  
  ◆格裡西亞會魔法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從一開始格裡西亞就是瞎的。格裡西亞和雷瑟同年(15左右),羅蘭最年長,夏洛特比格裡西亞小兩歲←這是私設
  
  ◆全員向,主雷格,一般來說不會有亂七八糟的cp,可能有尼崔暗示
  
  ◆首發lofter(原名生存遊戲),主頁地址http://mogeko055.lofter.com,那邊的是草稿沒有整合成一章一章的,而且沒有改過錯別字,目前大約發了11章的量(包括一個番外),進度約40%左右
  
  ◆因為我是大陸人,用的繁體輸入法以及簡轉繁的工具,所以可能語言上比較奇怪或者不符合灣家人習慣,還請見諒

        ◆外篇地址http://pinkcorpse.org/thread-56926-1-1.html
  
  ♢♢♢12.14更新♢♢♢
  
  ◆好啦我更新就是了……
  
  ◆最近在寫上卷結尾(18章左右但是估計這個尾我能結五章……)然後突然多了個大膽的想法emmmmmm……
  
  ◆至於這個想法有多大膽……大約是,我會努力做到正文很傻白甜(有嗎)但是一個大坑沒填就完結掉了,不過能保證是HE。然後多餘的部分放在一個(估計很長的)番外裡,看完之後不能保證會不會有【垃圾作者吔我四十米大刀片啦】的怒吼……
  
  ◆我甚至不能保證正文裡會不會出現這個四十米大刀片的影子……
  
  ◆要知道我以前是個BE狂魔……上一個傳頌坑裡瘋狂搞事的也是我,連續4個BE番外之類的(捂臉)(驕傲的抬起tan90°的胸)
  
  ◆不過正文不用擔心就是了,我會努力的往HE上靠近……我連傳頌的那篇都HE了我還有啥不能HE的……(攤手)
  
  ♢♢♢12.16更新♢♢♢
  
  ◆暫時沒存稿了,十七章有一段沒寫完,十八章正在寫。新的部分沒來得及debug,有什麼問題直接回復我指出就好(鞠躬)
  
  ◆順帶小聲說一句……各章標題瘋狂搞事/暗示(被捂嘴拖下去)

        ♢♢♢2018.01.08♢♢♢

        ◆要開始準備複試了,一整個頭大,暫時停更到至少三月份複試結束,順便思考一下下卷的內容……

        ◆所以我為啥要報這個破專業……

        ♢♢♢2018.03.28♢♢♢

        ◆算了下大綱,我要分三卷了而不是上下兩卷orz……光大綱就寫了一萬字我也是蠻能爆字的

        ◆暫定的每卷名稱:

        上卷:這是我的戰爭(梗源自某款生存遊戲this war of mine……據說挺好玩的,基友一直試圖拉我去玩,然而之前一直沒空)

        中卷:如今在那無邊的牢獄之淵(最開始的時候覺得耳熟,最後稍微找了一下發現是化用了Fate EXTRA last encore動畫第一話的標題“如今在古老的邊獄之底”(B站的翻譯)……在思考標題的時候我還真沒想到這一點)

        下卷:原來暫定的是“凜冬將至”(權力的遊戲第一季第一集標題),現在拿去當第二十五章的標題了,所以暫時擱置

        ◆取標題還真是費心費力的事情,我還喜歡在標題玩梗……我覺得我拖更十有八九是取不出標題來orz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1-25 20:32
本帖最後由 阿绯不会笑 於 2017-11-26 13:45 編輯

  楔子
  
  【王啊。】

    她揚起頭,形狀姣好的唇微啟。  

  【您為何,從未笑過呢?】
  
  ♢♢♢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
  
  他的壽命太過漫長,便也見識過了太多人的死亡。有些經由他手,可絕大部分僅是“以他的名義”,那些人便將一切歸咎於他。

  其實怎樣都好。

  他已經無所謂了啊,無所謂的。

  於己毫無關聯之人,在泥土裡開出的花兒再如何鮮艷也無法入他的眼。

  只是拿眼睛“注視”著而已,以旁觀者的姿態。
  
  “你在看什麼嗎?”

  透過這裡的窗戶向外眺望,整片森林的風光便可盡收入眼底。只是那是對於他人而言,他即使坐在這城堡的最高點,也依舊什麼也無法看見。

  他又換了個姿勢,雙腿交疊著,將下巴靠在手背上,微勾了唇,又不像是在笑。
  
  “你明明知道,我什麼都看不見的。”

  “是嗎。”

  “那你呢,你又在看著什麼呢?”
  
  他其實並不知對方的身份。那是感知無法捕捉的聲音來源,像是模模糊糊的一團光影,以黑暗為背景遊蕩在身側……可他明明是看不見的。從輕柔而男女莫辨的嗓音中無法分辨對方性別,只知對方偶爾會出現,同他一道坐在這城堡之頂……眼睛不知看向何方。
  
  “……我啊,只是在注視著他們而已。”

  那人淡淡的說道,嗓音裡不辨喜怒。

  “人類?”

  “人類,還有其他的物種,一切活著的,擁有自我的生物。”

  “……你不是人類嗎?”

  “你也不是啊。”

  “……”

  他默然無言。
  
  “我是這世界的神明。”

  對方突然開口道。
  
  他抬頭,微微的揚起一邊的眉毛,似是興味的開口。

  “若你是神,那我便是魔王了。”

  對方笑:“我真的是神。”

  “……我也真的是魔王。”

  那人斂了笑意,認真的看著他:“你不信麼?”

  “……我真的是魔王……”

  “我知道。”

  “……”

  “因為我與你,是一道誕生的。”

  那人轉過頭,像是在看著窗外,語氣清淡的仿佛要融進風裡。
  
  ……那是他從未聽聞的事實。

  他只知自己,卻不知這世上還有與他對等的存在。他為人類所詛咒,為人類所怨恨,人類會因一切不順心之事詛咒他自身,卻未曾聽聞這世上還有神明的存在。

  ……因為他在陷入此等境地之前,便是因為——

  “準確來說,我是因你的祈禱而生。”

  那人輕柔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個人說過,其實魔王和神根本是一樣的東西,漠不關心的,居於人類之上俯視著世界,而一切於己無關。

  “至少你不會被人無端怨恨吧?”

  他反駁道。

  那個人笑笑,並未辯解,只是從袖口下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指,在空氣中圈出散著微光的水鏡,懸浮於面前。

  “你所說的人類啊,那可是很狡猾的東西呢。”

  對方揚起臉,看不清容貌,他卻知曉那人確實在笑著無疑。

  “未曾得到便會祈求,得而不足便會怨恨,這便是慾望,而終一日也無法填滿。”

  水鏡中映出了被稱作是神殿的建築,信徒緩步而入跪伏與神像面前,口中喃喃唸著什麼,狀似虔誠,三叩以後,便起了身,小心翼翼的倒退著出了殿門。

  “他們於我有所求,因此分外虔誠,可若是我未曾回應過他們,又或者回應了卻並未滿足要求,虔誠便會轉為怨恨,就好像付出了而無所回報一般……而這便是人類,以及人類之心。”

  那人以纖細的手指點向水鏡,水鏡化作細小的水汽擴散開來,被風吹散了。
  
  “……那你回應過他們麼?”

  他聽見自己如此開口,不由自主的。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不開心啊。”

  輕柔的嗓音發出了細細的笑聲,然後忽頓。

  “……開玩笑的,不要露出那種恐怖的表情嘛。”

  “神也會開玩笑嗎?”他皺眉。

  “我說了,我是和你一樣的東西。你由無數靈魂的詛咒形成,而我便因相應的無數靈魂的祈禱而生。擁有相當數量的希望便會催生出相當數量的絕望,希望與絕望的抵消平衡,才維持了這世界的存在。”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我說過,我和你是一樣的東西。你誕生之初的形式便也是我的誕生之初,只是這樣而已。”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發出一聲歎息。
  
  “……是這樣麼……”
  
  起風了。

  他瞇起眼,有些涼了。
  
  “那麼,你也希望……成為人類嗎?”

  風的聲音,很安靜。
  
  “是【回到】人類才對吧。”

  “……”

  他抬頭,接近於虛無的身影散去了,隨著風一道。
  
  ♢♢♢
  
  他自黑暗中睜開了眼。

  那是作為人類時遺留下來的習慣性動作,沒有任何意義,僅僅象征著他曾擁有視力這一事實。

  他自床沿坐起,華貴的皮毛自膝蓋垂下,柔軟而光滑的,帶著些許體溫的殘留。
  
  “王,您醒了。”

  垂手立於身側的的巫妖柔聲道,他轉了頭,靜靜的【注視】著她。

  “……紅詩嗎?”

  “是的,王。”

  “……”

  他便不再言語。
  
  “王,人類的冒險者已經闖入了混沌森林,施芬已經去抵擋了,卻有些難以為繼,您看是否需要增派些援手……”

  他站起身,紅詩小步的追了上來,仰頭望著他。

  “人類……很強嗎?”

  “是的,對方號稱史上最強。”

  “把城堡裡的駐防全部撤去。紅詩,你去把粉紅和施芬找來,說不用抵擋了。”

  “……王?”

  他取了披風掛在肩上,垂下眼。
  
  “我要親自去會會他們。”
  


   ……已經快要不記得了呢 。

  自己身為人類時候的事情,以及曾經過去的一切,被稱作是時間的河流沖刷的只剩下單純的【仇恨】。

  只剩下這種感情本身,以及組成這感情的概念,其餘的一切,再度回想時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全部都是。
  
  【你恨人類嗎?】

  ……已經不了。
  
  【那麼,你愛著他們嗎?】

  ……

  啊啊,是這樣嗎。
  
  如此便好。
  
  ♢♢♢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1-25 20:36
  其之一 魔王殿

  
  【您其實一直是孤獨一人啊……一直是如此。】

  
  ♢♢♢
  
  夜晚的天空像是籠罩在世界外側的玻璃罩子。
  人們在玻璃罩子之下安眠入夢,又在夢中籌劃著明日的溫飽。舒適的生活確實是理所當然,習慣了安逸的人永遠也無法理解這份安逸的來由。
  他們永遠也無法理解,需要換來安寧生活的代價究竟是什麼。
  不過這樣就足夠了。
  理所當然的享受著他人給予的幸福的人,不需要對現實知曉到那種地步。
  
  ♢♢♢
  
  混沌神殿的廚房裡,最後一盞油燈仍未熄滅。
  像是特意等待著某人一般,燭火在燈罩裡輕微的搖曳,陪伴著兩個刻意壓低了嗓音竊竊私語的人——
  “稀爛!草莓!你們在嗎!”
  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差點把其中一人從椅子上嚇的掉下去……伊希嵐及時扶住了艾爾梅瑞,才沒讓人連帶油燈一起滾落。
  
  “……格裡西亞,你嚇死我了。”
  艾爾梅瑞拍了拍胸口,依舊心有餘悸,被這樣結結實實的嚇了一跳倒也沒真的生氣,只是臉上笑容更燦爛了些。
  “你遲到了。”伊希嵐面無表情的將油燈扶正,站起身來,“出什麼事了嗎?”
  “沒,只是被劍術老師留下來了……說是不揮完一百下不準回去……”格裡西亞苦著臉,像是真的受了極大的委屈一般,“好啦管他那些,快點抓緊時間啦!”
  
  揮一百下劍……大概有一大半時間都在滿場撿飛出去的木劍吧,和新手撿球一個道理。格裡西亞力氣是不算小的——雖然也不算大,但至少沒什麼力量的人是沒法將木劍直插進背後的牆裡。拿百年鐵樹的料削出的練習用劍,沒有鋒芒,卻被練劍的人投擲著直挺挺的插入牆縫,那是就連羅蘭或者雷瑟都自愧不如的準確度,同時也給了某位脾氣暴躁的金發劍術老師一點遙不可及的希望。
  
  ——當然最後還是證明了,對於格裡西亞來說,劍術方面的希望或者天分一類的東西,是比起魔王殿的公休假更加虛無縹緲的東西。
  
  艾爾梅瑞和伊希嵐十分默契的沒有拆穿他,而是一個拿材料一個找廚具的分頭行動去了。格裡西亞抓著油燈左看右看,順口問道。
  “草莓,這只油燈你們從哪裡拿來的?平常好像不是這只吧?”
  “原來那只壞了,所以去庫房借了一只拿來用。”艾爾梅瑞抱著一堆瓶瓶罐罐直起身,“伊希嵐,燉肉料的那只瓶子掉在你那邊了嗎?”
  “……我看看。”
  
  伊希嵐放下手中的小鍋,蹲下身在黑暗中摸索。格裡西亞隨意的揮了下手,用於炤明的小小光球便跟隨著他炤亮了低處的地面。
  艾爾梅瑞也找了一大圈,最後在櫥櫃下面的縫隙裡找到了那只小小的綠色瓶子,趕忙撿起塞進懷裡。
  “謝啦。”艾爾梅瑞撣掉了膝蓋上的灰,將懷裡的調料瓶一股腦的倒在臺子上,一一的擺正了,這才有空暇轉向格裡西亞,卻發覺後者正饒有興趣的玩著手裡的油燈。
  
  “格裡西亞。”伊希嵐突兀的說道,“你為什麼不去當魔法師或者祭司?”
  “什麼為什麼?”格裡西亞被他問的一怔。
  “你的魔法和神術成績都很好吧。”
  “是啊,所以呢?”
  “……沒什麼。”
  伊希嵐站了一小會,兀自走開了,留下一個獨自懵逼著的格裡西亞。
  
  烤肉的香氣在漆黑的廚房裡彌漫開來。
  肉是白天羅蘭打獵弄來的,去了皮毛內臟之後,拿魔法凍上藏在廚房暗櫃裡面。他們是魔王殿收養的孤兒,伙食自然是很一般,更不用提吃上肉……可十四五歲又是長身體的年紀,於是鬼點子最多的格裡西亞便提了這麼個主意,白天裡其他人輪流溜出去,在混沌森林裡獵了野禽交給伊希嵐或者格裡西亞上凍,每隔個幾天的晚上負責廚房的人便偷摸的燉肉湯或者做成烤肉,讓這群長身體中又吃不上好東西的半大孩子們補充一下營養。  
  當然這其中還有分工。伊希嵐和艾爾梅瑞做的食物比其他人的更好入口,所以這二人成了這些人裡專職的廚師,而格裡西亞通常是那個分散劍術老師注意力的活標靶……白天的狩獵他多半是不參加的。時間長了格裡西亞便成了廚師三號,專職生火和……生火。
  
  “今天要不要試試看烤肉干?肉干更耐儲存,而且比烤肉更很好攜帶吧。”
  格裡西亞小心翼翼的控制著烤肉的火候,艾爾梅瑞正忙著給生肉刷調料,倒是伊希嵐若有所以的點了點頭。
  “可以。不過很麻煩吧。”
  “反正有魔法嘛。”
  格裡西亞干脆把焯好的肉塊全部倒了出來,用精神力控制著懸浮在空中,先加大了火力,才敢讓肉塊靠近火焰。今天羅蘭打回了不知名的獵物,肉質比往常還要緊實,所需要的時間倒是短了不少。
  “不過下次絕對要抓奇……咦,叫什麼來著?”
  “奇克斯。”伊希嵐冷氷氷的提醒道。
  “……對了,奇怪廝……總之我一定要抓那家伙回來代替我啦!”
  所以你根本沒打算記人家的名字是吧……艾爾梅瑞不著痕跡的翻了個白眼。
  “奇克斯不行。”伊希嵐甚至一臉認真的回答了格裡西亞的抱怨,“他的火焰不夠穩定,會把肉烤焦。”
  “……我知道啦!”格裡西亞自暴自棄的低吼,“反正到最後干苦力的熬夜的都是我……長了黑眼圈很難消掉的啦……”
  艾爾梅瑞無言的拍了拍就差撒嬌賣萌打滾嚶嚶嚶的某人的肩膀。
  “……所以我們不是在這裡陪著你嗎,格裡西亞。”
  “草莓!”格裡西亞滿臉感動的抱住了艾爾梅瑞的腰,乍著的兩只霑滿油脂的手全抹在了人家的衣服上,“還是草莓對我最好——啊!”
  
  油燈被撞倒了,摔在地上成了數片,火油和橘色的沿著地磚縫流淌。格裡西亞的褲腳霑了火油,一霑火焰便熊熊的燃燒起來,還未等他做出反應,伊希嵐從椅子上跳起來,亂七八糟的氷塊便朝著人臉上糊了下去。
  
  ……然後。
  格裡西亞腦袋一痛,切斷了精神力的瞬間,所有的魔法和精神力撞到了一起,爆炸産生的強大風壓瞬間奪走了全部聽覺。艾爾梅瑞和伊希嵐一左一右的各自滾進了安全的地方,獨留下格裡西亞一個人被炸了個灰頭土臉。
  “嘶——痛死我了——”
  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玻璃碎片刺進了肩膀,格裡西亞眼淚汪汪的往外挑著傷口裡的碎片,連續往肩膀上丟了七八個治愈術才稍微歇了口氣。
  “……沒事吧,格裡西亞?”
  
  艾爾梅瑞從椅子下面探出頭來,有些愧疚的偷瞄對方右肩上蔓延的血跡,順便扔了兩個毫無作用的治愈術權當是補償。
  “很痛的好嗎……”
  伊希嵐拉開礙事的桌子,走向窗邊,眉毛緊皺。
  “窗戶被炸飛了。”
  “……啊,真的哎。”
  “這種威力下居然沒有被炸成碎片,格裡西亞,你果然很強。”
  “……”這種時候就不要說風涼話了吧。
  而且下面不會有人在吧……這樣想著的格裡西亞朝窗外探出頭去,就這麼好死不死的,樓下的某人人擡起頭,朝這邊看來。
  於是視線撞上,大眼瞪小眼。
  ……干!
  格裡西亞七手八腳的按下了也準備探出頭的艾爾梅瑞,迅速的縮了回去。
  “嗚哇!雷瑟在下面!草莓快跑啊!”
  悲鳴聲響徹雲霄。

  ♢♢♢
  
  【如果我犯了什麼錯……就連無法被我自己原諒的那種,雷瑟,你還會原諒我嗎?】
  
  “雷瑟?怎麼了?”
  他猛的回神,羅蘭垂了劍尖,不解的看向他。
  “……抱歉,我走神了。”
  雷瑟揉了揉眼睛,酸脹眼睛裡湧上的疲倦不是一場熱身運動所能克服的。半夜裡即將睡下時,羅蘭突然跑來問要不要過兩招的結果就是如此……兩邊誰都沒能好好出招,自己這邊還走了個神。
  “不……是我心血來潮想找你比試,抱歉,雷瑟。”
  “……是格裡西亞的請求嗎?”
  
  褐發的少年似乎被嚇了一大跳,慌亂下只記得嘿嘿嘿的干笑了,然後擡起手,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發。
  “那個……”
  “……算了,反正八成是想支開我干什麼壞事吧。”
  雷瑟也收了佩劍,瞥向羅蘭,正好對上視線,各自會心一笑。
  突然達成共識。
  
  “所以這次呢?羅蘭,你應該不會不知道理由吧?”
  羅蘭偏了偏頭:“格裡西亞特意囑咐我,這次絕對不可以告訴你。”
  “……”
  雷瑟的臉黑了一半。
  “不過絕對不是干壞事!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那家伙每次都這麼跟你說。”雷瑟頭痛的揉了揉太陽穴,“上次支開我偷偷跑去廚房煮什麼東西,結果把大半個廚房炸飛的時候,也是這麼跟你說的吧。”
  “那是因為格裡西亞看你天天練劍太辛苦,想給你開個小灶做點有營養的東西,讓你提一提精神。”
  只不過最後還是失敗了……羅蘭小小聲的嘀咕了句。
  雷瑟訝異的挑眉:“他沒和我說過。”
  “……呃,因為被炸掉的范圍實在有點大,之後被關了蠻久禁閉,格裡西亞覺得比較丟臉,不準我跟你提起這事。”
  “……”
  雷瑟無言。
  
  “所以雷瑟,請你一定要相信格裡西亞!”
  “我什麼時候說不相信……”
  話音未落,三樓廚房所在的窗戶的位置發出了巨大的一聲“轟”,於是二人頭頂上的窗戶被整個的炸飛了,連同焊死的窗框一起。
  “………………”
  從窗戶裡一共探出了三只腦袋,其中一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嗓音罵了一句“干”然後飛快的縮了回去。
  “……格!裡!西!亞!”
  雷瑟的怒火快要燒上房頂了。
  “嗚哇!雷瑟在下面!草莓快跑啊!”
  從窗口探出的腦袋又被拽回去一個,只剩下無言倚著窗戶站著的伊希嵐。
  羅蘭又搔了搔頭發,有點無辜的目送著雷瑟衝上樓拎人回去揍。
  
  ♢♢♢
  
  格裡西亞逃竄的速度,比魔王殿的人趕來的速度不知要快上多少。總之等人發覺了廚房裡的一團亂麻之後,人是早便不見了蹤影,連帶著作案痕跡一並消失了干淨。
  只是魔王殿的人沒能抓住犯人,不代表雷瑟抓不住。回了房間之後敲隔壁房門,兩分鐘沒回應直接上腳,包管百分百在門裡面。
  
  門打開的瞬間連他也愣了一下……格裡西亞裸著上身站在床邊,因為缺乏鍛煉和日曬,後背的皮膚白皙的近乎透明……不,這不是重點。
  皺成一團隨意的扔在腳邊的白色裡衣上,染著大片的血跡。
  “格裡西亞,你受傷了?”
  積攢的怒火瞬間去了一大半,雷瑟維持著嚴肅的表情,以稍嚴厲的口吻問道。
  “……廚房爆炸的時候被波及到了一點點……不過已經治好了啦。”
  肩膀上連道印子都沒留下……雷瑟檢查了一下原本的傷處,認真的點點頭。
  “剛才在三樓的人是你吧。”
  “……是。”
  他套上了睡衣垂著頭,老老實實的回答道。
  “你們在干什麼?”
  “呃……烤肉干……”
  “……”
  雷瑟一臉無語。
  “這次是真的!我發誓!”
  “……為什麼烤肉干能搞出這麼大動靜來?”
  “因為魔法失控了啦。”格裡西亞撇了撇嘴,表情有點蔫,“同時用了火和風的復合魔法加上精神系魔法,稀爛又突然扔了氷系過來……然後就整個炸掉了。”
  格裡西亞拿手在胸前比劃著,見雷瑟的表情終於沒那麼難看了,松了口氣的同時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擡起頭拼命的朝雷瑟擠著眼睛。
  “雷瑟你應該不會在老師面前揭發我吧?”
  “……”
  “雷~瑟~”
  狂眨眼睛。
  
  寂靜了數秒之後,僵硬的某人終於破功了。
  “……格裡西亞。”雷瑟努力控制著自己不的嘴角沒有上揚的太過分,“你……還是先照個鏡子吧。”
  “?”
  
  五分鐘後。
  “雷瑟!你怎麼早點不告訴我!”
  剛剛從爆炸中死裡逃生的,依然幸存的柔軟燦爛的金發,眉毛以上的半側被火焰燙的打了卷,焦糊味搓成細煙裊裊升起。
  格裡西亞拿手壓著燙糊了的劉海,慾哭無淚。
  “是你自己沒發現。”
  雷瑟環著手臂靠在書架邊,好整以暇道。
  “頭髮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長出來的,治療術又對頭髮沒作用……嗚該怎麼辦……”
  “剪了?”
  “……雷瑟你好冷淡。”
  “剪了之後拿治療術對頭皮使用呢?”
  “又不是治療禿頂,對毛囊用沒有用的啦。”
  雷瑟眨了眨眼睛:“所以對於禿頂,治療術是能起作用的是嗎?”
  “呃,這個真不知道,還沒試過誒。”
  “也許對於希歐會有點用處吧。”雷瑟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改天告訴希歐一聲,他的黑眼圈似乎又加重了,髮量說不定也……”
  “……死喔不是才15歲嘛?這就有掉髮的煩惱了?”格裡西亞目瞪口呆。
  “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嗎?” 
  
  眼見著格裡西亞手上佩劍不偏不倚的朝眼睛的位置扎去……雷瑟抖了抖眉毛,趕緊搶下劍,拿食指跟中指夾了那一小撮燙焦了的頭毛,乾淨利落的削去。  
  “格裡西亞。”雷瑟替他將佩劍插回劍鞘,嘴角微微的有些抽搐,“我覺得,你還是離劍遠一點比較好。”
  “可是老師不放過我啊……啊好像真的有效誒!妳看嘛雷瑟!”
  在聖光的作用下,削去焦髮的一小塊光禿禿的地方長出了新生的金髮。速度不算慢,尚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只是顏色似乎有些淺,並非燦爛的金,而是淺淡的白髮,只是不明顯。
  雷瑟只淡淡的掃了他一眼,便移開了視線,打了個哈欠。
  “我回去洗澡了。你早點休息。”
  
  “唔……去就去嘛……”
  格裡西亞正專注於催生頭髮,於是便隨口應了聲,有些含糊不清。
  “對了,格裡西亞。”
  “嗯?”
  “下午,羅蘭他……”
  “羅蘭怎麼了?”
  “……”
  
  雷瑟的眼神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最終還是沒再開口了。
  
  “不,沒什麼,你休息吧。”
  
  他聽見關門聲在背後響起,放下手,手心裡佈滿細密的汗水。
  
  =TBC=
  
作者: 碧兒    時間: 2017-11-25 21:53
大大
文文超好看的
雷格王道!
不過魔王是誰??
小格嗎?
楔子是在說小格當上魔王之後
還是那個魔王是別人呢?
期待更新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1-25 21:57
碧兒 發表於 2017-11-25 21:53
大大
文文超好看的
雷格王道!

魔王就是格裡西亞,不過格裡西亞隱藏自己身份跑去和大家玩啦,因為當魔王很無聊嘛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1-25 22:41
  其之二 逃避行
  
  【我不行嗎?能給您帶來笑容的人……不可以是我嗎?】
  
  【王啊……我的王啊……】
  
  ♢♢♢
  
  ……很吵。
  
  吵死了。
  
  ……而且很遙遠,遠的像是來自海面之上。相隔了深淵與海洋,光線自水面以上投入海底,可他分明沒見過大海……只知是很深很深的水裡。
  
  滴答滴答,水滴墜下,沉入了深潭裡,朝著海底投墮而去,他揚起頭卻看不見光,奮力伸出手臂卻沒有所依,只是墜落……再墜落……
  
  他聽見了馬蹄奔騰的聲音,逐漸靠近了,從頭頂掠過,又再度遠離。像是血的氣味瀰漫在鼻端。金屬相撞的聲音很熟悉,那是武器相撞的聲音,不止一道……是無數人在混戰,像是戰場。
  
  有人死了,有人在慟哭,會是誰呢?以悲傷與憤怒的語氣哭喊著的人……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真困啊。
  
  他閉上眼睛。
  
  仿若沉睡不醒。
  
  ♢♢♢
  
  雷瑟睜開眼睛。
  
  人正躺在了松軟的泥地裡……而非前二日才換洗了曬的蓬松的棉被中。頭頂是滿布星辰的夜空,寒風從衣領處鑽入體內,凍的人一哆囌,連帶著頭腦也清醒了起來。
  
  他聞到了泥土的味道,潮濕的觸感透過睡衣,沿著單薄的脊背爬上脖子裡。如果再躺的久些,說不定還會有毒蟲爬上來——上次喬葛便著了蟲的毒手,腫著條手臂滿神殿的找解毒劑。那慘狀他是記得的,而且印象極深刻,所以才極不願多躺。
  
  “雷瑟,雷瑟!快醒醒啦!”
  
  格裡西亞戳了戳右手邊俯面朝下趴在地上的人……手指還沒能碰到,本人卻“蹭”的從地面上彈起來,那氣勢像是要一劍剁了他的手……
  
  “嗚哇……雷瑟!”
  
  尚在朦朧睡意中的人被瞬間驚醒,又無辜的眨了眨眼睛,於是佩劍停在了距離那只手只剩一公分的距離上。
  
  “……格裡西亞?”
  
  看起來是徹底清醒了。
  
  雷瑟淡定的收回劍,站起身,環視了一圈周圍,眉毛皺的死緊。
  
  “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
  
  “……不知道?”
  
  “就算拿懷疑的眼神看我也沒用,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格裡西亞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仰躺著,漂亮的藍色眼睛舒適的瞇著。
  
  “……”
  
  “……雷瑟,你那表情好像在說這都是我在搞鬼。”
  
  “……難道不是嗎?”
  
  “這次真的不是!”格裡西亞伸出一只手,並攏了三根手指舉在耳邊,“我可以向魔王大人起誓!”
  
  雷瑟斜了他一眼。
  
  “你要是向神起誓,我說不定還能更相信你一點。”
  
  格裡西亞沉默了一瞬,立馬改口:“那就向神起誓!”
  
  雷瑟點點頭:“看來這次確實不是你。”
  
  “……雷瑟,你不相信我?”
  
  眼看著對方就要走遠了,格裡西亞趕忙跳了起來,三兩步跟了上去。
  
  “沒有,怎麼會。”
  
  雷瑟的態度有些奇怪。明明之前還心情大好莫名其妙的——不,雷瑟絕對不會做莫名其妙的事情,他應該很清楚。
  
  格裡西亞的笑容微微的有些僵硬。
  
  ♢♢♢
  
  他用了幾分鐘才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躺進被褥閉上眼睛之前,他還確確實實的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洗澡水的熱氣還未散去,薰衣草的香味依然在鼻尖縈繞,再一睜眼,人便被扔去了荒郊野嶺,連睡衣都沒來得及換。
  
  他一腳踩進了枯草裡,光裸的腳底被什麼東西刺傷了,泛著點疼。大概是刺傷了,所以往腳底下偷偷扔了個治療術,亦步亦趨的跟在雷瑟身後。
  
  “雷瑟,你帶著劍睡覺?”
  
  “……”
  
  “雷瑟你在聽我說話嗎?”
  
  “……”
  
  “雷——瑟——啊~”
  
  “被丟到這裡來的只有我們兩個嗎?”
  
  雷瑟突兀的停下腳步,稍稍撇過頭,黑眸嚴厲的瞪著身後抱著手臂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某人。
  
  “……誒?我拿感知看一下……”
  
  格裡西亞露出個無辜笑容,閉上眼睛——盡管這是個無意義的動作——然後雙腳微微的離開了地面。深夜裡安靜的只剩下蟲鳴,格裡西亞的金發掙開了發繩垂在了腦後,像是被風吹拂過了,散開了漂浮在空氣中。
  
  就像是降臨於此的神明那般。
  
  “——找到了。”
  
  格裡西亞維持著閉著眼睛的姿態,伸出手指遙遙指向前方。
  
  “是誰在?”
  
  “應該是草莓。”
  
  “……艾爾梅瑞嗎?”
  
  雷瑟的眉毛又擰到一起去了。
  
  “大概和我們的情況差不多吧。雷瑟,你之前也沒有注意到什麼嗎?比如夜襲的敵人之類的。”
  
  格裡西亞升入了高空,手掌環成喇叭狀靠在嘴邊,鼓滿了寒風的睡衣看上去相當單薄的樣子。
  
  “餵~~~草莓!這邊啦!”
  
  ……是艾爾梅瑞。
  
  明明知道人家的名字還故意叫錯,也不知道該說那家伙什麼好。
  
  雷瑟面上依舊淡定,心裡早就不知道吐槽了多少遍……順便把手壓在劍柄上警戒著四周的動靜。
  
  一道黑影從樹頂蕩下,輕巧的落地,綠發的少年撥開了落下一縷擋住了眼睛的劉海後,訝異的看向飄在空中的人。
  
  “格裡西亞?雷瑟?你們也在?”
  
  “你不是也在嘛,草莓。”
  
  格裡西亞飄然落地,依舊笑嘻嘻的。大約是因為還赤著足,並沒有真正的踩在地面上,而是微微的漂浮著。
  
  “……到底發生了什麼?”
  
  同樣的赤足,看起來也是在睡夢中遭了襲。看起來像是綁架一類,只是應當沒人會綁架一群孤兒,而這才是最令人頭疼的部分。
  
  “不知道,我醒來就躺在森林裡了。”
  
  “……”
  
  也是這樣嗎?
  
  “我們來分析一下情況。”雷瑟把劍插進劍鞘裡,淡淡的說道,“首先,這裡是哪裡?”
  
  “……我想,應當是混沌森林的邊緣沒錯。以前我來這邊練過箭,只不過沒有走到這麼遠的地方而已。”
  
  艾爾梅瑞猶豫的說道。
  
  “你確定?”
  
  “七八分吧。”
  
  “這裡距離混沌神殿很遠嗎?”
  
  “大約半天的路程,混沌森林裡面雖然沒什麼危險的魔獸,但馬車一類也是沒法通行的,無論是誰都不得不下車步行。”
  
  “現在距離我們入睡大約過了多久?”
  
  雷瑟的語速愈發的快了,艾爾梅瑞無端的生出了種被逼問的既視感……於是忍不住悄悄的倒退了一步,在他銳利的視線之下。
  
  “不清楚,應當不超過四個小時。”
  
  “根據月亮的位置和昨天太陽升起的時間,應該在三個小時到三個半小時之間。只用這些時間,光靠步行——而且帶著人——能走到這種地方來嗎?”
  
  “我想是不可以的。”
  
  雷瑟點點頭,忽然轉向另一邊的格裡西亞,後者立馬從後背涼到了腳底。
  
  “格裡西亞。”
  
  “是!”
  
  金發的少年大半個身子已經飄進了雷瑟的視野盲區裡,被他這麼一瞪,又乖乖的飄了回來,落在人面前,老老實實的低下頭。
  
  “……腳沒事吧?”
  
  “誒?……有點冷而已。”
  
  幸好沒有裸睡不然這會就不只是冷的問題了……光著身子在森林裡裸飄說不定還要被什麼誰盯上,雷瑟你可就麻煩了。
  
  格裡西亞低著頭偷偷翻白眼兼碎碎念,而聽力絕佳的雷瑟忍不住稍微揚了下嘴角。
  
  “你的魔法能支撐四個人飛行四個小時嗎?”
  
  “十二個人也沒問題——不過其他人可不一定。”
  
  格裡西亞撇了撇嘴。
  
  “能做到這一點的魔法師不多?”
  
  “很少。據我所知,混沌神殿的人也沒幾個。”
  
  “……”
  
  雷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再追問了。格裡西亞終於松了口氣,晃晃悠悠的飄到了艾爾梅瑞身後。
  
  雷瑟似乎是陷入了思考中,那張平時便不苟言笑的臉此時板的更緊。
  
  格裡西亞縮了縮脖子,有點慫,沒來由的。
  
  “接下來該怎麼辦?”
  
  艾爾梅瑞扯著稍微有些短了的睡衣下擺,十四五歲的少年,有些已經開始抽個子了,就算是才換新的衣服也短了那麼微妙的一截,露出了臍附近的一小段膚色來。
  
  “草莓,你想回混沌神殿去嗎?”
  
  “為什麼不回去?”
  
  “為什麼要回去?”
  
  格裡西亞奇怪的反問道。
  
  艾爾梅瑞愣了愣。
  
  “你還記得是什麼時候被抓來混沌神殿的嗎,草莓?”
  
  “大概有個幾年了吧。六年?還是七年了?”
  
  “你從小被魔王抓來,並且在這鬼地方待了這麼多年,就沒想過回家的事情嗎?”
  
  “可是我們是孤兒啊。”
  
  艾爾梅瑞理所當然的說道。
  
  “就算是這樣……”
  
  格裡西亞猶豫著,似乎在籌措著言辭,頓了半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反倒是引來了另一人的懷疑目光。
  
  “格裡西亞,你和雷瑟是最早被抓來混沌神殿的人吧。”
  
  艾爾梅瑞自然是沒注意到,自背後投射而來的銳利目光並非針對他,格裡西亞冒了冷汗,隨口應付著他的問題。
  
  “啊……確實是的。”
  
  “你們交情也是最好的呢。”
  
  “……算是吧。”
  
  格裡西亞拿感知偷瞄走在他身後那人的表情……一張波瀾不驚的死人臉,也沒個多餘的反應,眉毛間依舊擰著疙瘩。他忽然有點煩躁,心臟處滋生的應當被稱作是惱怒的情緒遮蔽了聽覺,等到稍微冷靜之後艾爾梅瑞已經將提問重復到了第三遍。
  
  “……格裡西亞?你在聽嗎?”
  
  “……?啊,抱歉,你剛才說什麼?”
  
  “我是說……格裡西亞,你見過魔王大人嗎?”
  
  “……”
  
  話題是怎麼進展到這一步的?
  
  格裡西亞無意識的捋著那撮被爆炸氣流燙卷了的劉海,睡前確實稍微修剪過了,用的是氷凝結的氷刃,所以短了一截,有些不習慣,總有種想擡手擺弄的衝動。之後得好好修個頭發了……走神中的格裡西亞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一般的猛然轉頭,艾爾梅瑞還在等著他的回答,這之間的漫長沉默反而像是對於自身的掩飾。
  
  “我……見過一次,很久以前。”
  
  投向後背的視線有些灼人,想要維持鎮定變得困難了些。他想著幸好自己走在了前面……說不定臉上這麼點動搖就被雷瑟看出些端倪來。
  
  “真的?魔王大人長成什麼樣?是不是很凶?”
  
  “都那麼久了誰還記得……”
  
  “但是,大致是什麼模樣應該能記得吧?”
  
  手心和背後滲出了冷汗,心裡想著該拿什麼理由搪塞過去之前,雷瑟低沉的嗓音自背後響起了。
  
  “到了。”
  
  從樹林縫隙間透出了零星的燈光。昏黃的,從三層平房的窗口中透出。森林外的小鎮上,唯一的旅館依舊亮著燈,似乎是為了迎接自森林裡跋涉而出的旅者或者迷途之人,他們這種的。
  
  三個人終於走出了森林。
  
  ♢♢♢
  
  “——哈嚏!”
  
  鼻子癢。
  
  噴嚏確實可以傳染,他們是拿身體驗證著這條道理。或許不是噴嚏本身傳染了而是三個人一起被冷風吹到流涕——換而言之。
  
  三個人一起感冒了。
  
  格裡西亞拿袖口把鼻尖蹭的通紅,連同眼睛也是紅紅的,還不忘在兩個噴嚏的間隙裡打一個巨大的哈欠。
  
  “雷瑟……我困了……”
  
  察覺到感冒之後才想起拿魔法維持周遭溫度,同時操縱兩種魔法的結果便是精神不足。原本便困倦著,入睡前精神力還被爆炸震撼了,這會兒已經不止是犯困而是太陽穴抽痛……不懂魔法的人自然是不會曉得這種令人抓耳撓腮的痛,就好像腦袋裡有根神經綳過了頭,現在終於放松下來了,那根神經便也徹底松弛了,像是根死蛇一樣委頓在那裡,徹底失了活力。
  
  也是因為這點,格裡西亞的感冒尤其嚴重。
  
  黑袍的少年卷了袖子,拿手背觸了觸格裡西亞的額頭。太燙了,確實是燙的過了頭,手底下的一小片肌膚像是火炭,一副搖搖慾墜的模樣。幸好已經出了森林范圍,至少還存了找到醫師的希望,雷瑟將手縮回袖子,在黑暗中努力辨認著森林邊緣小鎮上房屋的輪廓。
  
  “我記得這裡是……卡薩米鎮?”
  
  “……你知道?”
  
  “偶爾來過一次。在魔王殿之外過夜是禁忌,所以只是看了幾眼便回去了。”
  
  也虧得是艾爾梅瑞,即使在黑夜裡,那雙天生敏銳的眼也能分辨出周圍。
  
  “鎮子上有醫師嗎?”
  
  “我想是沒有的。”
  
  “……”
  
  沉默間夾雜著幾聲噴嚏或者吸鼻子的聲音……格裡西亞晃了晃,然後便從後方抱住了雷瑟的腰。
  
  倒是嚇了他一跳。
  
  “格……”
  
  “頭好痛……我就靠一下下啦……”
  
  透過睡衣傳來的體溫沒有想象中的高……比起拿手背試出的來說。雷瑟意識到自己也有些發燒了,只不過身體更壯實些反應沒那麼嚴重。
  
  艾爾梅瑞忽然低低的驚叫了一聲……雷瑟下意識的側身將格裡西亞擋在身後,暗色的火焰沿著腳下的枯枝流淌,艾爾梅瑞一腳踩入了地獄火中,黑色的火焰便纏繞住了腳腕沿著小腿一路蜿蜒。
  
  “可以請你們稍等一下嗎?”
  
  略帶一絲陰柔的嗓音幽幽的響起。以斗篷覆蓋大半面孔的魔法師落在三人面前,阻攔了去路。
  
  “在夜晚離開混沌森林會被視為背叛魔王殿,就算明知是這樣,也一定要離開這裡嗎?”
  
  “……您會出現在這裡,說明我們已經被當成是魔王殿的叛徒了吧,艾崔斯特老師。”
  
  空氣忽然騷動起來,黏附在艾爾梅瑞小腿上的黑火被強行驅散了,留下一道淺淡的紅印。格裡西亞從雷瑟身後走了出來,臉上掛著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燦爛。
  
  斗篷下面發出了低低的笑聲,魔法師伸手掀開了斗篷帽子,露出張相貌略中性的臉。隱藏在白發下的尖銳耳廓,以及比起人類稍嫌顏色暗沉的肌膚,說明了此人黑暗精靈的身份。
  
  魔王殿中教導收養孤兒的魔法老師……雖然是黑暗精靈,不過既然是身處於魔王殿中,似乎也沒什麼奇怪的。
  
  “確實是如此。”艾崔斯特似乎淡淡的歎息了一聲,“發現你們不見以後,尼奧快要氣炸了……所以我連夜跑出來找你們。”
  
  “因為晚上的爆炸事故?”
  
  “不僅僅是如此。昨天夜裡——或者是今天的凌晨,魔王殿裡丟失了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
  
  格裡西亞眼皮突的一跳:“是什麼?”
  
  “【永恆的寧靜】。”
  
  “……”
  
  “而且正好在【永恆的寧靜】丟失的時候,你們十二個人同時失蹤了。”
  
  “……所以我們被懷疑了?”
  
  艾崔斯特的眼神變成了同情:“豈止是懷疑,尼奧說要是把你抓回來……”
  
  格裡西亞抽了抽嘴角,有不好的預感。
  
  “……一定要抓你回去天天替他改公文。”
  
  “干!”
  
  果然沒好事。
  
  “尼奧還說,要是你順塊破石頭都被抓回來了,就不要對外宣稱你是他的學生了,丟人。”艾崔斯特干咳一聲,“格裡西亞,【永恆的寧靜】真的是你拿的?”
  
  拿腳趾頭都能感受到雷瑟身邊的低氣壓……
  
  “真的不是!我拿塊破石頭干嘛?拿來吃嗎?”
  
  格裡西亞沒好氣的說道。
  
  “我想也是。要是尼奧房間下面地窖裡的酒少了幾瓶,是你偷拿走的嫌疑都要更大些。”艾崔斯特笑了笑,“我想尼奧肯定也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根本就是找借口抓人回去改公文吧。
  
  “不過——等一下,您說,失蹤的人有十二個?”
  
  “是的。和你同期的十二個孤兒——包括羅蘭,全部失蹤了。”
  
  “……!”
  
  ”天亮以後,魔王殿的追兵大概就會抵達這裡,要是你們被他們抓走了會很麻煩,說不定還會被處死……我和尼奧不能拖延太久,最多幫你們拖延到天亮,天亮以後就需要靠你們自己了。”
  
  艾崔斯特說完,向後退了半步,舉起了手中的法杖。
  
  格裡西亞瞳孔微縮——那是召喚地獄火的起手勢。
  
  =TBC=
作者: 夏幽    時間: 2017-11-25 23:28
小格果然還是跟大家一起玩比較好
自己跑去當魔王甚麼的不要啦QAQ
還是繼續胡鬧然後被雷瑟買比較好(x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1-25 23:57
夏幽 發表於 2017-11-25 23:28
小格果然還是跟大家一起玩比較好
自己跑去當魔王甚麼的不要啦QAQ
還是繼續胡鬧然後被雷瑟買比較好(x ...

格裡西亞絕對不會自己跑去當魔王的!因為主題就是不要當魔王跑去當聖騎士嘛。
(呃應該吧?)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1-26 12:26
  其之三 謊言,以及真實的你
  
  ♢♢♢
  
  “雷瑟!”
  
  在格裡西亞出聲警戒之前,雷瑟便已經反手拔出佩劍,順便拎起另二人後脖領向後抛去。艾爾梅瑞沒帶武器,擋在前面只會是纍贅,而格裡西亞帶不帶武器都無所謂……地獄火自地底躥出,隨著艾崔斯特的動作自正面襲來,撞上格裡西亞結下的護罩上。
  
  “雷瑟,後方二百公尺的地方,有一隊人……大約十人左右,正在向這邊靠近,速度很快!”
  
  雷瑟不著痕跡的點點頭,將劍橫在胸口,身周斗氣激蕩。
  
  “艾崔斯特!”格裡西亞故意放大了嗓門,為的是能讓更多的人聽到,“你阻攔不了我們的!”
  
  艾崔斯特召喚的地獄火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威力,不然艾爾梅瑞腳腕上也不會只留下淺淡的印子……拿來阻攔地獄火的罩子從中央蔓延上了裂紋,在壁障徹底破碎之前,從地底鑽出的堅氷成為了第二道防線。
  
  比起威力強大的魔法,感知對手魔法的威力然後使出威力相當的魔法這點才是最纍人的。不僅要顧忌著不會傷及對方,還需要想方設法的造出浩大的聲勢來,讓旁觀者誤認為這邊的戰況激烈到令人無法插足……這才是最困難的步驟。
  
  格裡西亞背後冷汗涔涔,精神力被抽空的感覺著實不好受,夜晚的寒風依舊,身體卻像是被置於了岩漿正中,即將要被點燃了瘋狂的冒著火焰。
  
  艾崔斯特加大了地獄火的強度,第二道由氷構成的壁障上出現了細小的裂縫……黑暗裡那些裂縫中流淌著耀眼的光……那是光屬性,他在氷的正中壓縮了淨化魔法。地獄火和聖光相撞,擦出的火焰似乎連視網膜也要一並點燃。
  
  雷瑟瞇起眼,在氷即將破碎的瞬間,劍身上的斗氣便也已經聚集完畢,在聲勢浩大的火焰暴風之中,脫離了劍身的明亮斗氣聚成一線,沿著劍揮下的方向扭曲著鑽入地面。
  
  艾崔斯特揮手消去了剩餘的地獄火,將黑暗屬性壓縮在身前抵擋下迎面席卷而來的氣浪。斗氣從他的身邊擦過,在地面上留下了巨大的溝壑,現場慘烈的仿佛剛剛真的經歷過一次大戰。
  
  不過,人好歹是送走了。
  
  被爆炸氣流犁過一遍的光禿禿的泥土上,留下了飛行術釋放的痕跡。
  
  “艾崔斯特!”
  
  格裡西亞口中的十人小隊轉眼便出現在他面前。為首一人同樣是金發藍眼,鋒利的眉斜飛入鬢,面容年輕,行事作風干練的卻不像是年輕人。
  “尼奧,你那邊怎樣了?”
  
  “給他們逃掉了。”尼奧語氣不屑,卻是朝著黑暗精靈同伴不住的眨眼睛,“你這邊呢?”
  
  “你說呢?”艾崔斯特苦笑,“孩子們也長大了啊,尼奧。”
  
  “……我可沒老。”
  
  “是是是,尼奧永遠二十歲。”艾崔斯特隨口敷衍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繼續追捕嗎?”
  
  “先歇會。運動了大半個晚上,纍死了。”
  
  這當然不是實話……實力堪比巨龍的尼奧哪裡有【纍】這種說法,最多也不過是被砍個十幾刀血流干淨了直接給人昏倒為止。但是他身後的侍衛可未必,身著重甲的九名侍衛被尼奧帶著東跑西竄的折騰了一晚上,此時必定已是困意滔天的哭爹喊娘……當然這也是尼奧的有意為之。
  
  比起抓格裡西亞回去改公文,他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尼奧背著手轉了幾圈,裝作是不經意的靠近了艾崔斯特,將手心裡藏著的堅硬物什塞進了艾崔斯特的斗篷裡。
  
  “等天一亮,我們再去找人。”尼奧伸了個懶腰,也不知算是說給誰聽,“格裡西亞那死孩子,就是不讓人省心。”
  
  艾崔斯特只好一臉無辜的聳肩。
  
  ♢♢♢
  
  他好像夢見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的自己。
  
  小小的孩子抱著什麼東西向遠處跑去,發繩不知何時斷開了,白發散了一地,差點將不穩的腳步再絆倒一次。
  
  【你為什麼不剪頭發?】
  
  小孩子停下了腳步,轉身,不解的【看著】眼前和自己一般大的藍發男孩。
  
  那是個容貌非常漂亮的女孩,身上披著件白色長袍,袖口和領口綴著碎鑽,右側胸口前掛著魔王殿的標識,金燦燦的。她柔軟的白發長度超過身軀,幾乎拖在了地面上,眼睛的部位卻蒙著黑色布料,似乎是看不見的。
  
  藍發的孩子忽然語無倫次起來……他不擅長和異性說話,和年齡無關,只是單純的緊張罷了,以至於使他完全忽略了眼前女孩的身高和……喉結。
  
  其實也不奇怪,十歲出頭的小孩子,第二性徵並不算明確,他又從不敢擡頭,就好像與他人眼睛對視了便會被看穿了心思。
  
  【你是誰?】
  
  女孩開口了,聲音也是介於男性與女性間的纖細。她好像不常開口說話,三個字出口後又皺起眉,清了清嗓子,這才將【眼睛】轉向他。
  
  【我的名字……希歐。】
  
  女孩子理所當然的點點頭:【你好呀,死喔。】
  
  【……是希歐!】
  
  他的怒吼好像稍微驚嚇到了對方……希歐訕訕的擡起頭,卻發現對方只是好奇的【看著】自己。
  
  【……你在看什麼?】
  
  【你的頭發……顏色是不是很奇怪?】
  
  【?你看得見嗎?】
  
  【是染發劑嗎?我能看見上面有奇怪的元素聚集。】
  
  【……是的。老師在試驗新染發劑配方的時候,順便拿我的頭發做實驗了。】
  
  希歐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幸好對方並沒有在意他的怒吼,不然這會他又該卡殼了。
  
  【那應該是什麼顏色的?】
  
  【是藍色。】
  
  【藍色是什麼顏色?】
  
  【藍色是……】
  
  ……向一個天生便看不見的人解釋顏色真的是件相當麻煩的事情。
  
  而且對方好奇心十足,纏著他問了一大堆和染發劑有關的東西……希歐只是偶爾幫忙調配染發劑,對於太過深奧的東西一概不知,被問的多了些沒了話題便又開始卡殼了,漲紅著臉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不過,那女孩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希歐有點走神,恍惚間突然聽見一聲熟悉的【——希歐!】,趕忙擡起頭向白發的女孩子道別。
  【我的老師喊我,我要先走了!】
  
  【啊……哦,好吧。】
  
  失落的表情也很可愛……他在想什麼呢!
  
  希歐用力的拍下紅透了的臉,卻聽見女孩輕輕的笑聲。
  
  【明天見啦,死喔。】
  
  【……是希歐……】
  
  無力。
  
  ——然後,他再也沒見過那孩子了。
  
  那個皮膚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笑起來很可愛的女孩子……在整個魔王殿裡再也沒現身過。
  
  ♢♢♢
  
  他聽到了清晨的鳥鳴聲。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漆黑……但是這種連感知都難以釋放出去的感覺是在令人不舒服。格裡西亞坐起身,身下是柔軟的床墊,但觸感與自己房間的還有細微的差別……他並沒有回到魔王殿。
  
  格裡西亞稍稍的松了口氣,前一晚的記憶似乎又斷片了,看來是精神力耗盡了暈了過去。這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是已經見怪不怪,只是每次醒來的第二日早上都會失去感知一段時間,大約有個半日才會恢復。
  
  麻煩是真的麻煩。
  
  格裡西亞在床頭摸索著……然後後知後覺的想起他們離開魔王殿時都還穿著睡衣……手邊忽然遞來一套衣服,塞進他懷裡,便道了句謝,抖抖索索的展開,順口問道。
  
  “雷瑟,我們現在在哪裡?”
  
  那邊沉默了半晌,傳來了稍有些無奈的嗓音。
  
  “……格裡西亞,是我。”
  
  “死喔?”格裡西亞差點從床上跳起來,“你怎麼在這裡?”
  
  “是希歐。”希歐沒好氣道,“大半夜的你們幾個突然失蹤了,我出來上廁所的時候聽到尼奧老師跟艾崔斯特老師說你們要是被抓回來就會很麻煩……所以我一間一間的把所有人喊醒,分頭找你們來了。”
  
  “死喔,你瘋了!”格裡西亞這回是真的跳起來了,“你難道不知道,你們跑出來找人之後也會被當成背叛者處理嗎?”
  
  “知道啊。”
  
  希歐的聲音變了個位置,像是換了個姿勢坐著,“大不了就一起被抓唄,我們十二個人,干什麼壞事的時候不是一起的?”
  
  “……這回可不是干壞事那麼簡單。”格裡西亞歎了口氣,倒回床上,“算了,跑都跑出來了……死喔,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剛出魔王殿沒多久,我和喬葛就撞見了艾崔斯特老師,他給了我們一個追蹤裝置,說在你們身上放了記號,我跑的比喬葛快,所以就先追上來了。”
  
  “……”
  
  “對了,格裡西亞,你的眼睛又……?”
  
  “……啊,昨晚用魔法過頭,這會看不見了,過一天就好。”
  
  “昨天……是前天了吧。我聽艾爾梅瑞說,你已經睡了一整天了,要是再不醒,他就打算給你灌艾爾梅瑞特制草藥湯了。”
  
  格裡西亞抽了抽嘴角。
  
  “還是免了吧。”
  
  他寧願喝雷瑟煮的白粥加香菜。
  
  “說起來,雷瑟呢?”
  
  “……”
  
  “死喔?”
  
  希歐的沉默令人不安……從剛才開始希歐都從沒提及過雷瑟的去向,格裡西亞不著痕跡的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難道說……?
  
  “……所以說,是希歐。”希歐重重的歎了口氣,“雷瑟他……等你眼睛能看見了,你自己看吧。”
  “!”
  
  “格裡西亞,等……別拽我領子啊!”
  
  希歐被襲擊了個措手不及……倒是沒想到,眼前這家伙劍術爛的令人發指,手上力氣卻不小,希歐一下子沒能掙脫開,還差點摔一跤。
  
  “雷瑟怎麼了?受傷了?還是失蹤了?”
  
  “……都不是……我覺得你還是自己去看比較……呃,驚喜。”
  
  “……驚喜?”
  
  格裡西亞松了手,坐了回去。
  
  “或者說驚嚇……不過格裡西亞你是用感知的,衝擊應該沒那麼大吧。”希歐搔了搔頭發,“反正我是蠻驚嚇的……大概。”
  
  “……”
  
  格裡西亞臉上的笑容愈發的擴大。
  
  希歐搓了搓手臂……從剛才起,不知為何……背後涼嗖嗖的,是錯覺嗎……
  
  ♢♢♢
  
  在吃著久別重逢的第一頓早飯的時候,格裡西亞從希歐口中大概弄明白了現在的處境。
  
  當天晚上從艾崔斯特手上【逃走】之後,格裡西亞原本精神力就不太充足,用飛行術趕了大半天之後便突然暈倒,連帶著另兩個人從半空中稀裡嘩啦的摔了一地。
  
  據說真正受傷的反而只有他自己……總之雷瑟和艾爾梅瑞兩個人扛了人連夜趕路找鎮子喊醫師給他治傷,結果大半夜給搖醒的醫師很傲嬌的告訴他們自己只治男孩不治女孩。
  
  “雷瑟那麼冷靜的人,直接揪起人家醫師的領子威脅對方,就差沒扒了你的褲子給人家驗明正身了。”
  
  希歐說出這話時表情整個是扭曲的,分明是在忍笑。
  
  格裡西亞被粥嗆了一大口,噎的直翻白眼。
  
  “當真?”
  
  “不知道,艾爾梅瑞告訴我的,這是原話,反正我沒親眼看見。”
  
  “……”
  
  “你看起來還蠻開心的嘛,我以為你至少會爭辯一句我是男的。”
  
  格裡西亞沒好氣的瞪了希歐一眼:“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希歐莫名其妙的臉一紅——反正對面那家伙看不見——咳嗽一聲,訕訕道。
  
  “本來就很難區別,而且……格裡西亞,有件事必須跟你說。”
  
  “……語氣那麼嚴肅干什麼?”
  
  “我怕你會接受不了。”
  
  格裡西亞默默的放下碗,相互捏著手指關節,一陣噼裡啪啦之後才松開,臉上重新掛上燦爛的笑容。
  
  “說吧,我能接受……【死喔】。”
  
  希歐將凳子向後挪了挪,坐的遠了些,這才緩緩開口。
  
  “首先,為了支付旅館的房費,我們幾個必須輪流出去打零工。本來艾爾梅瑞說去冒險者工會接任務賺錢更快,但是我們幾個還在被魔王殿通緝中,不好留下資料,而且你又在昏睡中,所以還是選擇打零工。”
  
  “唔。這個沒什麼問題,然後呢?”
  
  “……第二,我們不能隨便暴露身份,所以雷瑟給我們每個人編造了假身份……雷瑟是所有人的哥哥,艾爾梅瑞是二哥,我是在路上結識的朋友,聽說你受傷了跑來看望你們。”
  
  “……”格裡西正微笑著活動手腕。
  
  “而你,格裡西亞。”希歐面無表情的快速說道,“是雙目失明腿腳不便體弱多病的……最小的妹妹。”
  
  “啪”
  
  斷掉的是鋼勺而不是那個誰身上的某處骨頭……希歐又向後挪動了一下身體。
  
  “腿腳不便?”
  
  “扛你回來的時候,你摔傷過腿……不過被醫師治好了。”
  
  “體弱多病?”
  
  “那個,不是正好發燒嗎……”
  
  “這是雷瑟說的?”
  
  希歐一秒回答:“千真萬確。”
  
  “……干!”
  
  又蔫了,連頭頂呆毛都。
  
  “——第三。”
  
  “還有第三?”格裡西亞目瞪口呆。
  
  “是的,還有第三。”希歐站起身,打開了房門,一副即將要溜之大吉的姿態,“因為你是最小的妹妹所以雷瑟給你買了幾套裙子讓你出門的時候一定記得穿……嗯告辭!”
  
  ……
  
  干!
  
  ♢♢♢
  
  甩上門的瞬間,希歐差點把門板摔到格裡西亞臉上。倒不是希歐的錯——他也沒想到格裡西亞突然衝了出來,毫無障礙的,完全不像個看不見的人。
  
  “嗚啊啊啊啊啊——”
  
  “格裡西亞,小心——”
  
  語尾是一整串的慘叫……為啥旅館房間的門會正對著樓梯而且沒人提醒他……更何況他現在還看不見。
  
  一跤摔的七葷八素,格裡西亞捂著摔到昏頭的腦袋,差點又罵出一句“干”。一片漆黑中從上方伸出了一只手,試探性的抓住他的手臂,像是確認他是否需要攙扶。
  
  “美麗而可愛的小姊,請問您……”
  
  話說到一半就被掐死在了喉嚨裡。
  
  格裡西亞確實看不見,但是希歐卻是切切實實的目睹了整個過程……然後站在樓梯頂上笑到差點昏厥。一秒聽出對方身份的格裡西亞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自己撣了灰,站起身,額上青筋一條一條的迸起。
  
  “喬葛!你再把我當成女人試試!”
  
  “誰要拿你當女人啦。”喬葛訕訕的收回手,“誰讓你穿這麼一身……嗯……女裝……”
  
  “……”
  
  格裡西亞反射性的摸了摸身上。
  
  干!誰給他穿的睡裙!
  
  “是雷瑟的主意……”希歐沿著樓梯慢條斯理的走了下來,“動作蠻快的嘛,喬葛,我還以為你至少需要個半天時間才能趕到。”
  
  “找齊人比較慢,趕路反而不需要太久時間。”
  喬葛懶洋洋的說道,“伊希嵐和奇克斯他們聯系上了,這麼算起來我們已經聚了十個人。”
  
  “還有誰沒找到?”
  
  “嗯,還有羅蘭和……帝摩斯。”希歐扳著手指頭數了半天。
  
  “……那就是只有羅蘭沒找到了。”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快速說道。
  
  “格裡西亞,你知道他人在哪嗎?”
  
  “不知道,但是十有八九根本就在誰身後但是你們都沒看見。”
  
  “……”
  
  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我去換衣服。”格裡西亞壓著睡裙下擺,臉上笑容隱隱透著些黑氣,“我看不見,過來幫忙,【死喔】。”
  
  “是希歐。”希歐對於糾正他這點已經不報希望。
  
  “還有……喬葛!不準偷看我換衣服!”
  
  “我看上去很缺女人的樣子嗎?”
  
  喬葛聳聳肩。
  
  “……”
  
  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把伸出的中指掰了下去。
  
  女裝著呢,好歹得有點敬業精神是吧。
  
  =TBC=
  
作者: 夏幽    時間: 2017-11-26 13:50
小個是個雙眼失明體弱多病的小妹
小格妹妹要乖乖聽歌歌們的話喔~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1-26 14:21
  番外1 從過去開始
  
  ◆正文发现了bug,正在修
  
  ◆黑暗向番外,不适者請直接跳至番外末劇透。
  
  ◆大約是魔王還不是魔王時候的事情,整個故事是原作的逆行世界觀,所以是魔王從魔王殿逃走建立騎士團的故事(逃)
  
  ♢♢♢
  
  【你向名為希望的絕望,展露微笑。】(*註一)
  
  ♢♢♢
  
  “這鬼地方有沒有太黑……艾崔斯特!快點堆火來照明啦!”
  
  他們是討伐魔王的勇者小隊,號稱要申張正義的……可是近日來的經歷令尼奧不由得開始懷疑哪邊才是真正的正義。
  
  哪有魔王閒的沒事幹跑去下面的鎮子玩還被當成翹家的小孩子還被好心的大娘領回家招待還差點【被】相親的!
  
  有夠扯好嗎!
  
  尼奧足足聽了混沌森林外某鎮子角落裡住著的大娘兩個小時的碎碎唸,差點暴走放鬥氣砍人——雖然最後被夏佐攔下了。
  
  聽聞魔王每隔個百年左右便會陷入虛弱期,這是殲滅魔王的最佳時期,所以他們才急急忙忙的上路……卻給他們來這麼一出。
  
  頭疼。
  
  尼奧發洩一般的胡亂揮著劍,直直刺入天空的魔王城堡中的八成骷髏守衛都被劍氣斬碎。跟在後面負責照明的艾崔斯特無奈的瞥了眼夏佐,卻發現對方正專注的看向螺旋階梯的盡頭。
  
  “那裡有誰在嗎?”
  
  “……我想,魔王就在那上面。”夏佐緩緩的吐出一口氣,“尼奧,先停手,等人齊了再……”
  
  尼奧的動作頓了頓,擺了個起手勢,滯了數秒後,朝著上方的螺旋階梯用力的揮下劍。明亮的鬥氣消失在黑暗裡,隨著噼里啪啦的碎裂聲,慘白的骨頭碎片落了一頭一臉。
  
  “好了,走吧。”
  
  尼奧滿意的點點頭,垂下劍重新踏上樓梯。夏佐無言的拍了拍肩頭落著的碎屑,扭頭看向艾崔斯特。
  
  ——你猜那傢伙是聽見沒聽見?
  
  ——安啦,尼奧就一直這樣,習慣就好。
  
  艾崔斯特只好抱歉的笑笑,操縱著火球飄的遠一點,兩步緊跟上去。
  
  守衛著魔王城堡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不死生物。其實他們早就發覺了這一點,不死生物的內部階級他們多少還是知曉些的,可從頭到尾他們也沒遇上個比骷髏更高級的東西——換而言之,對方正等著他們。
  
  階梯的盡頭是漫長的走廊,數十步之後腳下便踩上了柔軟的地毯。尼奧將佩劍橫在胸前,在眼前出現阻攔時便順手揮下——包括一扇看上去便厚實的要命的雕了花的金屬門。
  
  王座上的人緩緩的抬起頭,雖然並未睜眼,卻准確無誤的【看向】他們三人,然後輕輕的笑了。
  
  【你們終於來了。】
  
  輕柔的嗓音自腦海裡直接響起,而非通過空氣傳導。尼奧不爽的咂了咂嘴,擺著一副馬上要朝著王座上的人砍下去的兇惡態度,不過好歹還算是壓製住了砍人的衝動。
  
  “你就是魔王?”
  
  【大概是的。】
  
  對方走下了王座,瀑一般的白髮幾乎垂至了腳面。如果只看面容,對方只是個相當年輕的男人,而且相當漂亮——甚至帶了三分說不清的嫵媚。
  
  “……大概?”
  
  【所有人都這樣告訴我,我是魔王,是黑暗的象征,可是我什麼都不記得,只是這樣而已。】
  
  偌大的宮殿裡空空蕩蕩的,除了華麗但毫無生機的裝飾外邊再無他物,沒有象征愛好的私人物品,沒有能透露主人性情的任何跡象,只是——空蕩蕩的。
  
  被尊為魔王的男人便立在了窗邊,白髮安靜的垂在胸口,眼睛依舊緊閉著,面上也看不出太多神情。幾百年來那個男人就如此生活著,像是空殼,沒有自我意識,在眾多屬下的【指導】之下,重蹈覆轍著每一日的【生活】。
  
  “親近黑暗屬性的人,靈魂多少都會被扭曲,變得只會遵從慾望和本能……可是你一點也不像。”
  夏佐淡淡的開口,直視著對方。
  
  【是的,你說的不錯。不過你也知道的吧,所謂魔王的虛弱起期。】魔王笑了笑,那笑容一點也不像是所謂“魔王”,【如果換一種說法,所謂虛弱期,指的不過是失去黑暗屬性的一段短暫時期而已。在這段時間內我會失去絕大部分力量,同時也會恢復……理智。】
  
  “理智?”
  
  艾崔斯特喃喃道,某種抓不住的東西正在浮出水面。
  
  【對,理智。曾經所做過的一切,所有的記憶和錯誤,像是人生的走馬燈一樣通過腦海。被我親手殺死的人的面孔,他們的慘叫以及悲鳴聲,還有抓著鐵欄苦苦哀求著的聲音,一遍又一遍的迴響在耳邊……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因為那些只是記憶而已,是早已發生了的既定事實,所以我只能單純的注視著,然後……陷入絕望。】
  
  這便是魔王……被當做是處理掉黑暗屬性的人形的容器。
  
  【所以,我希望拜託你們一件事情。】
  
  魔王在他們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張開手掌在地上召喚出了金色旋轉的法陣。
  
  【殺了我,然後……把這兩個孩子帶走。】
  
  整座大殿內徹底亮了起來。
  
  兩個不過五六歲的小孩憑空的出現在法陣中心,雙眼緊閉……看上去和普通的小孩子沒有任何的區別。
  
  【他們就是普通的小孩沒錯。】魔王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笑著說,【不過他們的天分確實不錯,其餘的便不必擔心了。】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某種絲線一般都東西從黑袍白髮的青年身上不斷抽離,纏繞在兩個小孩身上融進身體……其實他們根本沒辦法阻止,雖然口中說著自己全然無害,可就連尼奧全身上下也沒個能動彈的地方。這就是魔王,就算黑暗屬性消失殆盡了也依舊是魔王,單純論那份壓迫感,也絕非常人所及。
  
  因為……那是最接近神的力量。
  
  隨著絲線的抽離,魔王的身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著。整個大殿以金色絲線與魔王的本體相連,卻是以魔王本身為中心,向外輸送著力量。
  
  
  
  ——吾乃世界本源之惡。
  
  ——世界惡意的源頭被封入區區人類之軀,再以近似神明的力量加以封印,歲依舊保有近乎人類的思考方式,卻被推上了魔王之座,以人類之眼注視眾生。
  
  ——這便是來自本源的詛咒,這世上一切惡意的集合。
  
  
  
  金色絲線抽離後,剩下的便只有全然的黑暗,脫離了控制的兩個小孩的身軀也被送回了地面,依舊昏迷著。
  
  
  
  ——殺了我,冒險者們喲。
  
  ——若是不在此處殺死我的驅殼,魔王依舊會復活,循環往復的,最終只剩破壞你們所珍惜的世界一途。
  
  ——所以,快點殺了我。
  
  
  
  “尼奧?尼奧——”
  
  “……啊?”
  
  夏佐朝著尼奧的肩膀用力的拍下,而後者居然給他一臉茫然……不管怎麼說,這也好歹是在魔王面前哎,能不能不要這麼脫線——
  
  “你在走神?”
  
  “……啊,抱歉。”尼奧重新拿好了劍,“有人在耳邊一直說話不太舒服。”
  
  “……”
  
  精神力捲起的風暴已經停歇,半晌也沒個動靜,艾崔斯特支起了魔法護罩小心翼翼的走上前……然後便聽見了身後傳來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又是一隻小孩子?”
  
  尼奧不爽的咂嘴——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然後相當粗暴的從一堆原本屬於魔王的服飾中倒提起看上去只有四五歲的小孩子。相較而言,唯一的相同之處只有長到過了頭的白色長髮和緊閉著的雙眼和之前的那位魔王仍存了幾分相似。
  
  “等一下,尼奧……”
  
  在夏佐抓回尼奧的手之前,金色的圖騰便從手腕躥上了袖口之下的皮膚上。尼奧迅速丟掉了昏迷不醒的小孩子,脫了上衣,金色的圖騰蔓延至左胸前後停下了。
  
  “這是什麼鬼?”
  
  艾崔斯特七手八腳的接下尼奧扔掉的小孩,這才沒讓人摔在地上,轉頭看見尼奧手臂上的圖騰,低低的驚呼。
  
  “尼奧,這東西是——”
  
  “城堡要塌了。”夏佐一左一右的抱起另兩個昏睡著的孩子,“艾崔斯特,飛行術。”
  
  腳下的地面正在搖晃。尼奧捂住了額頭……不對,搖晃的明明是他的視野……
  
  “尼奧?喂,尼奧!”
  
  ♢♢♢
  
  小小的白髮的孩子坐在窗口。
  
  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的模樣,消瘦而蒼白,手腕和足踝也比正常孩子纖細。若是仔細打量,還能發現隱藏在過于寬大外套下的鮮紅傷痕,即使已經過去了數天,傷口邊緣依舊外翻著,邊緣黑色的部分稍有些腐爛了。
  
  屋子內的擺設簡陋的要命,除了一張陰濕的床鋪和寥寥幾樣必要的家具以外,這屋子便再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
  
  ——他是這鎮子上唯一失去了雙親卻活下來的孩子。
  
  常年的饑荒帶走了太多的生命,但偏偏活下來的只有他一個,並非出於幸運或者他人的善意,能夠活下來的原因,只不過因為他的存在對於他人有所價值罷了。
  
  【今年的收成又不好。快說,是不是你搞得鬼?】
  
  木棒落在背後的時候他只來得及護住頭頸。其實根本沒有這種必要,那些人絕不會下手太重。他是全鎮人拿來發洩多餘怒火的東西,若是有一天病死了那人也覺不好受。
  
  【昨天我家的雞跑出去被狗咬死了……都是你的錯!】
  
  腦子沒問題的人都知道那些事故和他無關,因為他幾乎不會出門……以免出現在外人眼中。但他的腿還是因為這種事被踩斷了,無法勞動的人保留完好的雙腿也沒什麼用處,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
  
  【這雙眼睛看的就讓人火大,餵,你帶刀了沒有?借我一下!】
  
  ……只有那一次,他是切切實實的反抗過了的。
  
  後果便是手背上多了數道刀傷,等到失血過多所致的暈厥過去後,他才從地上慢慢的爬了起來。
  
  這便是他們的傳統。
  
  從幾十年前開始延續至今的饑荒將人的信仰消磨殆盡,一切蒼白無力的語言只剩下了對於他人的詛咒之言。
  
  有人說神已經死了,有人說神拋棄了他們,僅僅因為他們遭了難,便將過失全部推給他們所能及的一切東西。
  
  ……而他只是承擔著這些無端詛咒的其中一人而已。在他之前依舊有小孩子死去,病死或者被毆打至死,多半是些失去了親屬或不能作為家裡勞動力的女孩子。——其實有些根本沒有失去家人,而對於他們施加以最惡的暴行的人,正是所謂帶了血緣的人。
  
  他只是其中一人而已。
  
  “喂。”
  
  窗口出現了另一顆腦袋。
  
  “我家老爹要我拿這個來。”站在窗口的黑髮男孩吃力的將手裡的袋子從窗口裡遞了過來,“老爹沒答應借你書看……不過我偷偷帶了幾本,你看看是不是這些?”
  
  窗外的男孩費力的解下拿包袱布係在腰間的鼓囊囊的包裹,解開來,裡面包著幾本皺巴巴的書,似乎是關於神術一類。
  
  “……謝謝。”
  
  白髮的男孩眼睛裡終於有了點神采,低聲道。
  
  “但是你偷偷帶書給我,回去會被老爹罵吧?”
  “我想他應該早就知道我偷書給你了。”黑髮的男孩歎了口氣,對著那張有點像是女孩子的臉,終於沒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老爹雖然嘴上不說,人其實還蠻好的。”
  
  “別摸了啦,好幾天沒洗了。”白髮的男孩下意識的躲閃著。
  
  “腿還在疼嗎?”
  
  他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
  
  “不疼。”
  
  “又騙人,你那麼愛乾淨,怎麼可能忍著好幾天不洗頭髮,肯定又不能下地走路了。”黑髮男孩縮了手,從窗子裡翻進屋子,落地後朝對方張開手臂,“我抱你去洗頭。”
  
  “……不要啦。”
  
  白髮的男孩紅著臉躲閃著,不過完全沒起到應有的效果……纖細的身軀被輕而易舉的扛上了肩膀。黑髮的孩子扛著人三兩下的爬上了窗戶,再翻了出去,穩穩的落地。
  
  屋子的門上了鎖……從外面反鎖了,腿腳不便的人根本沒辦法從窗子翻走。那些人是故意的,而他們都很清楚這個事實。
  
  但是誰也沒辦法做些什麼。
  
  院子裡荒草叢生,近乎及腰,黑髮的男孩拿了破桶去汲水,所以沒能發覺坐在屋門口椅子上的那人看向自己背影時專注的眼神。
  
  “他們沒有為難你嗎?”
  
  被問及這個問題時,黑髮的男孩肩膀微微一滯。
  
  “……我好歹也是鎮子上唯一祭司的孩子,他們不敢。”
  
  “可是你不是學不會神術嘛。”
  
  “……”黑髮的男孩終於翻了個小小的白眼,“你不是還學不會劍術嗎?”
  
  “……”
  
  白髮的孩子突然低低的笑出了聲。
  
  “你生氣了嗎?”
  
  “……沒有。”
  
  黑髮的孩子將水桶重重的放在了地上,濺了一點點水在地上。
  
  “好啦,我沒有別的意思……對不起啦。”
  
  “……”
  
  看起來確實很在意的樣子。
  
  明明身為祭司的孩子,卻幾乎學不會神術,被嘲笑也便罷了,如果只是這樣,他便也不會如此敏感。
  
  ……如果只是那樣的話。
  
  黑髮的孩子沉默了半晌,盯著對方依舊包裹著厚厚繃帶的雙腿,垂下眸。
  
  “你能自己治好你的腿嗎?”
  
  “誒?……我也不知道……”
  
  “要是不成功,記得早點告訴我,我去求老爹來替你治。”
  
  “但是如果那樣……”
  
  “沒關係。到那個時候我們就搬走。”
  
  “……”
  
  “好了,我給你洗頭吧。”
  
  皂角在長髮間搓出了豐富的泡沫,隱隱約約的,他聽見了對方飄忽不定的嗓音,像是悲傷。
  
  “為什麼沒有人肯相信老爹的話呢?”
  
  “你覺得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嗎?如果真的有,那為什麼我們還在受苦呢?”
  
  “其實我也不太相信老爹的話……可是如果就連這一點希望都不曾存在了,那我們還能相信誰呢?”
  
  “上個禮拜鎮子上又死了幾個人……都是一家人,上次我跟你說過的,父母都跑掉了,只剩下三個女孩和一個男孩的那家。姐姐拿家裡最後的錢買了一點點肉,然後往裡面下了毒餵給弟弟妹妹們吃……自己也自殺了。”
  
  “如果不毒死自己的話也會餓死吧,今年的收成似乎也不太好……北面黑暗之地又擴散了,可以耕種的地也變少了。所以說神明其實根本不存在的對吧,可是老爹他不相信啊。”
  
  “所以……其實這個世界已經沒救了,對吧。”
  
  ——他清楚的記得,那是一個冬日的午後,太陽很溫暖,比自己陰暗的屋子要溫暖太多。
  
  過去的記憶已經消失了太多,被施加與自身的詛咒漸漸的磨平了,可有那麼一些東西絕對不可以忘記,所以他一遍又一遍的拿墨水書寫了,在自己的記憶快要被詛咒侵蝕乾淨的時候再度展開,即使那已經像是是他人的記憶了,也被銘刻在了記憶裡。
  
  他記得那個人曾經說過,他其實還是想成為祭司的,比自家老爹更加風光的。和獲得榮耀無關,他想成為的是能以自身指引他人的人,就好像他的願望實現了,就能夠拯救更多的擁有和自己相同遭遇的人了。
  
  他那時正低著頭,水珠沿著耳根流下,那一瞬間想要脫口而出的卻是【我已經被你拯救了】。
  
  因為已經被你拯救了,所以就算仿佛身處地獄,也從未想過與這世界為敵。
  
  因為已經被你拯救了,所以就算被全世界詛咒,他也一直試圖反抗……嘗試著從這最深重的黑暗中脫離。
  
  
  
  那一天之後,他似乎有一段時日沒見過那人了,沒法自己獨自出門卻又被斷了食物來源。他曾以為自己被遺忘了的時候,那些人又找上了門。
  
  ……他一直是這樣的,從來沒有改變過。因為失去雙親而不得不接受來自全鎮人的救濟,因為接受了救濟所以不得不成為全鎮人發洩怒火的道具。其實他並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只是模模糊糊的覺得如果自己死了一定有人會難過很久。
  
  讓某個人難過才是最大的錯誤,其他的一切才是最無所謂的東西。
  
  門鎖被砸開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瑟瑟發抖。那些人衝了進來,骨頭碎裂的聲音便在耳邊響起,喉嚨裡也重新湧出了溫熱的液體,他將那些腥甜的液體嘔出,意識模糊間似乎聽到了些許談話聲。
  
  【今年的收成又不行了。】
  
  【不知道會餓死幾個人……這樣下去全鎮子都會死乾淨吧。】
  
  對於他人拳腳交加的時候依舊能夠自若的聊天,所以說,其實這個世界早就壞掉了吧。
  
  【瞎說什麼,那一家子不是已經準備獻身了嗎?】
  
  那兩個人突然笑了起來,盡是嘲諷之意。
  
  【你信嗎?】
  
  【那種人的話你也信?他還說作惡的人不會得到神的原諒,死後也會遭報應,我看他才是遭了報應的人吧。】
  
  【我看那一家子都不是什麼好人……喂,小兔崽子看我幹什麼!不想要眼睛了?!】
  
  【這雙眼睛看著就讓人火大……跟他那個婊子媽一模一樣。】
  
  髒污的指甲靠近眼球時,他終於發出了驚叫聲……眼前的世界縮小了一塊,左眼的部分消失了大半,他抱著腦袋,耳邊嗡嗡的響聲令人不安。
  
  他在血泊裡爬行,明明意識仍有殘留,眼前卻再也不會亮起了。頭部遭遇的重擊似乎擊碎了眼眶,可是他還沒來得學會神術。
  
  【反正祭司他們家明天就完蛋了,乾脆把這傢伙搞死算了,看著怪礙眼的。】
  
  【燒掉嗎?】
  
  【那樣多浪費燃料。直接毆死就好了。】
  
  【祭司跟他家的小孩終於要被當成神的祭品了啊。】
  
  【是啊,侍奉了神那麼久,終於能起到一點點用處了,不過說到底,神果然還是不存在的吧,所以根本還是毫無意義啊。】
  
  【不過萬一有用呢?到時候豈不是很難看?】
  
  【你笨啊,要是饑荒真的結束了,誰還管臉上好不好看?】
  
  啊啊,是這樣啊。
  
  對於你們來說,其他人的價值衡量只取決於你們自身嗎?
  
  所以說,這個世界早就壞掉了啊。
  
  就算曾經被神明眷顧,在目睹了這一切之後,就算是神明也會對這世界失望透頂吧。
  
  湛藍的眼睛正在逐漸失去光彩,他拿毫無焦距的藍瞳【注視】著天空。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可是就算是這種時候他還是想要見某個人一眼。不過已經絕無可能了吧,就連雙眼也失去了,這樣的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我願以此身詛咒全世界。】
  
  輕輕的,有人在黑暗裡說道。
  
  【即使將靈魂粉碎。】
  
  好像很悲傷的樣子……可那是誰呢?他已經看不見了,光憑聲音也沒法辨別。
  
  【即使將精神扭曲。】
  
  這樣的他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即使此身被禁錮入黑暗,永世永生不得重歸與世間,也甘愿將靈魂奉上,並以此為楔,詛咒世人同受如此折磨。】
  
  他是——
  
  【至此,契約完成。】
  
  
  
  月光安靜的照耀著垂至地面的白髮。
  
  像是被白雪覆蓋的雪山,拿耀眼的白色掩蓋了那之下的黑色空洞。
  
  對方擁有小孩子一般的身軀,神情卻不像是真正的孩子,混合著絕望和惡意的氣息悄然擴散,那個人【看】著他的眼睛,然後——笑了。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我明天——要離開鎮子了,所以想來和你道別。”
  
  “說謊。”
  
  那個人輕笑著,像是女孩子的面孔和過去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
  
  “我不會讓你拿自己去獻祭的。”
  
  那麼,到底是哪裡改變了呢?
  
  白皙的沒有任何傷痕的手腕,朝他高高的舉起。
  
  鮮紅的血沿著指尖滴落進泥地裡,那個人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就好像獲得了真正的幸福一般。
  
  “因為……他不配。”
  
  低聲的細喃,像是情人的耳語。
  
  嗓音裡逐漸染上了黑暗,隨著視野一道緩緩傾斜。
  
  【那麼,你呢?】
  
  小孩子的聲音細細的笑著,踏著草叢向遠處跑去。
  
  【即使是這樣的你,也會擁有慾望嗎?】
  
  正附與他耳邊低聲細喃的聲音的主人,將會是誰呢?
  
  他未曾知曉,也永遠不會再知曉了。
  
  
  
  山坡上起了風,將縈繞在村莊上方的死氣吹散,小小的白色身影沾了血的顏色,坐在山坡的最頂【眺望】著包裹了四周的深色林海。
  
  “你是誰呢?”
  
  他問自己。
  
  “不知道呀。”
  
  自己回答道。
  
  那麼,你的願望,又是什麼呢?
  
  ♢♢♢
  
  尼奧在刺耳的金屬交幾聲中睜開眼睛。
  
  他本人被夏佐扛在了肩上,所以一睜眼就是一整片黑……倒是嚇了他一跳。
  
  “夏佐,放我下來。”
  
  在打完招呼之前,尼奧便從人肩膀上掙扎下來了,正瞧見夏佐凝重的眼神。
  
  “……你終於醒了。”
  
  “還不是因為某個拖油瓶。”尼奧沒好氣的瞪了被夏佐護在身後的小號魔王一眼,卻發現對方也已經睜開了眼睛,拿漂亮的藍色眼睛看著自己。
  
  “為什麼不殺了我?”
  
  “為什麼無緣無故的殺你?”
  
  “……我是魔王。”
  
  “現在已經不是了。”
  
  尼奧抽出佩劍,順手向朝著自己攻擊的骷髏腦袋上劈了下去,瞥了眼裹在成人型號衣服裡的小號魔王,用力的咂了下嘴。
  
  “剛才那個是你給我看的?”
  
  “不是,我可沒那麼無聊,再說那個人也不是我。”
  
  小號魔王朝骷髏揮了揮手……結果並沒人聽他指揮,只好尷尬的把手揣回袖筒裡,裝作是無所事事。
  
  “……”尼奧懷疑的瞪著對方。
  
  “你覺得魔王是怎樣的存在?”
  
  小號魔王背著手,表情淡然,那姿態倒是和坐在王座上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那孩子只是組成了【魔王】這一概念的最後一塊碎片,我的容貌出自於他,我的記憶力包括他的記憶,僅僅是這樣而已。”
  
  “所以?”
  
  “我是這世界上一切詛咒的集合,千百年來擁有各式不幸的人的執念的統合體。但是就算是最深重的怨恨也有消散的一天,那些來自人類的詛咒變得稀薄之後,我的意識便也覺醒了。”
  
  自從他誕生之後,這世界上的黑暗便逐漸稀薄了。
  
  並非真正的從這世界上消失了,而是那些散不去的黑暗組合成了詛咒的源頭。在他的體內存有無數靈魂的哭號,他便被那記憶操縱了心智,將過往那些成百上千的報復回去。
  
  可是又有什麼用呢?
  
  真正的始作俑者早已被時間帶去了神明面前,留下的承受魔王怒火的人只是些後代跟後後代罷了。等到詛咒散盡,理智回歸,一路走來的地方早已成了血與火的地獄。
  
  這便是魔王——以及魔王傳說的真相。
  
  “……我說。”艾崔斯特朝骷髏大軍拿風刃用力的劈下,“你們倆能不能先不要聊天……還有,為什麼這些不死生物會攻擊堂堂魔王?”
  
  “所以我已經不是魔王了呀。”
  
  那個魔王竟然像頑皮的孩子一樣嘻嘻的笑了起來,轉過身,面朝著不死生物大軍,張開了雙臂,身上忽然一口氣爆發出大量的聖光。
  
  在三人份的目瞪口呆中,除了尼奧低聲罵了句“幹”之外,便只剩下寂靜。
  
  “很好,我現在相信你已經不是魔王了。”尼奧面無表情道,“所以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殺了我。”
  
  “除此之外!”尼奧抓狂。
  
  “……”
  
  “所以你根本什麼都沒想好是嗎……”
  
  “我雖然已經把部下遣散了,但是他們肯定還會來找我,要我繼續當魔王。光靠你們很難同時和三個巫妖……和一堆高階不死生物抗衡,所以,我有個請求。”
  
  小號魔王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
  
  “我會被他們抓回去,但是我會封印掉自己的記憶。現在屬於魔王的力量被分成了三份,他們若是想要恢復我,必須把三個小孩同時平安的撫養大,他們又不會帶孩子,多半會抓人類回來代勞,所以——”
  
  小號魔王朝著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我希望,您能教導未來的我走上正確的道路,而非再度走上歧途,回歸于黑暗中去。”
  
  “……我?”尼奧指指自己,又看向旁邊的夏佐跟艾崔斯特,一臉懵。
  
  “是的。”
  
  這小屁孩笑起來真該死的好看……不對,人家的內在年齡搞不好比自己大的多……啊啊啊可惡!
  
  “……你是不是有哪裡搞錯了?”
  
  小號魔王搖了搖頭:“您的劍術一點很好吧。”
  “呃……還行吧。”
  
  一直在旁邊偷聽的夏佐笑著插了一句:“要是尼奧的劍術還算不好,那全國大概沒有幾個人會劍術了。”
  
  “……夏佐你賣我!”
  
  “那就足夠了。”
  
  手突然被一隻長的無比可愛的小屁孩抱住,還用甜甜的嗓音請求時……還有誰能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請一定要教會我劍術!”
  
  ♢♢♢
  
  ……於是。
  
  “格裡西亞!給我滾出來!”
  
  暴怒中的尼奧劈手一投,一隻木劍裹挾著劍氣穿過整條走廊,將格裡西亞的衣服後領釘死在了魔王殿的墻上。
  
  “今天不給我完整的揮完一百劍別想吃飯!”
  
  “嗚哇!雷瑟救命!”
  
  格裡西亞欲哭無淚的用力拔著釘死了自己衣領的木劍,無奈是反手,使不上勁。
  
  “……”
  
  一身黑袍的少年抱歉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默默的後退幾步。
  
  “是尼奧老師讓我來找你……然後發信號給他抓你回去的,格裡西亞。”
  
  “……誒?”
  
  格裡西亞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雷瑟默默的望著天。
  
  “……雷瑟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你並沒有問我來找你是做什麼的。”
  
  格裡西亞含著兩泡熱淚:“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會。所以改天再請你吃藍莓派。”
  
  “……那不是之前就答應好的嗎?”
  
  “可是你現在要去練劍,不算我爽約。”
  
  “……”
  
  有哪裡不對勁吧這邏輯。
  
  格裡西亞翻了個白眼……後脖領被尼奧大魔王提了起來,順手搭在了肩膀上,頓時氣勢消了個乾淨。
  
  “老師,五十下行不行……”
  
  尼奧瞥了他一眼,冷笑:“你說呢?”
  
  “八十……”
  
  “……”
  
  “好啦我知道了……”
  
  走廊的另一頭,夏佐和艾崔斯特正在另一頭談論著什麼,見了尼奧迎面走來,夏佐挑了下眉,扭頭對艾崔斯特道。
  
  “艾崔斯特,你知道自作自受是什麼意思嗎?”
  
  艾崔斯特拼命的忍著笑:“不……知道啊。”
  
  “……你們兩個給我閉嘴!”
  
  尼奧黑著臉低吼。
  
  “咳,其實我沒在說你,尼奧。”夏佐的眼神正不斷的打著飄,“我是說……不是有個人請求你教他劍術嗎?但是現在——”
  
  “……”
  
  尼奧哼了一聲,拖著格裡西亞從他面前路過,忽然腳步一頓,嗓音壓的極低。
  
  “你也一樣,夏佐。”
  
  因為一時的善心而將自己綁在某個人身邊的人,可不止只有他一個人。
  
  夏佐沒再說話,只是笑著,朝走廊盡頭的雷瑟揮了揮手。有些發愣的黑髮少年三兩步趕了過來,不解的看向他。
  
  “老師,有什麼事——”
  
  “雷瑟,有一件事,我覺得先告訴你比較好。”
  
  “?”
  
  “……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夏佐註視著一大一小兩個遠去的背影,低聲緩緩說道。
  
  =END=
  
  ◆註一:彈丸2梗
  
  ◆最後尼夏/尼崔暗示_(:з)∠)_啊突然白學
  
  ◆雷瑟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知道格裡西亞是魔王這件事的,相當於本篇全程知道,回憶裡面的人不是雷瑟和格裡西亞……也不是轉世(認真臉)
  
  ♢♢♢
  
  ↓以下是接受無能條件下的劇透
  
  總之整個就是魔王還不是魔王時候發生的事情,尼奧帶著艾崔斯特跟夏佐端了劍上門踢場子揍魔王結果發現魔王早就洗乾淨躺平了任人揍(喂)魔王把自己的力量分成三份,自己變小之後拜託尼奧教自己劍術。
  
  封印掉自己身為魔王時候的記憶之後的小號魔王就是格裡西亞,從心智到身體都變小了之後因為太無聊,紅詩去抓孤兒給格裡西亞玩,結果轉頭發現格裡西亞染了頭髮混進孤兒裡面去了。
  
  (紅詩:豹怒)
  
  (等下我是不是劇透到正文裡去了)
  
  (算了反正是不重要的部分)
  
作者: 碧兒    時間: 2017-11-26 15:22
大大好厲害!
小格跑了那魔王殿怎麼辦?
加油~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1-26 15:35
碧兒 發表於 2017-11-26 15:22
大大好厲害!
小格跑了那魔王殿怎麼辦?
加油~

emmmmmmmmm(望天)

大概……不会有事……吧?(看了眼手里的草稿)
作者: yhlee201507    時間: 2017-11-26 16:38
魔王殿有沉默之鷹撐著的!
再怎麼樣也不會垮的啊!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 20:57
  
  其之四 過往
  
     ♢♢♢
  
  換完衣服後,格裡西亞整張臉都是黑的。
  
  說是女裝,本以為是難辨男女的袍子一類,將明顯的身體曲線稍微擋一擋,刻意營造出男女莫辨的氣氛。畢竟是雷瑟的意見,想來也不會做出太出格的決定……
  
  ……個屁。
  
  ——輕飄飄的荷葉花邊。
  
  ——繁復到令人抓狂的蕾絲裝飾。
  
  ——甚至還有蓬松的蝴蝶結跟腿環。
  
  現在他真的有點好奇這套衣服拿眼睛看會是個什麼模樣的了。
  
  他萬分懷疑雷瑟那家伙在玩兒自己,以報前一天炸了廚房所以不得不從魔王殿裡逃走之仇。
  
  是說,這家伙有這麼悶騷嗎?
  
  ……總之,當格裡西亞把腳擠進那雙狹窄的尖頭皮鞋中時,心情幾乎是崩潰的。
  
  “……死喔。”格裡西亞深深的吸了口氣,“你跟我說實話,雷瑟是不是怕我發飆偷跑了?”
  
  “雷瑟怕你?好像有哪裡反了吧。”
  
  希歐那語氣分明是嘲笑。
  
  “……”
  
  也對……才不是啦!
  
  他才不會怕雷瑟!畢竟他可是——
  
  “我回來了。格裡西……噗。”
  
  某個熟悉的要命的比同齡人更加低沉的嗓音中,語尾帶了明顯的悶笑聲。
  
  ……噗你個大頭啊。
  
  也不想想是誰提的破主意。
  
  “呃,咳,沒想到挺適合你的。”
  
  雷瑟的嗓音一直在顫個沒完……格裡西亞黑著臉,轉身回浴室,準備開始往下扒拉著那身復雜的要死的行頭。
  
  ——然後。
  
  “碰”!
  
  ……一頭撞在了浴室門上,連眼前都開始往外冒小星星了,賊丟人。
  
  沒忍住爆發出笑聲的人是希歐……雷瑟無奈的歎了口氣,走到格裡西亞面前,在抱頭蹲的某人面前蹲下,伸手撥開捂著傷處的那只白皙的手。
  
  “眼睛還看不見?”
  
  “……嗯。”格裡西亞吸了吸鼻子,應該是撞紅了,鼻梁那裡酸澀的很,總覺得那裡一不小心就會流下兩行鼻血。
  
  “只是撞紅了,你能用治療術嗎?”
  
  “用還是能用——”
  
  不對勁。
  
  雷瑟的語氣有點不對勁。
  
  那種微妙的僵硬著的溫柔語氣,就好像犯了錯誤的小孩子一樣,還帶著點難以察覺的別扭。
  
  “等一下,雷瑟。”格裡西亞又吸了吸鼻子,該死,這一撞鼻涕又開始不住的淌了,“今天你怎麼特別的……呃,溫柔?”
  
  雷瑟尷尬的咳嗽一聲:“格裡西亞,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哭”
  
  “……”
  
  “真的很痛嗎?”
  
  “………………”
  
  干!
  
  他那是撞的!
  
  “我還沒問你呢,雷瑟,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格裡西亞沒好氣的蹬了尖頭的坡跟鞋,彎下腰捋著絲襪。本人大概是不曉得,或者看不見所以也沒個概念,在他彎下腰時裙子下面的陰影是若隱若現的,於是雷瑟的眼神瞬間便怪異了。
  
  “借的。”
  
  “借這個做什麼?”
  
  “扛著你找醫師的時候稍微注意到一點事情,然後決定去調查一下。”雷瑟語氣淡然,“因為去找醫師的時候我們的臉已經暴露了,這是變裝而已,就是這樣。”
  
  “……這就是你坑我穿女裝的理由?”
  
  “不過我已經改變主意了。”雷瑟伸手替他拉下了後背的拉鏈,脫下黑色的洛麗塔短裙,“變裝並不可靠,而且這幅裝扮也太過誇張,我需要換個思路。”
  
  “……話說回來。”
  
  格裡西亞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身軀從狹小的裙子裡解放出來,幸虧他足夠瘦……稍微多一點肉絕對會被憋死!絕對!
  
  “嗯?”
  
  “雷瑟,你的臉也暴露了吧。”
  
  “是的。”
  
  格裡西亞轉過頭,臉上綻開了無比甜美的笑容。
  
  “——所以,雷瑟你說的變裝,是不是包括了你自己在內?”
  
  寂靜。
  
  雷瑟手上動作頓了頓,然後慢悠悠的將格裡西亞盤在腦後的金發解開,拿手指梳通了,低低的笑了笑,那嗓音溫柔的像是能把人整個化開。
  
  “是啊。”
  
  “!”
  
  在格裡西亞臉上浮現的,絕對是不懷好意的笑容,十足十的邪惡。
  
  “不過你看不見不是嗎,格裡西亞?”
  
  “但是我有感知!”一秒回答。
  
  “如果你想變裝調查,我倒是能陪你一起。”雷瑟故作歎息,“不過我還是那個意見,被發現的風險太大了,而且對方已經見過我們的臉。”
  
  “我會干擾認知的魔法!”
  
  不會也得會,連夜學也得學會,那可是雷瑟的女裝,搞不好一生只能見一次的奇景,更何況還是對方主動提議……想想都很興奮好嗎!
  
  “……是嗎?”
  
  雷瑟還有些猶豫,格裡西亞倒是就差迫不及待的想給大佬遞女裝了……可惜今晚是看不到了,不然一定要找個借口讓雷瑟現在就穿,立刻,馬上。
  
  ……另一邊的希歐已經笑到不能自已,邊瘋狂抖動著肩膀邊朝雷瑟比著拇指。不愧是雷瑟,騙起人來連自己都能一塊搭進去,還心安理得,童叟無欺。
  
  “等……不對吧,雷瑟。”
  
  格裡西亞光著上身摸索著尋找剛才被揉吧成一團丟去床腳的睡裙,後知後覺的擡起頭。
  
  “嗯?有哪裡不對?”
  
  “……我好像沒答應你要幫你調查?”
  
  “你答應了。”
  
  “那也是被你騙的!”
  
  雷瑟意味深長的看著他。
  
  “而且那條裙子是怎麼回事?真的只是拿來調查用的?不會被懷疑嗎?”
  
  “是我考慮不周。”雷瑟淡淡的說道,“所以我重新借了一套來。”
  
  “……”
  
  這還……真他娘的考慮周到啊。
  
  “格裡西亞,你自然是沒問題,不過如果我也要穿上女裝,那麼必須稍微修飾一下嗓音。”
  
  “……我知道,這種法術我還是會的……所以說什麼叫做我自然是沒問題!”
  
  “你忘了希歐把你當成女孩子的事情了?”
  
  “……”
  
  “剛才喬葛也……”
  
  “……夠了,我知道了,我就是很適合女裝行了吧……”
  
  敗給你了還不行嗎。
  
  雷瑟笑了笑,沒再繼續擠兌他,關好房門,換了個嚴肅的表情,在床邊坐下。
  
  “格裡西亞,雖然是艾崔斯特把我們送到這裡來的,但是這個鎮子有點不對勁。”
  
  “?”
  
  “降落的那天,即將天亮的時候你暈倒了,因為燒的太厲害,所以我和艾爾梅瑞背著你去鎮子上找醫師。”
  
  “嗯,這個我知道,死喔跟我說過了。”
  
  ……還說了什麼雷瑟差點扒人褲子以驗明正身……雷瑟我看錯你了。
  
  “當時那個醫師的一句話讓我很在意……【女孩子就不要治了,反正都是要走,死了才比較痛快】……他是這樣說的。”
  
  “……”
  
  格裡西亞皺起眉。
  
  “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討厭女孩,等你安定下來之後,我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應當知曉我們是外人,這鎮子並不大,有哪些居民自然清楚,他這話分明是在提醒我們快離開這裡,免得遭危險。”
  
  “……所以你就去調查了?”
  
  “昨天一整天,我都在街上觀察。這個鎮上確實幾乎見不到年輕的女孩子,甚至接近成年的也很少見。在早上集市最繁忙的時間裡,就連出門采購的居民也幾乎都是五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確實看不到年輕女孩。”
  
  “晚上我借詢問病情為由,再次去了醫師那裡。最開始他不肯多說,直到我看見了躲在內屋裡,因為我的拜訪而顯得驚慌失措的妻子和女兒,他才肯提起這事。”
  
  “他說,這附近的鎮子都是一個樣子,女孩子稍微大些便不敢再帶出門了,因為這附近有個盜賊團,專抓女性,所以生了女兒的,能搬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便將妻女鎖進地下室,待風聲過去。”
  
  “我問他抓女人做什麼,他只是歎了口氣,說,【城裡面那些有錢有勢的貴族們口味就是奇怪,有喜愛三四十歲以上的,也有專挑十歲以下小姑娘的,哪像我們,一輩子遇見那麼一個,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雷瑟不再說話,看向格裡西亞,明知對方看不見,卻像心有靈犀一樣對上了視線……拳頭捏的死緊。
  
  “販賣人口?”
  
  “也許吧。說不定還有更殘忍的,你知道,總有一些是賣不出去的。”
  
  說這話時,雷瑟倒是神色平靜,因為該發洩的怒火早已洩了干淨……沒有人注意到昨天一整天雷瑟陰沉的臉色,因為沒有人有那個空閒。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我想你應該明白的,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雷瑟點點頭:“我知道。”
  
  “嗯,你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等你感知恢復。”
  
  “……那就明天。”
  
  雷瑟似乎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只可惜,暫時失去視力的格裡西亞並沒能收到這個眼神。
  
  ♢♢♢
  
  等晚上艾爾梅瑞回來之後,他才知道這一整天那家伙都去了哪裡……艾爾梅瑞視力出眾,雷瑟便讓他去鎮子周圍警戒不死生物。魔王殿的眼線確實顯眼,根本沒法混進人堆,去周圍轉轉就差不多了,這是雷瑟的原話。
  
  格裡西亞暫時還沒能恢復感知,於是五個人端了食物回屋。能這樣聚在一個屋裡還是第一次,同樣為被魔王殿收養的孤兒,彼此間雖然很熟,但一次性能聚齊十二人的情況幾乎等於沒有。格裡西亞抱著碗,忽然有些走神,一勺湯差點戳進了鼻子……然後被喬葛惡狠狠的嘲笑了一頓。
  
  “嗨嗨嗨想什麼呢?想女人?湯都灑了喔。”
  
  “……”
  
  要優雅……個屁,對於這家伙沒什麼好矜持的。於是格裡西亞勾起一抹燦笑,然後……把勺子準確無誤的插進了喬葛的手背裡。
  
  反正那家伙又不是不會治療術。
  
  “草莓,給我個干淨勺子嘛。”
  
  傷病患就是有這點好處,艾爾梅瑞乖乖的起身去替他換勺子了,一點怨言都沒。格裡西亞繼續喝著湯,等到碗見了底,才發覺坐在自己身邊的雷瑟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
  
  “雷瑟……你在嗎?”
  
  “嗯。”
  
  低沉的嗓音在左耳邊響起,格裡西亞偏了偏臉,看不見又沒法感知可真不方便,他想。
  
  連想要看一眼某人的臉時都不能如願。
  
  “你心情不好?”
  
  “……沒有。”
  
  “算啦,反正我也看不見你的表情,那就當你沒有好了。”
  
  格裡西亞抱著手臂向後倚在床頭,湛藍的眼睛雖然睜著,但從來沒能映出過任何東西。
  
  “我還沒問過你,你的眼睛……是天生的?”
  
  “大概是吧。”
  
  格裡西亞貌似隨意的說道。
  
  “……大概?”
  
  “我沒有很小的時候的記憶,也沒人告訴我到底是不是先天便瞎了的,所以只是猜測罷了。”
  
  “……”
  
  “怎麼了?”
  
  “……沒什麼。”
  
  “雷瑟,你最近真的很奇怪誒。”格裡西亞托著下巴,笑嘻嘻的【看】著對方,“聽說喬葛又和最新的女朋友分手了,雷瑟你不會也想學那家伙吧。”
  
  “……”雷瑟無奈的歎了口氣,“我沒有那種興趣。”
  
  ——擁有漂亮臉龐和燦爛金發的十五歲少年,正托著下巴笑盈盈看著他,【眼神】專注。
  
  他不該動其他心思的,但那是十五歲少年的氣血方剛,就算面上表現出的冷靜掩蓋了自身,也無法消抹去哪怕一點的真實。
  
  他聽到從那形狀姣好的脣間發出的疑問。
  
  “雷瑟,你有喜歡的人嗎?”
  
  ——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血管音。
  
  雷瑟愣住了,似乎完全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問出這種問題……可那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隨意問答,卻讓腦袋裡某根弦不由自主的綳緊了。
  
  “……問這個做什麼?”
  
  他希望聽到的答案,是什麼呢?
  
  “嗯……好奇?”
  
  雷瑟有些好笑的說道:“我今年才15。”
  
  “喬葛都換了快十任了。”
  
  “……”
  
  “夏洛特也有心上人了。”
  
  “……等等,夏洛特是誰?”
  
  “啊,雷瑟你不知道嗎,夏洛特她跟著艾崔斯特老師一起學魔法……人家是女孩子所以不用練劍術,真羨慕啊……”
  
  “……”劍術能爛到你那個樣子也確實是蠻少見的,羨慕個鬼。
  
  “夏洛特還說,女孩子在成年之前不能找到心上人的話會嫁不出去的。”
  
  “……”這是誰教的歪理?
  
  “所以前兩天她喊我溜出魔王殿,找個大城市的酒館釣凱子。”
  
  “……”十五歲就能想這麼遠?
  
  “不過我沒答應。”
  
  “……”
  
  答應才有鬼吧……
  
  ♢♢♢
  
  晚飯後,格裡西亞消失了。
  
  想著畢竟對方看不見,應該跑不太遠,雷瑟樓上樓下找了一圈,結果理應是瞎掉的某人正坐在天臺邊緣的護欄上吹風,兩條小腿垂在欄杆外,一晃一晃。
  
  似乎是聽到了登上樓梯的聲音,那人微微的偏過頭,清秀的像是女孩子一般的臉上勾起一抹動人心魄的笑。
  
  “雷瑟,你來啦。”
  
  毫不意外的語氣。
  
  “……你的感知恢復了?”
  
  “兩三成吧。主要是雷瑟你的腳步聲太特別,我一聽就知道啦。”
  
  他常年生活在黑暗中,對於聲音間的細微詫異敏感的很,可是這一番話聽在他人耳裡便變了個味道……畢竟那人平常舉動與常人無異,若非刻意強調,幾乎沒人能察覺這個事實。
  
  “明天能恢復嗎?”
  
  “恢復個大半沒什麼問題。”格裡西亞偏了偏頭,那表情在他看來竟也能歸入可愛一類,“雷瑟,你好像對那件事情很上心的樣子?”
  
  “是嗎?”
  
  不是的,其實只是在擔心你……
  
  瞬間脫口而出的話語,被自己強行的咽了回去。
  
  ……他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格——”
  
  “在被魔王殿收養之前,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住。”
  
  不知道被觸動了哪根心弦,又或者只是出於離家太遠的懷念,極少提及自己的事情的格裡西亞忽然開了口。
  
  “其實也不是一個人……但是經常沒有人能好好的聽完我說話。所以當身邊的人一下子變成十二個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
  
  金發的少年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精心修剪過披在肩上的燦爛金發微微的散開。他不像是任何一個被魔王殿收養的孩子,頭發總是帶著精心打理後的薰衣草精油的香氣。最開始他也不明白,為何那位比誰都驕傲的劍術老師對於一個劍術天分為零的如此重視……直到他想通其中關鍵為止。
  
  他其實不想隨便懷疑他人的。
  
  “有些東西我無法明說,因為如果真的說出了口,所有的一切都會成為無用。我只有一個請求,雷瑟,如果真的到了無可挽回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稍微多相信我一點。”
  
  纖瘦的少年從護欄上輕盈躍下,因為風的作用,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走近了他,偏著頭,臉上笑容一如既往的燦爛。
  
  ——不久之前,他才聽說過相似的話語。
  
  現在想來也許是某種意義上的刻意提醒吧,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從那泥土中滋生出的東西便無法預測了。
  
  “——所以。”
  
  格裡西亞微微揚起了頭,湛藍的眼毫不掩飾的【看著】他的眼睛。
  
  “你真的信任過我嗎,雷瑟?”
  
  ♢♢♢
  
  劇情解釋+一點點劇透:
  
  ◆整個故事都是格裡西亞(魔王)一手策劃的離家出走
  
  ◆這裡的雷瑟剛剛從夏佐口中知曉格裡西亞是魔王這件事(見番外一),因此對格裡西亞産生了不信任。羅蘭發覺了雷瑟的變化,特意喊雷瑟去比劍,旁敲側擊的說【請一定要相信格裡西亞】。
  
  ◆格裡西亞特意前一天喊伊希嵐和艾爾梅瑞去廚房,甚至建議烤個肉干,是為了這次【離家出走】做準備(結果失敗了還不小心炸了廚房)(還因此讓雷瑟更加確認是他在搞鬼)
  
  ◆羅蘭說【格裡西亞特意囑咐我,這次絕對不可以告訴你】,相當於變相的在提醒雷瑟,這次【意外】其實是格裡西亞的命令,讓他不用擔心。
  
  ◆以上1+3兩點原因,雷瑟才有心思在外逃亡還管其他人的閒事,而這種調查也是一種變相的試探,為的是確認格裡西亞是否真的存了什麼不好的目的。
  
  ◆以上是作者的腦補過度(x)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 20:58
  
  其之五 往昔之人
  
  ♢♢♢
  
  【你,可以相信嗎?】(*注一)
  
  ♢♢♢
  
  “——開玩笑的。雷瑟,不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
  
  “我沒有認真。走吧,別吹冷風了,你才剛退燒。”
  
  雷瑟語氣平淡的說完,轉身下了樓,連多一句話也沒有,只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晚上五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睡著,他們沒辦法承擔太多房費,於是兩兩擠在一張床上,另一人打了地鋪。
  
  格裡西亞笑嘻嘻的說自己想和雷瑟睡一張,而被提到的另一人也沒有拒絕的意思。夜裡似乎誰都有些失眠,雷瑟背對著一床的月光,再度翻身時卻見格裡西亞依舊睜著眼睛。
  
  確實難捱。
  
  “……睡不著?”
  
  格裡西亞拿手肘撐起上半身,金色的長發散落在枕邊,反射著慘白月光。
  
  “有點。”
  
  “在想什麼?”
  
  “沒什麼。”
  
  雷瑟猶豫了一下,還是回了話。
  
  原本以為對方還想問些什麼,停頓了半晌,居然又老老實實的躺回了被子,拿被褥蓋了鼻子以下,只露出一雙清澈的藍眼睛。
  
  他本以為那家伙回去睡了,便翻了身重新面向旅館的牆壁。窸窸窣窣的翻動聲從背後傳來,薰衣草的香氣突然包裹了自己,雷瑟背後微微一僵,體溫稍高於自己的軀體抱住了自己的腰,然後將下巴擱在了自己的肩上。
  
  “雷瑟,被子裡好冷。”
  
  他沒有吱聲。
  
  “雷瑟,今晚我真的開玩笑的……你不會生氣了吧?”
  
  他依舊沒有再說話。
  
  “雷瑟,有個祕密我一直想告訴你。”
  
  愈發低微的嗓音像是撓在了心臟處的羽尖。
  
  “雷瑟,其實我——”
  
  ♢♢♢
  
  他其實知道很多東西。
  
  有些甚至是某個人也不曾知曉的——
  
  從另一個信任之人口中的道聽途說。由於那些故事與自己記憶中的某個人相去甚遠,甚至令人有了不真實的感覺。
  
  他分明記得,自己的故鄉是被魔王毀去的。
  
  以及……自己來到魔王殿的理由,分明是復仇一類。
  
  一開始的記憶模模糊糊,直到某一天幡然醒悟。他發覺了自己被動過手腳這件事,卻未曾聲張過為的是將某一人的所做所為盡收入眼底。曾被稱作是魔王大人的某個孩子染了髮色混在他們其中,所而他只是想要找出證據——然後將其揪出。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除了會使用黑暗係魔法和跟巫妖們貌似相當熟悉這兩點以外,他竟是沒能找出其他那傢伙是魔王的證據。
  
  未曾做出過任何對他們不利的事情,就好像真的是他們的同伴一樣。
  
  反觀他自己,因為這一刻不停的監視變成了最了解那傢伙的人……以及最親近的人。
  
  從不得不接近到習以為常,這中間究竟跨越了多少時光呢?
  
  他已經不記得了,不記得了啊……

  ♢♢♢
  
  他猛的睜開眼睛。
  
  ……早上了。
  
  屋子裡已經沒其他人了,只剩了個對著後系式綁帶發愁的格裡西亞。
  
  起這麼早?
  
  “你睡過頭了,雷瑟。”
  
  已經穿好了黑色齊膝裙的格裡西亞正與脖子上的綁帶搏斗著,雷瑟起身,順手接過兩條白色綢帶,理平整了之後再系上。
  
  “……是嗎。”
  
  “真難得,你不是一向早起嗎?”
  
  “……”
  
  雷瑟眼神一暗,依舊沒說什麼,將綁帶系緊之後兀自洗漱去了。
  
  格裡西亞確實長的太過像是女孩子。
  
  蕾絲花邊的齊膝裙套上,再拿腰帶勒出腰線,坡跟皮鞋拉長了小腿曲線,往那裡一站,連多餘的修飾都不用,分明就是某個貴族家裡的小女兒。
  
  ——和肩寬腰也寬的某人比起來,實在是天上地下。
  
  自從雷瑟換完衣服之後,格裡西亞便一直捶地狂笑不止……雷瑟原本便比同齡人壯實些,出於長期習劍術的緣故,可偏偏要將初發育的個子塞進帶著斗篷的蓬蓬裙裡。
  
  “……雷瑟,你認真的嗎?”
  
  格裡西亞忍笑忍的很辛苦。
  
  “因為一開始兩件都是給你準備的。”
  
  雷瑟臉色淡然的換上正常衣服,暗色的短上衣看上去終於不那麼違和了。
  
  “……啥?”
  
  “不然你也不會答應穿,不是嗎?”
  
  “………………”
  
  好像是這樣沒錯……
  
  ……個鬼啦!
  
  格裡西亞猛翻白眼,而另一邊將蓬蓬裙折好放進袋子裡的某人卻權當視而不見。
  
  “……等等,昨天死喔說的驚喜還是驚嚇,就是指這個?”
  
  格裡西亞指了指他手裡的紙袋。
  
  “如果是希歐的話,我想他應該並沒有看見這套裙子。”雷瑟把手伸進袋子裡,摸了半晌,抽出手臂時手心裡握住一團粉紅色的東西,“當時我在看這個……原本想的是,如果你扮成女孩子的時候不夠像的話,拿這個點綴一下會不會好一些。”
  
  ……絲帶扎的蝴蝶結。
  
  格裡西亞看清楚他手裡的東西之後,腦袋裡只剩下【幹啊這家伙原來這麼悶騷的嗎】和【這什麼鬼審美果然不愧是雷瑟】一類的咆哮。
  
  “……你的興趣還真夠獨特的。”
  
  “我以為你會喜歡。”雷瑟頂著一張面癱臉,一整個淡定加欠揍。
  
  “鬼才會喜歡啦……”
  
  幹,心好纍。
  
  “既然換好衣服了,那就抓緊時間吧。”
  
  “……我可以拒絕嗎?”
  
  “不可以。”
  
  “哦。那你輕點。”
  
  “……???”
  
  “咳……我是說,那走吧。”
  
  ♢♢♢
  
  ——於是,現在的情況是。
  
  格裡西亞(女裝中)在前面晃蕩著,後面跟著條幽靈一般的小尾巴。要是拉去告個跟蹤狂是絕對沒跑了。而格裡西亞那邊也倒是風平浪靜……除非搞出在路中央揪著中年大叔的脖領說【大叔要不要和小妹妹一起玩】這種動靜。
  
  ……不過如果真的搞出這種動靜,挨揍的人又會多一個吧。
  
  眼見著即將要出鎮子范圍了,格裡西亞只好又折回來,拿求助的眼神瞄向躲在房頂的雷瑟。對方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再一回頭,某個【黑】乎乎的巨大人形物體從天而降,直接撲了上來勒住脖子。
  
  “格裡西——亞!”
  
  ……泡泡袖,蓬蓬裙,渾身上下黑暗屬性,還有這個語氣……是夏洛特沒錯。
  
  “好久不見啦~咦,難得看見你穿的那麼漂亮嘛。新衣服?”
  
  “……夏洛特,你怎麼在這裡?施芬呢?”
  
  格裡西亞把人從自己脖子上摘下來,拎的遠遠的放下。
  
  “被我甩掉了啦。”夏洛特吐了吐舌頭,心虛的拿眼鏡瞟向半空中,“施芬老是叨叨叨個不停,吵的我頭疼,正好聽羅蘭說你跑出來玩了,所以我就甩掉施芬來找你啦。”
  
  “……”
  
  “格裡西亞,你怎麼臉上全是汗?”
  
  “……熱的。”他干咳一聲,“我有點忙,要是找我玩能不能等……”
  
  “格裡西亞!我知道有家店的蜂蜜蛋糕超好吃!我們去排隊好不好!”
  
  “……我今天還有其他的事情。”
  
  格裡西亞將手臂從少女的懷裡抽了出來,低下頭,認真的看著對方的眼睛,“夏洛特,今天真的不行,知道嗎?”
  
  “……”嘟嘴。
  
  繼續瞪。
  
  “……”戳臉裝可愛。
  
  捂臉,歎氣。
  
  ……他遲早要被這死丫頭給賣了。
  
  去哪勾引不是勾引……更何況這裡還有個正兒八經的小姑娘……格裡西亞自我催眠著勉強答應了夏洛特。
  
  “嗯……除了蜂蜜蛋糕還想吃蘋果派!還有還有——”
  
  ——聽著那一大串吃食,格裡西亞有點心動。好吧他確實有很久沒溜出魔王殿了,偶爾嘴饞也是不可避免的,絕對不是因為他動搖了,嗯。
  
  自從被艾崔斯特送來這裡,他甚至連地名都沒詢問過……夏洛特告訴他這裡是奧古斯鎮,距離魔王殿大概有五個混沌森林那麼遠。對距離沒什麼概念的小女孩兼魔法師只能拿飛行時間當做丈量距離的標準,不過也著實不近。這家伙居然為了偷吃蜂蜜蛋糕飛到這麼遠的地方……實在佩服。
  
  ……換了他大概會找人替他跑腿吧……
  
  夏洛特對於飾品似乎有特別的執念,轉過兩個街角便丟下了原本的目標,蹲在賣頭飾的攤子前便再不願挪動腳步。格裡西亞看不見顏色,感知掃去只大致能分辨出用什麼材質以及整體形態。其實再仔細些還能從材質表面附著的染料性質分辨出顏色變化,只是沒有直覺上的感受,並沒有意義。
  
  在他眼裡,美的東西須像夏洛特或者羅蘭這般,全身上下充斥著單一的屬性,以至於掩蓋了人體本身屬性的駁雜。
  
  ——所以當夏洛特拿頭飾在頭發上比劃的時候,他是真的沒法分辨出美丑。
  
  “格裡西亞,這兩個你比較喜歡哪個?”
  
  夏洛特舉著一對理應是兩種顏色的發夾伸到他面前,企圖喚回他的注意力。
  
  “……都差不多吧。”反正也看不出來區別。
  
  “挑一個嘛。”
  
  “那就這個。”他指了下夏洛特左手手心裡由銀絲扭成某種鳥類形狀的發夾……於是對方便捧著夾子歡快的去付賬了。
  
  ……不會吧。
  
  格裡西亞抽了抽嘴角。
  
  “買東西居然讓女孩子付賬……這可不像你,格裡西亞。還有,她是誰?你們好像很熟?”
  
  突然出現的低沉嗓音差點嚇的他轉頭就逃……只不過被雷瑟顯而易見的黑沉臉色給嚇軟了腳步。
  
  “是艾崔斯特老師帶的。夏洛特不用學劍術,所以你們才沒見過她吧?”
  
  “是嗎?”
  
  雷瑟揚起一邊的眉毛,那表情看的人不由得心裡一陣陣發虛。
  
  “……雷瑟,你有什麼發現嗎?”
  
  “暫時沒有。不過也許很快就會有了。”
  
  雷瑟視線投向的巷子的角落裡,似乎有黑影正蠢蠢慾動著。
  
  “從殷實人家裡出身的女孩子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受歡迎,也許是想著還能敲詐一筆錢吧。而且就算有熟人在旁也並不忌諱,說明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你記得注意安全,尤其是……還有女孩子在場。”
  
  “這我還是知道的。”
  
  “……對了。”
  
  雷瑟擡起頭,那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怎麼了?”
  
  “她是不是不知道……你是男性?”
  
  “……”
  
  氣氛突然尷尬。
  
  ……他可是還穿著裙子來的。
  
  “……這麼說來……”
  
  格裡西亞猛的錘下手心。
  
  “?”
  
  “沒,我是說,夏洛特她可能……”
  
  少女的裙角在陽光下飛揚,跳脫著蹦向這邊。雷瑟挑了下眉,擡起手制止了他,輕巧的躍上屋頂。
  
  “我先走了。你小心些。”
  
  雷瑟的身影鬼魅般的消失了……莫非是和帝摩斯學了步法?
  
  “格裡西亞!”一跳一跳的馬尾辮在跟前落定,夏洛特伸過手臂,努力的將手心攤開,“生日快樂!”
  
  他愣住了。
  
  “雖然遲了幾天,不過還是趕上來啦。”少女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以前格裡西亞從來沒自己慶祝過生日,所以就擅自送你東西了……你不會介意吧?”
  
  “夏洛特……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生日?”
  
  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應當說是【忘記了】比較合適吧。對於小孩子來說,忘記太久以前的事情也行並不奇怪,可這種記憶的巨大斷層卻令他感受到了不安。
  
  “唔?是紅詩跟我說的呀……她說格裡西亞你最近要過十五歲生日了所以很頭疼,還問我你比較喜歡什麼類型的女性屍體。”
  
  “……”屍體?
  
  夏洛特舉的胳膊有些酸了,干脆靠進了些,將發夾小心翼翼的夾在了後腦碎發最多的地方,然後退後半步,滿意的點點頭,便挽起了他的胳膊,臉上笑的更加開心了。
  
  “蜂~蜜蛋糕!蜂~蜜蛋糕!誒嘿嘿~”
  “……”
  
  歎氣,扶額。   
  
  ♢♢♢
  
  夏洛特所指的面包店的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兩個打扮精致的女孩(?)往隊伍裡一擠,便頓時引起了一大圈人的矚目。
  
  畢竟這個鎮子上……幾乎見不到女性。
  
  逛一路吃一路,走在集市上的人真的只有男人,他們兩個已經是回頭率百分百了,再往面包店門口一排,感覺後背都要被視線射穿。
  
  ……而且……
  
  “夏洛特今天也來了啊,上次帶回去的蛋糕卷吃完了嗎?那可是爺爺的得意作喔。”
  
  挎著籃子的老爺爺笑瞇瞇的摸了摸夏洛特的頭發,而後者居然一副乖巧的模樣……你是來過這地方多少次啊!
  
  “是的,非常好吃,不過爺爺還是留著給自己孩子吃吧,您家孩子也很喜歡不是嗎?”
  
  “我家那小子啊,唉。”老爺爺嗔怪的瞪了她一眼,“給他吃就太浪費了啦,哪有夏洛特那麼乖巧可愛。等到我下次做了新的果醬,再拿給你帶回去吧,今年蘋果的收成好,蘋果醬肯定會剩下不少。”
  
  “那就謝謝爺爺啦。”
  
  夏洛特甜甜的笑著,乖巧的像是個真正的普通女孩子……格裡西亞已經是渾身冒汗,換做是其他地方也就算了,雷瑟可是說過這邊有盜賊團抓女人抓到老人小孩都不敢出門,施芬是不是太慣著這家伙了……?
  
  不過……施芬?
  
  ……辛苦你帶孩子了。
  
  至於格裡西亞這邊……
  
  “那個……美女,你手帕掉了!”
  
  ……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褐發少年扭捏的站在他面前,嗓音低弱的搞不好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餵,搭個訕而已,有必要嗎?
  
  而且感知放的遠些還能發現躲在半條街開外,擠成一團發出謎之笑聲偷瞄著這邊事態發展的三人組……格裡西亞玩心大起,拿手撩開落在胸口的鬢發,姿態優雅的傾斜了身體,俯身撿起落地的手帕。指尖即將觸上手帕時,腳下微微一滑,便“哎呀”一聲,跌坐在泥土裡,表情似是茫然。
  
  “……啊,好痛哦……”
  
  【她】眨了眨眼睛,纖長的睫毛微合,又倏地一顫,透徹的藍眸裡似是滲出了薄霧,朦朦朧朧的,一副泫然慾泣的模樣。
  
  ——他清楚的【看】見那少年的心跳加快了,臉也徹底的紅到了耳根……嘖,搞沒搞錯,居然還真的有這麼純情的人……
  
  “格裡西亞,快起來啦,排隊排到我們了!”
  
  夏洛特完全不給他面子的把人一把從地上拎起來,連拉帶拽的衝向面包店的櫃臺……他看見對方臉上露出了受打擊的表情,像是失落,又不死心的踮起腳朝這邊望了許久,見兩個【女孩子】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意思,這才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向自己同伴那邊。
  
  “老板!給我二十個蜂蜜蛋糕和十五個蘋果派!”
  
  夏洛特踮起腳趴在櫃臺上,跟老板拿熟稔的語氣打著招呼。
  
  ……夠了啊,餵,憑什麼他只有那種貨色來搭訕干啊喂!
  
  ♢♢♢
  
  *注一:寒蟬梗,每集最後梨花的臺詞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 20:58
  
  其之六 憂慮
  
  ♢♢♢
  
  “嗚哇——超滿足超滿足!”
  
  夏洛特抱著裝滿了各式吃食的紙袋,開心的打了個轉,然後跳到了他面前,笑容間的幸福快要從臉上溢了出來。
  
  “……玩夠了?”
  
  “要是再遲回去的話,施芬會生氣的。”夏洛特將下巴擱在新買的白熊等身玩偶的頭頂上,撅起嘴,似乎是有些意興闌珊,“要是施芬生氣了,說不定還會禁我的足,所以為了下一次還能出來玩,我要現在回去啦。”
  
  “……是嗎,那你還是抓緊時間……”
  
  “不過,格裡西亞,你為什麼要突然離家出走呢?”
  
  夏洛特揚起頭,臉上無邪的笑容令他隱隱的有些……心情微妙?
  
  “沒什麼,只是突然興起。”
  
  “格裡西亞和紅詩吵架了嗎?還是和羅蘭?”
  
  格裡西亞失笑:“羅蘭他怎麼可能和我吵架。”
  “那就是紅詩了。”夏洛特篤定的說道,“其實我和施芬也經常吵架,可是施芬他也是為我好……這麼一想也就沒有那麼生氣了,反正我最後還是要跟施芬和好,所以每次和施芬吵架,我都會先去找他主動道歉。格裡西亞,你要是惹紅詩生氣了,也去跟紅詩主動道歉好不好?”
  
  少女純黑色的眼眸專注的望著他的臉。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該回答些什麼好。那孩子心思單純,施芬那家伙又總是把有些東西捂的嚴嚴實實的,就好像不讓她知曉那些東西,那些東西便就此不曾存在一般……其實換做是他也大概會這麼做。
  
  因為那些原本便和夏洛特無關。
  
  “我……暫時不回去。”
  
  格裡西亞咽了口唾沫,伸手摸了摸少女光滑柔順的長發,垂下眸。
  
  “反正紅詩早就打定主意不理我了,也不差這麼幾天。再說還不是有羅蘭在麼,足夠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了吧。”
  
  “……格裡西亞你還不知道嗎,羅蘭他也離家出走了。”
  
  撫摸著少女發頂的手微微一僵。
  
  “羅蘭他也?”
  
  “是啊,格裡西亞你消失的第二天,羅蘭就留了張字條也消失了。”夏洛特從紙袋裡挑了個草莓甜甜圈,塞進嘴裡咬下一大口,“他說他是來找你的,所以粉紅沒有攔他,我以為他是和你一起離家出走了……結果不是嗎?”
  
  “……”
  
  ……不會吧。
  
  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抽了抽嘴角。
  
  “我明明囑咐他——羅蘭這家伙……!”
  
  “?你又拜托他什麼了?”
  
  “沒什麼。對了,我消失的那天晚上,後來沒發生什麼吧?比如魔王殿被攻擊什麼的?”
  
  夏洛特咽下了嘴裡的甜甜圈,眨了眨眼睛,思索了半晌,這才一臉的恍然大悟。
  
  “啊……如果是說那個的話,格裡西亞你帶著那十個人跑掉之後,還有幾撥人衝進來,不過被紅詩揍回去了,所以沒關系啦。”
  
  “那就好。”
  
  “我看格裡西亞你身上黑暗屬性有點重過頭誒,你才是,身體沒問題嗎?”
  
  “聖光跟精神力都稍微有點不足,沒什麼大礙……只希望雷瑟不要看出點什麼。”他笑了笑,又用力的揉了下夏洛特的頭發,這才收回手,“你快走吧,太陽下山了,你不想施芬生氣吧。”
  
  “唔……”
  
  嚼著半塊甜甜圈的少女有些扭捏的拿鞋跟磨蹭著地,見格裡西亞神色堅決,這才妥協了。
  
  “那好吧……過兩天我還要找你來玩喔。”
  
  “來就來吧……用飛行術降落的時候記得找個沒人的地方。”
  
  “知道啦!”
  
  抱著鼓囊囊的紙袋的少女歡快的朝街道的另一頭蹦去,他凝視著那背影,半晌,這才轉身。
  
  “——雷瑟?你還在嗎?”
  
  只是這一次,再沒了回應。
  
  ♢♢♢
  
  雷瑟登上了這座鎮子——奧古斯鎮的最高點,全也便是鎮水源的提供處,水塔的頂端。褐色的鏽跡以及水漬在地上牆面上鋪開,他沿著陳舊的痕跡踏上最後一階樓梯,綠發的少年垂著小腿坐在塔頂,像是百無聊賴的眺望著地平線處的遠方。
  
  “情況怎樣,艾爾梅瑞?”
  
  “……暫時還沒什麼特別的,一直在陪女孩子聊天買東西。不過監視這些真的有意義嗎,雷瑟?”
  
  他從塔頂躍下,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艾爾梅瑞也算是個用劍的高手,雖然不及雷瑟努力,不過加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箭術和超越常人的敏銳視力,艾爾梅瑞的綜合實力甚至能媲美格裡西亞。
  
  ——那家伙可是天才魔法師,只要和劍術無關的一切,學習以及精通的速度簡直能讓人驚掉下巴。
  
  “也許沒有吧,但我不放心。”
  
  “你是在懷疑格裡西亞嗎?”
  
  雷瑟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艾爾梅瑞勉強的笑了笑,道:“雷瑟,沒想到你是這麼殘忍的人,格裡西亞最信任的人不是你嗎?”
  
  “……未必。”
  
  從那雙黑曜石般透徹的黑眸裡,飛速掠過的是大片的陰霾。
  
  “但是格裡西亞他……”是我們的同伴啊……
  
  “艾爾梅瑞。”
  
  雷瑟拿眼神制止了他。
  
  “想想那些無辜慘死的人,如果是為了救更多的人,那麼這種犧牲就是必要的。”
  
  “……”
  
  真是違心啊,說出這種話的時候。
  
  簡直想要嘲笑自己了。
  
  “……雷瑟!你看那邊!”
  
  艾爾梅瑞忽然跳上了水塔,伸指遙遙指向遠方。
  
  “怎麼了?”
  
  “和格裡西亞一起的那個女孩,被一個男人拿棒棒餹騙上了馬車,已經出了鎮子。”
  
  “………………”
  
  雷瑟無言的歎了口氣。
  
  這一個兩個的,這麼好騙的嗎?
  
  “格裡西亞追上去了……咦,那是誰?羅蘭嗎?他怎麼也在……不是說聯系不上嗎?”
  
  艾爾梅瑞自言自語著,他目光所能及的范圍他人自然是看不太真切的……雷瑟瞇著眼分辨了半天,除了飄在空中的小黑點,再具體的便什麼也沒法看清了,於是不得不放棄了,轉向艾爾梅瑞。
  
  “你繼續監視吧,我去追他們。”
  
  “喔……”
  
   艾爾梅瑞目送著那道黑色背影消失在樓梯上,眼神中的擔憂愈發的深了。
  
  他被魔王殿收養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在那裡待了小半年。也許是因為那時候沒有其他的同伴吧,格裡西亞和雷瑟總是走的很近,明明年齡並沒有相差多少,雷瑟卻總是一副早熟的模樣。一直縱容著格裡西亞的人也是他,偶爾被纏的沒辦法了才會無奈的歎氣……卻從來沒有真正生氣的意思。
  
  他一直以為,雷瑟是把格裡西亞當成了兄弟……或者朋友的。
  
  裝在口袋中的通訊器忽然震了震,那是艾崔斯特交給他們的東西,說是找到了其他人便與他們聯絡。艾爾梅瑞將扁圓的小盒子托在手心裡,銘刻在通訊器表面的法陣啟動,在面前投射出了黑暗精靈的半身投影。
  
  【晚上好,艾爾梅瑞。】
  
  艾崔斯特拉下斗篷帽子,笑嘻嘻的朝這邊打了個招呼。他背後似乎有人跑過,亂糟糟的一團,在嘈雜的背景聲中略陰柔的嗓音有些難以分辨。
  
  “晚上好,艾崔斯特老師。”
  
  【情況怎樣?格裡西亞醒了嗎?】
  
  艾爾梅瑞猶豫了一下,如實道:“昨天就醒了,不過雷瑟拜托他去調查一些事情了,所以現在不在這邊。”
  
  【醒了就好。不過……】
  
  通訊器那邊忽然傳來了誰的喊聲,艾崔斯特切斷了聲音傳輸,畫面的邊緣只能看見一閃而過的染滿血的身影……艾崔斯特的臉忽然佔據了屏幕,打開聲音之後,語速明顯加快了不少。
  
  【突然發生了些棘手的事情……艾爾梅瑞,你順便轉告雷瑟一聲,千萬不要讓格裡西亞靠近卡薩米鎮……你們也是一樣,離的越遠越好。】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嗎?”
  
  【總而言之就是這邊發現了很危險的盜賊團……大約不止一個,估計是個很大的藏身點。冒險者公會已經發布了緊急任務,據我所知,至少有二三十支傭兵團或者比較有名的隊伍正在往這邊來,尼奧也帶著以前的同伴過去了。不管發生什麼,你們都不要往混沌森林的方向去,並且離的越遠越好。】
  
  他忽然想起即將走出混沌森林的那天晚上,突然現身阻攔了他們,並且拿飛行術把人送離了混沌森林……是這個原因嗎?
  
  “您不希望我們卷入戰斗嗎?”
  
  【一半吧。】
  
  身後有人喊了艾崔斯特的名字,艾崔斯特朝後面擺了擺手,繼續道。
  
  【總之,這樣下去說不定連魔王殿也會被攻擊。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人找上門來惹事,也和近些年來魔王行事低調有關。艾爾梅瑞,我問你,你覺得魔王他是個怎樣的人?】
  
  艾爾梅瑞一愣:“我沒有見過魔王。”
  
  艾崔斯特輕笑一聲,說道:【對吧,因為是沒有見過的人,還是不要亂下結論為好。】
  
  “……”
  
  【雷瑟,你覺得呢?】
  
  艾爾梅瑞愕然的回頭,原本已經消失了的黑發少年正抄著手站在他身後,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雷瑟,你沒走?”
  
  【艾崔斯特!你到底囉囌完沒有!】
  
  一只大手忽然從旁側伸來,一把抓起通訊器,畫面裡頓時只剩下尼奧的整張大臉。
  
  【啊……尼奧!】
  
  【喂,夏佐家的小子。】尼奧豎著眉毛,脣角掛著的笑容竟有一絲危險的氣息,【你真的以為我跟夏佐什麼都不知道?】
  
  雷瑟臉上微微一沉。
  
  【你是想說,我家那死孩子很可疑對吧?不僅身世不明,還認識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人,和那三只貌似身份高貴的巫妖還認識……反正要多可疑就有多可疑,我說的沒錯吧?】
  
  雷瑟的表情愈發的陰沉……艾爾梅瑞被對方的低氣壓嚇出了滿身冷汗,剛想打個圓場,便聽尼奧繼續開口。
  
  【不過我大概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因為我當年也猶豫過。】尼奧歎了口氣,【你也是一樣吧,嘴上說的是監視,因為是監視才暫時放過那家伙,結果這一晃,就是十年。】
  
  “……”
  
  【其實有時候也會懷疑自己的眼睛,畢竟傳說中的魔王是那樣的人……但是比起傳說,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判斷,那孩子究竟是怎樣的人,我才不需要聽其他人的閒言碎語。】
  
  “……”
  
  在漫長的沉默中,雷瑟的臉色愈發的沉重。
  
  尼奧最開始還是一副信心滿滿的模樣,隨著沉默的拉長,也逐漸的冒了汗……雖然是長輩,這孩子的早熟有時會給他以其實他們才是同輩的錯覺,就好像被生氣的夏佐瞪著一樣……不對!夏佐哪裡可怕啦!那家伙才……
  
  【餵,你到底搞懂沒有?我是說,就算格裡西亞那孩子是魔……】
    
  雷瑟忽然奇異的笑了笑,那表情倒像是放下了什麼一般,輕松了不少,突然走進了,取走了艾爾梅瑞手裡的通訊器。
  
  “尼奧老師。”雷瑟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語,“雖然十分感謝您的關心,不過我想,我的煩惱應當和您的不算是同一類吧。”
  
  【……哈?】
  
  “我想要相信他,也正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不得不那麼做。至於您說的那些事情,我早就調查清楚了,請您不必擔憂。”
  
  【…………】
  
  “對了,十年前曾經有一支號稱史上最強的傭兵團闖入了魔王的城堡,說是一定要把魔王從混沌森林裡揪出來,最後卻以全員失蹤告終。有人傳言說他們被魔王虐殺了……尼奧老師,您知道些什麼嗎?”
  
  【………………】
  
  通訊器的背景音裡似乎傳來了小小的噴笑聲……是艾崔斯特的,然後被暴怒的尼奧踹了一腳小腿。
  
  “您的同伴在喊您去了,再不快點出發,夏佐老師就該生氣了吧。”
  
  【……………………】
  
  畫面裡一陣天旋地轉,遠遠的就聽尼奧的一嗓子【夏佐你到底告訴了你家那死孩子多少東西!】……艾崔斯特苦笑的扶正了通訊器,在雷瑟似笑非笑的眼神下,無奈的聳了聳肩。
  
  【我也該走了……雷瑟,你和你的老師還真像,在對付尼奧這方面。】
  
  艾崔斯特忍著笑,衝這邊招了招手。
  
  “替我向老師問好,說改日再向他請擅自出逃的罪名。”
  
  【沒關系,夏佐已經知道你們離家出走的事情了,不如說離開魔王殿還比較安全……】
  
  “魔王殿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觀察力敏銳的雷瑟立即抓住了對方話裡的細小破綻。
  
  【不……那個……】
  
  “是我們離開前的那天晚上?格裡西亞那天狀態很不對勁,我記得他的精神力還沒有弱到和您演了一場就暈倒的程度吧。”
  
  沉默著的黑暗精靈與那雙尚稚嫩卻已開始散發威嚴的黑眸對視了數秒,終於妥協了。
  
  【……那天晚上,月蘭國的軍隊攻進魔王殿裡來了。】
  
  在嘈雜的背景聲中,艾崔斯特緩緩的說道。
  
  【你們應當是沒有什麼印象了……畢竟是格裡西亞動的手腳,總之,暫時擊退了軍隊之後,格裡西亞又跑去威脅了一遍他們的司令,逼迫他們退兵之後又把你們十個人送出了魔王殿,你們會分散降落在混沌森林裡也是因為,那時候格裡西亞的精神力已經不足了。】
  
  “……”
  
  雷瑟沉默了。
  
  【沒關系的,有些事情好好解釋以後應當就沒關系了。】艾崔斯特柔柔的笑了笑,【我走了,你們記得注意安全。】
  
  “……是,十分感謝。”
  
  通訊切斷了。
  
  雷瑟將通訊器交還給艾爾梅瑞,將腰帶上掛著的佩劍緊了緊,看向他。
  
  “我先去追他們,艾爾梅瑞,你去把其他人喊來,等我的聯絡,不要輕舉妄動。”
  
  “……是,知道了。”
  
  看著雷瑟稍微放松的表情,艾爾梅瑞也終於松了口氣……雷瑟的威嚴可不是蓋的,即使是站在一邊背後也直冒冷汗,也不知道格裡西亞那家伙是怎麼回事……
  
  “對了,雷瑟。”
  
  “怎麼了?”
  
  “格裡西亞他真的是魔王嗎?”
  
  準備轉身離去的腳步,微微一頓。
  
  “理論上來說,確實是的。”
  
  “是嗎。”
  
  艾爾梅瑞笑了笑。
  
  “那就好。”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 20:59
  
  其之七遙遠
  
  ♢♢♢
  
  原本只是擔心夏洛特那家伙會不會自己找到回去的路線……結果眼睜睜的看見她被一根棒棒餹騙上了陌生人的馬車。
  
  白癡嗎!
  
  格裡西亞一邊咬牙切齒一邊拿飛行術追人。感知掃過去,馬車上似乎還有兩人,年齡不大的兩個女孩子。車夫是個中年男人,也就是拿餹騙走夏洛特的男人,從一開始這人便在他們身邊轉悠,等到他離開之後才下的手。格裡西亞注意到了,最開始沒當回事,夏洛特離開後發覺那人跟上了落單的夏洛特,這才警惕了起來……然後果然如此。
  
  就這種蠢得要死的家伙居然是魔王選定的力量繼承人……當年的他是有多不長眼啊……
  
  馬車行駛速度不快,他便也稍微放慢了速度,拿感知細細的清掃著四周。看馬車行駛的方向,應當是往卡薩米鎮去的。他其實早便懷疑那裡了……艾崔斯特刻意的讓他們避開了那個鎮子,不會沒有理由的。那天他實在太纍了,沒力氣和艾崔斯特計較這些,還得努力應付雷瑟的懷疑……也是夠了。
  
  ……想到那天晚上的情形,格裡西亞又忍不住悄悄攥緊了拳。
  
  為什麼偏偏是雷瑟……
  
  就算明知時限足夠,他依舊沒辦法丟下雷瑟追擊撤退的軍隊,結果還因為用干淨了光屬性,讓直覺敏銳的雷瑟發覺了自己的異樣……黑暗屬性會直接影響主人的氣質,所以喬葛才會差一點把他當成女人,就連喬葛都注意到了,雷瑟怎麼可能沒有發現?
  
  格裡西亞煩躁的砸了下嘴,卻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振翅的聲音。感知放出,身後鋪天蓋地的彌漫強烈的黑暗屬性……是羅蘭!
  
  “羅蘭!你跟上來干什麼!你不怕被其他人看到嗎!”
  
  他連忙刹住了腳,背後展開三對黑翅的黑暗領主便也跟著停了下來。他瞪著羅蘭,對方卻一副無謂的表情,懸停在空中。
  
  “格裡西亞,我去把夏洛特抓回來就行了,你不要去。”
  
  羅蘭淡淡的說道,看向他的眼神極認真。
  
  “……夏洛特是在我面前被拐走的,要去也是我去。”
  
  “格裡西亞,你不要去卡薩米鎮。”
  
  “……”
  
  他突然有點惱火。
  
  “羅蘭,我的命令是什麼?”
  
  格裡西亞瞪著那雙灰白色眼睛下的深刻淚痕,一字一頓道。
  
  羅蘭怔了怔,沒有回答。
  
  “……我說過讓你駐守魔王殿了吧。羅蘭,你想違抗我的命令嗎?”
  
  “我知道卡薩米鎮附近聚集了多少支冒險者的隊伍,格裡西亞,你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所以我才不希望你去,而且……”
  
  “……知道你還去?”
  
  格裡西亞怒極反笑,抄著手,燦爛的笑容中隱約透著危險。
  
  “我有粉紅給的偽裝戒指,而且我偽裝成人類這麼長時間了,也沒有人……”
  
  羅蘭試圖辯解,被他給瞪回去了。
  
  “那是因為你的身份早就暴露了……”格裡西亞撫額歎息,“你難道不覺得,在魔王殿裡,那麼一大群不死生物中還混著幾個人類這件事非常可疑嗎?”
  
  “……呃。”
  
  “羅蘭,我以魔王的名義下令,現在給我回魔王殿去。”
  
  格裡西亞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了語氣的平靜。
  
  “……”羅蘭沉默了許久,“格裡西亞,你忘了我也是魔王力量的繼承人……”
  
  “我和你不一樣!”
  
  “還有你這條裙子……”
  
  “……閉嘴!不要跟我提裙子!都是雷瑟的餿主意!”
  
  “……”羅蘭一副被嚇到的表情,忽然恍然大悟的一敲手掌,“難怪那天雷瑟問我,去哪裡可以訂做連衣裙。”
  
  “哪天?”
  
  “……上個月吧……”
  
  “雷瑟不是說這是借來的嗎?”目瞪口呆。
  
  “前天在街上碰到他,他讓我從魔王殿裡帶回來的。”
  
  “……幹!”
  
  “就算你長得有點像女孩子,但身材還是有區別的吧,裙子這麼合身,肯定是訂做的。”
  
  羅蘭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
  
  格裡西亞突然反應過來,“他讓你帶回來……雷瑟知道你是不死生物?”
  
  “是啊。比劍的時候他突然問我是不是黑暗領主,我就回答他了。”
  
  “………………”
  
  幹!那家伙究竟瞞了他多少事情!
  
  ♢♢♢
  
  論,一個人究竟能固執到什麼地步。
  
  反正羅蘭一直跟在他身後,他去哪羅蘭去哪,直到……發現跟丟了夏洛特為止。
  
  格裡西亞黑著臉在卡薩米鎮邊一座不高的山包頂上降落。卡薩米鎮四周包裹著一層極濃鬱的黑暗屬性,夏洛特身上黑暗屬性又掩蓋了自身其他的屬性,馬車進了鎮子便失去了蹤跡,像是泥牛入海。
  
  “格裡西亞,不然還是讓我去找吧……”
  
  羅蘭還在試圖勸著他遠離這裡。
  
  “……閉嘴!讓我思考一下對策啦!”
  
  拿感知找肯定是行不通的,首先不說難度,他的精神力還沒恢復完全,粗略的擴張范圍沒什麼太大問題,但是要細致的感知每個人大概會頭痛到死……然後直接昏在這裡。
  
  所以……為什麼這個鎮子周圍的黑暗屬性會如此濃厚呢?
  
  格裡西亞擴張的感知的范圍,目標不是鎮子上的行人而是……鎮子下面的土地!感知延伸下去的瞬間便遭到了相當明顯的阻礙,像是黏鼻涕一樣沉澱在泥土下面的大團黑暗屬性中似乎包裹著什麼東西。
  
  “屍體……”
  
  而且是……數以千計的,被怨恨層層纏繞著的人類的屍體。
  
  他將感知抽離,放的更遠了些,月蘭國退下的殘餘軍隊和試圖進入混沌森林的冒險者的隊伍徘徊在卡薩米鎮之外,像是完全沒有頭緒。他們被這濃厚的黑暗屬性干擾了心智,失去了方向感沒法進入鎮子的范圍。
  
  但是,他是眼睜睜的見著馬車駛入鎮子了的。一般來說這種怨念最多只能拒絕外人進入,也就是說,那個車夫是本地人?
  
  “……羅蘭,這個鎮子非常不妙。”
  
  身後沒有回應,格裡西亞收回感知,改為平常拿來充當視覺的方式擴散開去……羅蘭人呢?
  
  “羅蘭?你去哪了?”
  
  習慣性的向身周拿感知掃過,然後,徹底呆住。
  
  ——只是他隨意的拿來當做降落地點的山包上,不知為何遍布著鏽蝕金屬的殘骸。
  
  像是某種用來撐開人手腳的架子,周圍林立著倒伸出地面的銳利鐵刺。被雨水鏽蝕殆盡的架子面前擺放著石床,某種生物的血在上面積了一層又一層,被水衝刷過後,只剩下帶著少許金屬的薄殼。
  
  再往遠處去些,被某種巨大的利刃削平了的山頂上銘刻著用於召喚不死生物的法陣。陣眼裡自然是空蕩蕩的,沿著法陣的紋路凹槽依舊殘留著魔法運作的痕跡。這法陣一定啟動過,而且不止一次,這只是直覺而已,但是他並不覺得這直覺有誤。
  
  羅蘭站在法陣中央,收起了三對尖翅,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聽見他的腳步聲之後,這才轉頭,灰白的眼睛裡只剩下了茫然。
  
  “……格裡西亞。”
  
  “……”
  
  “我想起來了,我是在這裡誕生的。”
  
  與羅蘭的聲音一並響起的,是鼓動在耳邊的巨大心跳聲。
  
  “——被【魔王】親手殺死,然後制作成了不死生物。”
  
  ♢♢♢
  
  【您來了,主。】
  
  【……嗯。】
  
  他看見三只巫妖在自己面前跪成了一排,左邊是粉紅,右邊則是紅詩,施芬被她倆擠在了正中央,戰戰兢兢的垂著頭。紅詩似乎拿胳膊偷偷的搗了施芬一記,又裝作乖順的低下頭,便聽稍有些中性化的聲線響起。
  
  【紅詩,我看見了。】
  
  【是的,十分抱歉,王。】
  
  【……法陣呢?】
  
  【已經全部完成了。】
  
  紅詩朝施芬擠了擠眼睛,而後者則送了她一記超大號白眼。黑袍的人從王位上站起,曳地的白色長發幾乎拖到了腳面……那人從整座魔王城堡的最高點向下俯視,就如同巡視著自己領土的帝王。
  
  【……可以稱作同伴的不死生物,確實太少了。】
  
  半晌,王一般威嚴的男人終於緩緩開口。
  
  【但是粗制濫造出的東西並不能配得上同伴這一稱呼。】
  
  【……】
  
  【紅詩!】施芬臉色徹底白……不對,死人的臉色本來就是白的。
  
  魔王偏過頭,表情奇異的【看】了紅詩一眼——他的眼睛從一開始便是閉著的,像是沒有視力,卻和正常人無異——然後稍稍的勾起脣。
  
  【紅詩,你倒是一直敢嗆我聲……不過你說的確實沒錯。】
  
  三名巫妖擡起頭,卻只能看見那人挺拔的背影。
  
  【正是因為“同伴”的條件如此苛刻,才需要細心挑選不是嗎?】
  
  金色的法陣自四人腳下展開,那人輕柔的嗓音回蕩在空寂的魔王城堡中。
  
  【……粉紅,紅詩,施芬,你們相信“神”的存在嗎?】
  
  傳送法陣消失,眼前的景物逐漸清晰,鋪天蓋地的濃烈血腥味便衝上了腦門……他們出現在了某座山的山頂上,原本是陡峭的山頂現在已經被魔法削掉了一片,露出了平整的岩石斷面。幾十輛輛塞滿了人的囚車停在山頂,被關押著的無辜者從縫隙的欄杆間伸出頭顱和手臂。哭號聲充斥著耳膜,而那人無動於衷的注視著眼前,然後朝著他們揮下手臂。
  
  【開始吧。】
  
  隨著他的動作,無數的召喚陣憑空浮現,最低級的不死生物從黑洞洞的召喚陣中湧出。其中一輛囚車碎裂了,被關押著的人摔了出來,有些只顧著慌不擇路的逃跑,被不死生物咬著脖子叼了回來,扔上了刑架。腐爛了一半翅膀的鳥形不死生物立即接下了那個男人,將垂死掙扎的無辜人類摔向了突出地面的巨大尖刺上……金屬的倒刺輕而易舉的穿透了柔軟的腹部之後,又將其中的內臟拉出,犬形的不死生物立即接下扭曲著臉的屍體扔向召喚法陣的中央。
  
  而這樣的刑具,不僅僅只是這一處。
  
  紅詩打了個響指,召喚出那個人的專屬王座來,恭敬的放在他身後。魔王瞥了她一眼,坐下了,百無聊賴的拿手背支著下巴。
  
  【王,您不必親自來的。】
  
  魔王“嗯”了一聲,半晌才說道。
  
  【因為無聊。】
  
  【您還有我們啊,王。】
  
  【看多了總會膩的。】
  
  【那我去換新的屍體?您喜歡哪一種類型的女人?年輕性感?還是說您喜歡小孩子?】
  
  魔王深深的【看】了她許久,轉開了視線,淡淡的吐出兩個字。
  
  【不必。】
  
  【……突然被拒絕我可是會傷心的。】
  
  ——那是相當荒唐的景象。
  
  他們的面前是真正的地獄,被囚禁的人輪著次序被抓住並處死,看上去比較完整,又或者是年輕人的屍體便被扔進不死生物的召喚法陣裡去。隔個十幾分鐘法陣便會啟動一次,成功動起來的屍體多半會加入屠殺人類的大軍中去,不過更多的是沒法動的。成功制作成不死生物的屍體便已經是少數了,而若是想要達到某個人的標準,便更是難之又難。
  
  這麼多年來,那一位【王】便一直是孤零零一人,即使身周圍繞著無數的下屬,那個人的視線也從未在他們任何一人身上停留過。
  
  ……說不定,只是那一位【王】不屑於將他們視作為同伴吧。
  
  魔王坐在王座上,看了一會,便無聊的開始打起了瞌睡……一輛囚車碎裂時,從人群中衝出個十七八歲模樣的褐發青年來,揣了短劍便衝出了不死生物的包圍。等到巫妖們想起護住瞌睡的魔王時,短劍已便已經刺進了魔王的心臟處。
  
  魔王睜開了眼睛。
  
  原本是眼白的位置被染上了徹底的黑色,青年微微一愣,便被從地面生長出的蔓藤纏住了脖子懸在半空。
  
  【你恨我。】魔王淡淡的開口。
  
  【……是的!我恨你!你殺死了我的全家人!】
  青年抓住了藤蔓,想要翻身掙脫牠,卻被更多的藤蔓纏住了手腳。在臉頰從紅色轉為青紫的時候,魔王突然開口了。
  
  【憎恨是什麼感覺?】
  
  被那雙遍布血絲的眼睛死死瞪住的時候,他産生了異樣的情緒……那絕對不是欣喜一類,也許有些懷念,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似乎也有這麼一次。親手結束某人生命的時候,從心裡湧出的某種情緒,似乎是……愧疚嗎?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青年逐漸失去了生機,然後催動了法術,落在了召喚陣的中央。
  
  這一次,法陣中散發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的都要強烈。
  
  褐發青年站起了身……然後痛苦的倒下了。生滿尖銳骨刺的尖翼刺透了皮膚鑽出身體,眼眶中積聚的鮮血落下,在皮膚上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他【注視】著對方灰白色的眼睛,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名字?】
  
  【……羅蘭。】
  
  【嗯。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部下了。】
  
  ……真諷刺啊。
  
  他這麼多年來唯一親手創造出的最信任的部下,卻是帶著對於自己的憎恨而誕生。
  
  這是報應吧。
  
  他想。
  
  ♢♢♢
  
  “格裡西亞?”
  
  頭好痛……痛死啦!
  
  “格裡西亞!醒醒!”
  
  “……嗚……羅蘭你喊什麼……”
  
  格裡西亞抱著抽痛的腦袋一秒慘叫出聲,羅蘭無措的跪在一邊,眨巴著眼睛,表情好像有點無辜。
  
  “沒事吧?你突然暈倒了,嚇我一跳。”
  
  “……”
  
  格裡西亞忽然僵住了。
  
  那些是他的記憶吧。雖然他幾乎不記得關於自己的任何事情,但是至少……外貌還是記得一點的。紅詩說以前的他和現在幾乎一模一樣,除了發色和眼睛。頭發是他自己染的,眼睛就不清楚了,不過他居然記得自己長什麼樣也是蠻神奇……明明從一開始自己就是瞎的。
  
  “那個……羅蘭。”
  
  “嗯?”
  
  “你記得自己成為黑暗領主之前的事情嗎?”
  
  “……”
  
  瞳孔裡的灰白色火焰微微的跳躍了一下。羅蘭低著頭,從口袋裡取出偽裝戒指,戴在了小指上。黑暗領主的外貌被一掃而空,那個相貌平凡無奇的褐發青年再次出現了,只是衣著打扮不再相同,眉眼間再也沒了那種殺氣,反而多了些溫和。
  
  “就算記得又能怎樣?”
  
  “你不恨我了嗎?”
  
  格裡西亞小心翼翼的問道,並觀察著羅蘭的反應。對方似乎有些意外,張了張嘴,又沉默了一瞬,最後溫和的笑了。
  
  “格裡西亞,你其實並不是魔王吧。”
  
  “……安慰別人也不是你這麼安慰……”
  
  “你和我,還有夏洛特一樣,都只是魔王臨死前尋找的力量繼承人,不是嗎?”
  
  “……”哈?
  
  他真的是啊……再說這是紅詩確認的吧。
  
  “魔王才不像你這樣……蠢。雖然你使壞的時候和他有一點像,不過我能區分出來。”
  
  “被安慰了確實很開心,但是我真的——”
  
  “格裡西亞。”
  
  羅蘭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
  
  “那個人才不會沒事到跑去救個毫無干系的小女孩,但是格裡西亞,你會。”
  
  夏洛特並不是毫無干系的小女孩好嗎。
  
  “而且那個人絕對不會被區區人類騙的團團轉還傻到自願穿女裝。”
  
  “……你能不提這事嗎!”
  
  羅蘭你學壞了!
  
  “再吵下去夏洛特要被拐走了啦!”
  
  格裡西亞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擺下面霑著的草屑。雷瑟拿來的裙子好看是好看,卻也確實麻煩的要死。女孩子穿的過膝長襪用的是他所不了解的材質,稍微亂碰一下就會粘上不知來源何處的雜物。
  
  格裡西亞撣了半天草屑,一轉頭,便見著羅蘭拿微妙的眼神注視著自己……頓時全身都不自在了。
  
  “你在看什麼啦,羅蘭。”
  
  “我記得你以前不喜歡別人說你長得漂亮,或者說你長得像女孩子。”
  
  “……有這種事情嗎?”白眼。
  
  羅蘭盯著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沒什麼,我記錯了。走吧,找夏洛特要緊。”
  
  颶風卷入天空,在飛行術的中央很難聽見對方說話的內容。格裡西亞專心致志的操縱著風,懸停在鎮子上空尋找著落腳點時,羅蘭突兀的開口,問道。
  
  “格裡西亞,你喜歡雷瑟,對吧。”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 20:59
  
  其之八崇殺
  
  ♢♢♢
  
  夏洛特覺得自己很丟臉。
  
  有個陌生男人突然出現在面前,拿出棒棒餹問【小妹妹要不要吃棒棒餹】時……她居然壓根沒有【這是拐騙!】的意識。她好歹也繼承了魔王的黑暗屬性,施芬平日裡放縱她從不督促她鍛煉精神力的下場便是輕易中招……
  
  她怎麼會想到走在路上的中年大叔居然也是個使用精神系魔法的高手!以她的實力在魔王殿裡橫著走都沒問題好嗎!
  
  ……好吧,並沒有。
  
  事實上在魔王殿裡屈指可數的人類中,她的實力恐怕才是墊底的……前提是不亂用黑暗屬性。單純論破壞力排入前三沒有太大問題,但是她除了破壞力好像一無是處,直到她放棄對自身潛力的開發為止。
  
  比如,在眼下的情形中,她除了把這輛馬車轟飛逃出去以外,便再也想不出太好的主意了。
  
  夏洛特把腳蜷縮在馬車後座上,對面座上昏著另兩個女孩,看上去和自己一般大,沉睡不醒著。夏洛特伸手摸了摸懷裡的棒棒餹,又挑起一角簾子,這才發覺馬車的四壁被黑色油紙糊住了。
  
  看來確實是誘拐沒錯。
  
  施芬說在外面不能隨便攻擊,她也沒打算出手,抱著膝蓋兀自發呆。實在坐的無聊了,便又從紙袋裡拿了個甜甜圈塞進嘴裡。
  
  該怎麼辦呢……?
  
  她又不是格裡西亞,生來腦子好像就不太靈光。也不是笨,只是比不過鬼點子一個個往外蹦的某個家伙而已。動腦的途中夏洛特便已經吃掉了袋子裡大半的甜品,然後拍去了衣裙上霑著的面包屑,終於下了決定。
  
  ……先睡一會。
  
  只有精神飽滿才能順利的控制魔法不會爆炸……也算是出於這方面考慮。距離被誘拐上馬車已經過了接近一個小時,而離開鎮子的時候已接近黃昏。夏洛特算計好了時間,將下巴擱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
  
  “喂,給我下車!”
  
  她被人粗暴的從馬車上拽了下來,雖然及時清醒了,手腕依舊被攥的生疼。被拽疼的瞬間夏洛特差點委屈的掉下了眼淚來。紙袋的底也裂開了,剩下的蜂蜜蛋糕滾了一地。她剛蹲下身去撿,斜刺裡躥出一道瘦小的背影,搶先撿走滾滿沙土的蛋糕後,還順便在她手背上踩了一腳。
  
  “嗚……把蛋糕還我啦!”
  
  夏洛特抱著被踩痛的手,眼淚汪汪的想要追上去,後脖領卻被人拎住了,一轉頭,正對上拐她上馬車的那個中年男人的凶狠的臉。
  
  “想逃?敢跑就打死你。”
  
  夏洛特呆了呆,乖巧的站住了,另外兩個同樣被馬車運來的女孩子“哇”的哭出了聲。中年男人不耐煩的走了過來,忽然飛起一腳,踹在其中較小的女孩肚子上,橫飛的身體撞進了牆角的雜物堆裡。那孩子在臟物中蜷起,嘔吐物從嘴裡噴出,吐出的胃內容物中混了血。男人走向她,拿鞋尖猛踹那孩子的面門,直到哭聲漸弱,最終失去了聲息為止。
  
  “你們兩個看到沒有?誰敢哭一下,我就打死你們。”
  
  男人得意洋洋的走開了,鞋底在地上留下整串的血印。另一個女孩連滾帶爬的跪在同伴身邊,拿手指小心翼翼的觸了觸對方斷掉的鼻骨……然後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夏洛特是被嚇呆的。
  
  她是沒見過這種場面,魔王殿裡的人大約也不會讓她看見。雖然還沒到見了血便挪不動腿的地步,但夏洛特確確實實有點沒能反應過來。
  
  年長一點的女孩邊哭邊把小一點的女孩背了起來,揉著眼睛乖乖的跟在男人身後。夏洛特一下子慌了神,也只好快不跟上,壓低了嗓音問道。
  
  “……那個,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年長的女孩轉過頭,拿木然的眼神瞪著她。
  
  ……她說錯什麼話了嗎?
  
  “我說,你聽見我說話沒有?”
  
  “……你不是被爹娘……或者家裡的其他什麼人騙來的?”
  
  那女孩的嗓音尖銳,好像包含著無盡的怨恨。
  
  “……才不是呢。我又沒有父母。”
  
  女孩冷笑一聲,語氣裡有點譏諷的味道:“那你可真幸福啊。”
  
  夏洛特有點惱,有點想要發作,又按捺住了,不悅的哼了聲:“你又不知道我的事情,你怎麼能隨便評論我?”
  
  “……這附近的所有人都知道,卡薩米鎮是專門拐賣女孩子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我爸就把我和妹妹騙到這附近來了啊!”女孩突然有些激動,眼白裡根根血絲蔓延,“他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媽媽給我們生弟弟了,奶奶不喜歡女孩子,所以那個男人就把我們騙過來賣掉了!賣了十個銀幣!媽媽剛生完弟弟躺在床上不能動!他就背著我媽把我們賣掉了!”
  
  女孩忽然開始抽噎起來……她背上的妹妹依舊昏睡不醒,流下的鼻血混合著嘔吐物已經染紅了姊姊的大半背脊。夏洛特呆了呆,她是第一次知曉世界上還有這種事情存在……也不知是不是該先安慰對方才好。
  
  “……那你呢?”女孩擦干了眼睛,眼眶依舊是紅的,“看你穿的這麼好,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出來找格裡西亞玩,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
  
  “……”女孩鄙視的看了她一眼。
  
  “他們為什麼要買女孩子回去?有什麼用嗎?我們也不能拿來當苦力吧?”
  
  “你不知道?”
  
  “……”搖頭。
  
  “你到底是哪裡人?只有王城那麼遠的人才不知道我們這種小鎮裡的事情。”
  
  女孩一臉的不可思議,就好像不知道這些才是最令人驚奇的地方。
  
  “我……你別管啦!反正就算告訴你你也不知道!”
  
  “……”女孩收回了視線,“那你總應該知道混沌森林吧。”
  
  “……”這個不能不知道。
  
  “那個該死的魔王把森林附近的鎮子都變成了鬼鎮,所以那些犯了罪,被王國通緝的人就會流竄到這附近來,有一些就會在這附近定居。而卡薩米鎮以前發生過什麼災難,鎮子上的黑暗氣息濃烈到不可思議。那些罪犯就抓了魔法師來,利用圍繞在鎮子外面的黑暗氣息結下了封印,他們把這裡當成了家……然後建立了這附近最強大的一只盜賊團。”
  
  有這種事情?
  
  “我怎麼不知道?”夏洛特脫口而出。
  
  女孩瞥了她一眼,幽幽的說道:“因為罪犯大部分都是男人,他們就到處抓女人回來解決……生理問題。畢竟男人多女人少,又有些人癖好怪異,被抓來的女人大多活不過兩三年就被折磨死了。這附近的女人被越抓越少,剩下的要麼搬走了,要麼被嚴嚴實實的藏了起來,所以他們有時候也會去比較遠的鎮子抓女人來,或者用買的……就像我……那個男人一樣。”
  
  “……”
  
  夏洛特有點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迷惑的玩著發尾,跟著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的刹住了腳步。
  
  “糟了,那格裡西亞豈不是危險了?”
  
  “……那又是誰……”
  
  “和我一起的朋友啦!”
  
  夏洛特急急的雙手朝下一按,飛行術卷起了狂風,帶著她的身體歪歪扭扭的飛入了天空……然後“砰”的一聲撞上了某種牆壁。暈眩過後,夏洛特摸了摸撞痛了的鼻子……三把氷冷的利刃抵在了脖子上。
  
  “我說過了吧,想逃走的人……全部殺了。”
  
  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抄著手立在她面前,像是鐵塔一般矗立在面前。
  
  將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人,是三名披著斗篷的年輕人,兩女一男,眼神均是木然的。
  
  “……你們吵死啦!”
  
  夏洛特忽然尖叫起來,濃厚的黑暗屬性一口氣爆發,彈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後,這才慢吞吞的站起身,眼白的部位一點點的染上了漆黑。
  
  “攔著我去救格裡西亞的人通通殺掉就好啦!其他的我才不管!”
  
  從地底伸出的漆黑色巨掌扼住了中年男人的脖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的,像是油墨一般的粘稠液體封住了他的嘴。卡薩米鎮被異常濃厚的黑暗屬性籠罩,所以她聚集魔法的時候也更加的輕松。構成手掌的黑色物質便是已經實體化了的黑暗屬性,流入男人喉嚨裡以後,突然從內側整個炸開,碎裂的骨頭和血塊濺滿了整面牆。
  
  背著妹妹的女孩子徹底呆住了……無數黑影在四周的房頂上晃動,夏洛特朝著天空舉起手掌,用力的收緊,粘稠的黑色從地底湧出,將天空籠罩的密不透風。夏洛特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飄向了空中,黑發被狂風卷起,劉海在臉上投下了陰影,那之下純黑的眼眸不耐煩的瞇著。
  
  【……真礙事。】
  
  隨著她的命令,黑色的暴雨從空中降下。每一顆雨水中均飽含了濃烈的死氣,落在人裸露的皮膚上時便發出了滋滋的聲響,將皮膚連帶組織一並腐蝕去了。那些全部是最純淨的黑暗屬性,觸碰的久了甚至連骨架都會被徹底融化。
  
  數十道黑影還未來得及從房檐上落下,便已經被黑暗屬性凝聚而成的雨水灼去了一大層皮肉。血水落入黑色的水潭,在地面蜿蜒前行的途中融入了泥土。
  
  短暫的寂靜之後,街道上亂成了一團。
  
  四處遍布著因為這異變而驚慌失措的人,離開建築物遮擋范圍之後瞬間便被融去一層血肉……有人試圖打著傘一類的遮蓋物逃跑,可他們很快便發現踩進積水裡的雙腿也正在不斷腐爛,直到露出白森森的脛骨。而即使是骨頭也沒法幸免,被侵蝕到骨頭之後,脆弱的脛骨便無法支撐人類的體重,從靠近腳踝的部位折為兩段,最後摔入血水,溶解的連殘渣都不剩下。
  
  夏洛特低著頭,面無表情的注視著幅景象。她的表情完全變了,成了完全不同的人,眼睛裡空蕩蕩的。
  
  ……那姿態就好像很多年前的傳說裡,偶爾會現身於世的魔王一樣。
  
  ♢♢♢
  
  環繞在卡薩米鎮周遭的黑暗氣息,現在被壓縮成了雲層一樣的東西。雖然范圍縮小了,濃度卻是成百倍的增長著,就連他這種對於黑暗屬性不敏感的死亡領主都感覺出了異樣……羅蘭看向身邊漂浮著的格裡西亞,卻發現他的表情格外凝重。
  
  “這種力量……是夏洛特?”
  
  “……”
  
  “怎麼了?”
  
  “……不……沒事。”
  
  對方一直閉著眼睛,似乎在感知著什麼。積聚在卡薩米鎮上空的黑暗屬性實在過於濃厚,他甚至沒法讓感知穿過黑色雲層抵達地面。
  
  “……格裡西亞,夏洛特在那裡。”
  
  羅蘭無奈的拍了拍他的手臂,格裡西亞愕然,隨即露出了苦笑。
  
  “這種時候視力就比感知好用了啊。羅蘭,你來帶路吧。”
  
  ——他注意到了。
  
  從剛才突然昏倒的時候開始,格裡西亞便再也沒笑過了。
  
  雖然平常露出的微笑十有八九並非發自真心,多半還別有目的……但不可否認的是那笑容確實十分漂亮。
  
  “格裡西亞,你真的沒問題嗎?”
  
  “嗯?還行吧,精神力還能撐得住。”
  
  “我不是指這個。從剛才你昏倒開始——”
  
  “……找到了。”
  
  格裡西亞收起了飛行術,改為將少量風屬性聚集在腳下,二人快速的降低著飛行高度,突然改變的氣壓令耳朵裡充斥著響亮的嗡鳴聲。
  
  “喂……你聽到我說……”
  
  “噓。”
  
  失重之後的超重感令人猝不及防,格裡西亞忽然伸出手,在二人身周結下了防禦的法術。幾乎是同時,他們恰好從黑色的雲層中央穿過,漆黑的雲霧從腳底蔓延,黏附在以光屬性為基礎結下的防禦法術上,將法術表面侵蝕出了密密麻麻的細小坑窪。
  
  “羅蘭,你是不死生物,黑暗屬性對你來說應該沒什麼傷害吧。”
  
  格裡西亞偏過頭,依舊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也許真的只是錯覺,可他偏偏感覺眼前這人已經不是格裡西亞了。
  
  ……反而像是,某個親手殺死了自己,又制造出現在的自己的那一名……【王】。
  
  “單純的黑暗屬性對我確實沒有傷害。”
  
  “你去把施芬找來……紅詩或者粉紅也行,總之越快越好。”格裡西亞揚起頭,不斷落下的黑色雨水正一層層的侵蝕著防禦法術,“夏洛特有點失控了……因為我的緣故。”
  
  “你怎麼知道和你有關?”
  
  羅蘭奇怪的反問道。
  
  那雙清澈的藍色眼眸,正以他所不熟悉的眼神注視著他。
  
  “……快去吧。”
  
  到最後仍舊沒有獲得答案,僵持了數分鐘,羅蘭終於摘下戒指,展開了收在背後的三對尖翅,轉眼便消失在了黑色的雨中。
  
  格裡西亞將視線轉回墨色的雲層中,幾乎要被黑暗吞沒的少女擡起頭來,彎彎的細眸驚喜的瞇起。
  
  【格裡西亞!你來啦!】
  
  像是往常一樣,少女朝著他的懷裡撲來,似乎因為魔法的共鳴,少女清脆的嗓音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他沉默的注視著下方被融化的血水浸泡著的城鎮,歎了口氣,微微的側開了身。
  
  “你不是夏洛特。”
  
  那眼神,竟像是憐憫。
  
  夏洛特撲了個空,呆愣的看著他的臉,腳下不由自主的向後退去。
  
  【不對……你不是格裡西亞!你把格裡西亞藏到哪裡去了!快把格裡西亞還給我!】
  
  “格裡西亞”依舊看著她,那確實不是錯覺,湛藍的眸中有了焦距,正以憐憫的眼神注視著她的眼睛。
  
  【你確實感覺敏銳,連羅蘭都沒有非常肯定,你卻發現了……稍後我便自然會將他還給你,不過,不是現在。】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你把格裡西亞弄到哪裡去了!我要去救他!】
  
  夏洛特竟轉身就走……背後漆黑的雲層濃稠的像是一整塊凝固了的膠水,連同夏洛特一起固定在了原處。她向雲層拼命的揮著手,卻沒法讓那些黏糊糊的東西散開哪怕一點。
  
  【怎麼回事啦!為什麼連你們也要攔著我去救格裡西亞!】夏洛特捂著頭,發出了刺耳的尖叫,【為什麼你們一個兩個的都要懷疑他!他明明在替你們著想誒!】
  
  【夏洛特。】
  “格裡西亞”平伸出右手,無數細小的光芒在他的掌心裡凝聚。他將手掌合攏,手心裡的光芒被他拉伸成細劍的形狀。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淨而純粹,像是射穿了粘稠雲層的陽光。
  
  【謝謝你為我不平。……不過現在的你也聽不進去吧。】
  
  在少女怔仲的表情面前,他舉起了油光束凝成的細劍。只是隨手幾劃,她身周的濃墨便被從中完完整整的切割開,燃燒著向地面墜落。
  
  【你果然不是他……】夏洛特喃喃道,【他才沒有你這麼帥的劍術。】
  
  【是啊,我早說過了的。】
  
  “格裡西亞”催動了飛行術,拉近了二人的距離。很奇怪,剛才明明一直煩躁的要命的,在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的注視下,卻奇異的平靜了下來。
  
  【……格裡西亞……我好困……】
  
  他伸了手,按在她的額上,被充滿了光屬性的手觸碰了應當會有的火燙感覺並未出現,夏洛特只覺得非常溫暖……然後,困意襲來。
  
  【困了那便睡吧,醒來又是全新的一天。】
  
  他無聲的笑了,待躁動的精神力徹底平靜後,夏洛特的身體也失去了控制……被風托著送出了鎮子的范圍。
  
  天空和大地依然保持著被汙染的狀態,他將手裡的細劍丟入血潭,再度朝天空張開手掌。就連陽光也似乎被他拖曳到這一處來,失去了主人控制的積雲正在被光芒一層層的侵蝕。直到光芒穿破雲層,降臨在地面,照耀在由人類的血肉融化而成的血泊中,發出了細小的燒灼聲。
  
  隨著雲層愈發的稀薄,血潭即將要沸騰起來一般翻騰著無數的細小氣泡……從那裡面忽然伸出了一只人類的手臂,緊跟著,接二連三的擁有人類形體的東西站起身來。他們的臉上更似是茫然,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回歸了各自的位置。
  
  他注視著下方的混亂,良久,這才緩緩移開視線。
  
  他們終會得到報應,卻不是像這般。集結在混沌森林外的冒險者隊伍和路過的月蘭國軍隊會將他們的家鄉掃平,連同過去的罪惡一起清算,全部被釘死在絞刑架上。
  
  這才是他們理應得到的審判,而不是在魔王的震怒下融化成血水。
  
  黑暗被徹底驅散,他低著頭又觀察了良久,習慣性的將手籠入袖筒時卻發現身上穿的是短袖的衣裙……於是苦笑。
  
  【還真是口味奇怪啊,格裡西亞這傢伙。】
  
  某種無形的東西從他的身上徹底抽離了,湛藍的眸逐漸失去了焦距,在那道纖細的身影在空中晃了晃……朝地面墜去。
  
  =TBC=
  
  ◆標題依舊是寒蟬梗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 21:00
  
  其之九 神臨
  
     ♢♢♢
  
  遠處的天空,被濃稠的黑色徹底籠罩了。
  
  就連陽光也無法透過雲層,濃稠的黑色從天空落向大地,最後連接成一片連綿的暴雨。像是痛苦的叫喊充斥著耳膜,雷瑟皺起眉,伸手去接了一顆雨水……然後便被灼傷了手指,只好拿斗氣隔離開自己與外界。
  
  發生什麼事了?
  
  他的視力不算絕佳,所以只能蔥大片的黑色中分辨出兩個極小的圓點。格裡西亞和夏洛特穿著款式相似的齊膝裙,單單從外形輪廓上難以區別,而濃稠的黑又將天地染上黑白的色彩,他也沒法從顏色區分那兩個家伙。
  
  眼看著馬上便要抵達了,其中一人忽然倒著飛了出去……看起來是被風送走了的,他不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不過夏洛特也並非普通的女孩子,這樣想來說不定他其實沒必要如此匆忙。
  
  正思考著,雷瑟忽然一腳踩進了漫過鞋面的血泊中。
  
  “……!”
  
  那個瞬間,真的是要連呼吸也一並停止了。
  充斥在空氣中的是侵入鼻腔的腐臭味,被雨水直接澆了滿身的人類從傷口處開始溶解,血水伴著黑色雨水再次落入積水。蔓延在腳下的東西也不像是真正的血……而是血混合著融化的肉,像是煮開之後又凍上的肉汁,稍微站的久了就被粘住了鞋底,再擡起腳時便帶起一整塊。
  
  惡心的感覺從胃裡湧了上來……雷瑟臉色鐵青的捂住了嘴,強行壓下了嘔吐感。
  
  ……究竟發生了什麼?
  
  雷瑟躍上了房檐,試圖接近在空中漂浮著的人影。黑色的積雲正在消散,他揚起頭,卻與漂浮著的人對上了視線。他看到了黑色邊緣閃耀著的燦爛金發,再仔細分辨時,那人便又已經移開了視線。
  
  那是地獄般的景象。
  
  慘死之人親眼目睹了身體的不斷溶解,可無論逃去哪裡也無法阻止黑暗氣息的蔓延。格裡西亞朝著天空張開了手掌,穿透了黑色積雲匯聚在掌心的聖光耀眼的像是太陽,黑雲正從他的身邊逃開,被驅散之後溶解在了湛藍色的天空中。
  
  匯聚在地面上的血潭被聖光灼燒的開始沸騰了,向外不斷冒著細小的氣泡。從血面上突兀的伸出了一只完整的人類的手……然後接二連三的,像是從河水中爬出的溺死之人,拿手攀緣住附近一切可作為支點的東西之後,將整個身體抽身出來。
  
  ……不消片刻,這座鎮子便已恢復了往日的熙熙攘攘。從血潭中爬出的人類好似全無記憶一般,在短暫的躊躇之後,回歸了正常生活中去。
  
  雷瑟徹底愣住了。
  
  那是超越了常理的現實,而始作俑者便是漂浮在他頭頂的那人。那人以無機質一般的湛藍色眼觀察著世界,可是當眼神觸及了他的視線時,忽然微微的勾起了笑容。
  
  【你終於來啦。】
  
  那人的眼神終於鮮活了起來。
  
  ♢♢♢
  
  格裡西亞的身體筆直的從天空中墜落。
  
  原本是朝著地面,在落地之前被雷瑟準確的接住,拿黑色斗篷裹了一圈。湛藍的眼合上了,似乎相當疲憊的樣子,再呼喚人的名字便再不會得到回應了。
  
  將人抱進懷裡時才發覺自己心臟跳的厲害,雷瑟默默的注視著那張蒼白的臉,心裡想的卻是如果他沒有及時趕到會發生什麼……也許並不會發生什麼,只是不由得會這樣想而已,就好像劫後餘生的驚魂未定。
  
  “……格裡西亞。”
  
  對方應當是聽不到吧,所以只有這時才能坦然的將道歉說出口。
  
  “抱歉,我……一直懷疑你。”
  
  腳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諠囂的聲音將他與此世隔絕了,他抱著人半跪在屋檐上,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你和我兩個人。
  
  “不,應該說,我從來都不敢相信你。自從我想起你是魔王這件事……我就一直在懷疑你的目的。我的父母就是被魔王殺死的,我來魔王殿的目的一直是向魔王復仇,所以當知曉你就是魔王時,我……”
  
  雷瑟頓了頓,黑色的眼眸中浮現出了猶豫……那並不是什麼美好的記憶,那些在現在的他看來甚至幼稚至極的舉動,甚至現在想來還有些讓人……哭笑不得。
  
  “……我試探過你,包括這一次也是。我明知你耗干了精神力,還故意提出想要你陪我調查的要求……結果你還是答應了。”
  
  而且還是女裝之類的要求……居然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他只是想知道那家伙的底線究竟在何處而已,結果到了最後,掙脫不開的人究竟是誰呢?
  
  “……所以下一次,我再也不會選擇懷疑你了。”
  
  那個時候,格裡西亞確實這樣詢問他了。
  
  【你真的信任過我嗎,雷瑟?】
  
  那家伙其實早就發覺了吧,就像他其實也自以為知曉了一切一樣。那家伙明明什麼也看不見,那眼神卻如同早已參透了一切——包括他的,對於眼前這人所抱持著的無法言明的心思。
  
  “我——”
  
  “——你在對我家孩子說什麼呐?”
  
  輕飄飄的落在二人身邊的小女孩姿態的巫妖,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巨大而尖銳的骨刺抵在雷瑟的後背,就連他也沒來的及做出其他反應,除了將人抱的更緊以外。
  
  骨刺扎入了雷瑟的肩膀,卡在了肩關節縫裡。鮮紅的血沿著手臂滴下,滲進了衣服的布料中。
  
  “人類還真是不長記性啊,明明警告過你一次了……上一次的代價是死亡,所以這一次,你的代價又是什麼呢?”
  
  身材嬌小的巫妖抓住了骨刺,將那東西從雷瑟的傷口中拔出,骨刺上帶著的毒滲進肌肉中,瞬間整只手臂便失去了知覺。
  
  雷瑟瞪著那張臉,他沒見過對方,卻將對方的名字脫口而出。
  
  “……紅詩!”
  
  “正解喲。”
  
  小女孩外形的巫妖笑嘻嘻的重新抓起骨刺,雷瑟單手按住肩膀上的傷,在對方將骨刺重新按進傷口內之前,突然爆出斗氣將骨刺震碎,這才單手攬住格裡西亞的腰,向後跳了一大步,與紅詩對峙著。
  
  毒已經入侵了半條手臂,別說拿劍,連帶著格裡西亞逃跑都成了問題。剛才動用斗氣的瞬間毒便加速滲入了身體內側……這絕不是第一次經歷了,在面對非人生物的絕望感,以及無法使出力量的無力感——
  
  “所以說,人類還真是不長記性啊。”
  
  紅詩向著雷瑟攤開了小小的手掌,自手心噴湧出的黑暗屬性凝結出了骨杖的形狀。
  
  “明明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來,還偏不聽勸告……你是想再死一回嗎?”
  
  “……你在說什麼?”
  
  “喔?你已經不記得了嗎?”
  
  骨杖直指向雷瑟的鼻尖,末端由骷髏爪懷抱住的黑色寶石散發出了暗淡的黑芒。
  
  “格裡西亞那孩子哪點都好,就是有一點。”
  
  紅詩偏著頭,揚起的小臉上露出嬌俏的笑容,“那孩子太想要同伴了,甚至願意拿魔王的身份來交換。想要同伴當然很簡單,所以我就去抓小孩子來給他玩,可是他居然比看重我還要重視同伴。”
  
  紅詩低垂著眼睛,那表情像是在假裝傷心……又驀的擡起,纖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卻是一點眼淚的痕跡都沒有。
  
  “——甚至到了自己的同伴被我殺了之後,氣的跑來找我算賬,還把自己搞到昏倒,我才要被氣死了好嗎!”
  
  雷瑟疑惑的瞪著她:“格裡西亞不是因為擊退月蘭國軍隊才耗光精神力昏過去的嗎?”
  
  紅詩嗤笑出聲,小小的身體飄向空中,舉起的骨杖上凝聚了黑色的火焰。
  
  “是嗎,你果然什麼都不記得了啊,反正那孩子也肯定不會告訴你。格裡西亞把你們送出魔王殿之前——”
  
  雷瑟的腦子一片空白。
  
  “我殺了你一次喔。”
  
  黑色的火焰鋪滿了四周的空隙,將三人所在的地方包裹了起來。雷瑟準備將人放下,拿未受傷的左手抽出佩劍時,腦袋裡卻像是被某種粗大的針扎入,劇痛貫穿了太陽穴,手腳也異常沉重無法動彈。
  
  他確實劍術很強,對於黑暗系魔法卻幾乎一無所知,對於鋪天蓋地籠罩而下的地獄火,除了放出斗氣來抵禦,也一時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結果當那孩子看到你的屍體時,直接氣的把我的身體燒成灰燼。我是不知道你為什麼還活著,想來有那個能力救你的也只有那孩子了吧。”
  
  明明是魔王,卻非要跑去學什麼神術,當真不知道光屬性會削弱身為魔王的能力嗎?
  
  接下來紅詩的抱怨,雷瑟沒能再聽進去了。
  
  ……原來是這樣的嗎?
  
  就連艾崔斯特也對他含糊其辭的真相,原來是這樣嗎?
  
  他究竟在懷疑些什麼?
  
  黑色的地獄火已經徹底封閉了整片空間,雷瑟微垂著頭,眼睛隱藏在黑發下的陰影裡。
  
  “雖然那孩子會傷心,不過還是抱歉啦,誰叫你離那孩子太近了呢?”
  
  紅詩露出了甜美的笑容,朝著二人的方向用力的揮下了骨杖。被地獄火包裹的空間溫度急劇上升,被火焰映炤出的人影被高溫扭曲了。
  
  即使有斗氣保護,皮膚依舊被急劇上升的高溫灼的通紅。
  
  雷瑟的眉毛擰作一團,若是這時格裡西亞醒著,定不會如此被動……他看不出對方的魔法究竟意味著什麼,魔王直屬的三名巫妖之一也需要魔杖才能施行的魔法,絕對不只是地獄火這麼簡單。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
  
  “……你到底想做什麼?”
  
  面對在骨杖末端逐漸增長的黑色光球,雷瑟沉聲道。
  
  “嗯?我的目的?當然是接回這孩子——順便殺了你啦~”
  
  “帶走格裡西亞對你有什麼好處?如果我沒記錯,除了你,並沒有人反對他離開魔王殿吧?”
  
  “你又知道什麼!”紅詩突然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尖細的嗓音刺的人腦袋隱隱作痛,“堂堂魔王的願望居然是想要同伴!幾百年前是這樣結果到了現在還是這樣!還警告我要是動了你們他就要永遠封印我!”
  
  “所以。”
  
  雷瑟盯著她,緩緩的問道,一字一頓。
  
  “為什麼只有你,希望格裡西亞回到魔王殿?”
  
  雷瑟手裡攬著的人忽然動了動。
  
  他低下頭,卻發現對方早已睜開了眼睛,拿食指壓在脣上,朝他微微的笑了笑。雷瑟怔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的轉回了視線。
  
  “……這種問題,還需要問嗎?”
  
  紅詩杖端的黑球已經增長到了極限,邊緣處的黑芒隱隱有破碎之勢。
  
  “因為那孩子是魔王啊,魔王就應該待在魔王的居所裡,有什麼錯嗎!”
  
  雷瑟的手心裡全是汗……紅詩突然抱住了腦袋尖叫出聲,同時格裡西亞的嗓音在雷瑟腦袋裡直接響起。
  
  【紅詩脖子上的項鏈。】
  
  完全不需要過多的交流,黑色的人影穿過了重新化為霧氣的黑暗屬性。格裡西亞架起的光屬性的盾牌將那些霧氣擋在了外面,只是短暫的接觸,盾牌的最外層便已經被腐蝕了一整層,滋滋的響聲不絕於耳。
  
  紅詩依舊捂著腦袋,卻忽然擡起頭對他怒目而視,從那雙狀似無辜眼睛裡流下了黑色的血……雷瑟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手裡聚集了斗氣,朝著小女孩形態的巫妖奮力斬下。蒼白的額頭中央逐漸有裂縫蔓延開,甚至能看到頭顱內黑漆漆的內容物,腐爛了許久的,確實並非人類……格裡西亞忽然拿手肘捅了捅他的腰間,示意他去拿紅詩脖子上掛著的項鏈。
  
  雷瑟拿斗氣阻隔在手掌外,小心翼翼的解開了項鏈,握在手心裡。項鏈的正中掛著枚鵝蛋大小的藍色寶石,入手溫潤,表面似乎氤氳著水汽。他見過這東西一次,在魔王殿的某個藏品室內。
  
  “【永恆的寧靜】……”
  
  他轉過頭,卻發現格裡西亞正低著頭,與紅詩即將腐爛的眼睛對視著,表情說不上是哀傷……他喚了一次對方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反應,走近之後才注意到,紅詩的嘴脣正微微的蠕動著。
  
  【……王……我的王啊……】
  
  格裡西亞忽然伸出手,直到紅詩殘餘的身體也被聖光燃燒殆盡,這才擡起頭,看向站在另一邊的雷瑟,柔柔的笑了笑。
  
  【被嚇到了嗎?】
  
  雷瑟愣住了,倒退半步,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
  
  “……你不是格裡西亞吧。”
  
  【真敏銳呢,這家伙身邊還真是有一群好同伴。】
  
  “格裡西亞”斂了笑容,微仰著身體,柔順的金發沿著鎖骨流淌而下。他朝著黑色霧氣揮了揮手,那些粘稠的東西便受了驚嚇一般逃開了。
  
  【要是讓那個魔法完成,你可就沒命了,剛才還真是危險。】
  
  雷瑟按在佩劍上的手指愈發的收緊,關節部位泛上了缺血的白色。
  
  “那麼,你是誰?”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佔用這具身體?”
  
  【我也不知道。】
  
  “……”
  
  雷瑟皺著眉,目光裡充滿了懷疑之色。
  
  【從一開始,我就只能聽見這孩子的聲音,也只能與這孩子交流,只是這樣而已。】
  
  長久的靜默中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突兀的,“格裡西亞”開口,問道。
  
  【你相信神的存在嗎?】
  
  “……”
  
  似曾相識的問題,可是在哪裡聽過呢?
  
  【你知道嗎?——很久很久以前的這個世界極少有人信仰神】
  
  “……是嗎?”
  
  【只有從不幸和苦難才能滋生信仰,所以當魔王誕生之時,信仰才一並誕生了。因為有了不幸,所以才會更加的祈求幸福——神明才因此誕生。】
  
  而第一個向神明祈求幸福的人,正是那位詛咒的集合體。因為身負無數詛咒,時刻處於詛咒的折磨中,而信仰便由此誕生。
  
  很諷刺吧,但這便是事實。
  
  黑暗和光明相伴相存,所以無論失去了哪一方,另一方便也將不復存在。
  
  【那孩子自願放棄了魔王的位置,按理說我便應該消失了的。而現在,我卻依然存在於此,這說明即將有新的魔王誕生。】
  
  “格裡西亞”閉上了眼睛,臉上浮現了些許擔憂。
  
  ……只是不知,下一個將陷入詛咒的人,會是誰呢?
  
  他揚起頭,表情似乎有些憂慮。
  
  【……沒有時間了。】
  
  “……?”
  
  【這孩子的精神力本已經不足以支持我的出現……不過,這是他的願望,我便自然會回應他。】
  “……對了,這個東西——”
  
  雷瑟握著那塊水藍色的寶石,朝著對方遞去。
  
  【啊,這個啊,你收著就好了。】
  
  “格裡西亞”隨意的揮了揮手,倒是沒有太在意的樣子。
  
  “這是什麼?”
  
  【大概是封印了這孩子力量和記憶的東西?如果解開封印的話,這孩子就會變回魔王吧。當然也有可能不會,畢竟分出去了大部分黑暗屬性。】
  
  “……”
  
  【之後這孩子大概會睡很久,之後就麻煩你炤顧啦。】
  
  那個人露出了異常燦爛的笑容。
  
  和他所熟知的某個人極為相似,可是又似乎不太像,明明用的是同一張臉……那可真是奇妙的感覺。
  
  那具軀體倒下的瞬間,雷瑟右臂的傷口連同毒素一並被驅逐出去了。他抱住了那具軀體,將頭靠在懷裡,卻依舊因對方話語裡透露出的信息而震撼。
  
  心跳很平穩,呼吸略悠長,他閉上眼睛,長歎了口氣,輕巧的從房頂上躍下。
  
  =TBC=
  
作者: 碧兒    時間: 2017-12-1 22:05
我來了~
大大你好強!
一次發這麼多篇文章
超好看的!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 22:18
碧兒 發表於 2017-12-1 22:05
我來了~
大大你好強!
一次發這麼多篇文章

其實是草稿修一修就放上來了(撓頭)

最近還挺忙的……年底要考試,大概明年開始繼續寫,大概(喂)
作者: yhlee201507    時間: 2017-12-1 22:22
加油加油
很好看喔!
期待下一篇~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 22:22
yhlee201507 發表於 2017-12-1 22:22
加油加油
很好看喔!
期待下一篇~

有人看的話我明天再去改兩章……

嗯……有人看的話……(望天)
作者: 凝夜    時間: 2017-12-5 23:37
新讀者ㄧ枚~大大的文筆真好,期待更文喔!
作者: 雨默靈    時間: 2017-12-10 21:28
哇塞這篇好讚(#
但是大大更新好快好厲害!
我只是想說這劇情好像很燒腦....各種諜對諜(?
所以格裡西亞現在到底是有沒有記憶呢?
小小抓蟲 大大的累都會打成纍呢!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0 23:42
雨默靈 發表於 2017-12-10 21:28
哇塞這篇好讚(#
但是大大更新好快好厲害!
我只是想說這劇情好像很燒腦....各種諜對諜(?

因為最開始的文是拿簡體字寫的然後用工具轉的繁體_(:з)∠)_而且其實還是不太習慣用繁體字,有錯誤請多多包涵啦
最近在準備考研,2324號就要上考場了所以大概1月份回去上班之後就會重新開始更新_(:з)∠)_
記憶那裡確實有一點bug,但是沒想到怎麼修改,然後比較忙於看書就直接丟上來了……之後再考慮一下怎麼圓回去(喂)
更新快也是因為這是存稿啦
雖然寫十萬字也只要一個月就是了
畢竟在考試期間摸魚比較勤快
←這個人難得被人回復已經開心到爆炸
作者: 珞伊雪    時間: 2017-12-11 20:45
我決定要追完這篇文QQQQQQQ
阿緋(裝熟)考試加油!但是也不要忘記這邊啊QQ
等下篇~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2 22:37
珞伊雪 發表於 2017-12-11 20:45
我決定要追完這篇文QQQQQQQ
阿緋(裝熟)考試加油!但是也不要忘記這邊啊QQ
等下篇~ ...

感謝觀賞!歡迎裝熟!(喂你說出來了)
絕對不會忘記更新的
(心虛的放下手裡正在碼字的手機)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3 20:04
hksharon1998 發表於 2017-12-13 13:44
這篇實在太太太好看了!!
情節很流暢看得很爽啊
而且超有代入感

別急啦考完試就更(๑´∀`๑)
原本預定十萬字搞定現在已經朝著二十萬的目標一去不回所以……不要急……
作者: 38代十二聖騎士    時間: 2017-12-13 21:35
大大更文 ! !
很期待後續~

作者: 夏幽    時間: 2017-12-13 23:51
幽幽來報到惹
期待更文~
魔王的單聲好可憐喔嚶嚶嚶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4 00:29
本帖最後由 阿绯不会笑 於 2017-12-14 00:31 編輯

  
  其之十   其情誰可知
  
  ♢♢♢
  
  ……醒了嗎?
  
  沒有,睡睡睡,睡了十天還在睡,睡死過去得了……
  
  ……尼奧……好歹……別揍人家……
  
  朦朧間似乎有其他人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像是沉入海底,外界的一切聲音被隔絕在了海面之上。他睜開眼,眼前卻是白茫茫的霧氣……然後突然想起自己其實是看不見的。
  
  他以前應當是能看見的吧,不然為何會擁有自己模樣的記憶呢?
  
  【你認為,魔王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他知道這個聲音,在無數個被夢魘所困的夜晚裡,他被這聲音從深淵中喚回。
  
  並且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他無法回應那個聲音,只是靜靜的聆聽著。
  
  【從世界的誕生之初,不論是神或者魔王,其實哪一邊都不曾存在。】
  
  【應人類的願望而誕生,由人類的慾望與詛咒所形成的集合體,便是你們所稱的魔王,與之相反的,從人類對於自身的約束和自律而誕生的,便被稱為神明。】
  
  ……雷瑟,你回來了?
  
  怎麼樣?
  
  ……還在……不知道……
  
  他聽得見外界的聲音,和那道輕柔的嗓音重疊在了耳邊,就像是一只腳踏出了身為【人】的境界,行走在了生與死的邊緣。
  
  【其實魔王或者神明,從本質上來說根本就是一類東西。發源於人類的意願,應人類的願望而生,超出人類眼界所能及,而只有其中一方為人類所尊崇……你不認為這其實很不公平嗎?】
  
  【但是,已經沒關係了。】
  
  【因為很快就要消失了。】
  
  【不論我或者你……不,應當說,若是你徹底消失了的話,那麼我便也會不復存在吧。那麼即使在這一層意味上,我也必須好好協助你呢。】
  
  【你知道“預定調和”這個詞嗎?】
  
  【所謂預定調和的世界,即為早已被預定了結局的世界。無論做出什麼,無論遭遇過什麼人,世界的結局都不會擁有任何變化。】
  
  【你不覺得很無聊嗎?這樣的世界。】
  
  【沒有希望也没有絕望,只是單純的按部就班。嶄新的相遇已經失去了意義,算得上是無聊透頂了吧。】
  
  【所以我想做出改變。】
  
  【說不定在你的世界裡結局變化了的話,那麼我的世界也會有所改變吧。】
  
  【其實也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
  
  【我知道的,我應該早已知曉了啊……】
  
  他應該知道對方究竟是誰……可是為什麼會忘記了呢?
  
  平靜而悲傷的語調,很熟悉,熟悉的像是時常能聽見。
  
  你是誰?
  
  ……手……
  
  ……沒關系……等這家伙醒……
  
  手?
  
  還是先讓……治療……
  
  在床上躺了足足十天的格裡西亞忽然一躍而起,拿手指著對面那個半身是血還一臉風輕雲淡的家伙,暴跳如雷。
  
  “雷瑟!你下次要是再敢把自己搞到半死不活的倒在我房間門口,我絕對要把你鎖死在地窖裡!”
  
  受驚嚇的艾崔斯特:“……???”
  
  某個把自己搞到半身是血的家伙:“……呵。”
  
  “雷瑟!你還笑!”
  
  格裡西亞往前踏了一步,卻忘了自己是站在床上,“啪嘰”一聲摔了個暈頭轉向……穿著黑色長靴的腳甚至還往後挪了挪,簡直是故意看著他摔下去……
  
  “雷瑟!”惱羞成怒。
  
  然後,他終於注意到了。
  
  雷瑟腳邊的地面上……被不甚明顯的水跡洇濕了。
  
  “你……”
  
  “既然你醒了,正好替我治療一下吧。”
  
  雷瑟語氣倒是平靜,脫下斗篷時,艾崔斯特倒吸涼氣的聲音異常清晰。格裡西亞黑著臉站起身,朝著自己摔腫了的膝蓋扔了個治療術,然後看向艾崔斯特。
  
  “……可以幫我打點水來嗎?再順便拿塊干淨的布來。”
  
  連敬語都省略了。
  
  艾崔斯特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一臉的【咦這不是尼奧的作風嗎】,順便給人帶上了門。
  
  其餘的小傷便不提了,最顯眼的便是背後的巨大裂傷,從肩胛骨延伸到了靠近脊柱的地方,傷口間能看見外翻的肌肉,傷口邊緣泛著些許灰黑色,且正不斷向深處蔓延著,像是某種毒素。而左手也無力的垂著,倒是沒看到血跡,在上臂的內側有一塊明顯的淤痕。
  
  面對格裡西亞惡狠狠的眼神,雷瑟只好開口解釋道:“……只是斷了。”
  
  “只是?”
  
  “……”
  
  “一醒來就給我個這麼大的驚喜,雷瑟你膽子很大嘛。”
  
  “……”
  
  “而且誰能把你傷成這樣?按照你的實力,一般人根本傷不了你吧?”
  
  數秒的對峙之後,雷瑟終於敗下陣來。
  
  “……呃。”雷瑟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我和羅蘭打了一架。”
  
  “羅蘭?”格裡西亞愕然。
  
  雷瑟瞥了他一眼,壓低了嗓音,拿口型比了四個字。
  
  死亡領主。
  
  ……現在,尷尬的人變成另一個了。
  
  格裡西亞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低下頭,默默的拿刀子劃開粘在傷口處的破布,半晌,終於艱難的擠出幾個字。
  
  “……什麼時候?”
  
  “你指哪個?”
  
  “關於羅蘭——還有我的事情,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關於你的什麼?”
  
  “我是魔王這件事……雷瑟你不是知道的嗎?”
  
  雷瑟看向他的眼神幽邃,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全部內心被徹底看透了。
  
  “……雷瑟,你又騙我?”
  
  格裡西亞手上一緊,連碎步帶著傷口附近的皮膚都扯下一塊,從新鮮的傷口中滲出了大顆的血珠,滴在了衣服上。
  
  “我在等你親口告訴我。”
  
  他歎了口氣,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揉了揉對方有些炸毛的頭發。
  
  “……什麼時候?”
  
  “從一開始。”
  
  格裡西亞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雷瑟,你再說一遍?”
  
  “從一開始,我就不是作為孤兒被帶進魔王殿裡的吧。”
  
  溫暖的鵝白色光芒覆蓋在了傷口上,一點點的消去了痛覺。
  
  “……抱歉,我好像不太記得那時候的事情了。”
  
  “我想也是。”
  
  “?”
  
  “因為現在的你,和那時候的【魔王】,似乎並不像同一人。”
  
  格裡西亞困難的咽了口唾沫。
  
  “羅蘭也是這麼說的。”
  
  “是嗎,他也看出來了啊。”
  
  “羅蘭畢竟以前是我的手下嘛……”話音剛落便,雷瑟便不贊同的擰起了眉,他又只好改口,“好啦,是前任魔王的……雷瑟你不要那麼認真……”
  
  “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雷瑟拿手扳正了他的臉,直視著他的眼睛。
  
  “格裡西亞,你覺得……你自己到底是誰?”
  
  ♢♢♢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時候的事情。
  
  從天而降的黑色巫妖將他從家裡抓去,拿繩子反綁了丟進了魔王的寢宮裡。他拿牆角的裝飾磨斷了手腕上的繩索,懷揣著短劍潛伏在黑暗裡……卻看見從光芒裡伸出的白皙手掌。
  
  【你為什麼要躲在那裡?】
  
  他逆著光,所以只能看清對方的白色長發,領口綴著的藍色水鑽反射了光線,晃的人睜不開眼。
  
  【你受傷了誒,需要治療嗎?】
  
  那孩子蹲下身,抓起他握著短劍的手……他差一點便朝著那孩子的臉刺了下去,卻發覺那孩子拿手掌包裹住了他手腕上的劃傷,掌心裡漾起了鵝黃色的微光。
  
  ——他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有人!】
  
  他反手便將那孩子塞進了身後的書櫃裡,自己也躲了進去,短劍死死的捏在手心裡。他聽說這裡是魔王的書房,能不經通報擅自闖入的人必然身份不菲……他轉頭看向那孩子,卻對上了一雙不解的湛藍色眼眸。
  
  【為什麼要躲?】
  
  那孩子表情迷惑。
  
  他感覺自己的手腕有點發抖,卻依舊堅定的——將短劍抵在了那孩子的脖子上。
  
  【你是誰?】
  
  湛藍色的眼睛,透徹的像是夏天的湖水。他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以及白色長袍下平穩跳動著的心臟。
  
  【他們叫我格裡西亞。你呢?】
  
  【我不是問你的名字!】
  
  待腳步聲遠去,他壓低了嗓音怒吼。
  
  【我是問,你在這裡的身份到底是什麼!快回答我!】
  
  短劍在白皙的脖頸上留下了血痕。
  
  在那張漂亮的像是女孩子一樣的臉上,他沒有看到任何恐懼……或者掩飾,只是坦然的看著自己。
  
  那孩子說,我就是魔王啊。
  
  身遭忽然大亮。
  
  擁有燦爛金發的年輕劍士一手一個,把兩只躲在書櫃裡的小屁孩給拎了出來。那人首先嫌棄的看了他一眼,這才將視線轉向右手上拎著的衣著華貴的【魔王】,語氣陰森。(*注一)
  
  【格裡西亞,今天的一百下揮劍練習呢?】
  
  【老……老師……】
  
  【說了多少遍!不揮完不準吃午飯!】
  
  【……老師您消……】
  
  【消氣個屁!】金發劍士氣若洪鐘,【當初你是怎麼拜托我的?你以為我待在這裡就是為了陪你玩貓抓老鼠?嗯?!】
  
  自稱是魔王的孩子縮了縮脖子,似乎有些忌憚那名金發的劍士。
  
  【所以你給我立刻,馬上,現在就去練劍!不然今天的晚飯都沒得吃!】
  
  【……】
  
  【不準在心裡偷偷幹你老師我!我聽到了!】
  
  【……是的,老師。】
  
  被夾在胳膊底下的孩子乖乖的垂下了頭……雖然在劉海的遮擋下猛翻白眼。
  
  【還有你!】金發劍士忽然緊緊的瞪住他的眼睛,【我不管你是誰,從哪裡來,都不準傷害我家這死孩子!聽見沒?!】
  
  他將短劍握的更緊,手心裡全是汗水。
  
  【老師!】格裡西亞急急的喊道,【他才不會傷害我啦!】
  
  【那你知道人家叫什麼嗎!】
  
  【……呃。】
  
  【再多嘴就給你加到兩百!不準抗議!不揮完明天的甜點也沒有了!】
  
  【……】
  
  兩個身高不及對方腰際的小孩就被這麼一手一個的拎走了。
  
  他也有點洩氣,另一邊同樣哭喪著臉的那孩子突然拿手指捅了捅他。
  
  【所以你到底叫什麼?】
  
  【……】他有點無言,【雷瑟。】
  
  那孩子忽然露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
  
  【那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朋友啦,雷瑟。】
  
  ……從那一天起,自稱是魔王的格裡西亞就一直纏著他。
  
  一定有哪裡出了問題。
  
  那個據說是殺害他雙親的凶手的人,居然和他差不多年齡,這種事情豈止是匪夷所思……可偏偏卻是事實。
  
  他其實心裡清楚,格裡西亞絕不可能是凶手……他們的年紀正在同步的增長著,所以他的雙親遇害的那年,格裡西亞最多不超過三歲。可一旦承認了這一點,這麼多年的堅持都全部白費了……然後所有的人生都失去了目標。
  
  這是監視。他這樣說服著自己。
  
  直到某一天,格裡西亞像往常一樣主動找上自己。那家伙自己剪掉了幾乎曳地的白色長發,只留背後披著的短短一截,擱在桌上的也不再是亂七八糟的志怪或者其他的閒書,而是……染發的工具?
  
  【雷瑟,你可以幫我染個頭發嗎?】
  
  他這次也沒有拒絕。
  
  金色的染發劑塗上發梢,不知那瓶東西裡到底加了什麼……塗在白發上竟是閃閃發亮。他不知該如何打破寂靜,卻聽對方平穩的嗓音響起。
  
  【雷瑟,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為什麼?】
  
  【要是我突然有一天消失了,雷瑟你會想我嗎?】
  
  一直藏在衣服內側口袋裡的短劍,存在感異常強烈。
  
  他聽見自己說出了【不會】,可是那嗓音連他都覺得陌生。
  
  【……是嘛……】
  
  黯然的神情只出現了一瞬間,格裡西亞很快便打起了精神。
  
  【我才不會消失呢,所以雷瑟你也不用想我啦。】
  
  ……他明明說的是不會好嗎。
  
  他收起了染發劑的刷子,等待頭發上色的還需時間。他站在那家伙的背後收拾著殘局,擡起頭時卻在牆上的鏡子裡看到了對方面無表情的臉。
  
  明明語氣還那麼開心。騙子。
  
  可他也是啊。
  
  然後——那之後第二天,他便將這些全部遺忘了。
  
  擁有燦爛金髮的男孩站在了尼奧的身側,以微笑的面孔對著他,笑嘻嘻的說你好呀我叫做格裡西亞……好像與他們每一個人一樣,混在他們中間,於是一過就是七年。
  
  當他突然回想起這段記憶時,原先個頭不超過尼奧腰際的孩子此時已開始抽個,逐漸長開了的五官也愈發的清俊秀美。他遠遠的註視著那張本應該怨恨的臉,卻發現自己連半分怨氣也沒法生出。
  
  實在是太熟悉了啊。
  
  一個皺眉一個笑容,都能直接看透對方所想,而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明白對方根本沒有存過暗害他人的心思。只是單純的過於寂寞了,才會如此的想要同伴,除此之外,便無他意。
  
  眼睛一旦對上了,便再也移不開了。
  
  視野裡只剩下某個人的背影,當所註視著的那人轉過頭來時,卻又特意將視線移開,裝作事不關己。
  
  你遠離時又不由得靠近,你靠近時卻又遠遠的逃開,這樣的自己,一定是有哪裡出了問題。
  
  ……所以,拜託你了。
  
  請向我證明,你其實是另有所圖,好嗎?
  
  若是這樣,他是否便不必再糾結於此了呢?
  
  若是這樣,他是否就能拋棄多餘的念頭,毫無顧忌的離開了呢?
  
  ……這問題的答案究竟是什麼,他心裡早便清楚了,不是嗎?
  
  若是早已無法抽身離去了,那我便會成為你的劍,為你劈斬荊棘。
  
  若是早已無法從這裡逃開,那我便會成為你的盾,使那燦爛笑容永駐。
  
  這是他擅自定下的誓言,因此沒有人會打破它。
  
  ——那麼,約定好了。
  
  =TBC=
  
  ♢♢♢
  
  ◆這裡還加了蠻多東西的,因為在寫上卷結尾的時候突然多了個大膽的想法
  
  ◆看過lof的人應該知道接下來是啥吧……(望天)其實就是個一腳剎車的產物,最近VPN有問題不方便開車,掛了一檔低速行駛,嗯嗯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4 07:05
hksharon1998 發表於 2017-12-14 05:37
所以不是夏佐告訴雷瑟
而是雷瑟更早之前就已經知道小格是魔王了嗎?


準確來說是夏佐實錘了吧
下一章原本有車只是靠邊停車了而已,所以已經沒有了(望天)
作者: 夏幽    時間: 2017-12-14 08:27
原來雷瑟在那麼早以前就認識格里西亞了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5 23:55
    
  其十一   告白
  
  ♢♢♢

  
  “……雷瑟!”

  
  格裡西亞不高興的拍掉了他的手,瞇起眼,表情危險。
  
  “你不要隨便轉移話題……你干嘛和羅蘭打起來啦!”

  
  雷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沒什麼。”

  
  “……那我去問羅蘭好了。”

  
  “他不會告訴你的。”

  
  “他不敢。”格裡西亞加大了手上治愈光芒的輸出,冷哼一聲,“羅蘭好歹也是我的下屬。”

  
  雷瑟倚在床欄上,好整以暇的糾正他:“是魔王的下屬。”

  
  “……”

  
  他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雷瑟。

  
  眼見著背後的傷收了口,只剩下最後一絲裂縫,他忽然後知後覺的擡起頭,皺眉。

  
  “不對啊——羅蘭不會下手這麼重吧。要說手臂上那道還有可能……雷瑟,你到底干嘛去了!”

  
  艾崔斯特端了溫水進來,見了兩人這姿勢,玩味的揚了下眉,又出去了,順便設下了隔音結界。

  “你發現遲了。”

  
  “雷瑟……”

  
  “第一,這裡是尼奧老師的傭兵團駐地,在混沌森林的深處,以結界覆蓋。”

  
  “……”還有這種操作?

  
  “第二。”雷瑟站起身,看起來傷勢是無大礙了,只是臉色依舊不算太好,“魔王殿馬上要被攻破了。”

  
  “……啥?”

  
  “所以,我才問你。”這一次,雷瑟的臉色異常的嚴肅,“你認為,你到底是誰?”

  
  “我……”

  
  “你真的是魔王嗎?還有……你真的想保護你的宮殿嗎?”

  
  在他的記憶裡,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的魔王殿不是宮殿的模樣,而是城堡,站在最高點便能俯矙附近全貌。可是他不喜歡,被尼奧的傭兵團攻下後便建了新的。

  
  其實被攻破多少次他都不在乎,重建便是了,只要過去的人還在,建築被破壞多少次他也不在乎。不死生物的苦力相當方便,只是……他真的像保護這裡嗎?

  
  “……不管怎麼說,這裡也算是我的家吧。”

  
  雷瑟抄著手,站在他面前,卻是一言不發。
  “對於你們也是一樣吧,畢竟一起生活了五年……可是我又確實希望牠能早日消失。”

  
  每一個被驚醒的深夜裡,必定閃動著過去慘死在自己手裡的某個人的扭曲臉龐。

  
  他親手封印了自己的記憶,為的是和身為魔王的自己劃清界限,但即使如此,那些東西依舊沒能放棄糾纏自己。說不定自己真的只是個普通人類,因為身為魔王氣量不足……才被自己親手拉下了王座。

  
  “我……果然還是想保護魔王殿。雖然只有幾年,但畢竟那裡還有記憶不是嗎?我的,所有人都,還有雷瑟你——”

  
  “明白了。”雷瑟飛快的打斷了他的話,“明天就回去吧。”

  
  他訝異的看向雷瑟:“如果我說不想阻止他們呢?”

  
  “當然是尊重你的決定。畢竟你還是名義上的魔王……當然還有其他人會傷心就是了。”

  
  比如夏洛特……吧。

  
  “謝謝你,雷瑟。”他由衷道,“不管是信任我這件事,還是——”

  
  “道歉的事情之後再說。”雷瑟從床角翻出個干淨的外套,他的背後還遍布著血汙,他卻連擦干淨都顧不上了,三兩下的套上,然後轉向他,鄭重的按住他的肩膀,“最後一個問題,格裡西亞。”

  
  “今天你問題真多誒。”

  
  “有些事情想要一次性解決。如果我和羅蘭你只能選一個,你會選擇誰?”

  
  他愕然:“這是什麼問題?還有雷瑟,你指的是哪方面啦!”

  
  “隨便,你只需要遵從你的直覺。”

  
  雷瑟的眼神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他原本便是認真到死板的人,認準的事情便從來不會改變。可是這一次的認真程度是他從未見過的……就連人心都似乎要看穿。

  
  “我……”格裡西亞悄悄的攥緊了衣角,“如果是遇上什麼危險的時候讓我選……我會選你吧,雷瑟。”

  
  畢竟羅蘭是黑暗領主,最強大的不死生物,而雷瑟不過是人類罷了……他是這麼想的。

  
  可是很奇怪,為什麼要突然問這種問——

  
  打斷了思考的,是突然環上腰的對方的手臂。

  
  嘴脣上被壓上了軟軟的東西,他有些迷惑的思考著為什麼雷瑟的臉會靠的這麼近。反正也看不見,用感知倒是能看清對方的表情……但是還未等聚集了感知嘴裡便被伸進了舌頭……

  
  ……給我等一下。

  
  誰能告訴他現在是什麼情況?

  
  為啥雷瑟會邊親他邊把他往床上按啊啊啊啊啊——!

  
  那家伙好像未成年……不對他也未成年……等下他好像已經活了好多年?

  
  可是他沒記憶身體年齡也倒退了到底算不算……

  
  ……混亂。

  
  格裡西亞徹底混亂了。

  
  等到他好不容易把燒掉的腦回路接回去,那家伙已經從嘴脣上一路親到了胸前……干!不要扒衣服啦!

  
  格裡西亞通紅著臉摁著衣角,卻被抓住了手腕按在了頭頂上。吻又重新回到嘴脣上,這一次只是單純的觸碰著,沒有了侵略性,然後微微的分離。

  
  “……”格裡西亞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你干嘛啦!”

  
  “你……不能接受嗎?”

  
  “?”啥玩意?

  
  雷瑟淡淡的微笑著,他卻從那笑容裡讀出了失落來,又像是徹底了結了一樁心事,松了手,直起身來,從他的身上抽離開。

  
  “沒什麼,你當我什麼都沒說好了。”

  
  “——你給我等一下。”
  
  格裡西亞伸手攥住了對方領口。

  
  “……哪有人告白跟你一樣的!上來直接給人壓床上!還又親又摸!小心我告你猥褻未成年人喔!”

  
  雷瑟愣住了,無辜的眨了眨眼睛,表情有點呆,微張著嘴一副不知如何回答的表情,最終居然給他憋出一句:“格裡西亞你不是未成年人吧……”

  
  “……那不是重點!”

  
  簡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他干脆用力的拽下對方的領子,惡狠狠的咬住了對方的嘴脣……干!為啥會撞到腦袋啦!還有為啥那家伙的額頭那麼硬啦!

  
  “雷瑟,你想說你喜歡我對吧!我也喜歡你!好啦!就這樣!”

  
  “……”

  
  雷瑟的眼神很奇怪。
  
  從一開始,他便一直是這幅表情,用高深莫測的眼神看著自己。格裡西亞甚至以為對方並不希望他喜歡自己……不然為何連最單純的【喜悅】都未曾表示出來。
  
  只是茫然。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搞得好像告白失敗的人是我一樣……不對哪裡有告白失敗啊!”
  
  格裡西亞松開對方的領子,坐回了床上。

  
  雷瑟怔了一下:“……抱歉。”
  
  “所以為什麼要道歉?”

  
  “我……”

  
  “……雷瑟,你不會根本只是在玩兒我吧。”

  
  格裡西亞瞇起眼睛,似乎有點受傷。

  
  “不是,你想多了。”

  
  “那為什麼一副不太高興的表情?”

  
  “……”

  
  “……雷瑟!”

  
  “餵你們兩個小的!別給我打情罵俏了!給我滾出來接客!”

  
  在格裡西亞的目瞪口呆中,一整個門板被踹的倒飛出去……而始作俑者還保持著擡腿踹門的姿勢,一臉的春風得意。

  
  ……是說,難道這貨剛一直站門外?

  
  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抽了抽嘴角……卻見雷瑟一臉淡定的迎了上去,順便還把他也從床上拉了起來。

  
  “尼奧老師,艾崔斯特老師。”

  
  “我警告過你吧。”尼奧叉著腰,斜飛入鬢的眉毛一抖一抖,“再妄圖對我家死孩子出手,小心我天天找你比劍。”

  
  “尼奧老師,格裡西亞的實際年齡年齡並不比您小。”雷瑟【善意】的提醒道。

  
  “但是他現在還是未成年!”

  
  “我也是。”

  
  “未成年對未成年出手也算猥褻幼童!”

  
  ……他們難道是在為他的貞操問題吵嗎?

  
  這還真是……令人無力吐槽的情況。

  
  話說尼奧該不會在外面聽了全程吧……剛才艾崔斯特不是下了結界嗎?……難道說?

  
  格裡西亞挪動了一下腳步,卻發現自己的手被對方攥在了手心裡,他一動,便握的更緊,見尼奧的視線投來,干脆在人眼皮子底下來了個十指相扣。

  
  於是尼奧的眼神變的更扎人了。

  
  對峙了半晌,尼奧忽然用力的咂了下舌,轉了身,突然握住劍鞘,拿劍鞘的尾端直戳向雷瑟的眉間。

  
  “……夏佐那邊缺人手,你去幫忙吧。”

  
  雷瑟笑了笑:“好的,尼奧老師。”

  
  “還有你!格裡西亞!”

  
  “……”

  
  格裡西亞立馬乖巧的擡頭挺胸站的筆挺,順便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尼奧扭頭就走,完全沒有等一等他的意思……格裡西亞瞥了眼微微垂著頭的雷瑟,手上的力道正在一點點的松懈。

  
  “……雷瑟……”

  
  “你去吧。”

  
  雷瑟終於松開了手,語氣裡甚至多了絲……寂寥。

  
  他偏過頭,看向對方堅硬的側臉。脣角用力的抿著,像是在懊惱著什麼。

   
  ♢♢♢
  
  藏身在混沌森林裡的傭兵團駐地,比想象中的還要廣闊。

  
  看上去最初至少是為了五十人以上規模建立的,從左往右還區分出了居住區和訓練區……現在卻是荒無人煙,連路過的人都極少見。他最開始醒來的地方差不多相當於醫療部,同樣也是空蕩蕩的。

  
  因為這裡不會有外人。

  
  尼奧走遠了幾步,又停下來等他,擰成一團的眉毛間多了絲不耐煩。他已經是一路小跑了,依舊趕不上對方的正常速度……果然不愧是號稱史上最強傭兵團的首領。

  
  “……你還真是有夠弱的,連艾崔斯特都體力都比你強。好歹也練了這麼多年劍術,連一點進步都沒有。”

  
  “所以我才要拜托您教我劍術啊,老師。”

  
  格裡西亞笑的燦爛,還有點無辜……尼奧瞪了他半天,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皺起了眉。

  
  “你恢復記憶了?拜托我教劍術這碼子事好像在你封印記憶之前吧?”

  
  “是嗎?”格裡西亞倒是毫不在意。

  
  “……既然你都不在乎,那我也懶得管了。我只有一個問題。”

  
  尼奧轉過頭,與他有稍許相似的湛藍色眸瞬間嚴厲了起來。

  
  “那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我沒看錯,雷瑟那孩子確實是被殺了吧?”

  
  格裡西亞的臉色微微一沉,隨即又恢復了笑容,優雅的。

  
  “不知老師是指哪一天晚上?”

  
  “少來,我還不了解你?之前我就覺得奇怪,堂堂魔王對聖光沒什麼反應就算了,為什麼你還會使用治療術?”

  
  不死生物要是被聖光燒了,可是會連灰都不剩。但眼前這家伙仍然是魔王的時候壓根不怕聖光……甚至還好整以暇的拿聖光治療被自己砍傷的地方。

  
  簡直荒謬!

  
  “以前我會回答【因為我是魔王】,現在麼。”格裡西亞將手按在了胸口處,揚起的笑容裡稍有一絲悲傷,“因為我已經不是魔王了。”

  
  尼奧依舊瞪著他:“這句話你以前也說過。”

  
  “是嗎,我不記得了。”

  
  “……所以那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少給我打岔!”

  
  尼奧拳頭癢癢,想朝著那張笑笑著的臉用力的揍下去……不過還是忍住了。

  
  “沒有,老師,您看錯了。我可是魔王,怎麼可能用出【起死回生術】一類的頂級神術呢?”

  
  “……”

  
  尼奧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這家伙百分百在撒謊。

  
  這是直覺沒錯,這家伙表情越坦然,說謊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且那天晚上他可是親眼看見的,在魔王殿拉響了受攻擊的警報之後,只來得及抓起武器,連鞋都沒來得及穿上的雷瑟……被死靈魔法一擊穿透了身體。

  
  他沒來得及趕去,是因為他不得不去取作為【魔王】封印的永恆的寧靜,折身返回時便已經見雷瑟那孩子毫無生氣的倒在了地上。他還無比頭疼的盤算著怎樣不著痕跡的安慰自家的蠢學生……結果次日就接到了來自理應已經是死人的雷瑟的近況報告。

  
  ……見了鬼了。

  
  即使是他也毛骨悚然了好一陣子……然後才在艾崔斯特的提醒下想起還有自家學生這種犯規的東西存在。原本只是懷疑,在看了那兩個小的之後,他便肯定了這種想法。

  
  只是……

  
  尼奧垂下眸,眸色深沉。

  
  ……他有其他的擔憂。

  
  “——對了,格裡西亞。”

  
  尼奧突然伸出手,彈了一下發著呆的某人的腦門。

  
  “是,老師,我在聽。”

  
  “……【永恆的寧靜】被人偷走了。”

  
  尼奧抄著手,吃癟的表情有點……好笑。

  
  格裡西亞無辜的眨了眨眼睛:“不是早就丟了麼?”

  
  “……那還不是因為為了轉移那幫子人的注意力,給那些不需要吃飯喝水休息的不死生物一點事情去做!”

  
  當然還有其他原因……格裡西亞未必知曉,尼奧以前也懶得明說。不過順走那塊寶石的後果居然是讓魔王殿更勤奮的搜索丟失【魔王】的下落,看來那幫人腦子清楚的很。

  
  “所以被誰偷走了?”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尼奧煩躁的抓了抓頭發。

  
  鬼曉得他是哪次洗澡的時候順手塞進臟衣服就給人順走了……而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那塊寶石很重要嗎?我只聽說是很珍貴的魔法寶石,除此之外呢?”

  
  “……”

  
  尼奧瞇起眼,危險的瞪著他的眼睛,然後理所當然的什麼也沒看出來。

  
  格裡西亞是瞎的,那雙眼睛裡自然也是什麼也沒法映出,所以說起謊來也不會有游移眼神一類的小動作。尼奧又用力的咂了嘴,抄著手走遠了兩步。

  
  “……那裡面封印的東西,是你身為魔王的力量和記憶。”

  
  “……”

  
  “你說你不想成為魔王的時候,就已經把你絕大部分的力量分成了三份……精神力留給了自己,黑暗屬性分給了夏洛特,身體強化則是在羅蘭那邊。但是【魔王】的力量實在過於覇道,除了原本便是黑暗生物的羅蘭,你們兩個以人類的身體根本沒辦法承載魔王力量的三分之一。”

  
  “……所以就封印起來了?”

  
  “差不多吧,大約封印了一半左右,黑暗屬性要多一點,你的精神力則是伴著記憶一起封印進去的。如果【永恆的寧靜】上的封印被誰解開了,說不定他也能成為魔王呢。”

  
  尼奧冷笑一聲,那語氣倒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不是挺好的嗎?”

  
  “為什麼?”

  
  “力量和權力,誰不想要?”

  
  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時候,就好像動一動念頭便會有人替他準備好一切,無論那是多麼無理的要求……這不是大多數人的願望嗎?

  
  但是從一開始……他的願望又是什麼呢?

  
  “……口口聲聲說著不想當魔王的人,說這種話有可信度嗎?”

  
  尼奧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又揉了揉,將那一頭柔軟的金發揉亂。格裡西亞四下躲閃著那只魔掌,結果被尼奧拎了回來,直到揉頭發揉了個夠為止。

  
  “我已經不記得那時候的理由了,不過我想……大概是因為活的太久了吧。”

  
  因為活的太久了,一切都失去了新奇。看似沒有盡頭的時光將每一天都拉的無限長……而身邊連個可以平等說話的人都沒有。

  
  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的願望是——


  
  “尼奧!”

  
  身披著黑袍的黑發青年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一大一小同時回頭,一模一樣的金發藍眼看的對方一陣眩暈。

  
  “什麼事?你不是去偵查了嗎,夏佐?”

  
  話題被打斷,尼奧似乎不太高興,臭臉拉的老長。夏佐倒是好脾氣,先衝著他點了點頭,這才轉向尼奧。

  
  “邊境的地方不太安穩,汶說北方突然出現了一大批不死生物,防禦的人手又不足……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尼奧“噌”的拔出佩劍,握在手裡,“格裡西亞,我先去增援,有什麼問題直接去找艾崔斯特。”

  
  尼奧倒是很干脆的把事情全推給不在此處的黑暗精靈了。

  
  “……艾崔斯特老師又會抱怨您出賣隊友的。”

  
  “他敢?”尼奧一瞪眼。

  
  “……”呃,反正他自己是不敢。

  
  尼奧拍拍屁股跟著夏佐溜了,剩下一個一臉無辜的格裡西亞。雖然總感覺尼奧想問的不止那麼一句,不過對方沒來得及明說,那他干脆當做不知情。

  
  不知道雷瑟去哪了……剛才老師不是喊他去夏佐那幫忙嘛,要不要跟上去呢?

  
  格裡西亞心情很好的吹著口哨,一轉身,差點和人撞個滿懷,瞬間將對方名字脫口而出。

  
  “……稀爛!”

  
  “是伊希嵐。”

  
  完全習慣了糾正對方稱呼的伊希嵐依舊一臉淡定……或者說面癱。

  
  “你怎麼在這裡?”

  
  “做了新的藍莓派,來問你要不要嘗嘗。”

  
  ……言簡意賅。

  
  不過他居然沒發現伊希嵐站在他身後……是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嗎?還是說……

  
  “稀爛,你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

  
  “……格裡西亞你在說魔王的事情時。”

  
  “………………”

  
  “你和尼奧老師的談話,我全部聽到了。”

  
  而尼奧甚至並沒有提醒他有外人在這件事。

  
  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抽了抽嘴角……結果伊希嵐又淡定的補了一句:“我們都知道了。”

  
  “………………”

  
  除了一個幹字他也委實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語氣詞來形容自己凌亂的心情了。

  
  伊希嵐盯著他看了半天,大約是因為他的表情實在糾結,伸出手,將他的被尼奧揉的亂七八糟的金發又揉亂了些……甚至還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不用擔心,我早就發現你是魔王了。”

  
  “……別說了……我想靜靜……”

  
  他怎麼覺得……這幫人比他自己還了解自己的身份呢?!

  
  伊希嵐瞥了他一眼,收回手,語氣平靜。

  
  “你還記得,我和你抱怨魔王殿的廚房不可以外借的事情嗎?結果第二天老師就跟我說,你可以去借用廚房了。”

  
  “……唔……那個啊。”

  
  ……不會吧……他還特地跑去拜托了紅詩不要到處亂說……

  
  “所以我去向最了解你的雷瑟確認了。”

  
  結果是你的問題啊雷瑟——!

  
  到底是哪個混蛋把雷瑟的記憶恢復的!雖然好像沒有太嚴重的後果但是他心裡虛啊!

  
  要是前幾日的記憶也恢復了的話——

  
  “……格裡西亞,你不希望我們知道嗎?”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伊希嵐的表情有些……不安?

  
  “如果你覺得這是你個人的事情,並不希望我知道的話,現在修改我的記憶也沒關系。不過我不希望你瞞著雷瑟,畢竟他……”

  
  “不,沒關系的。”

  
  他歎了口氣。

  
  “我正在頭疼該如何向你們說明……這樣也好。”

  
  他只是不希望被討厭而已。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的身邊平等的位置上終於站了其他的同伴,他並不希望再次回到孤身一人的境地中……只是這樣而已。

  
  “你不打算刪除我的記憶嗎?”

  
  “……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伊希嵐默默的看著他,沒說話。

  
  “好吧我確實干過許多遍這種事情……”格裡西亞洩氣的捂住額頭,“所以稀爛,除了你和雷瑟,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我想艾爾梅瑞多半也開始懷疑了。”

  
  “因為廚房的事情嗎?”

  
  “嗯。”

  
  格裡西亞點點頭:“稀爛,你跟我來。”

  
  伊希嵐沒挪動腳步,稍微偏了頭,認真的盯著他的後背。

  
  “……還有什麼事嘛……”

  
  “是伊希嵐。”

  
  “……”

  
  “格裡西亞,是伊希嵐。”

  
  “……稀爛!”

  
  “伊希嵐。”

  
  “……”你怎麼不改名叫堅石。

  
  “格裡西亞,為什麼你從來不喊錯雷瑟的名字?”

  
  ……因為不敢。

  
  到也不是真的害怕,大概只是不希望對方生氣吧。因為太過在意,才不希望被對方討厭,只是這樣而已。

  
  伊希嵐一直盯著他的表情變化……突然勾了一下嘴角,抓住了他的衣袖。

  
  “……走吧。”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6 20:57
    
  其十二   南柯之夢
  
  ♢♢♢

  
  之前從魔王殿裡離家出走時,格裡西亞只找齊了一半人,剩下的一半則是被艾崔斯特找到了全部領回了傭兵團駐地。他擴大了感知范圍,掃了一大圈,確認不在的只有雷瑟之後,將精神力連接上每一個人,在心裡喊話。
  
  【呃——咳,能聽見嗎?】

  
  有人被嚇了一跳,舉著的劍差點扎在比劍對象的額頭上,然後朝著天上用力的翻了個白眼……那是艾爾梅瑞。不過更多的人還是在四下尋找著聲音源頭,一臉茫然。

  
  【呃,是我啦,格裡西亞。稍微有些事情想要說,所以十分鐘之後可以到中庭裡來嗎?】

  
  喬葛!我看見你比的中指啦!不要以為我看不見!

  
  是說,羅蘭和夏洛特居然不在……不過也對。他已經從魔王殿裡跑掉了,要是再把那兩只也拐走,指不定那三只巫妖會發飆成什麼樣子……當然紅詩除外。

  
  至少施芬護短護的要命,也不知道誰才是他真正的主人。怕是這幫巫妖活太久,突然被丟個人類的小孩過來,身為人類時候僅剩的一點母性光輝都被激發了出來……那些家伙生前以前真的是女的嗎?

  
  ……管他呢。

  
  等待期間伊希嵐一直筆直的站著,站姿像是個乖寶寶,卻一直拿眼睛盯著他……格裡西亞被他看的不自在了,倒退半步,搓了搓手臂。

  
  “稀爛你盯著我看干嘛?先說好,我對你可沒有興趣。”

  
  “格裡西亞,你有沒有發現,你和以前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哪方面?”

  
  “嗯……外貌?或者說氣質。”

  
  伊希嵐拿手比劃了一下他的眼睛部位。

  
  “以前有人和你說過,你長得很像女孩子嗎?”
  
  “……”有,而且幾乎是每一個人,而且還到了穿女裝不被發現順便被雷瑟擺了一道的地步。

  
  “現在越來越像了。”

  
  “……應該是因為黑暗屬性太濃厚了。你要知道,魔王可是全身上下充滿著黑暗屬性的。”

  
  “可是你以前沒有這麼明顯。”

  
  “最近有點纍……稀爛你想太多了啦。”

  
  伊希嵐的眼神依舊充滿著擔憂,格裡西亞趕緊別開了臉……這一個兩個的,感覺怎麼都這麼敏銳?

  
  他會突然黑暗屬性爆棚還不是被那個頂級神術搯空了聖光……畢竟是魔王而不是正牌祭司,依靠精神力強行聚集大量聖光便已經是極限了,再加上之後那一通折騰,就算是他也著實有些吃不消。看來尼奧說的沒錯,他的至少一半力量確實被封印了,不然堂堂魔王絕不會這麼弱……連夏洛特都差點沒能阻止。

  
  ……頭疼。
  
  格裡西亞環視了一圈,八個人,熟悉或不熟悉的,都聚集在了這裡。
  
  他們是魔王殿收養的孤兒,自從被收養開始便一直生活在一起……感情如何另說,但至少,這些面孔都熟悉的要命。

  
  “都齊了嗎?還有誰不在?”

  
  “格裡西亞,雷瑟,帝摩斯還有羅蘭沒到。”

  
  伊希嵐看向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異常認真。

  
  “……雷瑟和羅蘭已經知道了,不在也沒關系,至於——”格裡西亞深吸一口氣,放大了嗓音,“帝帝!你在哪裡——”

  
  “……”

  
  帝摩斯從他身後默默的飄了出來,默默的與他對視了數秒,又消失了。

  
  “好了,現在齊了。”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轉頭,正對上齊刷刷的九張受驚嚇的臉。奇克斯甚至臉色鐵青的抱住了另一邊不知道是誰的手臂,手裡的火焰差一點就打了出去——幸好帝摩斯消失的足夠迅速。

  
  ……好吧,確實很嚇人,就連他都被嚇到了。明明是個大活人,身法卻比真正的死人還要飄逸……是說,到底要怎樣才能連感知都躲過去?

  
  “那個……雖然我剛才說有事情想和你們說,不過姑且詢問一下。”格裡西亞手握成拳,放在脣邊干咳一聲,“你們認為,魔王到底是怎樣的人?”

  
  喬葛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抄著手,懶洋洋的說道:“至少不是說什麼要緊事之前,先扯一堆有的沒的那種人吧。”

  
  “……你想死嗎?”

  
  艾爾梅瑞緊盯著他的眼睛,半晌,忽然溫和的笑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格裡西亞,我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希歐打了個哈欠,一副困得不行的模樣:“有話快說,再不說我又要睡著了……”

  
  “……好吧,那我可說了。”格裡西亞無奈的聳聳肩,“其實——我就是魔王。”

  
  “……”

  
  寂靜。

  
  料想中的驚訝並沒有出現,艾爾梅瑞甚至拿要笑不笑的表情看著他……格裡西亞無辜眨了眨眼,尷尬的人變成了他自己。

  
  “呃,那個……我是說,我其實就是……”

  
  “這個已經知道了,然後呢?”

  
  喬葛不耐煩的打斷了他。
  
  “……為什麼你們都不驚訝?”

  
  艾爾梅瑞溫和的笑了笑:“格裡西亞,你其實並沒有刻意隱瞞我們對不對?”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破綻太多啦。”希歐搶先一步說道,甚至扳起指頭細數起來,“不僅和那幾位巫妖認識,而且還會用黑暗魔法……總之怎麼想怎麼可疑啦!”

  
  “……”

  
  格裡西亞挫敗的捂住臉。

  
  伊希嵐甚至走到他背後,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開啦!誰需要被安慰!

  
  “那……”格裡西亞掙扎的擡起視線,“你們不懷疑我的目的嗎?畢竟是魔王,不管做出什麼壞事都有可能吧?”

  
  “可是我們只認識你啊。”奇克斯插著腰,理直氣壯的說道,“我才不管魔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反正我知道你對我們沒有惡意,這不就夠了嗎?”

  
  格裡西亞求助的看向另一邊他不算太熟的幾個人,萊姆……還是史萊姆來著……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雷瑟相信你,所以我也相信你,只是這樣而已。”

  
  “……”

  
  ……是這樣啊。

  
  有時候也會多慮呢,在面對這種問題的時候——

  
  “喂,是不是很感動?”

  
  喬葛站在他身前,拿胳膊給了他一拐子,把最後一點感動都給人打回去了。

  
  “……喬葛你找死?”

  
  “喲,眼睛紅了。”

  
  “……”

  
  喬葛枕著手臂,相當厚顏無恥的吹了個響亮的口哨……然後被惱羞成怒的某人踹了一腳小腿。
  
  “那麼,我有事情想要拜托你們。”

  
  格裡西亞鄭重其事的說道。

  
  “冒險者工會正在聚集人手攻擊魔王殿,說是要討伐魔王,所以,我希望你們能……”

  
  “幫忙守衛魔王殿是吧,知道啦知道啦。”

  
  喬葛一臉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看上去更欠揍了。

  
  “……不是!我是說,我希望你們能遠離混沌森林,越遠越好。”

  
  安靜了片刻之後,他看到了每個人臉上浮現的不贊同之色。

  
  “……格裡西亞,你是想自己去阻止他們嗎?”

  
  他一愣:“不是……還有老師他們。而且我好歹也是魔王吧,手下還是有一堆的。”

  
  “那你是不把我們當成部下咯?”希歐環著手臂,挑眉。

  
  “我什麼時候把你們當成部下了……”格裡西亞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嗯。知道了。”希歐轉了個身,朝著眾人揮了揮手,“餵你們聽到沒,我們不用聽這家伙的命令,所以該干嘛干嘛去,別聽這家伙的話……我還得幫老師寫報告——哈啊……困死我了……”

  
  格裡西亞抓狂的喊道:“希歐!”

  
  “你還是知道我叫什麼的嘛……”希歐無奈的一攤手,“格裡西亞,你覺得就算你這麼拜托我們,我們就會聽嗎?”

  
  “不會……”

  
  “那不就得了。”

  
  “……很危險的喔,【死喔】。”

  
  “……你絕對是故意喊錯的吧……”

  
  伊希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雷瑟兩個出去,都把自己搞到昏迷十天,現在雷瑟不在,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那個是因為——”

  
  “而且你這家伙臉長得超級像女人,肯定一出門就被別人打暈了帶回家當媳婦啦!”喬葛拿大嗓門嚷嚷道。

  
  “……我去你媽的!”

  
  有這麼像嗎!

  
  格裡西亞拿探究的眼神看向其他人,甚至連伊希嵐都默默的點了點頭,滿臉的擔憂……

  
  幹!

  
  伊希嵐見他表情微妙,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不用擔心,我會替雷瑟保護好你的貞操。”

  
  ……等等,替誰?

  
  保護啥?啥玩意?

  
  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盯著伊希嵐。

  
  大約是被盯的毛了,伊希嵐無奈,壓低了嗓音解釋道:“去年你過生日,雷瑟特意來拜托我做蛋糕,然後以所有人都名義給你過生日,我有點奇怪,就追上去準備多問一句……然後看到雷瑟和你在走廊的角落裡說話。”

  
  “……很奇怪嗎?”

  
  伊希嵐搖了搖頭:“雷瑟很少笑,但是只有和你說話的時候會笑的很開心。”

  
  “……稀爛,你是不是也太八卦了點……”

  
  “是伊希嵐。”伊希嵐固執道。

  
  “……”

  
  格裡西亞歎了口氣,他是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個結果。和自己熟識的那幾位便也就算了,可沒想到……所有人都意見相當統一。

  
  而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我再問一遍——你們真的不打算走?”

  
  齊刷刷的搖頭。

  
  “……那好吧,既然如此,無論是誰,在大部隊行動之前,絕對不可以離開混沌森林的范圍內。在魔王殿建立的時候,整座混沌森林——包括森林邊緣的鎮子,全部籠罩在認知干擾魔法下,外人很難輕易走進來。幾百年來,能夠真正的闖進混沌森林的冒險者隊伍只有一支。”

  
  ……然後還被魔王說服……打敗了。

  
  這麼想來,過去的自己還蠻威風的嘛,

  
  “據我所知,混沌森林東面出口的卡薩米鎮已經被月蘭國軍隊佔據了,只不過由於魔法的存在,他們暫時無法找到森林入口。南面和西面是斷崖,北面有老師他們監視著,所以暫時還算安全。不過這魔法畢竟不是真正的防禦法術,人數過多的情況下作用便會相當微弱,所以在援軍趕到之前,絕不可以輕舉妄動。”

  
  格裡西亞伸出一根食指,在空氣中戳了戳,從指尖流淌出的光屬性在空中勾勒出了混沌森林的地形圖。

  
  “從明天開始,以三個人為一組輪流配合老師們巡邏……草莓,喬葛,可以麻煩你們明天和我一組嗎?”

  
  喬葛挑了下眉:“一個遠程一個近戰,所以你是要待在後面乘涼嗎?”

  
  “……喬葛,你要是被劍砍了我可不負責治療。”

  
  “誰要你治療啊。”喬葛呸了一口,突然驚悚道,“等等,不會你想在背後砍我吧?”

  
  “……”

  
  “不過反正你也砍不到,哈哈哈哈!”

  
  “…………”

  
  幹!

  
  艾爾梅瑞卻面露憂色:“格裡西亞,你才剛剛昏睡了十天吧?身體吃得消嗎?”

  
  “我都睡了十天,才更需要運動啦。”

  
  不過確實奇怪的很……睡了整整十天,連一點肌肉僵硬都感覺都沒有,反而相當的神清氣爽。

  
  “而且……”

  
  “安啦,我沒事的,你擔心太多了。”

  
  格裡西亞呲起牙,露出個燦爛的笑容。
  
  ♢♢♢
  
  臨近深夜的時候,走廊上多了一條來回走動著的身影。
  
  喬葛原本只是想解個手……一開門正看見穿了一身白像條幽靈似的踱來踱去的格裡西亞,臉頓時拉的老長。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鍛煉身體?”

  
  “……”

  
  對方擡起眼睛,湛藍的眼睛裡空蕩蕩的,沒有一絲焦距……不過也不奇怪,那家伙根本就是瞎的,平常還會記得掩飾一下,像現在這樣完全沒有集中【視線】的情況,其實還蠻瘮人的。

  
  “或者說……你思春了?大家都是男人嘛,都懂的,沒什麼好害羞的——不過這裡也沒有女人啦,只好拜托你……”

  
  “喬葛。”格裡西亞根本對他的戲言充耳不聞,“你知道雷瑟住那個屋嗎?”

  
  “……雷瑟?”喬葛頓了頓,稍有些不解,“和他比較熟的人不是你嗎?或者至少去問萊卡吧?”

  
  “自從雷瑟被老師喊走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了。”格裡西亞垂著眼,喃喃道,“喬葛,我要去找雷瑟,要是明天早上還沒有回來,你就和稀爛說一聲,讓他替我去找老師幫忙巡邏。”

  
  “……喂……!”

  
  眼看著人就要跳出窗外,喬葛一把抓住對方睡衣的下擺,硬生生的將對方從窗沿上拽了下來。

  
  “格裡西亞,你瘋了?是你說不要一個人亂跑的吧?怎麼帶頭亂跑的人反而變成你了?”

  
  格裡西亞拍掉他的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下午的時候,老師明明讓雷瑟去夏佐老師那裡幫忙了,之後夏佐老師卻一個人回來了。原來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直到剛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袖口遮蓋下的拳頭攥的死緊。

  
  “……我醒來之前雷瑟受了很重的傷,他說是羅蘭傷的他,但是就算羅蘭和雷瑟吵架了,下手也絕不會沒有輕重,更何況,羅蘭沒有和雷瑟吵架的理由。雷瑟背上的傷口邊緣滲進了毒素,雖然不難清除,但是看起來像是死靈生物身上帶的毒。”

  
  “所以呢?”

  
  格裡西亞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的吐出。

  
  “攻擊雷瑟的人一定是魔王殿裡的人,而擁有這種實力的人選並不多,所以我在思考對方的目的,而這才是最讓人費解的地方。”

  
  他是魔王沒錯,對於擁有那種實力的人——羅蘭或者其他巫妖一類——下令的人只有他自己。而他是明白的,在被黑暗屬性充滿時,自己好似成為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時的感覺。

  
  他在害怕……下令的人就是自己。

  
  喬葛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咂了下嘴,將視線瞥向另一邊,撓了撓頭。
  
  “所以你是非去不可咯?”

  
  “嗯。……算是吧。”

  
  “那好吧。”喬葛擱了一條胳膊在他肩上,半個身子的體重都壓了上去,“那我就勉為其難的陪你去一趟吧,感動就免了,我可受不起。”

  
  “……誰要你陪?”格裡西亞第二次甩掉了喬葛的手,白眼,“我自己去就行了,你給我滾回去睡覺吧你!”

  
  “也不知道白天是誰說絕對不可以一個人到處亂跑的。”

  
  “我這是亂跑嗎?”

  
  “就你那個劍術還想一個人出門?”

  
  “……能不提劍術的事嗎?”

  
  一旦扯到到劍術這點上就徹底啞口無言了……這大約是他唯一無法反駁的弱點。
  
  ♢♢♢
  
  飛行術帶著兩個人隱入了黑夜。

  
  最後做出讓步的當然是格裡西亞……但這並不能改變喬葛是個極其討厭的人這個事實。其他的暫且毋提,僅憑那家伙從十二歲開始交女朋友,而且隔三差五的換女人這點就有夠煩人的……

  
  更何況那家伙原來的房間就在自己隔壁!

  
  格裡西亞用的是感知代替視覺,所以感知一擴散開來,隔壁房間裡女人的年齡身高三圍順便就窺探了個一清二楚——包括體位。

  
  所以他連旁邊這家伙幾歲就破了處男之身,以及是和哪個年長了他多少歲的女人都知道……

  
  反正那天晚上,格裡西亞是跑去和雷瑟擠一張床的。隔壁上演活春宮而且還能看到這種事,對於剛剛青春期發育的少年來說還是稍微刺激了一點。

  
  ……當然第二天格裡西亞就拿魔王特權換了房間,搬去雷瑟隔壁睡了。他沒有忽略雷瑟驚詫莫名跟意味深長的眼神,不過就算看到了也權當沒注意到。

  
  ——搬都搬了,還能把他怎樣?

  
  風裹著二人卷入了高空,腳下混沌森林的邊緣亮起了篝火的長河,從東側的盡頭一直蔓延到西邊。喬葛稍微瞪大了眼睛,那是相當壯觀的景象,比夜空裡的銀河更加壯闊,每一個光點都象徵著一支……至少一支前來討伐魔王的隊伍。

  
  ……這麼說起來,好像還蠻慘的樣子?

  
  喬葛偷瞄一眼臉色凝重的格裡西亞,他沒扎頭發,金色長發反射出了夜晚的月光,在夜風中飛舞著。

  
  “……喂……”

  
  “噓。”

  
  漂亮的藍眼睛立馬瞪了過來,“再吵就把你扔下去。”

  
  “……嘖。”

  
  百無聊賴中,喬葛又只好給自己找事情做。出門的匆忙,連睡衣都沒換過,更別提能帶著什麼足以打發時間的東西一類……格裡西亞忽然改變了飛行術的方向,朝著某個方向落下。

  
  原本已經被黑暗完全籠罩的視野裡忽,忽然亮光大作!喬葛不由自主的拿手背擋了眼睛,只是一個晃神的工夫,四周便充滿了羽翼扇動的聲音,再度放下,二人已經被包圍了。

  
  在晃眼的白光中,格裡西亞的側臉逆了光看不清表情,只知他用力的咬住了下脣,漂亮的藍眼睛裡噴出了怒火。

  
  “……紅詩!又是你!”

  
  不止是她一人……無數的骨龍展開了銳翅,薄膜一般的翼支撐著腐爛的只剩骨架的身體。小女孩提體型的巫妖坐在其中一只的頭頂,拿冷漠的眼神俯矙著他們。當她的目光與格裡西亞相接觸後,瞬間漾起了甜美的笑,纖細的手指遙遙指向這裡。

  
  “不要這麼生氣嘛,格裡西亞。”紅詩托著下巴,天真無邪的神情令人脊背發寒,“要是你肯乖乖跟我回去,不就可以少死許多人了嘛?”

  
  “……紅詩,我問你。”格裡西亞的嗓音驀的冷靜了下來,“雷瑟不見了,是你抓走他的嗎?”

  
  “雷瑟……?啊,是那個被我殺過一次,然後被你救活的人類啊。”紅詩側著頭想了許久,“我可沒有抓走他喔。”

  
  “……”

  
  不知是否是錯覺……喬葛似乎聽到了捏碎指節的聲音,混雜在背景巨大的風聲中。

  
  “那孩子是自己跟我走的呀,這可不能怪我。”

  紅詩忽然在骨龍的頭頂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朝著他伸出了手,甜甜的笑了。

  
  “即使如此,您依舊不想回來嗎,我的王啊——”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6 21:09
  
  其十三 旅程
  
  ♢♢♢
  
  “……把雷瑟……”
  
  格裡西亞張開了雙臂,像是水汽一樣的東西在他身周快速聚集,指尖附著的都是黏答答的水分。喬葛的反應慢了一秒,剛剛架起護盾的瞬間閃電已然爆發,霑上了水汽的指尖連同手腕都被震的失去了知覺。由精神力操控的骨龍被電的焦黑,動作出現遲緩的瞬間身體開始不住下墜,格裡西亞卷起了狂風,朝著巫妖的方向筆直的撞下,手中由斗氣凝成的長劍舉過頭頂。
  
  “——還給我!”
  
  ……若是有空閒的手,喬葛一定會拿手捂住額頭。
  
  劍術什麼的……怕不是真的被他剛才一頓揶揄真的動了火氣。斗氣的劍不會脫手而出從而砸到無辜的小孩子,身為無辜圍觀群眾的喬葛捏了把汗。
  
  鏘啷。
  
  理所當然的,斗氣的劍被紅詩召喚出的骨刺擋下,稍許僵持後便徹底粉碎了,留在骨刺上的細小凹痕裡卻閃耀著淺淡的金色……紅詩慌張的丟開了骨刺,卻發覺自己的手心裡又有金色細線蔓延開。那是被剛才一擊震出的裂痕,沒來得及妥善處理就拿出來使用的屍體堅韌度自然差上些許,只是那裂痕中散發出的金色令人不安……不僅僅是光屬性,那是混雜了其他力量的東西,正從內部不斷破壞著巫妖的身體。
  
  格裡西亞忽然伸出手,掐住了小女孩的脖子。
  
  “你看到了吧,你手上的東西。”
  
  明明處於暴怒之下,臉上笑容卻愈發燦爛,令人不由得脊背發寒。
  
  “那是封印靈魂的詛咒喔。啊,說是詛咒不太合適呢,應該說是【祝福】才對。若是讓那東西蔓延到心臟處來,你的靈魂可就永遠沒法脫離這具軀體了,永遠永遠……隨著軀體的破碎而散落各處。”
  
  格裡西亞掐著巫妖的脖子將她提了起來,雙腳離開地面。
  
  “所以可以告訴我了嗎?你究竟把雷瑟帶去哪裡了呢?”
  
  紅詩盯著他的眼睛,然後——開心的笑了。
  
  “王啊,我說過了的。”
  
  從未有過畏懼或者敬畏,而是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孩子是自己走掉的喔,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來迎接您而已,王。”
  
  “……你在說謊,紅詩。”
  
  巫妖沒有心跳,他也沒法看出對方的臉色——臉部血管的變化,只是一味的下著定論。
  
  “我從不向您撒謊,王。”
  
  “那你說說看,雷瑟為什麼要跟你走?”
  
  “因為要迎接您的歸來呀。”
  
  “……紅詩,你忽略了一個問題。”
  
  掐在小女孩脖子上的手指逐漸收緊,脆弱的頸骨發出了斷裂的響聲。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不再直接喊我的名字了呢,紅詩?”
  
  “當然是從您決定回來之後。”
  
  “你又為何如此確定,我一定會回去呢?”
  
  “自然是因為……我足夠了解您啊,王。”
  
  夜空的寂靜裡只剩下骨龍振翅的風聲,紅詩忽然拿手掌按住了他的額頭,通過精神力輸送進腦海的,是相隔甚遠的魔王殿中地牢裡的景象。
  
  長久的沉默中,格裡西亞的臉色愈發的黑沉了,半晌,終於咬牙切齒的吐出四個字來。
  
  “我跟你走!”
  
  紅詩笑了,那是發自真心的笑容,帶著幸福的神情,就好像他的歸來是她的無上幸福那般。
  
  “我就知道,您一定會自願回來的,王。”
  
  “……羅蘭和夏洛特呢?你不會也打算抓走他們?”
  
  “哪有,您誤會我了。”紅詩擠出了一副委屈的模樣,“紅詩跟施芬把他們保護的好好的,我想下手也沒機會呀。”
  
  “……你要是敢動他們,我現在就把你的靈魂破壞了。”
  
  “您不會這麼做的,王。”
  
  “而且,紅詩,你居然敢威脅我……你明白的吧,威脅過我的人的下場。”
  
  “是的,王,我甘願受罰,只要您肯回來。”
  
  “還有,你要是再敢拿其他人威脅我,我也立馬破壞掉你的靈魂。你知道的,紅詩,我一向說到做到。”
  
  “可是如果這樣,雷瑟那孩子也還是回不來了呀,這樣沒問題嗎?”
  
  “……”
  
  格裡西亞忽然松了手,脖頸被擰斷的巫妖軀體落回骨龍的背上,滾了兩圈,擡起上身來,頭顱卻歪在了一邊。
  
  “紅詩,你若是足夠聰明,你絕不會這麼做的。除非……你只是想激怒我而已。”
  
  “王啊,您的身邊本不應該站著同伴的。”
  
  小女孩外形的巫妖吃吃的笑出聲來,尖細的嗓音裡充斥著刻意為之的天真。
  
  “您的麾下有我們就足夠了。其他的一切,均是無用之物。”
  
  “……閉嘴!”
  
  伴隨著怒吼,聖光點燃了巫妖的身體,金色細線在灰白色的皮膚上大肆蔓延,擁有幼童面容的巫妖扭曲了表情,卻依然專注的盯著他,像是在笑,被腐蝕的搖搖慾墜的下巴卻沒法做出“笑”的動作來。
  
  啊啊,真是一點也不好笑哪。
  
  背負了全人類詛咒的根源,其願望居然是不再孤獨一人,這還真是……
  
  ……令人笑不出來啊。
  
  【喬葛。】
  
  喬葛擡起頭,用精神力為媒介傳遞來的話語響徹在耳邊,他卻只能看見了對方執拗的背影。
  
  【我送你下去,你去通知老師們……把混沌森林裡巡邏的人手調集過來圍攻魔王殿,越快越好。】
  
  喬葛訝異的看向他,張了張嘴,卻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下頭,表示明白了。
  
  格裡西亞朝背後揮了下手,纏繞在喬葛腳下的風散去了,朝著地面筆直的落下,在落地前又被另一陣風托住身體,摔進了灌木叢裡。
  
  骨龍調轉了方向,身影淹沒在了黑夜裡。
  
  ♢♢♢
  
  他聽見從寂靜的地下室深處傳來的水滴聲。
  
  輕微而又規律,落入積水後起了小小的水泡,在下一顆水珠落下的瞬間破裂。聽不見其他的呼吸聲,偶爾從黑暗的深處傳來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由不死生物看守的地牢安靜到了恐怖的地步。
  
  這種環境下真的能把人逼出幻覺來……雷瑟用力的甩了甩頭,被鐵鏈縛住的手腳幾乎要失去知覺。系在脖領內側的水系寶石被體溫捂的溫熱,在寶石表面凝結的水汽滲入肌膚。
  
  恍惚間,赤腳踩入沒膝雜草的聲音逐漸遠去,他驀的擡頭,眼前卻是大片的白光。小小的白色頭發的男孩子消失在了院籬裡,他不由自主的追了上去,卻在肆無忌憚叢生的雜草中失去了對方的身影。
  
  你是誰呢?
  
  白發黑眼的魔王張開了眼睛,沒有焦距的純黑色眼珠專注的盯著他的眼睛,對方微啟了脣,卻聽不見任何的呼喚……他皺起眉,從不知何處生出的煩躁令他無所適從。
  
  ——魔王究竟是什麼東西?
  
  那是人類詛咒的集合體,一切惡意的根源,若是剝除了詛咒本身,【魔王】也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大男孩而已。
  
  那是否也就意味著……存在著詛咒本身放棄了原先的宿主,轉而歸於他人身上的可能性?
  
  掛在衣服內側貼著皮膚的石頭正微微的發著燙,不屬於他的記憶正在眼前不斷的流淌而過。小小的孩子從他人的身下伸出了象徵求助的手,那是盡力伸長也難以觸及的距離,在屬於小孩子的視野裡被無限拉遠。
  
  湛藍的眼睛裡浮現的並非怨恨或者哀慟,即使遭受不幸也從未忘記向並不存在的神明祈求幸福。他記憶裡的那個人一直是如此,所以那個人所承受的全部詛咒,究竟來源於誰呢?
  
  白色的魔王低下頭,擡起的手掌間醞釀著黑芒。
  
  他揚起頭,血色從胸口溢出了,將外袍霑染上了大片的暗色。白色的魔王盯著他的胸口,那表情像是喜悅……又像是在哭泣。
  
  那是屬於另一個人過去的記憶,所以眼前的一切已是無可挽回。他以旁觀者的姿態俯矙著自己,瘋長的雜草中只有暗紅色靜靜的流淌。
  
  當人類的全部詛咒積纍到某個限度,便會從世界的內側抵達地面,以某個人的身體為憑依現身於世。
  
  ——那個時候,成為魔王的某個孩子本不該死去的。
  
  真正將成為憑依的另有他人……即將被當做神明的祭品推上火刑架某個人,卻因某人的私心而被打亂了步調。
  
  也許並不是巧合吧。
  
  說不定,這只是來源於某人的願望而已……
  
  ♢♢♢
  
  “……現在你可以放開雷瑟了吧。”
  
  格裡西亞任憑下人替他整理著袖口,光滑柔軟的布料似乎是價值不菲。他無法分辨顏色,所以也不知這一身究竟好看在哪裡……連可以作為參考的人都不在了,穿成什麼樣便沒了意義。
  
  他伸手撫摸著領口綴著的金質胸針,沒來由的歎了口氣。
  
  “王,儀式尚未完成,還請您不要心急。”
  
  “……”
  
  死亡騎士在他的跟前列隊半跪,低垂著頭顱對他獻上絕對的忠誠。他漠不關心的環視了一圈,緊盯著背著手四處查看著的紅詩,皺眉。
  
  “紅詩,我要去見雷瑟。”
  
  藉由精神力傳遞來的一瞥令他十分不安,直覺告訴他必須現在去見那家伙一面。
  
  “您動搖了,王。”
  
  “……對了,我還沒問過你,在我昏睡的期間,攻擊雷瑟的人就是你吧。”
  
  “是喔。怎麼,您這才想起問責我了嗎?”
  
  “為什麼?”
  
  “自然是因為那家伙不肯交出您啊。區區人類竟妄圖獨佔您,這絕不可饒恕哪,王。”
  
  “……你好像一直在激怒我呢,紅詩。”
  
  格裡西亞怒極反笑,漂亮的像是女孩子一般的臉上笑容愈發燦爛。
  
  “只要能讓您歸來,無論被怎樣對待,無論使出怎樣的手段,紅詩都在所不辭。”
  
  “即使被我怨恨?”
  
  “是的,即使被您怨恨。”
  
  “……”
  
  ……為什麼對他如此執著呢?
  
  他不會懂巫妖的想法,就像巫妖不會理解人類的感情一樣。
  
  傳訊的使魔落在了紅詩的指尖,無邪的少女側耳傾聽著,待到使魔消失,這才擡起頭。
  
  “王,儀式的法陣已經準備好了喔。”
  
  “……法陣?紅詩,你難道……”
  
  嬌小的少女跳上窗臺,背過身,朝著他張開了手臂。
  
  “我現在便把您的一切全部歸還於您,還請您耐心等候。”
  
  格裡西亞瞪大了眼睛。
  
  原本作為裝飾的廣場,此時卻以寶石粉末為媒介繪上了龐大而精細的法陣。法陣並未運作,單是辨別法陣內細小繁雜的圖案便令他耗盡了耐心。
  
  “那是……”
  
  “是將全部力量歸還於您的法陣,王。”
  
  袖子下的手掌悄悄攥緊。
  
  “我昏睡之後羅蘭和夏洛特不見了,也是你抓走的他們嗎?”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王。”
  
  “……少給我裝蒜。”
  
  “那兩個孩子聽說這是您的意思,便立即答應了將力量交還於您的請求,所以我並未抓走他們,是您誤解了,王。”
  
  “……”
  
  格裡西亞懷疑的瞇起了眼。
  
  夏洛特也就算了……那女孩沒什麼心機,也沒法熟練的控制黑暗屬性,可羅蘭……?
  
  他以為,羅蘭要更加了解自己一點的。
  
  “時間到了,王,該現身了。”
  
  紅詩向窗臺外踏出了腳步,嬌小的身體被風托著,輕盈落地。格裡西亞跟了上去,正落在了法陣的中央,正忙碌著的不死生物忽然整齊劃一的停下了手邊的工作,朝著他拜伏下去。
  
  “格裡西亞!”
  
  他聽到了熟悉的嗓音,濃烈的黑暗屬性阻礙了他的感知,稍微適應了之後才重新恢復視野。從死亡領主身上散發出的黑暗氣息實在過於強烈,格裡西亞不由得瞇起了眼睛……然而這對於感知並沒有太大幫助。
  
  “羅蘭……”
  
  羅蘭身上的死亡氣息似乎更重了,黑色的紋路從領口裡蔓延到面頰上,像是被某種黑色的蔓藤纏繞,背後三片銳翅收在身側……背後似乎有道黑影一閃而過,他看不清人臉,只知道對方全身上下充滿著黑暗屬性……肯定是夏洛特。只有她的黑暗屬性濃度堪比死靈生物……不,可能要更重。
  
  “……夏洛特,你能從羅蘭背後出來嗎?我看不清你的臉。”
  
  “唔……”
  
  夏洛特探出半張臉來,別別扭扭的,又縮了回去。
  
  “你怎麼了,夏洛特?”
  
  羅蘭有些好笑的說道:“她剛剛才知道,格裡西亞你是男孩子。”
  
  “……”
  
  所以這算是什麼?
  
  害羞嗎?
  
  少女緊盯著鞋面,磨蹭了一會,慢吞吞的從羅蘭背後走了出來,突然伸出手,戳了戳格裡西亞的胸口。
  
  “……真的是平的誒。”
  
  “……”
  
  “格裡西亞,你真的是男孩子?”
  
  “……我有哪裡不像嗎?”
  
  他現在只想翻白眼。
  
  “就是很像嘛……而且如果格裡西亞是男孩子的話,不就不能一起溜出去買棒棒餹了嗎?”
  
  重點是這個嗎?!
  
  他歎了口氣,習慣性的伸手去摸少女的發頂,對方卻反射性的瑟縮了一下……擡眼瞄了他的手掌一眼,乖乖的將腦袋伸了過來。軟軟的頭發,和往常一樣的觸感,他又忍不住多揉了兩下,這才放下手。
  
  “下次我還會陪你去的,所以別再糾結這個了。”
  
  “真的?”
  
  “當然。”
  
  “可是如果格裡西亞重新成為魔王之後,再也不記得我了,那該怎麼辦呢?”
  
  他一愣。
  
  “你已經不記得你是魔王時候的事情了吧,格裡西亞,所以如果這次……”
  
  “不會的。”
  
  他輕聲打斷了少女的憂慮。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絕對不會。”
  
  上一次會失去記憶,完全是因為他主動封印了自己。在封印自我之前,他清楚的記得自己的一切……所以才會更加不願回到那個時候。
  
  他低下頭,認真的看著夏洛特。
  
  “如果我忘記了現在的約定,夏洛特,你一定要記得提醒我。我我會遵守約定的,只要我還記得你。”
  
  這是約定,也是對於自身的約束。
  
  就好像這是對於過去自我的劃清界限,一旦被跨越了,作為人類的自己便不復存在了一般。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6 21:09
  
  其十四  永劫輪迴的瓦爾哈拉
  
  ◆因為是逆行世界觀,所以格裡西亞的設定從原文越來越親近黑暗屬性變成了越來越難以親近和排斥黑暗屬性
  
  ♢♢♢
  
  夏洛特和羅蘭各自站進了法陣的兩端,腳下是由魔法石的粉末繪制的圖案。紅詩示意他也站進去,他遲疑了許久,卻見羅蘭正悄悄的朝他眨眼睛示意。
  
  ……?
  
  格裡西亞剛想用精神力傳遞消息過去,紅詩便已經啟動了地上繪著的法陣。自身周升騰而起的精神力波動干擾了精神力的途徑,羅蘭似乎相當惋惜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將視線移開了。
  
  紅詩已經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卻是詭異的一笑,身體飄在空中,十指牽引著法陣的啟動。
  
  金色的法陣在腳下緩緩的旋轉,由寶石粉末勾勒出的法陣發出了暗啞的光芒。金色細線從他的雙臂上蔓延至指尖,連接了他與另二人的身體……他不記得自己將力量分裂出去那時候的事情了,自從擁有記憶開始手臂上便一直銘著暗色紋路。他以為那是封印一類,直到某一天發覺尼奧的手臂上也銘著那東西。像是太陽的形狀,和黑暗系的法術絕無關聯,從未見牠啟用過或者發出光來……直到現在。
  
  金色的絲線將黑暗屬性傳遞而來,那是魔王力量的碎片,卻被某種更加頑固的東西牢牢的排擠在外。黑暗屬性難以踰越牠佔據他的身體,光和暗在身體內部相互傾軋著,逐漸攀升的熱度將思維也一並融化了。
  
  ……好燙!
  
  格裡西亞按住了胸口,身體無意識的向後倒下……他確實是魔王,但是為什么——他的身體正在排斥屬於他原本的力量?
  
  身體的內側燙的要命,像是要即將被點燃一般,就連感知也再無法擴散出去。聖光以黑暗為原料,在全然的黑暗的寂靜裡燃燒著,他便身處於火焰的中心……孤立無援的。
  
  喉嚨被火焰灼燒著,無法發出除痛呼以外的其他聲音。確實很熱,熱的要命,但是在那份侵及骨髓的熱度之下似乎還藏了什么東西。
  
  有點像是擅自佔據了他身體的某個游蕩物,不明身份的,總有一天要給他徹底驅逐出去……他的身體只能屬於他一個人,最多再加一個雷瑟,另外一種意義的,總之哪天在最要緊的時候被調包了可就麻煩大了……他是這么想的。
  
  深陷無盡的灼燒地獄中,格裡西亞只得胡思亂想以分散注意力。實在是太難捱了些,也不知為何會成為如今的現狀,轉移力量的法術似乎沒個盡頭,腦袋裡也沒有多出什么其他的東西來,全部被身體裡盤踞的光明那側給排擠出去了。說起來屬於魔王的東西似乎還有一部分並不在現場……尼奧提過的,封印著魔王記憶和部分力量的【永恆的寧靜】,似乎哪裡都沒看見。
  
  恍惚間他聽見了羅蘭的驚呼……從天空到地面劇烈的抖動著,像是要被人從正中一分為二,凌厲的斗氣斬開了由寶石粉末勾勒出的法陣線條,擦著以不雅觀姿勢倒在地上的人鼻尖,連一絲血痕都沒,對斗氣的控制力絕佳,不似某個倒地的人,那般的干淨利落。
  
  世界在耳邊恢復了嘈雜。
  
  擠進身體些許的黑暗屬性散去了,連同斷掉的金色絲線一起。格裡西亞揉著摔疼了的後腦勺,準備起身時眼前卻遞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
  
  熟悉的要命的屬性組成方式,不過一日多不見,卻好像隔了太久,久到想說的話還沒完,便看不見那人蹤影了。
  
  “雷瑟。”
  
  消失前的那一日穿著的黑袍依舊,原先已經干涸的血跡處重新留下了新鮮的潮濕印記。紅詩傳來的影像中確實包括了這么一段,他不驚訝,只是淡淡的盯著對方的眼睛。
  
  “你不會……告完白就想逃走吧?”
  
  對方愣了一愣。
  
  好像完全沒料到在這種緊急到要命地步的情況下會來這么一句質問……雷瑟呆呆的看著他,然後朝著那張認真的臉用力的敲了下去。
  
  “……你在意的就是這個?”
  
  “當然!肯定在意的不得了!”剛剛從危險中脫離的格裡西亞插著腰,似乎是理直氣壯,“告白也好接吻也好都是我主動的,雷瑟你行不行啊!”
  
  “呃……抱歉……”
  
  “這種時候還道歉干嘛啦!”格裡西亞簡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至少也給我拿出點實際行動……不然我會覺得是我在自作多情好嗎?”
  
  ……羅蘭一副沒眼看的表情走了過來,拍了拍格裡西亞的肩膀,拿指頭戳了戳紅詩的方向。
  
  “那一位要氣炸了喔……所以私人的話題請回去再談論吧。”
  
  雷瑟的表情瞬間嚴肅了,朝羅蘭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裡的佩劍。格裡西亞拿感知掃過雷瑟全身,比起失蹤前又多了幾處新傷,傷口處附著濃烈的黑暗屬性,想來又是紅詩干的好事。
  
  “雷瑟,不要戀戰,先離開這裡再說。”
  
  治療的光芒亮起,將那些七七八八的傷口掃了遍,雷瑟似乎是瞥了他一眼,拿斗氣攔在身前,結下和聖光的屏障差不多性質的東西。
  
  “我以為你至少會先報個仇。”
  
  拿寶石粉末繪的法陣被斗氣炸成了零碎,看起來是再無恢復的可能了。格裡西亞收了感知,和拿詭異笑容盯著他看的紅詩對上了眼。
  
  “……那也得有把握才行。”
  
  “怎么?”
  
  “沒什么。”
  
  沒有握著劍的空餘的右手伸了過來,抓起了另一個人的,從指縫間穿過。手心氷涼,冷汗黏稠,像是扎實的受了驚嚇。
  
  “你在害怕?”
  
  “我?”像是自嘲,“我會怕什么?紅詩嗎?把對象換成老師說不定還能考慮一下。”
  
  “也是呢。”
  
  眼睛轉開了,將手抽了回來。著實不是聊天的好時機,大敵當前,只是號稱是敵人的巫妖一直沒個動靜。分走魔王三分之一力量的少女依舊昏睡著,沒有另一邊死亡領主的好體質,主人們沒有命令,於是死亡生物們也就各自安靜著,於是便僵持了下來。
  
  “格裡西亞。”
  
  巫妖又換回了稱呼,總算沒有失去理智的,只是拿歎息一樣語氣喊了他的名字。
  
  “果然……已經不是完整的您了呢,。”
  
  下一秒便瞬間拉近了距離,幼童一般都五官放大了佔據了視線。雷瑟立即便將他拉到了身後,大量的黑暗屬性淹沒了視野。
  
  ——“啪嚓”
  
  那是什么的碎裂聲呢?
  
  某種東西的水藍色碎屑四下飛濺,連同被震碎的斗氣護罩一起。
  
  雷瑟向後倒退了一步,被格裡西亞抓住了肩膀,在他看來堅不可摧的那個後背此時竟微微的打著顫。
  
  ……對了,說起來。
  
  為什么他會知道……那是藍色的呢?
  
  ♢♢♢
  
  【——世人皆有慾望。】
  
  他睜開眼睛,自黑暗中浮現的暗色身影,仿佛比夜更加深沉的暗色的黑,正朝著他張開了手臂。
  
  【那么,你的慾望是什么呢?】
  
  自眼前浮現的面孔,像是某個最熟悉的人,又似乎不那么相似,湛藍的眸色似一汪深水,從嘴角角上挑的弧度到眼睛習慣性瞇起的眼睛,確實與他想的那人像極。
  
  可是他知道的,出聲的人絕不可能是他所想的那人。他太熟悉了,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便一直注視著那張面孔,即使只有微妙的不同,也能夠分辨出來。
  
  所以,你是誰?
  
  【你的慾望皆來自於他人,就如同那孩子一樣,若是說那孩子只是希望不再孤身一人,那么,你的呢?】
  
  自黑暗中浮現的某樣東西朝他張開了雙臂,黑色的眼中映出黑暗的時候也將被黑暗吞沒。
  
  那是來自於人心的詛咒,而任何存在人心之所便均會被汙染。
  
  是無論是誰都無法逃脫的,對於人類自身的詛咒……
  
  【我……】
  
  他所注視著的那個身影,從孤單一人到被眾人環繞。偶爾也會生出些許嫉妒來,想讓那人眼中只剩下自己的身影……而這才是人類之心。
  
  想要獨佔某個人,這就是他的願望嗎?
  
  他聽見了黑暗裡來自他人的輕笑,像是嘲諷一般。
  
  【那么,交換成立。】
  
  ♢♢♢
  
  很久以前的自己,一定是曾用眼睛親眼目睹過這個世界的。
  
  黑暗突兀的自眼前揭開,陌生的光亮穿過瞳孔投射在視盤中央,穿越視神經在皮層上投下光影。他拿手背擋了眼睛,相較陌生的世界而言還是黑暗更加令人心安。
  
  過了許久,格裡西亞才有了睜開眼睛的餘力,腦袋裡並沒有對於世界該有模樣的記憶,只是認知上告訴他這一切於他並不陌生。
  
  只是許久未見。
  
  他想開口喊雷瑟,只是剛邁出去一步時便搖晃著差點摔倒。無法擴散出去的感知沒能給小腦提供準確的位置信息,突如其來的陌生世界令他一時無法適從。
  
  ……只是,他的感知……?
  
  格裡西亞揉了揉眼睛,又確認了一遍。確實有哪裡不對勁,像是回到了沒能熟練運用精神力的狀態,就連拼湊屬性都變得十分吃力。世界像是蒙上了紗霧,朦朧不清的,閉上眼睛後便徹底陷入了無措——而這才是正常人類該有的樣子。
  
  “……雷瑟,你在哪?我好像恢復……”
  
  一伸手,便抓了一手柔軟的發,像是直垂到腰際的程度。
  
  “……雷瑟……?”
  
  他擡起頭,穿過指縫透出的太陽的細小光輝勾勒出超越記憶的高大身影。
  
  “雷瑟,你有這么高嗎?而且你什么時候……”
  
  ……變成長發了……?
  
  擁有成年人面孔的青年攥住了小女孩模樣巫妖的頭顱,黑曜石一般的眼眸裡只剩下淡薄的涼意。
  
  他開口,低沉的嗓音像是蘊含了笑意,卻是透著股陌生的味道。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會讓你帶走格裡西亞的,紅詩,你別想得逞。”
  
  在巫妖尖細的慘叫聲中,像是幼女的面孔在大力之下逐漸扭曲。巫妖最後的掙扎裡帶了精神力的攻擊,格裡西亞腦袋一痛,稍微退了半步,甩了甩頭,卻發覺那道聲波只是稍微撼動了面前那人的長發而已。
  
  “……雷瑟,只是這樣沒法殺死她的。”
  
  羅蘭沉默了半晌,終於出言提醒,紅詩的精神力攻擊只是稍微波及了他,死亡領主並不會受到那東西的影響。
  
  “啊,我知道。”
  
  他松了手,巫妖的軀體筆直跌落了,像是失了靈魂,在地上彈了一彈,攤開了四肢不再動了。
  
  “不管怎么說,她也是我的手下,難道不是嗎?”
  
  羅蘭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
  
  格裡西亞似乎踏在了什么東西上,堅硬的,硌的腳底生疼。他低頭,水藍的碎片散落了一地,便撿起其中最大的一片,握在手心裡。
  
  溫暖而濕潤的,似乎是某種寶石的碎片,碎片中依然保留了充裕的水屬性,只是其中封印著的東西消失了。
  
  ……這是【永恆的寧靜】?為什么會在這裡……
  
  格裡西亞訝異的擡起頭,身材高大遠超記憶裡的那人正站在自己面前,面孔逆了光,因此看不清表情,只知是盯著自己的臉,深沉的。
  
  ……原來那家伙長成這幅模樣啊。
  
  到了這種時候了,閃過的念頭卻只有這一個而已。
  
  記憶裡只有屬性拼湊的輪廓,看不清五官,因此也不辨美丑。他只聽喬葛形容過一次,說是雷瑟長大以後肯定很有男人味,不像比女孩子還好看的某個人……後面那半句嘲諷被他用冰錐打了回去,不過依舊想著什么時候還能見上一見所謂【很有男人味】的其中含義,而今終於如願以償。
  
  “格裡西亞。”
  
  熟悉的低沉嗓音將意識拉回,恍然間他似乎注意到對方詭異的微勾著的脣角……以及羅蘭驚慌失措的喊聲。
  
  “格裡西亞快逃!那家伙是魔王!”
  
  【永恆的寧靜】中封印著屬於魔王三分之一左右的力量碎片,以及格裡西亞身為魔王時的大部分記憶,這一點尼奧已經親口確認了這個事實。
  
  所以為什么……當封印破碎之後,成為魔王的人卻變成了雷瑟?
  
  灰白色的死亡騎士的臉在眼前驟然出現,兩道蔓延至下頜的漆黑淚痕甚至有些扎眼。羅蘭展開了三對龍翅,佩劍上死氣蔓延,卻被黑袍黑發的那人以空手攔下,瞬間爆發的氣流掀起了覆蓋於後背的長發,那人擡手在身前重新設下斗氣的結界,將羅蘭劍上的氣流盡數彈開。
  
  “你不記得我了嗎,羅蘭?”
  
  熟悉的低沉嗓音裡含著絲笑意。
  
  “……什么?”
  
  “那個時候你躲在囚車裡,用揣著的短劍砍斷了囚車的木欄,想要刺中我的時候卻被我用劍殺死了。”
  
  羅蘭展翼掃開彌漫著的死氣,眉毛擰成了一團,半晌,這才淡淡的開口:“……我錯了,你根本不是魔王。”
  
  “……?”
  
  “殺了我的東西是格裡西亞的藤蔓,要是那家伙能用劍殺人,尼奧老師大概要喝個三天三夜來慶祝自己的解放了。”
  
  “……”
  
  那人也皺起了眉,似乎有些不解的看著自己的手心,又用力的握了握,再度松開。
  
  “不過,你也絕對不是雷瑟。那家伙絕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也絕對不會……”
  
  用那種眼神看著格裡西亞。
  
  像是正審視著獵物,危險而又似乎勢在必得的。那雙眼睛裡飽含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慾望……深沉的,堵的人心口微微發慌。
  
  ……很奇怪的感覺。
  
  就好像,有個對於他極其重要的人,即將要被從他的身邊奪走了一般。
  
  “是嗎?原來你是這么認為的啊。”
  
  【魔王】忽然抓起身後發呆中的格裡西亞,捏起對方的下巴彎下腰,用力的咬下對方微闔著的嘴脣。
  
  “我一直很想問你,羅蘭,你究竟把這家伙——把格裡西亞當做是什么呢?過去的頂頭上司嗎?還是一直炤顧著的孩子呢?”
  
  羅蘭的視野正微微的動搖著。
  
  “還是說……你其實也是一樣呢?”
  
  似乎是被咬痛了,格裡西亞原本迷茫中的湛藍色眼眸聚了焦,然後……朝著袍子下面的小腿用力的踹了一腳。
  
  “……你在搞什么啊雷瑟,亂吃飛醋就算了,怎么連羅蘭的醋都吃?”
  
  格裡西亞舔了舔嘴脣……干,一定是腫了,這家伙怎么回事啊怎么間突然轉了個性子?
  
  下巴被松開了,正注視著自己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卻愈發的深邃。
  
  “……平常見你精明的很,可偏偏到了這種時候卻開始犯蠢了,格裡西亞,你還真的是……”
  
  【魔王】的身周忽然刮起了狂風,揚起的沙石稍微的迷了眼睛。他看到了預備破開斗氣牆卻被擋開的羅蘭臉上的動搖,身體卻被卷進了身後寬厚的懷抱中去。
  
  “……狡猾呢。”
  
  =TBC=
  
  *註一:瓦爾哈拉:北歐神話中的英靈殿,為主神奧丁接待死者靈魂的殿堂。至於為啥這裡用這個梗……你猜?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6 21:22
  
    其十五  你向名為希望的絕望,展露笑顏(*註一)
  
  混沌森林的深處,兩道身影借著茂盛枝葉的掩映悄無聲息的趕著路。其中為首一人擁有一頭燦爛的金發,銳利的湛藍色眼眸仿佛海洋,確實是相當英俊的人,肩上卻姿勢極其不雅的——倒提著扛個黑色的斗篷人。
  
  “……我說,尼奧?”
  
  被拎了腳脖子扛在肩上的黑暗精靈面無表情的開口。
  
  “……”
  
  “喂……你不會連趕個路也發呆吧?”
  
  “……啊?”擁有燦爛金發的青年後知後覺的開口,隨即又皺起眉,語氣帶了絲不耐煩的味道,“又干嘛?吃飯睡覺上廁所?沒有其他的事就快給我閉嘴。”
  
  “在你眼裡我就只會這三樣麼。”艾崔斯特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你突然一直不說話,我有點不習慣。尼奧,你在想什麼?”
  
  “趕路也不許人發呆?”你們黑暗精靈族都這麼害怕寂寞的麼?早說我就先去抓只精靈族來了……上次提議要加我們隊伍的那只女精靈怎樣?我覺得實力還不錯,艾崔斯特你覺得呢?”
  
  “……人家是精靈族的什麼什麼公主好麼……”
  
  “有什麼問題嗎?”尼奧一挑眉。
  
  “如果你想一次性和一整個精靈族對上的話,倒是沒問題。”
  
  “聽起來好像還不錯?”
  
  “……還是免了。”
  
  惹完整個黑暗精靈族還想去惹毛整個精靈族,尼奧你很威嘛。
  
  “安啦,我開玩笑的。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說不定遲了一步我家那白癡學生就要被夏佐看中的臭小子搶走了。”
  
  尼奧將人向肩膀上推了推,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那神情倒並不像是真的在擔憂。
  
  “所以要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尼奧你就準備跑去搶人了是嗎!”
  
  艾崔斯特的語氣已經有點崩潰了。
  
  尼奧摸了摸鼻子,干咳一聲:“我比較好奇……黑暗精靈族和精靈族哪邊比較強。”
  
  “拜托請你不要好奇謝謝。”
  
  一秒回絕。
  
  “……嘖。”
  
  黑暗精靈在人背上大翻白眼……他倒是快忘了這家伙六七年前到底有多麼威風八面,挑完黑暗精靈族之後又興致勃勃的跑去挑魔王,一個人砍翻了整個魔王城堡之後……被看上去就很有問題的小只魔王截走當人劍術老師去了。
  
  還順便當了混沌森林的免費保鏢兼清道夫,所謂免費勞力要用到死,這話一點沒錯。小號魔王的劍術確實【不怎麼樣】,陰起人來倒是一套一套。
  
  ……不對,那應該叫玩弄人心才是……
  
  尼奧突兀的停住了腳步,艾崔斯特從他背上跳下,見他攥住了右側的袖子,表情微微扭曲,便立即扶住對方,皺眉。
  
  “怎麼了,尼奧?”
  
  “唔……”
  
  似乎慾言又止,尼奧抓起右側的袖子捋了上去,原本隱藏在皮膚之下的某樣金色印記正散著微光。
  
  “這是……”
  
  他似乎記得這東西。
  
  在攻入魔王城堡,卻被自我封印的魔王拜托過之後,尼奧的手臂上便多了這印記。想來也只可能是那位小號魔王搞的鬼,但那印記上所附著的並非黑暗一側的力量,而是……更接近於神術一類。
  
  “……不知道。”尼奧又用力的咂了下嘴,放下袖子,揚起頭,努力的辨認著如出一轍的四周景象,“到哪了?追了這麼大半天,總該快了吧?”
  
  “呃,應該是這個方向吧,魔王殿的話……”
  
  艾崔斯特也有些不確定,自從徹底改建過一回後,從森林外側再也很難辨認出通往魔王殿的方向了。用飛行術自然是沒問題,不過現在混沌森林以外圍滿了冒險者的隊伍和別國軍隊,只要探了頭說不定就被外面的人追蹤到了方位,從而將魔王殿的位置暴露了出去。
  
  混沌森林是天然的防護屏障,以前尼奧最痛恨的東西,現在某種意義上還得倚仗這玩意。只是一天一夜的趕路的中途,他們二人便已經干掉了至少五只暈頭轉向的冒險者的隊伍,艾崔斯特好心好意的拿風系魔法將人【送】出了混沌森林……至於從半空中被丟下去痛不痛就沒人顧得上了。
  
  “啊,看到了。尼奧,在那邊。”
  
  “好。”
  
  枝葉的掩映間透出了與背景色相異的建築來,黑暗精靈拿絕佳的視力天賦分辨出了,便遙遙一指,然後熟門熟路的爬上人類劍士的後背。
  
  “……你是不是也太自覺了點?”
  
  尼奧瞇了眼,海藍的眼裡稍微透出點危險之色來。
  
  艾崔斯特立即正色:“尼奧,趕路要緊。”
  
  “從黑暗精靈族裡逃出來的那時候,我說要背你,你還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尼奧聳聳肩,托著人後背向上擡了擡。
  
  “……是嗎,我記性不好,有這回事嗎?”
  
  “你記性不好?”尼奧嗤笑一聲,“你連我迷過幾次路受過幾次傷被擡回來都記得一清二楚吧?”
  
  “我可是老人家了。尼奧,我一百多歲了,已經不是年輕人了。”
  
  艾崔斯特打了個哈欠,倒像是要將老人家的名號貫徹到底。
  
  “上次誰告訴我一百多歲的精靈族還是年輕人的?”
  
  “……呃。”
  
  黑暗精靈裝死中。
  
  在有一句沒一句的拌嘴中,尼奧已經踏上了魔王殿的最後一級階梯。出人意料的是,整座魔王殿似乎都被清空了一般,連往常在外巡邏的死亡生物都徹底消失不見了。
  
  “……這是搞什麼?喬葛那死孩子一臉緊張的要死的跟我說格裡西亞出事了我才趕過來……這是在涮我?”
  
  眼見著人類劍士有即將暴走的趨勢,艾崔斯特趕忙四下裡環視著,然後終於在空蕩蕩的大廳裡發現了端倪。
  
  “尼奧,你看那邊。”
  
  不死生物們正整齊劃一的朝一個方向走去,像是受到了某種指引,而那個位置似乎是……魔王殿後的廣場?
  
  “……走。”
  
  尼奧撈起艾崔斯特的後領,大步朝艾崔斯特所指的方向趕去。大約是心焦了,穿越了漫長的走廊也沒找到通往廣場的那一條,尼奧干脆破窗而出,正落在作為裝飾的樹後,阻礙在他們與漂浮著的巫妖之間。
  
  他看見格裡西亞被雷瑟攔在身後,與羅蘭一道與紅詩對峙著。小女孩外表的巫妖突然拉近了與那二人的距離,朝著雷瑟的胸口揮下,帶出血色的瞬間,黑袍下的某樣東西從破口中跳出……被紅詩以勁風擊碎。
  
  “永恆的寧靜?為什麼會在雷瑟那孩子手裡?”尼尼奧愕然道。
  
  黑色的氣流衝破了水色寶石,卻是向著雷瑟的胸口奔去……他們想要趕去也來不及了,黑色的人影在黑霧的環繞內內迅速拉長增高,最後成了成年人的模樣。
  
  “……那個,尼奧。”
  
  艾崔斯特覺得自己喉嚨有點干。
  
  “你不會早就知道了吧,能夠成為魔王的人不只是格裡西亞一人這件事。”
  
  尼奧也是目瞪口呆:“我瞎說的……”
  
  “……你還是少亂說話吧。”
  
  插旗……不對,這叫毒奶吧,某種意義上來說。
  
  尼奧環著手臂,神色陰晴不定,道:“現在好了……魔王雖然重新誕生了,但不是格裡西亞那孩子,所以算是沒我出場的機會了,那現在該怎麼辦?”
  
  “……這之間有什麼關系嗎?”
  
  “有啊,拜托過我的人只有格裡西亞不是嗎?”
  
  “那魔王呢?”
  
  “我管他去死。”尼奧翻了個白眼。
  
  艾崔斯特不贊同的看向他:“夏佐會生氣的吧。”
  
  “……我又不怕夏佐生氣。”
  
  “你流冷汗了,尼奧……”
  
  “……嘖。”
  
  “少來,你明明最害怕夏佐生氣了。”艾崔斯特輕聲笑了,“雖然我是不理解為什麼你會怕他,就像格裡西亞會害怕雷瑟一樣。”
  
  “囉囌死了你這家伙……比夏佐還囉囌。”
  
  尼奧抽了劍,從樹後跳出來時,正巧目睹的是……雷瑟挑了自家學生下巴吻下去的那一幕。於是整個氣氛都變得微妙起來,尤其是羅蘭擡起頭看向這邊的時候。
  
  ……是說,怎麼搞的跟偷窺人偷情被抓似的……還有羅蘭也在看啊這是要怎樣!
  
  地上橫著一具被巫妖抛棄的軀體,廣場的地面上縱橫交錯著數道焦黑印記證明了之前戰斗的激烈,另一邊從封印裡洩露的黑氣還未散盡……卻一點緊張感都無。
  
  不如說,現場一整個尷尬加微妙。
  
  “……喲,好久不見,格裡西亞,雷瑟……還有羅蘭。”
  
  ……面對三道齊刷刷的視線,黑暗精靈僵硬的擡起手打了個招呼,轉身想溜,卻被尼奧拎了後領,從樹後拽了出來。
  
  這種捉奸現場一般的氣氛到底是要鬧哪樣啦!魔王跟魔王手下的捉奸現場都這麼激烈的嗎!
  
  艾崔斯特慾哭無淚的……把斗篷帽子拉上了。
  
  羅蘭深深的看了雷瑟一眼,突兀的將偽裝戒指套回了手指上,白光斂過後成為人類模樣落回地面,朝二人微微的行禮。
  
  “尼奧老師,艾崔斯特老師。”
  
  尼奧松了手,大步的走向雷瑟身後縮著的格裡西亞,劈手給人拎了出來。
  
  “……見了老師也不先打個招呼?格裡西亞,你膽子變大了嘛。”
  
  格裡西亞反射性的縮了縮脖子,語氣裡帶了點不確定的味道。
  
  “老師……?”
  
  “……你那表情是什麼意思?認不出你老師我了嗎?格裡西亞,你敢認不出我試試看?”
  
  那雙透徹的湛藍色眸迷惑的眨了眨,如果他沒看錯,那雙眼睛裡竟是有了焦距,就好像真的在看著他一樣。
  
  “老師,我的眼睛能看見了。”格裡西亞垂著頭,老老實實的說道,“不過感知變弱了,所以有點認不出來老師您。”
  
  尼奧斜了他一樣:“因為雷瑟?”
  
  “呃……不知道。”
  
  “除非你瞎掉了,否則不準認不出你老師我來,聽見沒?”
  
  尼奧一挑眉,氣勢十足的低吼,被吼了的人又向後縮了縮,幾乎要將腦袋藏進衣領裡去了。
  
  “老師我才恢復的視力好嗎……能不能不要詛咒我再瞎掉啦……”
  
  “嗯?”
  
  “……知道了。”
  
  面對蠻不講理的尼奧大魔王……總之低頭就對了。
  
  “好了,既然沒事就給我滾回去幫忙。混沌森林邊緣的戰線現在可是緊張的很,沒時間給你們浪費。真是的,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了……還害得我白跑一趟。”
  
  所以魔王誕生就不算大事了是嗎……艾崔斯特默然。
  
  而且……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吧?
  
  艾崔斯特拿眼睛偷瞄至始至終從未開過口的成人版雷瑟,對方一直環著手臂,拿高深莫測的眼神盯著格裡西亞的後腦勺。他總覺得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壓抑了什麼情緒……黑曜石一般的眸色下有某種東西正翻湧著。
  
  “尼奧啊。”艾崔斯特無力道,“你好歹也關心一下為什麼魔王會換人當吧……”
  
  “……唔,也是。”
  
  尼奧停下腳步,突然轉過頭,滿臉嚴肅的盯著雷瑟,半晌,忽然道。
  
  “……餵,夏佐家的小子。”
  
  雷瑟停下腳步,疑惑的看向尼奧……他的身高甚至略超過尼奧一線,再也無需仰起頭與對方對視,感覺有些奇怪。
  
  “你現在是魔王,沒錯吧。”
  
  “……應該是吧。”
  
  就連他自己也不甚肯定……伴隨著力量湧入身體的還有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強加於自身之後便與自己的過去相混淆了。
  
  “所以守衛魔王殿的任務就應該交給你,沒錯吧?”
  
  “……”
  
  艾崔斯特無言的扶額。
  
  “老師你不要欺負雷瑟啦!”
  
  被尼奧夾在胳膊下面的格裡西亞揮手抗議……然後腦袋上被尼奧大魔王揍了一拳。
  
  “這種時候你還胳膊肘往外拐呢?你到底有沒有把我這個老師放在眼裡?嗯?”
  
  “……嗚……”
  
  尼奧一手一個,拎著兩個大約是魔法師的家伙大搖大擺的從兩列伏地的不死生物面前穿過。無辜的艾崔斯特正和格裡西亞大眼瞪小眼——以艾崔斯特的角度也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然後無奈的搖頭歎氣。
  
  “所以尼奧你打算什麼時候放我下來?拎著人很舒服麼?”
  
  “閉嘴,魔法師。你要是能用腳走到混沌森林邊界就給我自己滾下來走路。”末了還補上一句,“跟著我的速度。”
  
  艾崔斯特喃喃道:“……人類的劍士都這麼強的麼……”
  
  “人類的劍士要是都和老師一樣強大,那基本上所有的龍都該跳火山自盡了。”格裡西亞聳聳肩,“不然為何魔王城堡一直存在至今,直到你們拜訪之後。”
  
  尼奧冷哼一聲:“要是所有的魔王劍術都跟你一樣爛,那我還是跳火山自盡比較好。”
  
  “魔王要劍術好干什麼……拿法杖砍人麼……”
  
  “而且。”尼奧突然勾起一抹詭異的笑,看的格裡西亞背後一陣發寒,“我覺得,就算是夏洛特那妮子跟著我,劍術說不定都比你強……不,是肯定比你強。”
  
  “……”
  
  ……被號稱史上最強的尼奧操練過的人,劍術能不強麼。
  
  啊,有個人除外。
  
  艾崔斯特憋著笑,被尼奧錘了一記後腦才勉強忍住。格裡西亞對著表情扭曲的黑暗精靈大翻白眼,然後後知後覺的發現……後面跟著的兩個家伙安靜的有些異樣。
  
  【雷瑟?】
  
  黑發黑袍的青年怔了怔,從劉海下擡起視線,定定的望著他,又隨即又垂下了眼睛。
  
  【……你怎麼了?在生氣嗎?】
  
  雷瑟確實不算聒噪的人,但也並非沉默寡言,只是不多廢話,可如今對方的沉默卻令他沒來由的有些心慌。
  
  他是沒想明白,為什麼封印破碎之後屬於魔王的力量會跑到雷瑟身上去。在被尼奧一通胡攪蠻纏打擾了氣氛之前,雷瑟身周的氣場明顯變了,連言行舉止都是,可這會兒似乎又正常了不少。
  
  ……總之就一整個很不對勁就是了。
  
  【雷瑟,你剛才的語氣很不對勁吧。】
  
  格裡西亞用精神力試圖騷擾著剛剛走馬上任的現任魔王,得到的卻是漫長而異樣的沉默。
  
  “……”
  
  【雷——瑟——啊——】
  
   終於失去耐心的現任魔王終於瞇了眼,快步上前,夾了格裡西亞的後領向後一拉。
  
  “……借這家伙用一下。”
  
  尼奧揚起一邊眉毛:“要做什麼?”
  
  “有事。”
  
  “急事?”
  
  “很急。”
  
  “那你拿去用吧。”尼奧倒是痛快的松了手,想了想,又道,“記得回來幫忙守防線,直接回基地找夏佐就行。”
  
  “那是自然。”
  
  雷瑟很順手的拎了人走,完全無視了格裡西亞的【餵你們怎麼都拎人領子那麼順手的】以及【雷瑟你倒是理我一下啊】的抱怨,背影消失在了森林深處。
  
  =TBC=
  
  ◆註一:彈丸2梗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6 21:23
    
  其十六 拼圖的最後碎片
  
  ♢♢♢
  
  “格裡西亞,你的眼睛能看見了?”
  
  雷瑟松開手,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問了這個,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片刻的怔仲之後,這才理會到對方話裡所傳遞的語義。
  
  “……嗯,是吧,應該是的。你問這個做什麼?”
  
  “……”
  
  該死的又給他沉默……格裡西亞恨透了他這幅態度,有什麼話說出來不好麼,多少年的交情了,一個慾言又止之間便能大致理解對方所想。只是對於一件徹底毫無頭緒的事情依舊無能為力。畢竟沒有線索,憑空的猜人想法,還是沒法做到的。
  只得知曉對方在隱瞞著某些東西這事。
  
  “我……”
  
  雷瑟稍微偏了頭,眼睛看的是森林深處,卻並未真正在看著,黑曜石般的眼渙散了視線。黑色的長發熨帖的垂在胸口,稍有點蓬松,像是缺乏打理。雷瑟定是不會像他那樣成天忙於保養皮膚頭發,缺乏保養也就不足以為奇了。他突然想著要是有一天勇者踢館上門來和魔王對了一劍,急速拉近距離之下發現魔王發尾干枯分叉而勇者臉上干燥起皮……該是件何其窘迫的事情。
  
  魔王就應當是精致的……高高在上的活著。擡手間便有無數人呼應,發怒時眾生靈便為之顫抖,像是某處偏安一隅的王。
  
  不論是他或者雷瑟,都不是也不會是合格的魔王。
  
  “……我剛才……嚇到你了吧?”
  
  “?”
  
  低低的嗓音裡竟是帶了些許不安……格裡西亞自思緒裡擡起頭,卻見對方微顫著的眼瞼下隱藏著的失落。
  
  “……【永恆的寧靜】破碎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情緒有些不受控制。”
  
  他低下頭,似乎正注視著掌心,又用力的收緊了,連骨節都泛上了白色。
  
  “有很多人在我耳邊說話……像是在向我求救,又像是在哭喊著,可我沒法分辨出他們呼喊的內容。格裡西亞,你以前也是這樣嗎?”
  
  他怔:“我忘了。”
  
  “……是嗎?”
  
  “雷瑟,我在抛棄了魔王力量的時候就把記憶也封印了啊,現在那部分力量和記憶都在你那裡嘛。”格裡西亞好笑道,“不過雷瑟你居然沒有完全變了個人,果然雷瑟就是雷瑟啊。”
  
  “……什麼意思?”
  
  “你沒聽老師說嗎?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連性格都不太一樣,說是黑暗屬性會扭曲人的個性,而且過去的我也說過【當黑暗屬性變弱之後會逐漸清醒過來】一類的話……可是雷瑟你好像沒有怎麼變?”
  
  “……”
  
  不,確實變了。
  
  想要將眼前這人永遠留在身旁,想要將對方從他人的視野中徹底剝離開,僅為他一人所佔有……而這種心情是前所未有的。
  
  甚至還拿話語刺傷了羅蘭。
  
  羅蘭的想法他確實不清楚,只是模模糊糊的感應到了對方的特殊態度。或許是抱了相似的心情,又或許只是他的多慮,對方並未將之公布於眾,他便不該也無法做下定論。
  
  他本不應是如此莽撞之人。
  
  “雷瑟,你討厭這個位置嗎?”
  
  格裡西亞認真的望著他。需要低下頭才能直視著對方的臉,很奇怪的視角,與以往的習慣大不同,於是他擰了眉,似是不悅。
  
  “……怎麼說?”
  
  “你看起來不太開心的樣子。”
  
  “……”
  
  “不過你一直是這幅表情……也該習慣了。”格裡西亞歎了口氣,“你要是不想當魔王,等這邊事情解決完了我就去翻翻書籍,看下以前的我是怎麼把力量轉移走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應當不至於束手無策吧?”
  
  “……”
  
  “雷瑟,你在聽我說話嗎?”
  
  黑影忽然自上方籠罩而下,他反射性的揚起頭,正對上一雙黑曜石般的瞳,沉靜的,同他想象中那般安穩。但那會是錯覺嗎?他竟覺得那雙眼裡沉澱了他沒法讀懂的東西。
  
  也許是某種意義上的執念,但是……
  
  “……我說了,自從封印破碎之後,我的情緒便似乎有些不受控制了。”
  
  過分接近的面孔,幾近相貼的嘴唇,以及……泛上了沙啞的嗓音。
  
  “我不希望你被別人奪走,甚至不希望你離開我半步,將你綁在我的身邊,格裡西亞,你覺得這正常麼?”
  
  格裡西亞眨了眨眼睛,表情有點無辜:“你都說了你喜歡我了,難道雷瑟你想反悔?”
  
  “……我不是這意思。”雷瑟抽了抽嘴角。
  
  “那不就行了。不管我們兩個誰是魔王,又或者到底是不是魔王,只要這點確認了不就行了嘛。”
  
  “……”這邏輯有哪裡不對吧。
  
  “反正不管怎麼樣,雷瑟就是雷瑟,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好,其他的不管是什麼,只要統統打飛就好啦。”
  
  ……不是的。
  
  他所擔憂的,並不是這一點。
  
  羅蘭說過沒錯,尼奧也在哦偶然間提到過,過去的【魔王】和現在的【格裡西亞】並不像是同一人。說不定屬於魔王的力量真的擁有改變一個人的性格——甚至整個人的能力,而他無法保證自己一定不會變。
  
  若是有那麼一天,自己不再是自己了,他又該怎麼辦呢?
  
  魔王是詛咒的集合體,是人類的欲念的根源,而他是否能在其中保持自我呢?
  
  他無法肯定。
  
  至少現在,他便已經有些難以控制自身舉動了。想要用力的抱緊眼前這人,想要徹底佔有對方,這樣的念頭佔據了腦海的全部。遲早有一天自己也會徹底淪陷於黑暗吧,而若是有那時——
  
  擁抱著那個人的人,還會是他麼?
  
  “——格裡西亞,我……”
  
  弓箭的破風聲,驟然撕裂寂靜!
  
  他以手掌朝著聲源方向揮出鬥氣,衝破音障的刺耳響聲在鬆軟泥土上留下了黑焦的傷痕。斷箭的箭頭刺入背後的樹木內,牢牢釘入半寸有余,雷瑟斂下眸中殺氣,鬆開環住格裡西亞的手,向腰間佩劍摸去。
  
  “……退後。”
  
  “雷瑟,你是不是不會用黑暗係的魔法啊?”
  
  格裡西亞並未退後,手心向下憑空按了按,將風纏繞在二人的腳下之後,又開始聚集起了光屬性。比起身為魔王時,聚集光屬性變得容易了不少,也確實更難接近暗屬性了,不過還勉強能用,不礙事。
  
  “確實不會……不管什麼屬性的魔法都不會用。”雷瑟老實道。
  
  “……你的身體裡黑暗屬性也確實很弱,簡直就像個空蕩蕩的容器一樣。精神力呢?”
  
  面對雷瑟的沉默,格裡西亞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吧,我可能知道為什麼雷瑟你幾乎沒有變了……”
  
  紅詩設下的解封法陣確實被鬥氣破壞了,羅蘭和夏洛特身上的黑暗屬性也沒有被轉移走,真正被破除了封印的只有封在永恆的寧靜裡的那部分——就連格裡西亞的精神力也只是變弱了一點點。但是他的眼睛恢復了視力,證明了作為魔王的詛咒確實消失了沒錯,那麼也只有【只有詛咒本身被轉移了】這個解釋可以說明了。
  
  不過運氣也太好了吧,只是單純的恢復了視力這種事……
  
  ……等等,夏洛特去哪了?
  
  ♢♢♢
  
  “什麼人?”
  
  從樹林中走出的是一整隻人類冒險者的小隊,三名劍士兩名魔法師,弓箭手應當是隱藏在了樹後,無法直接用眼睛確認位置。也許有祭司,不過在森林中行走,沒有祭司的可能性不小。
  
  格裡西亞試圖將感知擴散出去,卻被身邊濃郁的黑暗屬性人形生物干擾了感知。自從感知變弱之後就有些難以分辨形狀了,某種意義上來說還不如將精神力留著拿來施法。
  
  “男人和……小孩子?”為首的一名劍士皺起眉,“艾德,你確定是這個方向嗎?”
  
  “這邊黑暗屬性非常濃,不會錯的。”
  
  回答的聲音來自稍有些遙遠的樹後……他錯了,對方一定帶了祭司,因為只有祭司才能感應到哪邊的黑暗屬性比較濃厚。少走彎路比起拖慢隊伍速度要來得重要的多,不過這也就說明對方已經在混沌森林裡行進了許久……至少超過兩天。
  
  “也就是說,你們就是魔王殿的走狗咯?”為首的劍士冷笑一聲,“明明是人類,卻要跑去魔王手底下當狗,你說,這樣的人類該不該死呢?”
  
  “……”格裡西亞無言的翻了個白眼,“雷瑟,他說你是我的狗誒。”
  
  “……”
  
  “啊,現在好像應該反過來了……不管啦不管啦,管那麼多幹什麼。”
  
  雷瑟似乎是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抽了劍垂在身側。他似乎心情並不好,臉色陰沉著,只是未曾發作,現在對手送上了門,不給人揍一頓都是不給面子。
  
  【雷瑟,聽得見嗎?】
  
  精神力變弱了但是似乎聲音還是能傳遞過去……雷瑟微偏過臉,黑曜石一般的眸望向他。
  
  【樹後面至少藏著三個人,我的感知被你身上的黑暗屬性干擾了,不能完全確定。待會我會用精神力壓制他們,你來對付那三個劍士。】
  
  雷瑟把頭轉了回去,不過他清楚對方應當是聽到了。這麼些年了,這點默契還是有的,只是戰鬥方式大約需要變化了。精神力變弱而且黑暗屬性更加難以聚集,攻擊支援恐怕需要——
  
  “魔王的走狗,是嗎。”
  
  雷瑟忽然出聲……微微上揚的語尾令他有不太好的預感。那不太像是雷瑟的說話方式,雷瑟應該要更加穩重……更加成熟一些才對。
  
  “不好意思,似乎讓你們失望了呢,我可不是什麼魔王的走狗。”
  
  格裡西亞瞪大了眼睛。
  
  高高揚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間,分明氤氳著黑色與金色的光輝。那是鬥氣……不,鬥氣混合了黑暗的屬性,扭曲了交織在了一處,朝著人類冒險者小隊的方向——
  
  “——我就是魔王啊。”
  
  ——揮下!
  
  伴隨著輕微的“嗤啦”一聲,明亮的光束顫動著沒入冒險者小隊身側的地面裡。兩人合抱粗細的樹幹被斜刺裡劈成了兩節,傾斜著向一側倒下,橫斷面被高溫點燃了,連帶著靠近地面的枯死的灌木一道燃燒起來。
  
  ……是他會錯了意。
  
  他以為雷瑟聽見了便會如同以往那樣回應自己,卻未曾料及已經一隻腳踏入黑暗邊境的那人已經聽不進人言。
  
  其實那傢伙根本不需要人來替他干擾背後那幾名魔法師吧,因為在片刻的寂靜之後,三名劍士加上兩名魔法師從身體的正中被切成了兩段……就像是和落入火焰的樹幹上段一樣。
  
  人類身體的斷面中啪嗒啪嗒的落下了像是燒焦的內臟一般都東西,伴著濃厚的血腥味,以及——穿越了火焰的哭號。
  
  火焰吞沒了五具尸體,蛋白質與脂肪燒焦的氣味彌散開,被樹林間穿行的風帶走。格裡西亞召喚出了水,撲滅了火焰之後轉頭看向低頭不語的那人。
  
  仿佛欲言又止。
  
  雷瑟低著頭,似乎在凝視著自己的掌心。
  
  也許是笑了吧,他不清楚,但那是絕非善類的笑容,而是混雜著黑暗那一側的……渾身舒暢之類。
  
  【——而你的慾望是什麼呢?】
  
  輕輕的,輕輕的有人在說話。
  
  像是來自戀人的呢喃,自耳邊最親密之處響起。
  
  像是來自深淵,而他低了頭,於是深淵便也睜開了黑色的眼睛,與他眼底的黑色對視著。
  
  如果不快一些的話。
  
  如果不快一些的話,那麼那孩子便會——
  
  【你以為,擁有魔王資格的人只有一個麼?】
  
  【黑暗無處不在,所以只要是擁有人心的地方,便能滋生出被稱作是詛咒的東西。】
  
  【而魔王便是詛咒的集合體,是這世界上最惡最深重的詛咒。】
  
  【只要是擁有人心的地方——】
  
  “雷瑟!”
  
  他睜開眼,某人的拳頭在眼前迅速放大。攔截下對方攻擊的舉動屬於反射性,在對方輕聲的痛呼後又觸電般的鬆手。
  
  他聽到了關節被擰人體所無法承受程度的響聲,抬起眼,便正看見對方微微扭曲……以及不可思議的表情。
  
  “……雷瑟,很痛誒,那麼用力做什麼?”
  
  雖然只是片刻的怔仲,那人便若無其事的治療起了被他擰傷了的右腕,他卻微縮了瞳,稍稍倒退了半步。
  
  ……是……這樣嗎?
  
  像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舉動,其實一切皆來自於內心本意。他確實想擋下的,朝著人面頰呼下的拳頭,作為習武之人不應無法拿住那腕,但是……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想要的只是……
  
  “雷瑟你突然發呆幹嘛,我還以為你受驚嚇太大了呆掉了呢。”
  
  在鵝黃色光芒的包裹下,淤青一圈的手腕迅速恢復了正常的膚色,他注視著那一小塊肌膚的顏色,眼神晦暗不明。
  
  眼前蔓延著大片的血跡。
  
  先前依舊活著的冒險者小隊已經再也沒有活口了,深暗色的血滲進了泥土裡。
  
  “……我殺了人。”
  
  他神色平靜。
  
  “……誒那個……就算是雷瑟你……而且是對方先挑釁的啦!又不是雷瑟的錯!”
  
  格裡西亞呆了呆,隨即便慌了神,揮舞著手臂,像是在替他開脫……可是那便是事實吧,並沒有值得掩飾的東西。
  
  並不值得。
  
  “雷瑟!”
  
  格裡西亞忽然低低的吼了他的名字,踮起腳,拿手扳正了他的面孔。他的個子已經拔高了不少,已經是成年人體型了,相對於剛剛開始抽著個子的十五歲少年來說自然是魁梧的。他需要低著頭才能注視著對方的面孔……很不習慣。
  
  “你不要再自責了,雷瑟。”
  
  金色柔軟的長髮,燦爛的像是熔融了的黃金——或者陽光的顏色。其實如果沒有來得及染髮,髮根的地方會泛著些許的白,只是今天的眼色相當均勻,找不出任何瑕疵來。
  
  “成為魔王不是你的錯,而且……我能明白的,那種無法控制自己舉動的感覺。”
  
  對於對方少有的認真,他只好沉默以對。
  
  “要是你不出手,我們兩個至少有一個會受傷吧,所以你的判斷沒有錯誤,只是剛成為魔王沒法控制自己出手輕重而已。”
  
  “……格裡西亞。”
  
  他捉住那手腕,拿寬厚的手掌包裹住,垂下眼睛。
  
  “我在意的事情並不只是這些,我……”
  
  地面忽然傳來了震动。北方的天空升起了大團的耀眼的光,比白日更加明亮的,然後擴散開來。
  
  那個方向是……
  
  = TBC=
  
作者: 38代十二聖騎士    時間: 2017-12-16 22:48
有種莫名的期待 ! ! !
雷瑟怎麼變麼王阿 ! ! !
格里西亞你也快變魔王好不好~
期待更文 ! !

P.S.乾脆連伊希嵐他們也變魔王~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16 22:56
38代十二聖騎士 發表於 2017-12-16 22:48
有種莫名的期待 ! ! !
雷瑟怎麼變麼王阿 ! ! !
格里西亞你也快變魔王好不好~

變魔王是想給下卷雷瑟成為審判騎士找個理由(畢竟雷瑟那麼溫柔的人emmmmmm)
其他人不會再變魔王啦
(你就編吧,編出來算我輸)

作者: iwenshe    時間: 2017-12-17 17:30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瑟變魔王就不是雷瑟了啦
快讓他回來吧


作者: 珞伊雪    時間: 2017-12-20 22:53
一次過看那麼多篇真的太爽了哈哈哈哈
然後我終於看到雷瑟變魔王的劇情了!
但是下卷好像就變回去了OAO......(望上
略傷心(?

期待接下來的劇情!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28 10:50
     其十七  分裂的可能性
  
  ♢♢♢
  
  據他們所知,混沌森林的西面和南面都是斷崖,可以通往森林最深處魔王殿的只有森林的東北兩面。東面的入口與卡薩米鎮相連,而那鎮子實際上常年被盤踞著的盜賊團佔領,所以實際上能夠進入混沌森林的只有北面。
  
  驟然間升起亮光的方向是東面,像是爆炸的火光一類……可以說是多災多難嗎?
  
  在巨大的火球散去之後,濃煙的味道彌散開來。格裡西亞拿風刃扇去了嗆鼻的灰煙,儘管已經以最大速度趕路了,卻仍需要小半天的時間。混沌森林的面積廣闊的超出想象 每一次拿飛行術趕路時都要抱怨一次。
  
  “那個方向是月蘭國軍隊駐扎的方向吧。”
  
  雷瑟淡淡的說了句,見對方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又補上一句。
  
  “我記得那天離開魔王殿之前,月蘭國軍隊差一點就攻入魔王殿了。”
  
  “……你想起什麼了嗎?”
  
  “沒有。”
  
  斷然的回答讓格裡西亞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又吊了上來。
  
  “艾崔斯特老師已經全部都告訴我了,那天發生的事情,還有……你刪除了我的記憶這回事。”
  
  “……”
  
  “沒想到你還有復活別人的本事。……我倒是小看你了。”
  
  稍微有些輕描淡寫的語氣,沒法體現當時聽著那人心情的震驚。先不提為何當時仍是身為魔王的某人為何能使用神術這回事……單就復活之術本身而言,便已經是超越人之常理的事情了。
  
  “我——”
  
  “……之前沒能信任你,很抱歉。”
  
  低沉而清淡的嗓音,幾乎要消失在狂卷入空的風裡。
  
  “我一直記得你是魔王這件事,所以沒能完全相信你的言行。雖然是親眼目睹,但是……”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月蘭國軍隊所拉成的陣線,在視野裡已經能模模糊糊的分辨出。黑壓壓的,像是丘蟻攀緣在混沌森林的邊緣,沒有前進的意思,卻也不肯退去。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說起這個。”格裡西亞忽然瞇起眼,綻開的燦爛笑容裡透出危險的氣息,“雷瑟,下次遇到危險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把自己安危的順序往前放一放?這一次僥倖救活了,我可不能保證下一次也能。”
  
  “呃?”雷瑟愣,“我不記得了。”
  
  “……最好不要給我記得啦!”
  
  死亡體驗可不是什麼美好的記憶,他知道的,而且是拿身體體驗過一次,所以才更不想讓眼前這人記得。
  
  “剛才爆炸的地方在哪裡?看起來月蘭國軍隊內部沒有混亂……有計劃的嗎?還是說?”
  
  “可能是信號彈一類。”雷瑟平靜的指了指空中還未散去的黃色煙霧,“響動和光亮與傷害範圍不成比例,不像是遭受了攻擊。”
  
  “他們在向誰發信號?”
  
  “不知道。”
  
  “……”
  
  透徹的藍眼睛無言的翻了個大白眼。
  
  “人類軍隊的聯絡跟指揮方式我並不熟悉 也沒有讀過軍書,自然不甚了解。格裡西亞,你呢?”
  
  “說得好像雷瑟你不是人類一樣……”
  
  “……”
  
  “……好吧其實我也不懂。”
  
  從心裡年齡看來還是十四五出頭的少年,不懂才比較不奇怪,就是不知道尼奧老師能不能解讀對方的意圖,不過既然是號稱史上第一的傭兵團,專業不在於此,還是不要指望太多為好。
  
  “之前你是怎麼做的?”
  
  “之前?”格裡西亞揚起一邊的眉毛,乾笑一聲,“當然是找羅蘭來給自己助陣,然後拿黑暗屬性把自己裹成魔王的樣子,從空中落下去威脅了對面主將一通。”
  
  “具體呢?”
  
  “差不多就是給對面主將施了個類似偽裝的法術,告訴他他皮膚上亂竄的黑色紋案是某種黑暗屬性的封印,只要我動動念頭就能殺掉他,除非他撤軍到混沌森林以外。”格裡西亞抓了抓頭髮,表情似乎有些困擾,“這種詛咒也不是沒有,不過準備工作還蠻麻煩的……我猜那個主將聽說過這種詛咒,所以才會被嚇成那個樣子,不過現在應該也回過神來了。”
  
  因此才會突然重新發起進攻……說不定煽動冒險者的也是他們,所以到現在月蘭國的軍隊也沒個動靜,闖進混沌森林的也盡是些不入流的冒險隊伍,被當成槍使還沒個自覺,也是有夠可悲的。
  
  “比起這個,我反而比較好奇,為什麼月蘭國會主動派兵。按照常理來說,也應當是距離魔王殿最近的基辛格王國,或者作為神權國家的忘響國才是。月蘭國並不信神……或者說並不執著於信神,並沒有出兵的理由。”
  
  “……我也比較好奇。不過當下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吧。”
  
  格裡西亞在月蘭國軍隊上方懸停住了,拿眼睛判斷著對方的人數。比起之前似乎並沒有增加,這麼多天過去了,看來是沒有援兵,當日的報告是兩萬左右……尚在可以抵擋的範圍內。
  
  不過加上冒險者隊伍的干擾就不一定了。
  
  “現在該怎麼辦?”
  
  “還是先找那傢伙談談吧。對面的將領……我記得是叫做澤西一類的名字吧?”
  
  雷瑟似乎瞥了他一眼:“難得你沒給人家取亂七八糟的外號。”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讓我給起外號的好嘛。”
  
  格裡西亞插著腰,一副相當得意的模樣,卻發現對方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盯著自己,瞬間洩了氣。
  
  “那我呢?”
  
  “唔……不敢瞎喊。”
  
  “……”
  
  果然還是有點害怕的,大概。
  
  格裡西亞壓低的飛行高度,從軍隊的上方掠過,似乎是有人注意到了他們,經過的地方傳來一整片的驚呼。雷瑟隨手用鬥氣揮開企圖將他們射下來的羽箭,看向手邊皺著眉的傢伙。
  
  “怎麼了?”
  
  “我好像忘記那傢伙長什麼樣了……”
  
  準確來說,當時用的感知所以並不清楚對方的容貌,而現在用感知的話會稍嫌吃力,還得維持著飛行術……飛著飛著掉下去也說不定。
  
  “這個簡單。”雷瑟半瞇著眼朝下方比劃了一下,“對方既然是軍中的主將,遭遇危險時一定會被優先保護。”
  
  格裡西亞盯著對方手裡凝聚的鬥氣:“這個我自然知道……我以為你不會認同這種手段的。”
  
  “……”
  
  雷瑟沒有回答,併攏了手指朝下方揮出了鬥氣。銀色的亮光沒入了人群後僅僅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線……人群開始蠕動起來,嘈雜中夾雜著【保護將軍大人】的怒吼。
  
  被數萬人集體注視著的感覺,其實怪怪的。
  
  黑壓壓的人群開始向一個方向移動,將一人一騎團團圍住,武器一致朝外警戒著。
  
  “啊,找到了。”
  
  格裡西亞揮了揮手,風開始散去,朝著那邊降落。
  
  ♢♢♢
  
  在收到來自王室的命令率軍來到這鬼地方之前,澤西的世界觀好歹還是正常的。
  
  不死生物不會有自己的意識也不會亂跑,只會傻乎乎的聽從主人的命令或者追著敵人一通瞎砍。人類在地上用兩條腿好好的走路,而不是在空中飛著還朝著地上亂甩魔法……而且是邊用飛行術邊用魔法。
  
  還有,人類絕不會站在不死生物一方。
  
  出發之前,他只知有歹人抓去了祖國的王室成,大約是國王的兒子或者女兒……他不關心,帝國的軍人只需服從軍令,任何質疑都將被視為違抗命令,所以他也從不多問多想。
  
  可當他先行踏入名為卡薩米的小鎮時,來自帝國的詳細命令終於下達了。
  
  首先,他們要面對的人,是傳說裡的那一位魔王。
  
  ……單純是這一點就足夠令軍心動搖了,先不提對方手下兵力如何,魔王的傳說流傳了近千年卻無人可撼動,便足以證明此行之兇險。可他沒法違抗命令,只得將這一條對屬下瞞下,只說對方是不死生物的軍隊所以需多加小心,順便寫了一紙公文向上面請求增援。
  
  第二條軍令下來時他確實滿懷希望……帝國應允了他增援的請求,只另說一條,對方的手下裡似乎還有三隻未曾現身的巫妖,以及一隻只有傳說裡才會露面的死亡領主,並且……七年前在混沌森林裡失蹤的,號稱史上最強冒險隊的那隻隊伍,似乎已經被魔王俘虜——或者說招安了。
  
  這是何等絕望的消息。
  
  他只想祈禱自己不要遇上對方中任何一人,只能說幸虧帝國的命令是帶回王子殿下而非剿滅敵人。並且在卡薩米鎮外等待大部隊匯合的途中,他也確實聽說了一些相當有利的消息——比如魔王現在似乎並不在魔王殿裡,以及三名巫妖也只有一人駐守混沌森林。
  
  於是他便下令不再等到大部隊聚齊連夜進軍,卻被混沌森林的結界困了五天五夜。隨行的幾位魔法師對那東西也是束手無策,終於誤打誤撞的深入了混沌森林腹地時卻發現傳說中的魔王殿幾乎是座空城……除了幾個巡邏著的下級不死生物,連像樣的守衛都沒,攻下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其實他的打算是拿魔王殿作要挾讓對方放人而已,卻在攻進大門之前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擁有燦爛金髮和純黑色眼眸的少年從天而降,抬手間身周便成了火海。
  
  【……滾出去。】
  
  少年懸浮在他的頭頂,尚稚嫩的嗓音裡帶著濃烈的壓迫感……和無上的威嚴。
  
  那姿態,仿若神明。
  
  澤西倒是沒有被嚇退,實際上對方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少年而已,即使再強大難以敵過訓練有素的軍隊。他雖然帶的人少,卻是足以信賴的親信,實力程度他清楚的很。
  
  被個半大孩子嚇跑可不是帝國軍人應該做出的反應……這樣的思緒在他的腦袋裡只來得及停留一秒,脖頸上便被架上了鋒利的劍。
  
  【我再說一遍,滾出去。】
  
  少年盯著他的臉,雙眼逐漸蔓延上了純黑,他卻被劍抵了脖子沒法轉頭……全部心神好似被吸入了那雙眼中,連視線也沒法移開,就這樣怔怔的望著那雙眼睛……
  
  【你是主將對吧?】
  
  那孩子忽然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降落在了他的面前,輕柔的嗓音似是在腦內直接響起。
  
  【你也不希望看到你的手下慘死在你面前吧?所以……離開混沌森林吧……】
  
  ——他的大腦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思緒粘稠的像是漿糊,只是機械的點了點頭,腦袋裡轉的全是“無法違抗對方命令”一類的念頭。
  
  架在脖子上的劍移開了,少年似乎稍微鬆了口氣,依舊緊盯著他的眼睛,抬起一隻手朝著他揮了揮……不對,不是朝他,而是對他身後拿劍威脅他的人。
  
  其實那時他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念頭了……徹底的,無需那道利刃便會乖乖聽話。
  
  ……若不是那道刺破了意識的尖銳喊聲。
  
  【格裡西亞——!!】
  
  他猛的打了個激靈,正離自己逐漸遠去的現實猛然回歸。他眼前的少年愣了一愣,眼睛裡的黑色潮水般褪去了,稍稍倒退一步,抬手捂住了額。
  
  “嗚……頭好痛……”
  
  是精神係魔法?
  
  而且是控制人認知的一類……若不是那一聲喊打斷了尚未完成的精神控制,他現在會是幅什麼模樣還很難說。
  
  不過,被打斷了精神魔法居然只是稍微有點頭痛而不是立馬遭受反噬然後昏過去……這傢伙是怪物嗎?
  
  立馬得出結論之後便偷偷將手伸向腰間,澤西順便拿話語應付著對面的少年。
  
  “你是誰?你是人類吧?為什麼會出現在魔王殿裡?”
  
  他的背後有威脅著自己的人,所以做出反制必須要看準時機。無法用眼睛確認對方實力的情況下最忌諱輕舉妄動……但是在這之前。
  
  “我是魔王。”
  
  ……微微抬著下巴的燦爛金髮少年,如是說道。
  
  “……”
  
  這種想要爆笑的心情,該怎麼形容好呢?
  
  分明是外表年齡絕不會超過十五的孩子,連說話時的嗓音還帶了三分稚嫩,卻揚著下巴一本正經的告訴你他其實就是活了幾百年殺人無數的那個魔王……總覺得一整個好笑。
  
  不過對方的精神力確實強的不可思議,來源於軍人的謹慎使得他不由得認真思考起對方話裡的真實性了。若在對方並未說謊的前提下進行考慮,那麼也就是說……
  
  ……豈不是最糟糕的情況嗎?
  
  “你打算威脅我嗎?”
  
  澤西定了定神,厲聲呵斥道。面對一個表面上只有十四五歲的小孩子才更需要氣勢,不然軍心動搖了他會惹上更大的麻煩。
  
  “威脅?唔……也是呢,反正你不會乖乖聽話的對吧,威脅確實是個不錯的手段,我很讚賞你的自覺性。”
  
  少年偏著頭,稍有些女孩子氣的五官擠出個燦爛的笑,隨即向他身後拿劍壓在他脖子上的人下了命令。
  
  “羅蘭,張開翅膀。”
  
  ……啥?
  
  眼前驀的被大片的黑暗籠罩,脖子上的利刃離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像是怪物的利爪一樣的東西。他聽到了背後屬下裡傳來的抽氣聲……於是便隨著羽翼扇動聲音的方向抬起了頭。
  
  然後,差點軟了腿腳。
  
  “……死亡領主?”
  
  “是的喔,魔王手底下沒有幾張王牌,可不能稱得上是合格的魔王呀。”
  
  那孩子笑嘻嘻的說道,偏著頭的模樣甚是可愛,卻令人背後冷汗遍佈。他讀出了那笑容裡暗含著的警告意味,不過現狀不容得他屈服。
  
  “……沒想到魔王居然御駕親征,看來是我的情報有誤呢。原本想著趁著魔王不在魔王殿裡的時候發動偷襲,不過啊。”
  
  澤西沒看頭頂,而是將手探入外套內側,將玻璃小瓶一樣的東西握在手心裡,然後用力的朝著地面擲去。
  
  “我還沒有掉以輕心到……一點防範措施都沒有吧,魔王大人?”
  
  玻璃瓶在接觸地面的瞬間爆開了大團的火焰,紅色的閃光直衝入雲霄後點燃出了某種圖案……那孩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完全足夠了。
  
  “全體聽令!”
  
  澤西並未轉身,而是朝一側伸出右手,朝下用力一按。他身後的人便立即放了行李,從抬著的箱子中抬出根黝黑的金屬所製的圓管,飛快的將那些零件組裝在一起。那孩子偏著頭,以好奇的眼神註視著自己,卻不上前阻止,那姿態像是在觀察他下一步的行動究竟意欲何為。待到零件組裝完畢,赫然陳列在眼前的,卻是五尊架在雙輪推車上的砲管。
  
  這是月蘭國的特產,外國的人應當是未曾見過的,利用火藥將包裹了大量金屬彈片的炮彈擊發出去的東西,但眼前這五尊卻又是特製的,專門用於對付不死生物軍隊的炮彈,裡面裝填了大量光屬性魔法晶石的碎片。那是用於對付不死生物軍團的東西,將炮彈從膛內發射出去時會在較短的距離內第一次爆炸,從炮彈內釋放出的彈片會在不死生物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傷痕……然後其中混雜在彈片中的魔法石碎片便會將那些黑暗生物腐蝕殆盡。
  
  五尊炮口同時閃耀火光,一輪齊射之下所形成的彈幕覆蓋了死亡領主面前的區域。爆炸所形成的煙霧將對方身周完全吞沒,其中混雜著的某種東西正在閃閃發光……從不知何處刮起了風,魔法石的碎片被風彈開了洋洋灑灑的落下,待到風止歇,原本漂浮在澤西對面的少年消失了,突兀的攔在了不死生物面前,燦爛金髮飛揚!
  
  “羅蘭!”那孩子插著腰用力的鼓起臉頰,“你幹嘛不快點跑掉啊!”
  
  死亡領主轉動了灰白色的眼珠,似乎是在註視著那孩子,兩道自眼眶下蔓延至下頜的深刻淚痕動了動,露出了像是笑容一般的表情。
  
  “因為你的命令是讓我待命,格裡西亞。”
  
  “……你是在故意氣我嗎?”
  
  “沒有,我怎敢惹你生氣。”
  
  “羅蘭你絕對在氣我把你丟在魔王殿裡吧……都說了那是因為——”
  
  “格裡西亞!”
  
  他背後的白階至上,藍發的少年跌跌撞撞的沖了出來,
  
  “——雷瑟他快要死了!”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28 10:51
        其十八  神怒之日

        ♢♢♢
  
  像是炸雷。
  
  在長久的靜默中,擁有燦爛金髮和漂亮五官的男孩子,臉上表情只剩下了大片的空白,就像是失了靈魂。直到他身後的死亡領主重新喚了那孩子的名,這才再度回過神來。
  
  “格裡西亞?”
  
  “……”
  
  “喂……格裡西亞!你在發什麼呆?”
  
  片刻的怔仲過後,自那張如同女孩子一般精緻漂亮的臉上浮現的,卻是一副沉穩的表情。像是和之前徹底不同的兩人了,他是如此感覺的,卻不知其他人是否發覺了這其中的變化。
  
  “——羅蘭。”
  
  然後,露出了淺淡的笑。
  
  “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你怎麼了?格裡西亞,你的語氣有點——”
  
  “你可以去跟死喔還有大家說一聲,我馬上就趕過去,所以不必太過緊張嗎?”
  
  “……你自己去說不就好了嗎?”
  
  “這是請求喔,羅蘭。”
  
  “……”
  
     【因為是請求,所以絕對不可以拒絕】。
  
  ——他從那眼神裡讀出了這樣的意思。確實是如此,若是來自那一人的命令,便還存有拒絕的餘地。可那人偏偏拿那種語氣來請求了……就好像一眼看穿了特意瞄準了人心的弱點,出手直擊,連抵擋的機會都不曾給予。
  
  拿漆黑眼珠注視著對方的死亡領主垂下了眼眸,躊躇了半晌,忽然伸了手,小心翼翼的避開了鋒銳的爪,摸了摸少年的頭髮。
  
  “……你自己小心。”
  
  隨即便斂了翼,將戒指套上食指,落回地面後化作了人類的形態,又不放心的回頭看了眼,見對方態度堅決,這才踏上通往殿內的漫長白階。
  
  “那個人看出你是在支開他了吧。沒關係嗎?”
  
  澤西最終還是沒忍住,出言提醒了對方。
  
  “無妨,耽誤不了太久。”
  
  “所以,你是想說,你解決我們用不了太多時間嗎?”
  
  “並非如此,僅是有一事相問。”
  
  那孩子微彎了湛藍的眼,那笑容卻是太過浮於表面了,未曾抵達眼底,像是在面上覆了以微笑構成的假面。
  
  “月蘭國此次來訪的目的,我想並非是前來討伐魔王吧。那麼可否告知太……我,月蘭國那位陛下的真實命令呢?”
  
  就連語氣和自稱都徹底變了,莫非眼前這人,才是真正的【魔王】?
  
  “貴府上是否有一位喚作是艾爾梅瑞的,大約是十四五歲的孩子?那一位原本為月蘭國的王子殿下,卻在六年前被巫妖擄了去,陛下追查多年,才終於查到了這裡。若非如此,月蘭國也並不願以一國之力與魔王殿抗衡。”
  
  “所以若是三國聯手了,便會無所顧忌了是麼。”那孩子低聲的笑了,像是嘲諷,卻聽不出太多情緒,“若是只是為了此事,還請那位陛下不必憂心,待到月蘭國將軍隊撤出混沌森林範圍之後,在下便會親自護送王子殿下回國與那位陛下相認。”
  
  “……只是相認?”
  
  “至於是否留下這點,自然應當聽從本人意見才是。您意下如何呢,澤西將軍?”
  
  確實是在笑著,眼睛裡卻是毫無溫度,他注視著那笑容,寒氣卻像是跗骨之蛆攀上了後背。那個時候他並未感覺錯,自從那具細小身軀中散發出的無上氣勢……仿若神明!
  
  “此事我無權定奪,還得請示陛下的意思,只是還有一點疑惑,恕我唐突……為何您會知曉我的名姓?”
  
  他並未報上過名,對方卻相當熟稔一般直呼了他的名號。當然最為可疑的並不僅是這一點,只是從此處切入話題不顯突兀而已。
  
  “月蘭國大名鼎鼎的元帥大人,我怎可能不曾知曉。還是說,您對於您的名號還不夠自信呢?”
  
  “……”
  
  他竟是被噎的無言以對……被一個身高剛過他腰際的小孩子。剛想開口嗆回去,卻見對方身形微晃,雖立即站穩了,卻拿右手按住了胸口,面上掛著苦笑。
  
  “……不必如此心急啊。很快就結束了,再說……時間還有的是啊,格裡西亞。”
  
  “你說什麼?”
  
  “不,沒事……和您無關。關於艾爾梅瑞殿下的事情,我想,還是請您在詢問了那一位陛下之後再行定奪吧?”
  
  對方放下手掌,幾乎是立即便恢復了若無其事的笑容,他盯著那張完美無瑕的笑臉,擰起眉,淡淡的開口。
  
  “那如果我拒絕呢?”
  
  對方搖搖頭:“您會答應的。”
  
  “……為何你如此篤定?”
  
  “您是位優秀的將領,想必一定相當重視屬下的性命吧。”
  
  對方抬起手指,遙遙指向他的身後。
  
  “您應該看得見吧……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下。看不見也無妨,您只需知道一點就足夠了。”
  
  他轉頭,驚愕的發覺自己的身周不知何時交織了細密的黑色絲線……邊緣散發著金屬的光澤,絲線通體光滑圓潤,像是利刃。他伸了手指,皮膚立即便被燙出了焦黑的痕跡,血珠自傷口邊緣墜下。
  
  “……面對我,您可是半分勝算都沒有的喔……澤西將軍?”
  
  刻意壓低的聲線驀然在耳邊響起。
  
  他倒退一步,眼前是放大了的擁有燦爛笑容的少年的臉。背後撞上了絲線織出的網,像是要被從正中撕開裂開來一般傳來了劇痛……燦金色的長髮自視野中一閃而過,白皙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忽然自手心爆出了大團黑光,沒入了皮膚之下。
  
  背後被黑色的絲線阻擋了,像是無上的利刃瞬間便切斷了作為保護的鎧甲。布料和肌膚一道燃燒了起來,被高溫脫去水分的有機質踡縮成焦黑的炭粒,露出淋漓的血肉來,迅速洇濕了後背的布料,被滲出的組織液沾死在了後背裸露的真皮層上……他卻完全無暇顧及那一點傷勢了,眼睜睜的看著巨大的黑色刺青在心臟的部位蔓延,像是極盡妖嬈的黑色曼陀羅,絲絨般的花瓣肆意的舒展著。
  
  “這是來自魔王的詛咒喔,澤西將軍。”
  
  那孩子忽然偏了頭——露出了稱得上是魅惑的笑容來,外袍的下擺被風鼓滿了,垂眸凝視著他的神情仿佛……憐憫?
  
  “若是您一味拒絕,這詛咒便會跟隨您終生,首先從吞噬血肉開始,自內向外逐漸腐爛,直到剩下一包膿血為止,而所有觸碰過您的人都將被同樣的詛咒纏身……而即使是這樣,也沒問題嗎?”
  
  “……”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認為對方會露出憐憫的神情吧。
  
  以無邪氣的表情說出那樣的話語,可那副表情偏偏像是真的在憐憫著他的境遇一般。
  
  這傢伙果然是魔王沒錯。
  
  “那麼,現在連回去請示的理由都附贈給你了……【屬下被那可惡的傢伙拿詛咒威脅,為了保命不得不回來請示陛下】……之類的,你覺得如何?”
  
  少年的指間牽引著黑線,在手指的牽拉之下一點點的陷入了皮肉。他按捺著自背後傳來的劇痛,瞪著眼前露出溫和笑容的少年,唇齒間傳來了些許鐵鏽味。
  
  “全員——”
  
  “啊,我倒是忘了,還有這些東西呢。”
  
  少年細瘦的身軀漂起,引著細絲循著風粘上了被他的屬下護在正中的黝黑砲管……被月蘭國因以為傲的,作為抵禦外國的殺手锏的五台自走火炮上瞬間便粘上了細小的黑絲,再度拉緊時,黑絲輕而易舉的切斷了數釐米的鋼板,像是拿刀子切斷奶油。早已塞入膛內的高爆彈在膛內捲起火浪,在將鋼鐵的外殼徹底熔化炸裂後送入作為砲手的士兵的體內。
  
  碎肉混雜著血漿,噴濺在了腳邊。
  
  粘稠的血雨落下,被薄薄一層光罩阻擋在了外面,他不知濃厚的煙塵下依舊活著的人還剩多少……只覺在視野裡搖晃著的少年的笑容愈發清晰。
  
  “我說過了吧……您沒有任何勝算的。”
  
  在綿延不絕的血雨中,少年柔和的嗓音仿佛來自地獄。
  
  “所以……還是請您退兵吧,澤西將軍?”
  
  細絲收回,少年不再看他一眼,依舊懸停在空中,白色袍角未沾一絲污漬。他聽見背後屬於尸體緩緩的到底聲,卻不見慘叫,自知是不再剩餘活口了,口腔中血腥味愈發的濃厚。
  
  “……最後一個問題。”
  
  他聽見自己的乾澀嗓音將短句吐露出口,一字一頓。
  
  “你到底是誰?”
  
  少年正欲轉身離去,聽到這問題,微微的偏了頭,似是思考許久,最終依舊是那張燦爛的笑臉,輕聲開口。
  
  “我好像已經,忘記了呢。”
  
  ♢♢♢
  
  “怎麼又是你!”
  
  風帶著兩人落下後,被侍衛護在正中的澤西一臉崩潰的怒吼……作為一名將軍來說,他也確實落魄了些,鬍子頭髮蓬亂,像是太久沒打理過了,深陷的眼窩裡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怎麼,不歡迎我嘛?”
  
  “當然不歡迎!身為魔王,你不應該在魔王殿裡守衛嗎!為什麼你這傢伙會出現在這裡!”
  
  其實魔王已經……好吧,解釋也未必能聽懂,乾脆直接免去了。
  
  格裡西亞和雷瑟兩人在澤西的面前落下,眼見著對面那傢伙面上表情扭曲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常態,揮手讓護衛下去以後,眼睛裡便只剩了憤怒的火焰。
  
  “你又來做什麼?”
  
  “你原來長成這樣啊。剛才我還差點因為沒認出你,準備拿火燒燒看呢。”
  
  “……那我是不是還應該感謝一下你的仁慈?”
  
  “免了。”格裡西亞插著腰,笑嘻嘻的說道,“所以前幾天我不是警告你不准靠近混沌森林了嘛,你怎麼還沒退軍?”
  
  “……”澤西瞇起眼,意味深長的打量著他和身後的人,半晌,這才緩緩開口,“陛下御駕親征,我怎敢退軍?”
  
  “月蘭國的國王陛下?”
  
  “是的,陛下聽聞魔王軍負隅頑抗,難以攻下,故親自前往混沌森林邊境。想必陛下親征,將士們必定士氣大漲,即使是攻下魔王殿這種事,也不過是指日可待罷了。”
  
  格裡西亞一指自己:“……你跟我說這種話真的好麼?”
  
  好歹他也是魔王……以前的魔王吧!這麼不給人面子的嗎?雖然魔王軍指揮有粉紅施芬,老師他們也有在幫忙……嗯……
  
  好吧他好像確實沒起到什麼作用……
  
  澤西後退了一步,將手按在佩劍上,忽然奇異的笑了,嘲諷一般的。
  
  “我說你啊。”
  
  銀色的利刃緩緩出鞘,直指向地面。
  
  “你……真的是魔王嗎?還是說……不過是巫妖們拿來哄小孩的過家家遊戲呢?”
  
  “……!”
  
  幹!為啥這傢伙也知道……不對啦!
  
  格裡西亞轉頭,一臉的氣急敗壞:“為什麼你們都這麼說啦!我還要不要面子啊!”
  
     雷瑟:“……”
  
  啊,他都差點忘記這傢伙心情不佳了。
  
  話又說回來,魔王這東西到底是想要鬧哪樣啦!他自己封印掉的那部分記憶裡到底包括了多少重要信息……
  
  所以說他為啥要封印掉自己的記憶!這不是給自己找事嘛!
  
  眼前黑袍的袍角忽然揚起,遮蔽住了他的視野……金屬相撞的聲音在耳畔炸開,雷瑟的劍裹挾著勁風自他的右肩上方掠過,架住了對方刺來的佩劍。格裡西亞一臉無辜的眨了眨眼睛,卻聽雷瑟低沉好聽的嗓音自耳邊響起。
  
  “格裡西亞,不要分心。”
  
  雷瑟攥了劍柄反手一絞,伴著令人牙酸的裂嚮,金屬的殘片雪花般落下,銳利的破口反射出火焰的餘光。黑袍落下,將紛紛揚揚灑落滿肩膀的碎片盡數撣開,這才收回劍,站在了他的身側。
  
  “月蘭國的澤西將軍,是嗎?”
  
  格裡西亞偷偷往後挪了半步,把半個身子藏在高了他不止兩個頭的雷瑟身後,這才有餘力開口:“雷瑟你認識他喔?”
  
  純黑的眸似乎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這才轉了回去。
  
  “不認識,不過傳過來的記憶裡有關於他的部分。說是月蘭國著名的元帥……之類的。”
  
  “……記憶?”
  
  莫非是……伴隨屬於魔王那部分力量的,封印在【永恆的寧靜】裡的那部分記憶?結果最後跑到雷瑟那裡去了?
  
  “雷瑟,那部分記憶裡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內容啊?”
  
  “……你指哪方面?”
  
  “關於我封印自己記憶的理由之類的?”
  
  純黑的眼睛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沒有。”
  
  “喔……”
  
  “怎麼,你很失望?”
  
  “我想知道關於我自己以前的事情。”
  
  “……”
  
  “雷瑟你幹嘛突然不說話?”
  
  “沒什麼。”
  
  沒有拿劍的那隻手突然壓了下來,用力的在他的臉上捏了又捏,直到兩邊臉頰都徹底通紅了,這才鬆開手。
  
  “可否詢問個問題,澤西將軍。”
  
  雷瑟的背影,此時看上去分外可靠。
  
  “月蘭國此行究竟有何要緊之事,以至於驚動了月蘭國的國王陛下?”
  
  “你沒聽說過嗎,在魔王抓走的小孩子當中,有一位正是月蘭國的王子殿下。”
  
  “……”
  
  面對雷瑟無言的瞪視,格裡西亞只好又往他身後挪了挪,露了半張臉嘿嘿傻笑。
  
  “……請問那位殿下的名號?”
  
  “是艾爾梅瑞殿下。”
  
  “………………”
  
  啊,誒?居然是草莓?
  
  他還以為是稀爛或者死喔……或者是雷瑟都不奇怪,結果是草莓?很會煮飯而且煮飯總是往鍋子裡加一堆奇怪調味料的王子殿下?那還能看麼?
  
  “僅僅是如此而已嗎?”
  
  在格裡西亞胡思亂想的工夫,雷瑟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原本只是如此的。月蘭國本是只想帶回王子殿下便收兵回國,並不願與魔王軍正面交鋒,魔王殿下卻先行出手,殲滅我方近千人的軍隊,陛下大怒,發誓要將魔王的勢力徹底剷除。”
  
  雷瑟冷笑一聲:“說不定其實是因為,在聯合了冒險者工會之後,發覺其實魔王的勢力也併非不可戰勝,才生了消滅魔王的念頭吧?”
  
  澤西淡淡的笑了笑:“魔王的力量確實沒有想象中的強大。除了魔王本人,魔王的手下似乎並沒有太多足以驅使的手下,至少……與傳說裡無人能敵的形象相去甚遠。”
  
  “不論理由如何,結果總是不會變的。月蘭國此舉便是向魔王勢力宣戰,也便意味著……向基辛格宣戰,沒錯吧?”
  
  “被巫妖統治的人類國家(*註一),你不覺得很諷刺嗎?”澤西甚至並未否認,只是笑著,“你也是人類吧,為何你會選擇站在魔王一邊?百年來魔王的惡行有目共睹,相較於月蘭國的行為而言,閣下的舉動才更令人不解才是吧。”
  
  “若換做是你們的那位艾爾梅瑞殿下,我想他也會如此選擇的。”
  
  “而這也恰是陛下最憂心的事情。”澤西隨意的拋開手裡的斷劍,“不過,說這些還為時尚早了,眼下最要緊的事情,應當是找出那位殿下的所在,併將那位殿下帶回才是。”
  
  格裡西亞忽然有了非常不好的預感。
  
  “……給我等一下。”
  
  他從雷瑟背後跳了出來,腳底一滑,還差點撞上雷瑟的劍……然後被人手疾眼快的拎了後脖領在地上放好。
  
  “有哪裡不對勁,雷瑟……我們是追著爆炸的痕跡過來的吧,原本以為這邊已經開戰了,卻只看到了月蘭國在混沌森林邊境駐扎的軍隊。所以,剛才的火焰,在哪裡?”
  
  他被亂七八糟的一堆事情給分散了注意力所以沒能想起這點來。確實駐扎著軍隊沒錯,但是並未正式交戰,所以那一聲爆炸和自黑暗裡升起的火光……是什麼?
  
  “你終於發現了啊,魔王大人。”
  
  澤西後退了一步,平伸了右手,向下用力一劃。
  
  “果然和我想的不錯,你和那個時候的人並非同一人,否則不會對那種火光沒有絲毫警惕……不過,不好意思了呢。”
  
  自黑暗裡傳來了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碾壓過地面的聲音,數十數百的交疊在了一起,像是悶雷。
  
  “……已經晚了啊,自從你們降落到這裡開始,就已經……”
  
  雷瑟忽然抓起他的領子向空中用力的拋去……失重的感覺完全的包裹了他,格裡西亞幾乎是反射性的用出了飛行術,懸停在了空中。
  
  然後,他看到了。
  
  從黑暗中亮起的百十道赤紅的光芒,像是自黑暗中驚醒,睜開了雙眼的獅群。
  
  “——!”
  
  那是……
  
  “……掉入我的陷阱裡了喔。”
  
  ♢♢♢
  
  ◆註一:私設裡,基辛格的王室被巫妖滲透了,所以說是被巫妖統治的國家。
  
  ◆格裡西亞被擺了一道……不過畢竟還是十四歲時候的心智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望天)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31 14:57
  
  其十九  代價
  
  【你看得見嗎?】
  
  【水鏡對面的另一番景象啊,你其實看得見的,對吧。】
  
  【那可是,倒映在人心中的,另一面的自我……】
  
  ♢♢♢
  
  “——雷瑟!!!”
  
  有那麼一瞬間,格裡西亞視野裡徹底被白光佔據。近百道尖嘯的聲音疊加在一起,緊隨而來的爆炸聲奪去了他的聽力。腳下纏繞的風被徹底撕碎,就連飛行術也無法維持,整個人幾乎要被完全吹飛了,待到爆炸形成的滾燙的暴風散去這才穩定住身形。
  
  黑夜裡隱藏著什麼東西,在數公裡開外的山腰上,架設著以百計的某樣武器朝這邊發出了一輪齊射。隨著爆炸的氣流被掀入口空中的碎石紛紛揚揚,某道黑影破開揚起的濃煙,揮下的刀刃似彎月……是雷瑟!以他為中心的四周被氣流籬出了巨大的溝壑,在身周設下的鬥氣結界在腳下形成了巨大斷層!黑夜裡他的身影幾乎完全與黑暗融為一體,只剩下反射出月光的劍身,像是疾馳的流星!
  
  金屬相撞時激起了耀眼的火花,澤西抽出腰間的短刀架住了以千鈞之勢揮下的劍。實在太快了,快到連動作都沒法看清,在空氣裡留下了短暫的殘影後便消失了。兩道身影一觸即離,除了在黑夜裡偶爾亮起的火花以外,便什麼也看不清了。
  
  格裡西亞揉了揉眼睛,歎了口氣……劍術高手什麼果然最可惡啦!
  
  自寂靜裡忽然響起了沉重的車輪的聲音,就像是爆炸發生的前一刻那時一樣……感知如同潮水般擴散開,方圓一公里內並沒有活人,空蕩蕩的,似乎是趁著他們剛才聊天的工夫全部撤離了,趁著夜色。想來對方早已計劃好了的,若是他一直用著感知觀察,便未必會被蒙蔽過去。感知掃過,遠處山腰的情況盡收入腦海。敵人在山腰上架起了以百計數的金屬的管子,拿推車載著,用繩子牽引著改變瞄向……從金屬管子的口爆發出了濃烈的火焰屬性!只是瞬間身周便徹底被火屬性吞噬,他幾乎是反射性的在頭上架起了盾牌,朝著他的頭頂傾瀉的彈片幾乎要將他淹沒!
  
  該死……對方的目標根本就是他!
  
  不過說來也沒錯,威脅了澤西的人是他而不是雷瑟,所以他會成為目標也不奇怪。只是澤西居然拿自己當做誘餌來誘導攻擊……他不怕被自己人轟中麼?
  
  他瘋了!
  
  格裡西亞在搖搖欲墜的壁障上補了一層,在下一輪齊射來臨之前迅速催動了風屬性。他不曉得對方是以什麼作為參照來瞄準的,但在這樣的黑夜裡視力想必是不太有效果的。兩輪齊射都極其精確的瞄準著他的腳下,所以絕不可能是盲射,一定有什麼東西在起著作用。
  
  精神係魔法師嗎?不對,能將感知擴散到這種距離的人類實在太少,目光所及之處並沒有人類的痕跡。在黑眼裡以人眼做觀測射擊實在過於困難……所以到底是什麼?
  
  他迅速拉高了飛行高度升入雲層,火光擦著他的身體自下方掠過後爆炸成大團的煙霧火炮的仰角不足,過於沉重的炮彈動能不足以擊中在空中的目標。牽引砲管改變方向的聲音開始紊亂,雖然還沒能發現對方著彈觀測的手段,不過干擾對方這一點至少是做到了。炮彈在空中爆炸形成的煙霧團在他的身後緊咬不放,金屬的彈片像是暴雨向著地面傾瀉。只是最普通的金屬彈片而已,並非灌注了其他內容物的東西,要是裡面摻雜了聖水或者魔法石粉末就麻煩了……
  
  ……雖說那樣的東西確實過於昂貴,但如果真的製造出來了……?
  
  好像已經製造出來了?
  
  正當他因為自腦海裡多出的認知而疑惑不解時,迎面炸開了足以稱得上是艷麗的火光……彈片幾乎要將聖光結下的壁障撕碎,而隱藏在濃煙之後的三四發炮彈緊隨其後。雖然加固防禦壁障的速度足夠迅速,彈片依舊撕裂了外套的一角,在臉頰上留下了細小的血痕。
  
  也是這麼一個瞬間,爆炸引發的火光照亮了四周,雖然只有一瞬間,卻足以看清了,三隻像是紙飛機一樣的使魔晃晃悠悠的懸浮在他的身周,睜開的獨眼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眼睛……格裡西亞打了個響指,火焰卷上紙飛機形態的使魔,將那東西徹底燒了個乾淨。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顧不上治療臉上的傷口,格裡西亞加速朝著之前感知到的方向飛去。偶爾有幾發炮彈擦過身體飛過,只是這次卻沒了準頭,彈片雨被他遠遠的甩在了身後。火把點燃的長龍在眼前逐漸清晰,他驅散了用於加速的風,在其中一尊砲台上輕盈落地。
  
  “敵襲!敵襲!”
  
  尖銳的警報在敵人的炮火防線上拉嚮,刺的人耳膜生疼……格裡西亞拿手指賭了耳朵,這才施施然的從炮台上跳下,揮手讓一顆炮彈在腳下的炮膛裡炸開。
  
  “吵死了啦,有敵襲不會用眼睛看哦?”
  
  話說這裡是架了多少門啊……他現在終於有點理解為什麼月蘭國在之前的十幾天裡都沒有動靜了……
  
  更多的士兵在驚慌之後選擇牽引著炮口指向他,被他隨手以火焰將炮彈在膛內引燃,連帶著負責裝填的人一道炸飛了……應當是死了吧,他是不太清楚,他的身體強度和人類不太一樣,對於不會魔法血統也一般的人類來說,這種程度的爆炸應當是致命的。
  
  火光在山腰處的陣地上蔓延,粗略計數之下被他幹掉的砲台大約在二十左右……不到五分之一。
  
  幹!這是有多少!
  
  格裡西亞煩躁的抓了抓頭,準備再度聚集風的時候,某種他再熟悉不過的溫暖力量包裹上了手掌……在他人眼裡無法被映出的柔光自背後亮起,莊嚴的氣息彌散在天地之間,像是接天的高墻!
  
  睜開的湛藍色眼眸裡染上了耀眼的顏色,像是鍍上了赤金,他自睡衣之下的袖口裡伸出手,白皙的手掌上包裹著燦爛的白光。
  
  他張口,聲線輕柔動聽。
  
  【——妄圖引發爭端的人類啊。】
  
  空氣徹底的凝結了,即將要脫離膛口的炮彈陷入了空氣凝成的粘稠凝膠之中,徹底失去動能滯留在空中。凝固的空氣堵塞住在場所有人的口鼻,像是鑽進了喉嚨的冰涼蟒蛇,朝著肺裡吐出鮮紅的信子。
  
  【此乃神之意,神之音,而汝等無從抵抗,只需靜待……】
  
  悄無聲息的,負責射擊的,又或者是黑暗裡埋伏著的人,在大片的靜默裡失去了氣息。凝固的空氣不再能夠將慘叫聲傳遞入耳,而注視這場慘劇的湛藍色眼眸依舊無動於衷,像是內在徹底換了個人……從神情到唇角掛著的若有若無的笑容。
  
  ……然後。
  
  “……你怎麼又搶我身體!說過多少次不要隨便上別人的身了啦!”
  
  格裡西亞伸手捏了拳頭用力的朝空中揮去,那動作就好像朝某個不存在的人的臉上用力揍下去……金色的光暈從他的身上脫離開來,翩然落地時化作了類似人類的形態,卻是朦朦朧朧的一團光,看不清五官,只知大約是人形。
  
  【所以才說是代價嘛。我替你復活雷瑟,你借身體給我,還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根本很大好嗎!”跟一個完全沒有形體 只是一團光線的東西徹底較上勁的格裡西亞插著腰,和對面那東西大眼瞪小眼,“以後要是我想和雷瑟過二人世界你跑出來搗亂怎麼辦!還有你到底是誰啦!怎麼到現在也不報個名字上來!”
  
  【都說了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好嗎……還有你以為我想看?根本一整個辣眼睛,要是我能走遠點我早走開了好嗎!】
  
  “那你還偷看?”
  
  完全是熟稔的口吻,像是認識許久,就連吵嘴時的語調也有幾分相似之處。只是不知為何,對於眼前這人格裡西亞就格外的嘴皮癢……只想著多嗆對方幾句。
  
  天生八字不合?還是說……
  
  那其中的原因他是不敢細想的,潛意識裡在拒絕著仔細思考這一動作,就好像生怕自己知曉了什麼……卻無從探尋其中原因。
  
  ♢♢♢
  
  夜空裡消失了許久的人總算是慢悠悠的飄了回來,已經把澤西揍暈拿外套當繩子反綁的雷瑟正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聽見破風聲,便睜開眼睛,挑起一邊的眉毛。
  
  “解決了?”
  
  “唔……大概。”
  
  出手的不是他而是某個擅自佔用他身體的傢伙……不過這種話解釋起來相當麻煩所以還是算了。總而言之某個傢伙是自從復活雷瑟那一回突然出現的,說是要拿復活術當籌碼跟他交換暫時的身體使用權……然後在征得他同意之前擅自佔了他的身體順便跟月蘭國結下個天大的梁子。
  
  他才是無辜的那個好嗎?
  
  而且說到底對方到底是跟怎樣的傢伙,就連格裡西亞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絕對不是心慈手軟之輩,單從出手的姿態便能看出,只是為何會如此狠辣果決,其中原因他是無從知曉的。
  
  【是私仇……你就不要管啦。】
  
  就算問了就會被類似的話語給敷衍回來……所以說到時候負責背鍋的人到底是誰啊!
  
  漆黑的眼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雷瑟忽然淡淡的皺起眉,偏著頭看向他的身後。
  
  “格裡西亞,你背後的人是誰?”
  
  “……誒?”
  
  不要吓人啊啊啊啊啊——
  
  金色的光線再度凝聚,擬出的人形朝著雷瑟微微傾身,柔和的嗓音自耳畔藉由精神力直接響起。
  
  【以這種姿態還是初次見面吧,不過對於我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總而言之,很久不見了,雷瑟。】
  
  雷瑟眉毛皺的更緊:“我從未見過你。”
  
  【無妨,不礙事的。】不知是否是錯覺,某個人嗓音裡的笑意愈發的濃厚,【夏洛特失控的那一次,你在格裡西亞身上看到的影子便是我。】
  
  “……是嗎?”
  
  雷瑟的表情似乎仍存著疑惑,卻不再反問,順手拎了五花大綁的澤西扔在他面前。
  
  “這個交給你了。”
  
  “……雷瑟你是不是也太威了點。”
  
  在變成這幅成年人姿態之前雷瑟好歹是十五歲誒,這麼輕描淡寫的就把月蘭國的大將軍揍趴下真的沒問題麼……
  
  不過尼奧老師好像確實有說雷瑟的劍術比一般成年人都要強太多,要是好好培養以後絕對能【快要】趕上某個史上最強。嗯原話是快要沒錯。
  
  再說一遍,劍術高手什麼的果然最討厭了。
  
  “其實他還蠻強的。”某個把別人揍趴下的傢伙還很沒良心的補了一句。
  
  “……雷瑟你學壞了。”
  
  他甚至還挺聽見某個用精神力發聲的人的悶笑聲……幹啊!怎麼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劍術很爛這回事!
  
  【我借你身體戰鬥過,我當然知道你劍術很爛,這不奇怪。】
  
  “滾啊你……”
  
  那傢伙平常不是不愛出現麼……怎麼這會倒是有興致在附近飄來飄去了?
  
  格裡西亞蹲下身檢查了一下澤西身上的傷勢。沒什麼外傷,後頸一道紅痕,純粹是被打暈的。雷瑟沒下重手,這會兒情緒也似乎穩定了不少,黑暗屬性對人情緒影響可不是開玩笑的,之後要盡快解決了那事才是。
  
  “總而言之先去找草莓吧,至少要向他問清楚……雷瑟?”
  
  身後的黑暗裡失去了回應他的聲音,轉身,那個較他而言要高大更多的身影緩緩的低矮了下去……正朝一側緩緩傾倒。
  
  “——雷瑟!!”
  
  “別……靠近我……”
  
  他猛的剎住了腳步。
  
  以光線凝作軀體的那人正攔在他面前,微微的搖了搖頭。
  
  【不要去,格裡西亞。】
  
  前一刻依舊安然無恙的雷瑟,此刻正單膝跪著地,拿手攥住胸口的衣料,指節泛上缺血的蒼白。
  
  “雷瑟……你怎麼了?”
  
  他想要拿治療術替對方減輕痛苦,卻想起對方已經被魔王的力量佔據這件事。能以魔王之軀承受光屬性的人只有他自己,他無法保證一定不會傷及對方。
  
  只是束手無策。
  
  他看見汗水逐漸洇濕了對方的劉海後又滴落而下,低垂的眼眸隱藏在陰影中,只露出緊緊抿起的嘴角。他想要衝上去,卻被看不見形體的力量按住了手腳,僵在原地無法動彈。那無疑是來源於沒有形體的某人……可他甚至連對方的目的和出現在此的理由都不曾知曉,便貿然與對方做了交易。
  
  說到底,還是走投無路了。
  
  就像聽聞了雷瑟死訊那時候的自己一樣……
  
  【那只是……暫時沒法適應黑暗屬性的副作用而已。】
  
  “……你說,副作用?”
  
  咬牙切齒。
  
  【……姑且能算是吧。】
  
  柔和輕緩的嗓音裡帶了些許猶豫,像是不太肯定。
  
  “……那為什麼不准我靠近?”
  
  【因為會發生很不好的事情。】
  
  “你怎麼知道?!”
  
  【……】
  
  怒吼的瞬間身上的禁製便被震開了,格裡西亞繞開虛擬的人形一頭撞進雷瑟懷裡……幹!頭撞的好痛!
  
  格裡西亞被撞了個七葷八素,眼淚汪汪的捂著腦袋,抬頭,正對上一雙赤紅的眼睛,怔住。
  
  “雷瑟?”
  
  “……”
  
  “聽得見我說話嗎!雷瑟!”
  
  “……”
  
  他按住對方肩膀想要與那雙眼睛對視,卻發現自眼角泛上的黑色正不斷蔓延至整個眼白。格裡西亞剛察覺出異樣,眼前便閃過了銀光,身體不由自主的倒飛了出去,雷瑟的佩劍堪堪擦過他胸口的衣料揮過。
  
  【都說了不要靠近了吧。】
  
  極低的嗓音自耳邊響起,柔和的白光覆蓋上手掌,控制了他的四肢。
  
  很奇怪……為什麼偏偏這次那傢伙沒有徹底【借用】他的身體,而只是控制了他的手腳呢?
  
  “你早就知道了?”
  
  【也許吧。】
  
  又是不確定的回答。
  
  虛握的手掌間同樣以光線凝成了劍的形狀,和對陣夏洛特的那次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他仍存了意識罷了。明暗不定的光劍身上流淌著繁複的紋路,像是太陽的形狀,相當熟悉,應當是在哪裡見過的,可一時也沒法想起。
  
  正當格裡西亞走神著,耳邊忽然傳來了悠悠的歎息聲。
  
  【真是的……唯一不想對上的人……啊。】
  
  “你說什麼……”
  
  【不,沒事。】
  
  【格裡西亞】緊盯著黑夜裡唯一能作為對方行動標準的劍身,憑藉反光能勉強看清劍身的行動軌跡。他只覺眼前一花,手不由自主橫過劍來擋下,於是整隻手臂都徹底被震麻了,卻算是勉強擱下了雷瑟的一擊。
  
  他他他居然擋了雷瑟一劍!光憑這個能吹一輩子了好嗎!
  
  【你也太沒出息了吧。】
  
  “……閉嘴啦你。”
  
  兩句話的間隙,第二劍伴著磅礴的鬥氣迎面斬下,【格裡西亞】倒退半步,還未來得及擺好架勢,慌忙間拿劍去迎。
  
  然後,劍身碎裂金色四濺。
  
  紅色的痕跡在白色棉質睡衣的胸口蔓延開來,烙在了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雷瑟的動作停住了,只是盯著自己手裡沾上了紅色的佩劍,很久很久,移不開視線。
  
  【所以說,我才不想和那傢伙打啊。】
  
  金色的人形脫離了他的身體,立在他身邊,垂著頭看不清表情。胸前的傷早在雷瑟停手的一瞬間便被治好了,出血量甚至只在胸前淺淺的洇了一層。
  
  那傢伙是故意的。
  
  那種破綻,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會輕易露出。
  
  “你……”
  
  你到底是誰?
  
  =TBC=
  
  ♢♢♢
  
  ◆嗯……考完了,準備二戰,沒啥好說的,這篇寫完就封筆。自己的專業很忙,超級忙,本科找不到工作,沒工資拿,給人打白工而且要打快十年才能轉正,用愛發電什麼的果然還是做不下去的。原定的雷格短篇和某個已經打好提綱的冰漾短篇應該是不會寫了。
  
  ◆最近一直在水戰鬥……而且其實不怎麼擅長寫戰爭場面所以嗯……我盡量快點結束上卷_(:з)∠)_我也知道我最近很水所以趕快寫重點_(:з)∠)_……
  
  
作者: 38代十二聖騎士    時間: 2017-12-31 16:10
雷瑟到底怎麼了??
格里西亞的代價很嚴重嗎 ??(看起來還滿好的
我在想那是不是光明神啊...
期待更文喔 !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7-12-31 16:53
38代十二聖騎士 發表於 2017-12-31 16:10
雷瑟到底怎麼了??
格里西亞的代價很嚴重嗎 ??(看起來還滿好的
我在想那是不是光明神啊...

嗯……可以算是吧……?

(望天)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1-2 22:40
  
  其二十相見不如不見
  
  ♢♢♢
  
  “雷瑟?”
  
  格裡西亞試探性的喊了聲,雷瑟茫然抬頭,眼睛裡黑色散去,視線最終停留在他的胸前。他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再沒說什麼,將佩劍插回腰間,轉了個身。
  
  “雷瑟,我們先去跟老師他們匯合……”
  
  “你先走吧。”
  
  “……雷瑟!”
  
  他聽見背對著自己的那人淡然說道,低沉的嗓音裡不帶任何情緒。
  
  “我們分頭行動,否則……我又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像這樣情緒不受控制。
  
  “但是……”
  
  其實沒有什麼好辯解的了。
  
  誰的心裡都很清楚什麼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暫時性的,並非一勞永逸,但也是最有效的。
  
  “之後我會追上去。你先回去,格裡西亞。”
  
  “……雷瑟你要怎麼回去?”
  
  格裡西亞稍微放軟了語氣,換了詢問的口吻 。再來一遍誰也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麼,這一次是借了他人的力量刻意的擦過劍鋒,那麼,下一次呢?
  
  “走回去。”
  
  “……”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對方一直背對著自己,所以他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知那黑色的背影正微微的打著顫,像是極力忍耐痛苦。
  
  “……我知道了。我先去把澤西帶給老師看管……之後回來找你。”
  
  黑曜石般的瞳並未注視著遠去的白色背影,勉強支撐身體的某個人正一手緊攥胸口衣料,瞳孔中似是有火焰搖曳。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切切實實的看到了。
  
  和現實中輕飄飄的傷勢相交疊的,被血光吞沒的白色身影。
  
  那不是幻覺,他是如此相信著的,因為那場景是如此真實,像是切身體驗,以至於令寒戰沿脊背一路攀上。
  
  他看見自己親手切開了某個人的身體,從鎖骨的位置裂至腹部,吸飽了血液的睡衣一角滴答滴答的淌著粘稠液體。
  
  他看見某個人臉上依舊掛著蒼白的笑,已經泛上青色的嘴唇沾染上艷麗的血色……
  
  【雷瑟,你……】
  
  最後的話語被失去的氣息截斷,低聲的輕喃裡只剩輕聲的歎息。所以他猛然清醒,卻發覺,一切只是恍然中的夢境,揮下的劍只堪堪觸了肌膚,挑起一抹血色後便瞬間消失了。
  
  幸好……只是幻覺……
  
  而他總有一天會將這幻覺變成現實吧。只要有一絲的可能性……
  
  【你看見了吧。】
  
  “……!”
  
  他猛然轉身,映入他瞳孔的,卻是一身白袍。燦爛的金髮幾近曳地,鬢髮整齊的垂在胸前,髮梢被精心修剪過,微微的打著卷。他看不清對方五官,只知是名身形修長的青年,手擱在腰間劍柄上,有意無意的敲打著。
  
  “你是……”
  
  【你無需想起我的名字……那已是毫無意義的東西了,所以,無妨的。】
  
  “可是我見過你。”
  
  雷瑟的表情逐漸染上了疑惑之色,語氣卻相當篤定。
  
  【見過我的不是你,是格裡西亞那孩子,而你只是看到了他的記憶而已。】
  
  “……是嗎?”
  
  【那孩子在成為這幅模樣之前便已經察覺到我的身份了,所以才會同意抹去自己的記憶,而你也應當知曉的,畢竟那孩子的記憶現在在你身上。】
  
  “……”
  
  雷瑟眉間皺痕愈發深刻,盯著那人臉的眼神也愈發的怪異,最終,竟徹底黑了下來。
  
  “你……”
  
  【噓。】
  
  那人伸出食指壓在唇上,偏了偏頭,瞇起一只眼睛,竟是頑皮的笑了。
  
  【請替我向那孩子保密。我想你一定會的,只要知曉了我的身份。】
  
  “……”
  
  【我希望那孩子永遠也不要發覺我是誰,而你也會如此希望的,不是嗎?】
  
  “……這個不是我能決定的。格裡西亞很聰明,我想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這一點。”
  
  【是的,我很清楚,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只要是你說的話,那孩子便會深信不疑,我說的應該沒錯吧。】
  
  雷瑟臉上表情愈發黑沉,過了很久,這才緩緩的點了點頭,勉強道。
  
  “……好,我答應你。可是你為何如此篤定我一定會答應?”
  
  【那自然是因為……】
  
  白色斗篷的身影邊緣逐漸模糊,化作細小的煙塵消失在空氣裡。
  
  【一切都是預定調和……是無可改變的既定事實啊……】
  
  於是金光潰散,徒留虛影。
  
  ♢♢♢
  
  “你到底是誰?”
  
  寒風從睡衣的破口裡灌入,格裡西亞用火屬性在身周圍繞了一圈,偏頭看向身側,卻發現之前一直晃來晃去的金色影子消失了。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他起了疑心的時候消失,這傢伙簡直……
  
  可疑到爆!
  
  之後有空一定要逮住那傢伙好好拷問……不對,【審問】一番。
  
  天色已經亮了,接近黎明時分,從昨日黃昏起便沒再合眼。雖說之前已經睡夠了,不過折騰了整整十個小時倒也是精神疲倦。格裡西亞打了個哈欠,傭兵團駐地已經出現在了腳下,只是一片漆黑,不似離開前那般燈火通明,昏暗裡似是有人頭攢動,格裡西亞收了飛行術,拎著昏迷中的月蘭國大將降落在了傭兵團駐地的廣場上。
  
  “咦……夏佐老師?”
  
  穿著黑袍的人一瞬間給了他以錯覺……只是錯覺而已,和剛剛分別的某人不盡相似,至少從氣質上來說。夏佐轉了頭,訝異的看向他,揮手讓一旁待著的巡邏士兵下去了,這才看向他。
  
  “格裡西亞,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去找雷瑟了嗎?”
  
  “唔……一言難盡……”
  
  豈止是一言難盡,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複雜的簡直要令人懷疑人生……
  
  夏佐似乎沒有追究的意思,在他的視角看來,說不定他右手拎著的那隻不明人形比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反而更可疑些……格裡西亞乾脆把右手上的澤西往對方跟前一塞,一副完全不關心對方死活的態度。
  
  “……這是?”
  
  “月蘭國這次派來剿滅魔王的人,好像是叫澤西還是什麼的。”
  
  “……”
  
  要是沒看錯的話……夏佐似乎猛的抽了下嘴角,一副萬般無奈的表情朝著天上翻了個白眼。
  
  “其實是雷瑟打暈的啦,我只是負責帶回來而已。”
  
  他還想辯解一下,卻發現夏佐的眼神愈發的詭異,乾脆閉了嘴。
  
  “……若是我沒記錯,這位……澤西將軍,是月蘭國最年輕有為的將軍,月蘭國這次派他前來,大約是抱了必勝的決心來的。”
  
  “誰叫他拿自己當誘餌勾引我跟雷瑟進陷阱啊。”格裡西亞一臉的理直氣壯,甚至拿腳尖踢了踢地上毫無反應的人,“連部下都不帶,當然直接被打暈了拖走嘛。”
  
  夏佐似乎是歎了口氣,將視線從地上那一大團身上移開,看向他,道:“先不提這個,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聽哪個?”
  
  “怎麼夏佐老師也這麼老套的……”
  
  “……也?”
  
  “……因為如果是老師的話,大概會說【我有一個好消息跟一個壞消息,但是你只能先聽壞消息,否則抓你去餵龍喔】而且那個好消息多半是要陪老師喝酒比劍之類的……”
  
  “……”
  
  倒是沒說錯。
  
  不過既然語氣那麼篤定,看來也是尼奧大魔王的受害者之一啊……
  
  “……言歸正傳。好消息是,基辛格王國已經出兵,大約在今天午時就能趕到混沌森林附近。一旦基辛格的軍隊趕到,我們這方便有足夠實力與對方談判,更何況……你把澤西將軍都抓來了。我想對方已經是一團混亂了吧,尼奧的通訊也確實說月蘭國的軍隊已經有了潰散之勢。”
  
  “基辛格的軍隊?”
  
  說起來,澤西之前也說了基辛格是巫妖統治下的國家一類的話……最近好像確實沒看見粉紅跟施芬,結果是跑去基辛格出兵了?
  
  所以只有紅詩是偷跑掉了哦?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夏佐聳聳肩。
  
  也就是說,還有不順利的可能性在咯?
  
  “那麼壞消息呢?”
  
  “只是小道消息,不過派出去的使魔傳了訊息回來,說是月蘭國的某位大人物率了援軍已在趕往混沌森林的路上了。”
  
  “喔……這個啊。我想對方是月蘭國的國王吧,來找兒子的。”
  
  “……”
  
  二度無言。
  
  格裡西亞狀似無辜的朝地上一指:“這傢伙說的,可不可靠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應當沒錯。事實上曾有傳言說,月蘭國的二王子曾在外嬉戲時被巫妖誤捉了去,洗去記憶之後成了魔王的下屬……格裡西亞,此事當真?”
  
  “被抓走的月蘭國王子就是草莓。”格裡西亞垂著頭,老實道。
  
  夏佐頭痛的按住額頭:“我就知道……”
  
  “可是我還是希望能先征得草莓的同意再下決定!”格裡西亞急急的說道,“就算草莓是被巫妖誤抓來的也至少先聽一下草莓的意見……”
  
  “這是當然,格裡西亞。”夏佐稍微放鬆了表情,棱角分明的臉龐柔和了不少,朝著他笑了笑,“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情,無論做出怎樣的決定,我們都不會隨意干涉……我想如果是尼奧的話 一定會這麼說的。我的任務是協助尼奧,而尼奧的任務是看好【魔王】不會到處作惡,至於其他的,我想都是沒問題的。”
  
  一切都源自於那個願望……擁有幼童外表的魔王朝著尼奧認真的拜託了,於是一切都偏離了原有的軌跡。
  
  而這便是命運,無論世界線如何變動也不會改變的既定事實。
  
  “是……十分感謝。”
  
  “汶帶著艾爾梅瑞去魔王殿駐守了,前線已經不那麼吃緊了,增援也馬上就要趕到,你要是想找他說清楚,現在過去也無妨。”
  
  “嗯,我馬上就過去。”
  
  嘴上這樣說著,格裡西亞卻遲遲沒有捲起風離開,而是盯著地面,似乎正猶豫著。
  
  “……怎麼了?你還有什麼事嗎,格裡西亞?”
  
  “那個……夏佐老師。”
  
  像是最終下定了決心,他終於太抬頭,直視著夏佐的眼睛。
  
  “是,有什麼問題就直接說吧,沒關係的。”
  
  “雷瑟他變成魔王了。”
  
  “……”
  
  縱使是夏佐也腦袋當機了一秒,眨了眨眼睛,張著口半天沒說出話來。
  
  “是紅詩做的。……不,我也不敢肯定一定是紅詩動了手腳,總之雖然當時我在場,卻沒能阻止她。”
  
  “……尼奧他知道嗎?我記得他是去增援的,連尼奧也沒能阻止嗎?”
  
  格裡西亞搖了搖頭:“老師確實在,不過也沒能趕上。而且我想如果對手是紅詩,就算是老師也未必能立即發現她的意圖。”
  
  “……我知道了。”夏佐頭痛的揉了揉太陽穴,“雷瑟他人呢?身體沒有異樣嗎?如果是普通人類,貿然接受來自魔王的力量會不會失控一類?”
  
  “魔王的力量並不完整,大部分的黑暗屬性都在夏洛特和羅蘭身上,所以身體暫時沒有問題。”
  
  不過精神上就很難說了。
  
  之前雷瑟異常的舉動令人非常不安。記憶混亂便也就算了,那顆寶石裡封印的記憶至少跨越數百年,沒有讓人當場昏倒就該算運氣爆棚了。其實就算性格突變他也不會很意外,黑暗屬性原本便會扭曲人心底深處的願望。
  
  而雷瑟的願望是……
  
  “格裡西亞?”
  
  他回神,正對上夏佐微微擔憂的眼睛。
  
  “不……沒什麼,我去找草莓了。”
  
  “嗯。路上小心。”
  
  ……從一開始,雷瑟混入魔王殿的願望便是【向魔王復仇】。
  
  他用了很長時間才逐漸在二人間建立了信任,直到不久以前那傢伙還對自己抱了微妙的懷疑。雖然結局是好的,但這並不能抹消懷疑曾經存在的這個事實。
  
  所以精神被黑暗屬性影響的雷瑟才會有攻擊自己的舉動吧,只是這一舉動來的太過突兀,像是毫無預兆,而這才最令人疑惑不解。
  
  在雷瑟突然出手攻擊他之前,到底有什麼發生了變化呢?
  
  高空的狂風逐漸令頭腦清醒,格裡西亞瞇起眼,神情逐漸變得危險起來。
  
  “喂……那個誰,你在的吧。”
  
  在某個看不清形體的存在出現在雷瑟面前之前,雷瑟一直暫時保持著冷靜。而當那傢伙出現之後,一切都似乎變化了。
  
  他想要呼喚的人這一次卻並沒了回應,千米以上的高空裡只剩下呼嘯而過的風聲。
  
  “既然你不出現……那我就直接問你好了。反正你也說過的,你會暫時待在我附近……首先,為什麼雷瑟能直接看到你?你說過的吧,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幾乎看不到你。”
  
  格裡西亞頓了頓,銳利的視線掃過依舊空蕩蕩的四周,只好又自顧自的說下去。
  
  “第二點……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雷瑟在看到你之後,突然開始攻擊我了呢?”
  
  依舊是寂靜,看來是打定了注意不再現身了。
  
  “你自稱神明,卻為何一定要與我交易?而這個交易看起來對你沒用任何好處。如果你說是為了消滅魔王,那為什麼這次又放任新任魔王的誕生?”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第一次被附身時,是在聽聞雷瑟死訊的瞬間,甚至連完整的交易內容都未曾明說,擅自佔用了他的身體,擊退了澤西和他的屬下,這才向他提出了拿復活雷瑟和借用他身體的交換條件。
  
  而第二次被附身,則是在夏洛特失控的時候。面對暴走狀態的夏洛特,他本人確實沒有把握輕鬆阻止,可那個不明身份的人做到了,輕而易舉的,而用出的法術甚至是他從未聽聞的,連模仿都極困難。
  
  ——要知道,這世界上還沒有哪種魔法能真正難倒他的。
  
  至於第三次,也就是剛才,就更加的莫名其妙……除了替他出手解決了一個麻煩事以外,根本能算是什麼都沒做。
  
  所以那傢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越想思維就越陷入死路,格裡西亞煩躁的拿食指蹭著下巴,然後用力的咂下嘴。
  
  ……該死的!
  
  =TBC=
  
  
作者: 珞伊雪    時間: 2018-1-3 21:28
本帖最後由 珞伊雪 於 2018-1-3 21:34 編輯

嗯我也覺得是光明神(瞇眼
然後感覺有很多內幕啊,略著急。

嗨嗨阿緋好久不見(#
其實我都有在追文......只是不知道要回什麼所以就沒回
大概潛水三次浮一次之類的(喂

(拍拍((指工作
但是封筆什麼的果然還是......唉
這年頭要找有劇情的同人文不容易啊(遠
嘛不過,要在三次元好好生活啊,加油www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1-3 22:21
珞伊雪 發表於 2018-1-3 21:28
嗯我也覺得是光明神(瞇眼
然後感覺有很多內幕啊,略著急。

別急別急,相信我一天爆字一萬三的手速(你就扯)
最近壓力超級大……其實沒什麼心情碼字,家裡還出了點事,過兩天還要去上班……真的有點頭大
畢竟要讀研或者找工作了呢,不能專心寫寫東西摸摸魚了_(:з)∠)_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1-3 22:21
珞伊雪 發表於 2018-1-3 21:28
嗯我也覺得是光明神(瞇眼
然後感覺有很多內幕啊,略著急。


哇網卡了重複回復了……編輯掉編輯掉
作者: 夏幽    時間: 2018-1-4 22:42
天阿感覺一堆的迷
雷瑟阿!溫柔的鄰家大格格 快回來阿QAQ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1-5 18:51
  
  其二十一 拂曉
  
  ◆外篇地址:http://pinkcorpse.org/thread-56926-1-1.html
  
  ◆我還以為外篇裡面劇透的那麼厲害,應該會有人發現正篇裡的某些東西呢……是我想太多嗎,還是我寫的不夠清楚呢?
  
  ♢♢♢
  
  魔王殿的輪廓在地平線的方向逐漸清晰。
  
  朝陽升起,新的一天早已來臨,只是絲毫生不出輕鬆感來……真的有些疲憊了,一個晚上裡來來回回的飛著,換成隨便哪個魔法師精神力都負擔不了。
  
  也虧得是他這個前魔王了。
  
  魔王殿的廣場上仍殘留著魔法陣運作的痕跡。看到那玩意就一陣煩躁,紅詩那傢伙,純粹給人添麻煩來了,之後還多了個大麻煩……頭痛。
  
  格裡西亞飛了一圈也沒找見那抹顯眼的綠髮。倒也未必顯眼,魔王殿裡四處種植著不少植株,往哪個草叢裡一蹲還真未必好找見……遠處忽然傳來地動山搖的一陣稀里嘩啦,伴隨著某幢建築物倒塌的聲音。格裡西亞一愣,催動了風朝那個方向飛去……然後數隻箭擦著頭皮釘入眼前的樹幹裡。
  
  倒是嚇了他一跳。
  
  “……草莓?汶老師?是你們嗎?”
  
  用箭的人他實在想不出第三個來,只是他一時沒能想通為何要躲起來……?
  
  廣場一角的樹叢動了動,伸出一只腦袋來,艾爾梅瑞四下環視了一圈,這才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躲進來。格裡西亞落了下去,被艾爾梅瑞拖進了草叢裡,抓起草葉往頭上胡亂揉了一氣,這才作罷。
  
  “……草莓?發生什麼了?”
  
  “噓。”艾爾梅瑞示意他壓低嗓音,側耳傾聽,直到震動聲止歇,這才低聲道,“我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似乎是有冒險者入侵了魔王殿,正撞上了夏洛特,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夏洛特就失控了,現在正無差別的攻擊別人。老師已經去引開她的注意了,讓我埋伏在這裡,有機會就將抹了麻醉劑的箭射出去。”
  
  格裡西亞一臉冷汗的盯著那幾隻射進樹幹的箭:“……”
  
  “放心吧,那個沒抹。”
  
  “……那你還射我?”
  
  “手滑。”
  
  “…………”
  
  格裡西亞一副【懶得吐槽你】的表情,翻了個超大號的白眼,也同樣壓低了嗓音。
  
  “夏洛特現在在哪?”
  
  “你要過去嗎?”
  
  “夏洛特會變成現在這樣,有一半是我的責任,我不能放任她不管。”
  
  雖說已經不記得那時候的事情了,但若那確實是他的決定,那麼,有責任阻止她的人也只能是他。
  
  “……我去支援你。”艾爾梅瑞將手裡的箭插回箭囊,抬起手,聖光凝結的箭隻搭在了弓弦上,“說實話我不太放心老師一個人去,畢竟對手是夏洛特,對吧。”
  
  那孩子是黑暗屬性最濃厚也是最容易失控的一個,年齡也自然是最小,心智尚未成熟的前提下自然是容易出現歪曲的……實際上阻止夏洛特的暴走這種事情也不算一次兩次了,一勞永逸的方法自然是將她身上的黑暗屬性轉移走,只是在當下並不適合。
  
  若是那樣做了,雷瑟那邊又不知會發生什麼。可以說是進退兩難的境地,他唯一能想出的辦法只有把魔王的權職轉移回自己的身上,畢竟是前任魔王,對於黑暗屬性的耐受力應當是最佳的,只是這樣一來……真的好嗎?
  
  “你的老師的命令沒關係嗎?”
  
  “最多被臭罵一頓。”艾爾梅瑞無辜的聳聳肩,“再說我又沒亂來……我的老師又不是你的老師。”
  
  “要是那是我老師的話,我們現在應該疏散無辜民眾,而不是想辦法去增援了好吧。”
  
  “疏散無辜民眾?”
  
  “……我是說,疏散無辜不死生物。”
  
  格裡西亞乾笑一聲,就在兩句話的工夫裡,腳下地面又是一陣地動山搖。自遠處升騰起的煙塵淹沒了半座宮殿,某幢功用不明的建築在視野內委頓了下去。
  
  “……這傢伙……當真是不知道重建一次有多麻煩是嗎!”
  
  格裡西亞掌心朝下按了按,身體騰空而起,想了想,又落了下來,拿手按在艾爾梅瑞的肩膀上,認真道。
  
  “草莓,問你個問題。要是你以前的家人找了回來,要你跟他們回去……你會跟他們走嗎?”
  
  “家人?我的?”艾爾梅瑞呆呆的指了指自己。
  
  “嗯。你的。”
  
  “……格裡西亞,你又在搞什麼幺蛾子?”
  
  “我認真的!”
  
  “……”
  
  對方表情嚴肅,不像有開玩笑的意思,艾爾梅瑞只好認真思考,沉默了半晌,隨即搖了搖頭。
  
  “抱歉……我不知道。”
  
  “……”
  
  “畢竟是沒有印象的人,所以如果他們真的來了,我也不曉得會不會跟他們回去。”
  
  格裡西亞忽然煩躁起來,壓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加了力道,皺眉道:“你們被抓來的時候不是至少八九歲了嗎?為什麼你會不記得?草莓,你明明不是孤兒……”
  
  “格裡西亞。”
  
  艾爾梅瑞抬起頭,微微的笑了起來。
  
  “我確實沒有見過我的父母,這一點我是不會騙你的,所以我對他們並沒有印象,而且我想……他們也不會親自來接我走。”
  
  “……你真的知道你是誰嗎,草莓?”
  
  “我想……大概是知道的。畢竟我出生在那裡,就算那時沒有意識到,到了現在……也總應該想到了。”
  
  “……這一次對魔王發動進攻的是月蘭國,雖說打的是討伐魔王的旗號,但是他們的目標是你,草莓。”
  
  格裡西亞鬆了手,退了半步,微垂著眼。
  
  “你是月蘭國的王子,而他們是接你回去的,所以草莓,你會跟他們回去嗎?”
  
  “……我跟他們回去,他們就會退兵嗎?”
  
  “和那個沒有關係!”格裡西亞急急的說道,“所以我才不希望你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不想你拿自己去跟那群傢伙當交換的籌碼!”
  
  艾爾梅瑞抬手阻止了他:“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離家出走了這麼久……我也該回去看一眼了。”
  
  “……離家出走?”
  
  “最開始遇到巫妖的時候……應該是紅詩吧,她們總是換來換去的,我也搞不清到底是誰。那個時候我是自己離開的王宮,卻因為身上沒帶夠錢差點餓暈在王城門口。”
  
  艾爾梅瑞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只是帶了點淡淡的寂寥。
  
  “我對父親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因為我是他的第二個兒子,而兄長又過於優秀,父親的眼神從來沒有落在我的身上過。”
  
  所以,他離開了那個地方。
  
  “我坐在王城最高處的鐘樓上,離家三天了,可連被派出來尋找失蹤王子的士兵都沒有見過。我其實一直沒有走遠,生怕我走遠了父親會找不到我,可是整整三天了,誰也沒有來找我。我下定決心離開王城,然後,巫妖從天而降。”
  
  【你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嗎?】
  
  他揚起頭,定定的望著似人又似鷹的女人面孔,輕聲道。
  
  【現在已經沒有了。】
  
  【那麼,你想離開這裡嗎?】
  
  【是的。我想離開。】
  
  背後傳來了驚慌失措的下令聲,巫妖帶著小小的王子騰空而起,堅硬似鐵的鷹翼猛擊,彈開了身後追擊的羽箭。
  
  【可是現在他找來了喔。】
  
  【沒關係了。】
  
  因為已經遲了。
  
  所謂的信任是有時限的,當最後的底線被觸及之後,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其實過了這麼久,現在回頭想想,當初的自己也是蠻幼稚的……所以,也是時候回去看看了。”
  
  只是回去看看而已,不礙事的。
  
  “……我知道了。只是回去【看看】對吧?”
  
  格裡西亞露出了了然的笑容,重新升入空中,朝對方擺了擺手。
  
  “聽說月蘭國的國王御駕親征,到時候我會以魔王的身份親自找對方交涉,草莓你要跟去嘛?”
  
  “……誒?”
  
  “所以說,你父親已經親自來了,要不要之後去見一下?”
  
  “我……格裡西亞你剛才可沒提這點!”
  
  “我說了你就未必說出實話了嘛。”格裡西亞偏著頭,笑嘻嘻的拿手指戳了戳艾爾梅瑞因為氣憤而鼓起的臉頰,“好啦我要快點去夏洛特那裡啦,再慢點那傢伙要把整個魔王殿都拆掉了。”
  
  “你……”
  
  艾爾梅瑞一跺腳,差點將搭在弓上的箭射了出去……對著已經飛入空中的那傢伙的腦袋。
  
  這算是近鄉情怯嘛?
  
  ♢♢♢
  
  【我想要變得更強。】
  
  她張開眼,朝著灰色的天空,卻什麼也沒能映出。空氣裡的黑暗屬性已經被她吸收殆盡,多餘的能量形成了實體包裹在手掌之外,伸出的銳爪輕而易舉的穿透了人類的軀體。
  
  【我想要……變得比任何人都要強……】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的……願望是……】
  
  小小的女孩子抱著兔子娃娃躲進了櫥櫃,隔著一層漆黑的門板傳來了男性和女性的激烈爭吵。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一天每一天都是這樣,所以只能把自己藏起來,可就算拼命的捂住耳朵,女人尖銳的哭喊與叫罵依舊不斷鑽入耳膜。
  
  如同跗骨之蛆。
  
  【好可怕。】
  
  響亮的耳光聲以後,女人的哭聲漸弱,她捂住嘴,將抽噎聲全部壓抑進喉嚨裡。
  
  【誰來……救救我……】
  
  某樣東西重重的撞在了櫥櫃門上,漆黑裡的少女幾乎要發出尖叫聲……並不是衝著她來的,只是爭執間撞上了而已,少女按住了劇烈跳動的心臟處,瞳孔裡的視線正微微的搖晃。
  
  【已經……受夠了……這樣的人生……】
  
  外面一下子寂靜了,男人的怒罵和女人的尖叫聲驟然消失。她抱著自己細瘦的肩膀,很久很久,這才緩緩的放鬆了力道,將櫥櫃門推開一條細縫。
  
  迎面撲來的,是溫暖的味道。
  
  接近於人體體溫的氣味,像是鐵鏽,很熟悉,帶著不安的感覺。
  
  她向外踏出一步,卻是踩進了溫熱的水潭裡。腳下粘稠的液體尚帶著人類的體溫,沿著磚縫一路蔓延。她抬頭循著紅色印記望去,卻只見到了胸口裡插著刀子的女人的身體。紅色的血斑從胸口蔓延到大腿,她數了數,一共十道。
  
  【已經再也不想看到了……】
  
  她抱著自己已經脫了線的兔子娃娃,面無表情的從女人的尸體上跨過。
  
  【因為根本沒有人會拯救我,不是嗎?】
  
  那個和倒在血泊裡的女人生下她的男人已經不見了,大約是逃走了吧,從這個束縛著他的家裡,算是如願以償。
  
  【所以,我要變得比誰都要強。】
  
  她才不要重蹈那個女人的覆轍。
  
  【這世界上能夠拯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外面的陽光很詞語刺眼,她低著頭一味的向前走著,直到再也走不動跌入泥土裡為止。旁側有心懷不軌的男人朝她搭話,而她只是緊緊的抱著懷裡破舊的兔子娃娃,踡縮起身體。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煩人?說了多少遍要你跟我走不就好了?跟我走包管你好吃好住,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男人似乎是想強行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手指堪堪觸及她的衣領,便被橫生出的另一雙手擋開了。
  
  【對小孩子出手……人類男性的興趣都這麼奇怪嗎?】
  
  【喂你不要來礙事……】
  
  朝著她伸來的那隻手被捏住了手腕,被折向了不可思議的角度後軟軟的垂下了。
  
  【……真是惡劣啊,比起不死生物來說。】
  
  她一直低著頭,所以只能看見如同瀑布一般垂至腳邊的白髮。那雙腳的主人在她面前停留了許久,忽然蹲下身,嗓音從很近的地方飄來。
  
  【你的願望……是想獲得力量嗎?】
  
  她揚起頭,卻發覺對方是名長的很好看的青年,五官清秀,唇角總是掛著若有若無的笑,眼睛的部位卻蒙著一層布料,似乎是看不見的。
  
  【……我的願望……】
  
  【我看得見的,你的願望究竟是什麼,而我恰好能實現你的願望。】
  
  對方朝著自己伸出了手,白皙修長的,和本人一樣好看。
  
  【所以,你要跟我走嗎?】
  
  ♢♢♢
  
  “啊可惡……這妮子怎麼這麼莽的……痛痛痛痛……”
  
  汶從廢墟裡探出頭來,眼見著磚石稀里嘩啦的朝臉上悶了下來,慌忙就地一滾,避開了被廢磚糊滿臉的下場。漂浮在空中的嬌小少女全身被黑暗屬性包裹,吸收不下的部分則是聚集成了像是黑鳥一般的東西,在身周快速旋轉環繞。
  
  他和艾爾梅瑞抵達這裡時,正撞上大約二十隻冒險者小隊圍攻這孩子那一幕,正欲解下箭囊援助時,便見那孩子忽然伸了由黑暗屬性凝聚的巨大手掌,攥住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他知道那是暴走,便立即讓艾爾梅瑞離開了,說是埋伏,解釋成遠離戰場才比較準確,而正如他所預料的那般,艾爾梅瑞那孩子剛轉了個身,人類身體被折斷的悶響伴著慘叫聲一併響起,血染白階。
  
  共百人的冒險團,逃走的不過半數,剩下的都被那孩子親手解決了。他是不太明白為何那妮子會突然發作,不過暴走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只是這次特別倒霉只有他一人在場罷了。
  
  拋去手上最後一具尸體,失去目標之後的夏洛特百無聊賴的坐在鐘樓頂上,張開的純黑色眼眸裡空空蕩蕩。她好像在看著什麼,可視線投向的地方卻是一無所有。從黑白兩色的洋裙下伸出的筆直小腿在空中晃蕩著,少女拿精緻方口皮鞋的鞋跟打着节拍,轻声的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這真的是……暴走嗎?
  
  汶起了疑心,卻不敢輕舉妄動。能正面抵擋下少女一擊的人確實不少,不過那其中明顯不包括他自己。他確實身手不弱,不過要他這個弓箭手和這種怪物一樣的女孩子正面交戰……還是饒了他吧。
  
  他又不是尼奧好吧。
  
  汶探手摸向箭囊,伸手抽出幾隻羽箭搓成扇面,搭在了弓弦上。他瞄的是少女身側半米,恰好錯身而過的距離,羽箭卻被驟然伸出的巨掌攥在手心裡,少女轉過了頭,純黑的眼眸毫不掩飾的望向了他。
  
  ……被發現了!
  
  汶只覺眼一黑,以黑暗屬性凝結而成的巨掌朝他抓下,身形嬌小的少女正懸浮在自己的頭頂上,手掌朝著天空張開,指尖黑色煙霧纏繞旋轉。
  
  【……絕對……不會讓你破壞的……】
  
  汶只覺腳下異常泥濘,一低頭,卻發覺自己的雙腿也同樣纏上了黑色,並且正沿著小腿蜿蜒攀爬著。
  
  【……這裡是我唯一的歸宿了……所以……絕對不會讓你們破壞的……】
  
  不那個啥……想要殲滅魔王的人不是他好吧!
  
  汶抽動了一下嘴角,伸手去拔佩劍時,卻發覺纏上腰際的黑霧連同劍鞘一併纏住了,再一用力,也是紋絲不動。
  
  “最糟糕的情況啊……”
  
  汶抬起頭,與表情空茫的少女對視著,額上浮現了細密的冷汗。
  
  =TBC=
  
  
作者: 夏幽    時間: 2018-1-5 20:32
夏洛特的身事背景也好悲慘喔QAQ

小格現在那麼排翅黑暗屬興業怎麼摨˙回模王的身分阿OAO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1-5 20:57
夏幽 發表於 2018-1-5 20:32
夏洛特的身事背景也好悲慘喔QAQ

小格現在那麼排翅黑暗屬興業怎麼摨˙回模王的身分阿OAO ...

魔王是回不去的了,實際上排斥黑暗屬性這點和外篇跟整個世界觀有點關係……非要劇透一點的話,抬頭看標題【神之座】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1-7 14:39
  
  其二十二   通往因果之扉
  
  ◆外篇地址:http://pinkcorpse.org/thread-56926-1-1.html
  
  ♢♢♢
  
  【你其實看得見的,對吧?】
  
  於是,世界染上了純黑。
  
  ♢♢♢
  
  “您沒事吧,汶老師?”
  
  汶睜開了眼睛,擁有仿佛朝陽一般笑容的少年將手按在了他的劍鞘上,在掌心施放光芒的驅使下,黑霧迅速回縮,回到了少女身體中。
  
  “……尼奧家的小鬼嗎。”
  
  “是格裡西亞喔,汶老師。”
  
  對方笑容不減,只是將手揣回袖筒中,站到了表情空茫的少女面前。
  
  “艾爾梅瑞呢?”
  
  “我讓他埋伏在制高點了。”眼見著汶的表情有些不善,格裡西亞輕笑道,“汶老師是不希望草莓被捲入戰鬥吧,在那個位置趕到這裡需要很久,所以不必擔心。”
  
  “……希望如此吧。”
  
  汶後退了一步,弓箭手實在不適合近身戰鬥。雖然對方是魔法師一類,對於對方不利的同時也將自己置於最不利的境地。
  
  “需要請求增援嗎?”
  
  “不用,我一個人夠了。”
  
  “……你一個人?”
  
  汶懷疑的看了他一眼,雖然對方身高不及自己肩膀,面上表情卻異常沉穩,不像是十四五歲的小孩子。話又說回來,眼前這傢伙確實不是小孩子沒錯,雖然記憶和心智維持在較年幼的水平,這具軀體的年紀卻是超越了千年,不折不扣的老傢伙。
  
  “是的,汶老師可以稍微後退一點嗎?”
  
  夏洛特身上的黑暗屬性似乎極畏懼眼前這傢伙,不斷的向她的身體內退縮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格裡西亞的身體裡便開始不斷的吸引著聖光,身體像是被光束勾勒出了輪廓,隱隱的散著微光。夏洛特露出了相當忌憚的表情,畏懼的向後倒退一步,像是在逃避著他身上的光屬性。
  
  【你是……格裡西亞……】
  
  “是的,我是。”
  
  【格裡西亞……格裡西亞……格裡西亞……】
  
  少女喃喃的唸著他的名字,忽然抬起頭,漆黑的眼睛緊盯著他的臉,臉上笑容愈發的猙獰。
  
  【……為什麼……】
  
  她身周黑色光芒暴涨,在身周環繞的三隻黑鳥忽頓,飛離了身周朝他張開了尖銳的獠牙。
  
  【……就連格裡西亞你……】
  
  “鏘”的一聲金屬脆響,格裡西亞凝聚的聖光長槍格住了超自己撲來的怪異生物,槍身陷進了利齒的齒縫裡,聖光與黑暗屬性相撞發出了滋滋的響聲。
  
  【——也要拋棄這裡啊!】
  
  聖光的長槍從正中碎裂了。
  
  格裡西亞瞪大了眼睛,張開了利齒的異型黑鳥一口叼住了他的右腕。他反射性的聚集了聖光,對準右腕轟了下去,卻發覺黑鳥的利齒死死的陷進了皮膚裡,甚至連絲毫損傷都無。
  
  ……好痛!
  
  只是一個晃神,另兩隻黑鳥也當頭撲下,一左一右的咬住了他的肩膀,血色瞬間浸染滿白衣。他想要控制黑鳥身上的黑暗屬性,卻發覺身周黑暗屬性不斷的向夏洛特身上流動著,而他則是處於風暴的中央,就連一絲也沒法撼動。
  
  他這個前任魔王,現在對於黑暗屬性的控制甚至不如夏洛特了……是嗎?
  
  黑色的異形鳥展開了羽翼,帶著他的身體向空中升騰,他一旦聚集了風屬性,咬在肩膀上的利齒便會陷的更深……劇痛之下甚至連精神都難以集中,格裡西亞稍微聚集了一點光屬性覆蓋在傷口上,眼前便因劇痛而出現了重影。
  
  “……夏洛特……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當然是想讓你看看,混沌森林現在的樣子啦。】
  
  他的雙腳已經離了地,汶的身影迅速縮小成黑點。少女張開雙臂漂浮在空中,黑髮被氣流吹散,露出了全然漆黑的雙眼。
  
  【格裡西亞,我們的家正在被人類破壞哎,你真的打算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然後扭頭逃走嗎?】
  
  說起來,就算是雷瑟失控的那一瞬間,眼白的部分也並沒有變黑。
  
  ——或者說,除了身高忽然拉長了一截,以及情緒偶爾有些不穩以外,那傢伙幾乎沒有太大變化。
  
  是錯覺嗎?
  
  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幅什麼模樣,至少夏洛特每一次失控時,眼白的部分都會被黑色浸染。老師說這是失控的標誌,而他也是如此相信著的,現在看來,這中間大有問題。
  
  只是再有問題也來不及思考了,肩膀上不斷擴大的血跡正逐漸的剝奪著他的思考能力,還得應付著夏洛特的質問……整一個頭大。
  
  “夏洛特,你聽我說。”格裡西亞已經痛的冷汗涔涔,說話時的聲線帶了一絲顫抖,“我從來沒打算逃走……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說的【逃走】是什麼意思。夏洛特,你為什麼會認為我要拋下魔王殿?”
  
  夏洛特並不說話,憑空站住了,低下頭,像是在俯視著世界,他便也跟著低頭……然後,皺起了眉。
  
  黑色的軍隊從混沌森林的外緣蔓延至視線可及之處以外,澤西說的沒錯,月蘭國派來的增援已經到了,而且若是以這種數量一口氣攻入混沌森林,僅憑魔王殿的力量很難與對方抗衡。
  
  不是不能敵過——而是為了擊潰對方,所需付出的代價是他無法承受的。
  
  【我……看到了……】
  
  正當格裡西亞胡思亂想著,一直低頭不語的夏洛特忽然開口了,嗓音縹緲。
  
  【……格裡西亞你拋棄了我們離開了混沌森林……然後又拋棄了整個世界,自顧自的走掉了,不管我怎麼喊怎麼喊,你從來就沒有回過頭……一次也沒有……】
  
  白色的背影跟隨著被稱作是史上最強的那一位轉身離去,留給她的只剩決絕的背影。騙子,明明說好了會一直留在這裡保護大家的。她想。
  
  幾支羽箭擦著少女的耳畔掠過,夏洛特微微的偏了偏頭,輕而易舉的避過,不知是來自於艾爾梅瑞的還是汶,沒有太大區別了,其實誰也沒辦法下死手的。擊潰少女的防禦不算難事,但若是要顧及少女的安危便是另一回事了。在這一點上,就算是他,也是一樣的。
  
  【對了,還有礙事的人沒有解決呢……】
  
  “……夏洛特,你給我住手。”格裡西亞的意識被痛覺分散了大半,只是勉強的發出聲音,“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是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沒有丟下魔王殿不管的意思,無論過了多久,無論這裡被破壞成什麼樣子,我都會回來的。”
  
  少女疑惑的看著他:【真的嗎?】
  
  他表情肅然:“我保證。”
  
  【……騙子。】
  
  甚至連絲毫動搖都沒有,少女朝著他張開的手掌用力一握。黑羽的異形鳥展翅向更高空飛去,急劇上升時帶來的超重感進一步撕裂了肩膀上的新傷。
  
  【……那時候……格裡西亞你也是這麼說的……可是到最後你還是走了……騙子……】
  
  夏洛特失神的喃喃自語著,伴隨著身上黑暗屬性波動愈發劇烈,整片天空也在逐漸的染上黑色。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可是哪裡也找不到你……施芬說你去當太陽騎士忙著消滅不死生物去了……可是明明你才是魔王啊……為什麼曾經身為魔王的你要去消滅自己的同伴呢?】
  
  這都什麼跟什麼?
  
  這妮子,記憶混亂了嗎?
  
  格裡西亞皺起眉,大量失血讓自己的手腳逐漸麻木冰涼。不能再拖下去了,再不及時止血他會暈倒在夏洛特手裡,到時候能夠阻止她的人,還有誰呢?
  
  而且在這種情況下想要說服對方實在難度太大,最好的辦法還是出手攻擊……可他又不是某個能把被黑暗屬性溶解的人類恢復原狀的傢伙,要他那麼精準的控制力道,太難。
  
  說到底,那種法術實在過於聳人聽聞,先不提為何能將死人復生,就連徹底失去形體的人類都能完好的恢復,就好像……將時間倒轉了一樣。
  
  ……時間倒轉?
  
  仿若驚雷。
  
  他好像抓住了什麼,可靈感閃現的太快,便被下一波襲來的劇痛打散了。夏洛特漂浮在他的上方,以平靜到近乎冷酷的漆黑眼眸注視著正下方。天空幾乎被黑雲徹底覆蓋,就連陽光也無法穿透雲層投向地面,而在沒有陽光照射的地方,黑色的斑駁的印記大片蔓延。
  
  他視野裡的全世界,正在不斷的染上黑色。
  
  正下方已經倒塌了一角的魔王殿正在不斷溶解,黑色液體落入深潭漾起一圈一圈的紋路。黑色的時鐘塔從深潭中央拔地而起,與咬住他肩膀的異形鳥相似的黑鳥斂翼落下,在時鐘塔的尖頂排成一列。混沌森林沉入了潭底,自水面以下浮現的卻是橫生的枯死枝幹。
  
  ……到底發生了什麼?!
  
  太過於異常的光景反而生出了不協調之感,是認知干擾嗎?還是真的將建築物徹底溶解了呢?不,後面一種怎麼想都不太可能。就他的認知而言,就算是魔王的力量也無法做到這種程度,所以……
  
  “……夏洛特,是你做的嗎?”
  
  少女將視線轉向了他,並未回答,眼底的冷意卻令他……不寒而慄。
  
  像是徹底變了個人。
  
  【才一會沒見,你還真是狼狽啊。】
  
  柔和的聲線突兀的響起,金色的光束破開了黑暗,自他的身前凝聚成人形。輪廓比起之前似乎更加清晰了,隱約中能看出五官的大致形狀,卻還是隱沒在大團的光線中。格裡西亞皺起眉,語氣裡帶了點質問的味道。
  
  “……你剛才跑哪去了?”
  
  【我可是火急火燎的跑回來救人的,怎麼,你還有什麼不滿的嘛?】
  
  “誰要你救了?”
  
  【嗯嗯,那我走了。】
  
  “……回來!”
  
  對方一臉“我就知道你是這種反應”的表情,叉著腰,笑嘻嘻的盯著他的臉。
  
  【真難得看你吃癟的表情,不過好像也沒什麼好看的,反而更火大……算了,就當是算在交易範圍內的部分好了。】
  
  金色光束勾勒出的人形做出了擁抱的姿勢,格裡西亞閉上了眼睛,再度睜開時,全身氣勢徹底變了,臉龐甚至似乎隱隱的發著光。
  
  咬住他肩膀的黑鳥忽然發出了慘叫,鬆開嘴慌不擇路的向高空展翅……“格裡西亞”一把攥住了對方的長腿,翻身跨坐在黑鳥背上,手掌死死的卡住對方的脖子。
  
  【是乖孩子的話就不要動喔……嗯嗯,很好很好。】
  
  黑鳥被嚇的僵住全身,差一點連人帶鳥向下墜去……“格裡西亞”捲起了風,伸手將另兩隻欲逃走的也捉了去,捏在掌心裡,做了個搓揉的動作,再度攤開手掌,三隻黑鳥縮小成三隻皺巴巴的千紙鶴,安靜的躺在手心裡。
  
  從始至終,夏洛特都僅僅是低著頭盯著他的動作,直到“格裡西亞”向她攤開了手掌,這才默默的拿走了他掌心裡的千紙鶴,收進口袋裡。
  
  【給,你的使魔,下次不要再亂傷人啦。】
  
  “格裡西亞”語氣輕鬆,卻和那個人平時個性不太相符,像是刻意做出這幅樣子,可少女並未出聲質疑,只是收下了,然後繼續盯著對方的眼睛。
  
  【你為什麼要走?】她問。
  
  【因為我要拯救世界啊。】他笑嘻嘻的說道。
  
  【拯救世界?】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仍然有著比你更需要被拯救的人,所以我想,至少能幫到他們一點也好。】
  
  【那……】少女猶豫了,遲疑道,【你還會回來嗎?】
  
  【如果我不回來了,你會生我的氣嗎?】他反問道
  
  【……會的。】
  
  【那麼,你會原諒我嗎?】
  
  少女抬起眼偷偷的瞄了他一眼,以極低的嗓聲道:【我原諒你。】
  
  “格裡西亞”輕輕的笑了笑,伸出手掌按在了少女的額上。少女乖順的閉上眼,黑暗屬性逐漸脫離了身體,消散在空氣中。
  
  【睡吧……睜開眼之後你會忘記今天的一切,願你的祈求傳遞至神座之前,……】
  
  夏洛特沉沉的睡去,“格裡西亞”兩指併攏朝她的身下一劃,拉開一道空間的縫隙,把整個人乾淨利落的丟了進去,拍了拍手掌。
  
  【搞定。】
  
  “……就這麼簡單?”
  
  【對啊,就這麼簡單。】
  
  從格裡西亞的身體裡脫離出來的金色人形似乎是打了個哈欠,順手拎起他的後領,乘著風落在了時鐘塔的塔頂。
  
  【既然她認為不會離開是騙人的話 那你就告訴她你會走就好了,很簡單的道理。】
  
  “……一般情況下不是會起反效果嗎?”
  
  【所以說是一般情況。】金色人影朝著夏洛特消失的地方一指,【你覺得她腦袋正常嗎?】
  
  “……”
  
  可以反駁的地方太多,反而不知道從哪反駁起比較好了。
  
  【好聽的謊言永遠不及真心話來的有效,對於真心關心你的人來說。……我也是過了很久才明白這一點的,只是那個時候……】
  
  金色的人形忽然閉了嘴,眼睛微瞇,像是想起了非常久遠的事情,非常懷念的……
  
  “……對了。”
  
  黑色的深潭已經完全吞沒了整片混沌森林,世界上的聲音徹底消失了,耳邊只剩了完全的寂靜。
  
  “你好像完全不驚訝的樣子……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間整座魔王殿都消失了?”
  
  【唔,這個啊。】
  
  宏亮的鐘聲自腳下的時鐘塔內敲響。
  
  在透過了雲層傾瀉而下的昏暗陽光裡,以金色光束凝聚的人影身形逐漸凝實,燦爛的金髮垂至腳邊,最後睜開的,卻是一雙乾淨透徹的湛藍色眼睛。
  
  “這裡是【世界的內側】。”
  
  風揚起了幾近垂地的燦爛金髮,掩蓋住了那張有幾分眼熟的清秀面孔。
  
  “——也就是,由人心映照出的影子組成的世界。”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1-7 22:39
  
  其二十三 神明的世界維度論
  
  ◆外篇地址:http://pinkcorpse.org/thread-56926-1-1.html
  
  ◆這個世界觀的原型是世界十一維度理論。世界十一維度理論來源於物理學上的弦理論,有人說是偽科學,個人比較傾向於是未經證明的假說,有些東西看看就好了不必往心裡去。
  ↑物理渣的自我安慰
  
  ♢♢♢
  
  格裡西亞微睜圓了眼。
  
  喉嚨裡有些乾澀,幾乎發不出聲音來。肩膀上的傷處火辣辣的疼,剛才確實都忘了自己還受著傷這回事,完全由於眼前這一切過於駭人聽聞。
  
  “先不說那個。為什麼——你的臉和我這麼相似?”
  
  “很像嗎?”對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大概因為我借用了你的身體……反正我也沒有形體,第一次擬出形體的時候借用你的臉也不奇怪吧。”
  
  很奇怪好嗎?看的超級彆扭啊喂!
  
  是說,要是有個和你長得差不多一模一樣的傢伙成天在面前晃來晃去,不管換做是誰都會忍不住朝那張蠢臉用力揍下去吧大概。
  
  “……給我換回去!”
  
  “用都用了,就這樣吧。”
  
  “換回去!”
  
  “你知道世界的維度理論嗎?”
  
  對方乾脆直接無視掉他的抗議,開始自說自話了。
  
  “不要無視我啊喂!”
  
  “我們所處的世界是三維的世界,一維是線,二維是面,三維則有了高度。而所謂世界的內側,則是處於第三維度與第四維度之間的反面世界。”
  
  “……”算了。
  
  “那麼,格裡西亞,你猜……世界的第四維度是什麼?”
  
  對方看向他,乾淨透徹的藍眼睛微瞇,然後——輕輕的笑了。
  
  “……我怎麼知道……難道是時間?”
  
  “沒錯,就是時間。”
  
  他伸出了手指,聖光凝聚在食指指尖上,在空中勾勒出形狀。
  
  “第四維是時間前進的速率,第五和第六維是時間的方向向量,第七和第八維是自身處於時間中的狀態指向,若是自身的存在達到了這一水平,那麼便可以在時間中自由穿梭。而所謂的神明,則是自身存在超越了當前維度,達到了更高水平的人。”
  
  “……你說了【人】對吧。”
  
  “我是【時間溯行者】。”
  
  對方乾脆無視掉了他的疑問,只是拿憐憫一般都眼神注視著腳下的世界。
  
  “我為了拯救這個世界——為了消除未來世界將會發生的悲劇而來。”
  
  “……”
  
  格裡西亞抽了抽嘴角。
  
  什麼鬼……不對,這傢伙腦子燒壞了吧。怎麼連時間旅行者都跑出來了。
  
  不過,他之前也猜過這傢伙用的法術會不會和時間相關,所以應該說果然如此?
  
  “你心裡其實已經開始相信了吧。我說過了,一切都只是必然,都只是早已被決定好了的既定事實,而我們無可改變。”
  
  “但是,我不相信。”
  
  “那樣的未來,對於我來說是無法接受的未來。”
  
  “我想要獲得改變……親手逆轉那個結局……”
  
  “等一下。”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打斷了他的自說自話,“你所說的你想要改變的未來……和我有關?”
  
  “最終的根源在你這裡。我看到的未來裡,黑暗之地已經擴張到超過一個國家的面積,不僅僅是人類,其他的生物也被逐漸感染上黑暗,內側的世界和表側的世界逐漸合為一處,人類為自身慾望所制,我想再過不了太久,那裡就會徹底崩壞。一切的原因就在於打開了【門】之後沒有及時關上,使得內側世界的黑暗屬性不斷洩露進表側世界裡。”
  
  “………………”
  
  “不懂也沒關係,之後會慢慢向你解釋的。”
  
  那個人打了個響指,腳下黑色深潭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紋。有什麼巨大的影子接近了水面,從口中吐出的氣泡在水面依次炸開,濺起大片的水花之後,又重新潛入了水底。
  
  “……這是?”
  
  “守護這裡的傢伙。只要還在就沒問題了,我們走吧。”
  
  “去哪?”
  
  世界驟然亮起。
  
  雲層被陽光驅散開了,漆黑的潭水被陽光帶來的熱度迅速蒸發殆盡。森林從潭底升出水面,只是一個眨眼,世界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當然是你原本的世界。】
  
  格裡西亞轉頭,原本已經凝成實體的傢伙又恢復了原樣,光線透過了對方身體,以金色光芒勾勒出的人形逐漸溶解。
  
  “你是不是……”
  
  【對,你想的沒錯。】對方似乎一眼能看出他內心想法,輕笑道,【我不能直接出現在表側的世界裡,否則就會像剛才那樣,把你們全部彈進內側世界。兩側世界的屬性是流動平衡的,當其中一側出現異常時,便會以某種形式加速流動以達到平衡,比如……將魔王適格者送進內側的世界。】
  
  可是明明……
  
  【這世界上的一切都大抵上是公平的,不論是什麼,不論是誰。若是想要獲得幸運,那麼必須以等量的不幸作為代價,這便是作為世界建立基礎的因果法則。】
  
  而【希望】也是如此。當自身獲得了【希望】的同時,也一定在某處付出了等量的【絕望】。如果自身沒有付出代價,那麼一定會有在某處的他人替你償還了等同的【絕望】。
  
  這是世界的收束結局。
  
  “格裡西亞!”
  
  艾爾梅瑞急急忙忙的向這邊跑來,仰著頭瞪著坐在魔王殿房頂上的格裡西亞。
  
  “啊……草莓。”
  
  格裡西亞從殿頂上躍下,無聲落地,正看見汶慢悠悠的超這邊踱來,看起來是去找艾爾梅瑞了。
  
  “你怎麼跑到那裡去了?剛才我看你和夏洛特突然消失了……對了,夏洛特呢?”
  
  “已經送回傭兵團駐地了。”這是旁邊那傢伙告訴他的,“還需要留下駐守嗎?”
  
  格裡西亞環視了一圈……滿地的尸體,屬於入侵了魔王殿的冒險者的。說來也是倒霉透頂,換一個人撞上都沒這麼慘,可惜了。
  
  “尼奧那邊傳來通訊,說基辛格的援軍已經趕到,月蘭國那邊已經有了退兵的意思。”汶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其實這邊也沒什麼好守的吧,人都不在這裡……”
  
  而且還被自己人拆了一半,簡直多災多難。之後的重建才是最要人命的……算了,反正也是甩手給巫妖們,輪不到他頭疼。
  
  “魔王殿建在這裡,總應該有其中的原因吧。”艾爾梅瑞順口答了句,“總之,先回去集合吧,尼奧老師似乎有話要說。”
  
  太陽徹底的升了起來,照耀在身上回了暖意。
  
  戰爭終於要結束了。
  
  ♢♢♢
  
  回到傭兵團駐地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正午了。
  
  空著肚子忙活了一整夜加大半天的格裡西亞回到傭兵團的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廚房……然後被在廚房守株待兔的尼奧給逮了回去。
  
  “嗚哇……老師?您受傷了?”
  
  血染紅了半條袖子還活蹦亂跳的跑來逮人,是說,有沒有太拼了點?
  
  “小傷。”尼奧不以為意的說道,晃了晃手上纏的厚實繃帶,“夏佐非要抓我回去治療,我是偷跑出來的。艾爾梅瑞那孩子呢?”
  
  “回去休息了。”
  
  “唔,也好。我問你,艾爾梅瑞那孩子是月蘭國的王子這件事,你怎麼看?”
  
  格裡西亞偷瞄了眼自家老師身上的血跡,和繃帶包著的位置完全不符,心裡也大約明白了為何夏佐正在逮人回去療傷的原因,偷偷的在心裡歎了口氣。
  
  “我問過草莓了,他說願意回去看一眼,之後再做決定。”
  
  “這次月蘭國願意退兵,雖然大部分原因在於基辛格的出手干涉,不過我不敢保證如果艾爾梅瑞那孩子拒絕了對方的條件之後,對方還會不會翻臉。……應該說,願意出面才是最好的結果吧。”
  
  尼奧也跟著歎了口氣,趁對方分心的機會格裡西亞丟了幾個治療術下去,結果引來了對方的一瞪。
  
  “我還沒弱到需要你治療。”雖然嘴上這樣說著,尼奧還是伸著手臂讓他施放著治療術,“格裡西亞,你的光屬性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
  
  格裡西亞一呆:“我也忘了……可能是雷瑟成為魔王之後?”
  
  “你現在看上去就像一隻點燃的火把。”尼奧皺起眉,“簡直和那個時候有的一拼,不過屬性不對。”
  
  “身為魔王的時候?”
  
  “差不多。”
  
  ……他現在有這麼強嗎?
  
  “不過只有光屬性強而已,劍術還是一樣爛,爛的可以。”尼奧抽回手臂,表情怨氣十足,“我還沒見過劍術比你還糟糕的,絕對是魔王級別,你的劍術水平。”
  
  格裡西亞抽了抽嘴角:“……謝老師誇獎。”
  
  尼奧解開了手上纏著的繃帶,繃帶下面的皮膚已經完好無損了,平伸出手,用力的握了握,滿意的點點頭:“我看夏佐那傢伙還有什麼可啰嗦的。格裡西亞,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和月蘭國交涉?”
  
  “就這兩天吧。我記得對方的國王正在軍隊裡,去遲了說不定會轉移走。”
  
  尼奧應了一聲:“我和你一起去。”
  
  “……這種事情就不用麻煩老師了……”
  
  “邦”的一聲,尼奧捏緊了拳,朝著格裡西亞的頭頂上敲了下去。
  
  “……白癡啊你。”
  
  一記拳頭下去連眼前都要開始冒起小星星了……格裡西亞捂著額頭,不著痕跡的向後縮了縮。
  
  “至少明面上的魔王還是你吧,你就不怕對方設個陷阱讓你跳麼?再說,就你們兩個小孩子,談判的時候一點氣勢都沒,也不怕被對方欺負。”
  
  ……老師您去了就不叫氣勢叫氣人了好麼……
  
  “你有什麼不滿的嗎?”
  
  “……沒有。”
  
  哪敢啊喂。
  
  “那就好。”尼奧滿意的收回拳頭,“你回去休息吧,走的時候記得喊上我。”
  
  “……老師,我還沒吃飯……”
  
  又是一記爆栗敲在腦門上。
  
  ♢♢♢
  
  “呼啊……真是累死了……”
  
  格裡西亞往床上一倒,眼皮便不住的往下掉。畢竟忙了整夜,又是徹夜不眠,再熬夜下去真的能直接昏倒給你看……只是當眼皮閉上,感知自發的擴散開,隔壁房間赫然一團濃烈的人形黑暗屬性……是雷瑟!
  
  格裡西亞蹭的從床上跳下,一把拉開隔壁房門,正與一雙驚愕的漆黑眼眸對上。黑色長髮在腦後挽起,髮梢滴滴答答的淌著水珠,大約是剛洗完還未來得及擦乾……一向警惕性極高的那人手已經摸上了掛在床頭的劍上,見是他,面無表情的收了回來,然後……轉身進了浴室,“碰”的甩上了門。
  
  “啊……雷瑟!”
  
  不就是剛洗完澡裸上身嗎……有必要這麼見外嗎?
  
  隔了幾分鐘那人才伸手拉開門,倒是沒穿外套,浴袍腰間的帶子勒出腰線的形狀,體型勻稱結實,證明此人久經鍛煉。
  
  “你在看什麼?”
  
  雷瑟摘了干毛巾包住長髮,死死皺起的表情大約是“遲早要剪了這麻煩玩意”的意思。
  
  “呃……我在想,我長大以後會不會有你這樣的好身材。”
  
  總不能說在看你的腰吧。
  
  雷瑟沉默了一瞬,淡然道:“如果你少吃點甜食的話,也許吧。”
  
  “那你還不如殺了我……”
  
  “……”
  
  格裡西亞閉著眼倒向了床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因此並沒有注意到對方臉上閃過的陰沉……那表情閃現的太快,再度睜眼時,對方已經轉了身,處理那頭生長過快導致不習慣處理的黑色長髮去了。
  
  “你來做什麼?”
  
  格裡西亞半瞇著眼打了個響指,長髮裡蘊含的水分便被蒸發殆盡,又懶懶的將頭埋回了枕頭裡。
  
  “……我來也不行麼?”
  
  “我說了我想一個人待一會了吧。”
  
  “所以結果呢?”
  
  “……”
  
  又是沉默。
  
  “……就在我回來之前,夏洛特她又暴走了一次。”
  
  格裡西亞翻了個身,嗓音從枕頭裡傳來,悶悶的。
  
  “她說她看到了我拋棄整個魔王殿,跟著老師離開了,而且再也沒有回去過。但我又確實沒有做過這些事情。”
  
  雷瑟的後背一僵。
  
  “所以我在想,雷瑟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什麼東西呢?就和夏洛特一樣……畢竟你也是突然變了態度,而且……”
  
  “沒有,你想多了。”
  
  雷瑟飛快的打斷了他的話語。
  
  “但願吧。”
  
  格裡西亞自嘲似的笑了笑,將臉埋的更深。黑影自上方籠罩了下來,覆蓋了整個人之後,從後方緊緊的抱住了他。
  
  “……雷瑟?”
  
  “……”
  
  “喂……雷瑟,你怎麼了?”
  
  “不要動。”
  
  平淡的嗓音裡壓抑的東西,是他無法想象的深沉。
  
  “不要動……這樣就好。只要一下……”
  
  手臂橫在胸口前,一點點的收緊,力道大的幾乎讓人喘不上氣……格裡西亞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對方胸腔裡心臟鼓動的聲音,清晰的。
  
  “……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了?”
  
  “我……”
  
  低沉的聲線微微顫抖。
  
  “我……看到了,我親手殺了你……”
  
  那絕不是幻覺,就連溫熱液體在指間流淌的觸感都是如此清晰,真實的就好像……那是曾發生過的事情。
  
  格裡西亞咽了口唾沫:“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在我傷了你那個瞬間。”
  
  正是他被某人附了身的那時候。那一記傷勢完全是那傢伙自己湊上去給人砍的,而且精準的控制了傷情,恰好見了血。
  
  等下,稍微之前一點的第一劍也是那傢伙幫忙避開的,如果那個時候那傢伙沒有出手的話,或許說不定真的……
  
  “可是我不也沒事嘛。”格裡西亞假意鬆了口氣,心底卻著實吃了一驚,“雷瑟你每次都想太多……反正之後就會幫你把魔王的力量驅逐掉了,沒關係啦沒關係。”
  
  雷瑟卻搖了搖頭:“不行。”
  
  “……什麼不行?”
  
  “魔王絕對不能消失。不論是誰也好,世界上必須有一個魔王的存在,就算是真的消滅了魔王,隔了一段時間,最終依舊會有新的魔王誕生。”
  
  格裡西亞皺起眉:“為什麼?”
  
  “只是直覺而已。”
  
  他慢慢的鬆了手,坐在床邊,黑髮沿著床沿流淌而下。
  
  “……又不是女人的直覺。”
  
  “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
  
  確實很準就是了,在某些問題上。
  
  “所以,雷瑟,你打算繼續當下去嗎?”
  
  他沒說話。
  
  “只有這點不行!”格裡西亞從床上一躍而起,“就算要我重歸魔王之位,我也不會讓你繼續當魔王當下去!”
  
  成為魔王就意味著成為眾矢之的,雷瑟既不會什麼魔法,又不受巫妖歡迎,讓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很難想象後果。如果換做是他,至少巫妖還會聽令……
  
  雷瑟忽然笑了笑,伸出手,按在了他的額前。睏意襲來,格裡西亞只覺意識不斷陷入黑暗,在徹底昏睡過去之前,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說好的不會魔法呢!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1-7 22:40
  
  尾聲 再見,魔王殿
  
  ♢♢♢
  
  “格裡西亞?”
  
  唔……好睏……是誰不知死活的喊他起床啦!
  
  “該起床啦,格裡西亞,不是說好了今天要去月蘭國談判的嗎?”
  
  “嗯……再睡一會……就一會……”
  
  格裡西亞翻了個身,正不斷推著他肩膀的人好像是……誰來著?算了無所謂,只要不是……
  
  “……格裡西亞,該起床了。”
  
  ……尼奧的飽含怒氣嗓音仿佛來自地獄。
  
  “哇啊!我起了我起了馬上就起!”
  
  一秒從被子裡滾出來。
  
  應該說幸好今天尼奧沒踹門進來……大概是艾爾梅瑞開的門,所以門板才能幸免於難。
  
  格裡西亞連滾帶爬的衝進廁所刷牙洗臉,外面有一尊瘟神等著,慢一秒就能橫尸當場,所以連一秒都不敢怠慢。
  
  不過……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事情呢?
  
  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今天的傭兵團駐地也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由於魔王殿被砸了一半,大部分活人都搬回傭兵團駐地了,其實也沒幾個人,看著倒是比魔王殿裡熱鬧。從房間到駐地大門的短短一段距離就打了好幾次招呼,看起來是都撤回來了,只是似乎沒看見羅蘭。
  
  是錯覺嗎?
  
  在臨出門前隊伍裡又多了個艾崔斯特,扣著斗篷帽子的黑暗精靈朝他眨了眨眼睛,便見尼奧瞬間黑了臉,語氣裡多了一絲惱火。
  
  “艾崔斯特,夏佐要你來的?”
  
  “沒有,我自己要跟來。”黑暗精靈好脾氣的笑了笑,“尼奧你傷還沒好透,一個人跑出來我不放心。”
  
  “……誰說我傷沒好透?”尼奧眼睛一瞪,就差伸出手臂懟在黑暗精靈鼻子下面,“一點小傷還那麼大驚小怪,艾崔斯特你越活越過去了?”
  
  “……要是那也叫一點小傷……”
  
  艾崔斯特嘟囔了半句,後半句被尼奧瞪的咽了回去,只好翻了個白眼,不說話了。
  
  “算了,走吧走吧。艾崔斯特你跟格裡西亞兩個人輪流用飛行術……我要睡會。”
  
  “在飛行術裡面睡覺你也不怕摔下去……”
  
  果然是無敵的尼奧。
  
  風捲起四人的身體,在高空裡逐漸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黑點。格裡西亞盯著腳下逐漸縮小的景物,眉毛一點點的擰緊。
  
  他到底忘記了什麼呢?
  
  ♢♢♢
  
  談判的過程順利的出乎預料。
  
  對方的國王雖然沒有出面,卻是一口答應了他們的所有要求,包括退兵和承擔魔王殿的修繕費用,以及答應永不向魔王殿出兵,唯一的條件是讓艾爾梅瑞與對方國王見上一面。
  
  “看來對方還是蠻在乎你的嘛。”
  
  格裡西亞拍了拍艾爾梅瑞的肩膀,笑嘻嘻的說道。
  
  “……”
  
  “怎麼了草莓,緊張嗎?”
  
  “……有點。”
  
  “畢竟這麼多年沒見過了。”格裡西亞表示理解的點點頭,“不過,草莓你為什麼當年要離家出走?”
  
  艾爾梅瑞微微的低下頭:“我忘了。”
  
  “……”白眼。
  
  “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理由,大概只是賭氣吧。那個時候我也只是小孩子,不記得也很正常。”
  
  “……是嗎。”繼續白眼。
  
  “不過這麼多年我一直待在魔王殿,我有點擔心父親會對你不利。”艾爾梅瑞皺著眉,“不然……格裡西亞,你先回去吧,至少父親不會對我做什麼,但是對你就不一定了。”
  
  “我可是魔王哎。”格裡西亞不滿的哼了聲。
  
  “是前魔王。”艾爾梅瑞出聲提醒道。
  
  “你也太小看我了。”
  
  魔王……魔王?對了,昨天和雷瑟談論的關於魔王的話題……
  
  格裡西亞“蹭”的站了起來,不安的來回踱著步。
  
  昨天雷瑟那個語氣和表情,還有突然出手打暈了他……他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你怎麼了?”
  
  “不……”
  
  “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艾爾梅瑞也跟著站起身,“你要先回去一趟也沒關係,我會向尼奧老師說明的。”
  
  格裡西亞咬了咬唇,在心裡權衡了一下,拔腿向外衝去。
  
  “那就麻煩你了,草莓,我現在就回去一趟。”
  
  就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如此焦躁,但是這種預感……非常不好。
  
  混沌森林的茫茫林海逐漸進入視野,穿越了結界的觸感異常清晰。混沌森林的外側確實籠罩著用於干擾認知的結界,也正是因此拖住了月蘭國軍隊至少十天的行程。只是這道結界對於他們應當是無效的,只要有了魔王的應允,這道結界便等於不曾存在。
  
  可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魔王已經不是他了。
  
  格裡西亞一連趕了兩小時的路,卻連魔王殿的影子都未曾看見。方向應當不會錯的,用飛行術時的視野也異常廣闊,這是絕不可能出現的情況,若是在正常的條件下。
  
  他剎住了腳,自高空向下俯瞰著。
  
  風在林間穿過,樹葉間摩擦著發出沙沙的響聲。那是見慣了的風景,路途卻愈發遙遠,視線所及之處依稀可見來時的路,卻不見他所熟悉的那幢建築。
  
  雷瑟,你難道……
  
  在拒絕我嗎?!
  
  格裡西亞轉身往回,兩個小時的路程只用了半小時不到。看來確實是認知干擾,只要將目標換成【出去】就會轉向正確的方向。他在月蘭國軍隊駐地前降落,一抬頭,正對上兩張疑惑的面孔,只有尼奧無所事事的抄著手站在另一邊。
  
  “格裡西亞,你不是先回去了嗎?”
  
  發問的是艾崔斯特。格裡西亞抬著頭,眼神裡盡是茫然。
  
  “雷瑟他……拒絕我進入混沌森林。”
  
  艾崔斯特也震驚了:“怎麼會?是不是你迷路了?”
  
  “我不知道……所以這次你來用飛行術吧。”
  
  黑暗精靈點點頭,準備捲起風時,一直在一旁做出事不關己態度的尼奧忽然閃了過來,一掌擊在格裡西亞頸後,伸手接住了軟綿綿倒下的身體。
  
  “……尼奧?”黑暗精靈驚愕喊道。
  
  “所以都說了不要你來礙事了。”
  
  尼奧拎起人領子,順手把整個身體扛在肩上。
  
  “你……”
  
  “多個人就多個人吧。走了,艾崔斯特。”
  
  “去哪?”
  
  金髮的人類劍士咧了咧嘴,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容。
  
  “去忘響國。”
  
  =上卷完=
  
  
作者: 泠玥寒星    時間: 2018-1-8 19:45
大大我要為那麼晚才點進來而懺悔(跪)
好喜歡大大的文筆啊啊啊啊啊!
然後……心得不是我的專長所以碼不出長評對不起OTZ
好喜歡魔王小格怎麼可以那麼萌(愛心)
能不能連同魔王雷瑟一起送給我WWW(不妳)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1-9 20:17
泠玥寒星 發表於 2018-1-8 19:45
大大我要為那麼晚才點進來而懺悔(跪)
好喜歡大大的文筆啊啊啊啊啊!
然後……心得不是我的專長所以碼不出 ...

感謝支持~

其實我自己感覺自己寫的不是很好,劇情有點亂了,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思路

想要小格的話……先問雷瑟同不同意吧(逃)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3-6 22:57
本帖最後由 阿绯不会笑 於 2018-3-8 11:11 編輯

  下卷 如今在那無邊的牢獄之淵

  楔子 分歧點
  
  ♢♢♢
  
  ——試問。
  
  你所認為的正義,是什麼呢?
  
  犧牲了少部分人的利益乃至生命從而拯救大多數的人,以及犧牲了大多數的人只為了拯救一小部分人,這二者何者為正義呢?
  
  聽起來前者比較光鮮亮麗是嗎?
     
  其實這二者從本質上來說,根本是一樣的東西。需要犧牲一部分人來換回另一部分人的利益,只不過在數量上不對等而已,對於其本質並沒有任何影響。誰也談不上是正義或者不正義,只是單純的數量交換而已。
  
  也就是……公平與否的問題。
  
  所謂的正義不過是更加符合絕大多數人利益的選項,犧牲掉極少數量的人而換回了絕大多數人,於是獲得了既定利益的人便會贊頌某人的豐功偉績——也就是所謂的英雄,然而被犧牲掉的那部分,在短暫的緬懷之後,便再也沒人會在意了。
  
  畢竟和自身無關吧,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東西。
  
  ——正義之類的,根本是不存在的的東西。
  
  不過是某種意義上的相對正確而已,以雙方利益相權衡之後得出的更為優先一側的結果,在冠上了個冠冕堂皇的名號之後,便成為了人類口中的正義。
  
  ——沒錯。
  
  所謂的正義,其實是不存在的。
  
  所擁有的東西只有相較而言的對與錯而已,正義一類的,只不過是人類基於自己的世界觀強加於某一種態度之上的概念而已。
  
  但是即使如此,人類依舊創造了「正義」這樣的概念。說不定那是內心深處依舊殘留著的少許善意吧,還未被價值所吞噬的部分,以及自從出生便被灌輸的「不得將獲得利益建立在損害他人利益基礎上」的常識。
  
  那麼,第二個問題。
  
  以正義的手段達成了糟糕的結果,以及以非正義的手段達成了最好的結果,這二者中的哪一邊可以獲得原諒呢?
  
  ……
   
  那個時候的你,選擇了哪一邊呢?
   
  ♢♢♢
  
  這是他首次拜訪其他的國家。
   
  也許以前也曾來過吧,但那時的記憶已經消失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確實是首次沒錯。
   
  ——這裡是大陸上三個國家之一的神權國家,忘響國的首都葉芽城,也就是那位尼奧的家鄉。至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反正他一覺睡醒人就住王宮了,想逃也逃不走。
   
  尼奧那家伙正杵門口攔著呢,滿臉黑的,也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又惹著了這位大爺。
  
  格裡西亞從床上坐起身。抛開腦袋爆痛這點不提,身周陌生的一切令他稍有些無所適從。失去意識之前人還在基辛格,再一睜眼連世界都變了,只依稀記得從後面一記爆栗敲昏自己的尼奧的笑容……
   
  ……賊欠揍。
   
  門扉半掩,從門縫中隱隱傳來尼奧和某人的爭吵聲。格裡西亞放輕了腳步靠近門邊,另一人的聲線稍有些耳熟,再待他更加靠近一步,暴怒中的尼奧突兀的甩上了門板,轉頭,一臉凶相。
   
  「干什麼!」
   
  「……老師?」
   
  見了是他,尼奧明顯的怔了一怔,稍放緩了語氣,皺著眉看著他。
   
  「終於舍得醒了?我還以為你打算睡到死呢。」
   
  「打昏我的人不是老師您嗎……」
   
  「少廢話,你有什麼意見嗎?」
   
  「……老師您剛才在和誰說話?」
   
  面對疑似暴怒中的尼奧,趕緊轉移話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不過,這話一出,原本便處於暴怒邊緣的尼奧怒火更甚,嗓門大到腦殼疼。
   
  「還能和誰!還不是某個蠢的要死的混蛋!除了給人添麻煩還是給人添麻煩,下次讓我逮到那家伙我非揍死他不可!」
   
  「……」
   
  所以到底是誰啊餵。
   
  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抽了抽嘴角,順便抹了把噴了滿臉的唾沫。拿感知掃去也沒發現外人,走廊上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八成是溜掉了。
   
  「老師。」格裡西亞擡起頭,決定把話題扯遠點,「您為什麼要……」
   
  「——格裡西亞。」
   
  「……是。」
   
  話說了一半就被攔住了,簡直就像是被參透了心思刻意回避他的問題。他想問的是為何對方刻意的打暈自己將他帶離基辛格,話出口到一半自己也大致猜到了對方的用意。
   
  ……簡直就像早已商量好了一樣,那兩個家伙。
   
  結果到了最後,被蒙在鼓裡的人根本只有他啊。
   
  尼奧假裝沒看到他臉上的不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湖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你想當一名騎士嗎?」
   
  「……哈?」
   
  ♢♢♢
   
  夜風在城市間穿行,屬於夏日末尾的空氣裡混雜了來自秋夜的涼意。狂風鼓滿了風衣下擺,在無人注意的靜默裡,一道黑影佇立於房頂之上,幾乎融進了夜色裡。
   
  城市裡的燈火逐一熄滅,白晝裡諠囂的王城最終還是陷入了沉寂。說不定整座城裡仍醒著的人只剩他了吧,房頂上的黑影苦笑著整理好了風衣外套,握緊了腰間掛著的劍柄。
   
  他用了不少時間才逐漸適應了發生變化了的身體。似乎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額外的休息,在酒館裡坐著稍憩片刻後便能打起精神重新上路,可供支配的時間一下子翻了一番,有些時候反而會開始覺得無聊起來。
   
  時間太多而可以做的事情太少,站在了人類之外角度看待時間之後連原本熟悉的一切都開始陌生起來。他有些能理解某個人抛棄自己身份的理由了。即使坐在諠鬧之中,這世上的一切也似乎與己無關,像是被一堵無形的壁障徹底相隔開。
   
  畢竟他已經半只腳踏出了人類的范疇。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了,感觸自然不同。
   
  而且……還有更為重要的一點。
   
  ……人類的心聲實在是太吵了。
   
  最開始只是偶爾能聽到他人心裡的願望。因為某事而感情劇烈波動,或者想要完成某事的願望強烈到異樣,他才會確切的聽到其他人的心聲。按炤某個看不見形體的家伙的說法,這個能力其實是身為魔王的特權,熟練之後就能選擇性的傾聽他人的真實想法。但是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年,這個能力不僅沒有半分受控的跡象,最近甚至還有愈發猖狂的傾向。
   
  ……托這玩意的福,他最近在白天活動的時間越來越少,免得哪天不小心順嘴應答了某人的心聲,於誰於己都尷尬。
   
  他以前可不是喜歡抱怨的人啊,真是的。
  
  黑夜裡傳來了偶爾的幾聲蟬鳴,夏季已經走向了末尾,眼看著氷封的寒冬將要來臨。他不喜歡冬天,不過是因為自己算是無家可歸。冬日的季風總給人些許淒涼的感觸,他不喜歡。
  
  「嗚——肩膀好酸……老師干什麼不好非喊我去幫忙搬東西……我好歹也是半個魔法師吧。帝帝?餵你在的吧?」
  
  沿著接近郊外的小路迎面走來一人……不,二人。腳步稍落後的那人裹著白色斗篷,按理說在夜裡是相當耀眼的顏色卻幾乎要融入黑暗裡。擁有這樣特徵的人他知道一個,而那個人身邊的另一個人……他想他知曉那人是誰。
  
  對於他非常重要的某個人。
  
  「在的。我一直都在你背後,格裡西亞。」
  
  「……不要嚇我嘛,這麼黑的天穿一身白,還說些什麼【我一直都在你背後】之類的話……鬼故事定番?」
  
  存在感極其稀薄的青年偏了偏頭,好奇道:「定番是什麼意思?」
  
  「就是既定劇情?嘛領會精神就好。」
  
  走在前的那人摘了斗篷帽子,一頭極其燦爛的金發灑下。那是個非常耀眼的人,舉手投足間充斥著不像是常人的優雅氣息。
  
  而那個人也確實不是什麼普通人……或者說,出身極其高貴。
  
  黑暗裡某些影子正在蠢蠢慾動,而在小路上快速步行的二人似乎並未注意到這點。應當是攔路的劫匪,專盯上夜間趕路的落單人,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他的目標。他輕盈的躍上房檐,抽劍在手裡,蘊在劍身上的斗氣蘊著些許光芒。
  
  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隱藏在黑暗中的人確認了蒙在臉上的黑布,自從房檐上飄然落下。手握尖刀預備衝出黑暗的劫匪被他按住了肩膀,手上裹挾著斗氣的佩劍轉了個圈敲在後頸。對方有三人,在呼吸之間便倒下一人,剩下二人轉了方向朝他包圍上來。
  
  區區兩名人類而已。
  
  這樣的想法浮現之後忍不住苦笑一聲,自從半只腳跨入非人境地後連眼光都高了一截。也罷,就當是自己的願望好了,會以扭曲方式實現他人願望的魔王之力被他控制到如此的地步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
  
  他不希望出現傷亡,所以出手時用的只是劍柄。腳步向前錯開後右膝上頂,踢掉劫匪手裡握的尖刀後攥住對方右腕。寂靜裡只剩下腕骨裂開的聲音,他再度旋身,小腿掃在腿彎裡,將人放倒後踩在了對方腦袋上。
  
  另一把尖刀,在自己的身前堪堪停住。
  
  只是劫匪而已,目標是落單的商人一類,並沒有什麼戰斗力。他拿住了對方腕子,那人便渾身顫抖的軟倒在地,連反抗的意思都沒有。
  
  ……害他白擔心了一場。
  
  另一邊的腳步聲早已遠去了,他松了口氣,將手裡的尖刀抛在一邊,從懷裡抽出繩索將三人綁好,扔在了路邊。
  
  只要這樣丟著不管明天自然就會有人抓他們回去……這種事情並非首次,而他實在不方便抛頭露面,只得出此下策。
  
  反正負責處理罪犯的人也是他曾相識的人,他倒是很放心。
  
  「說起來……帝帝,你剛才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遠遠的,某個人的聲音從風裡飄來。
  
  「不會是錯覺吧……說不定是和你一樣的鬼喔。帝帝,你怕鬼嗎?」
  
  「我才不是鬼……」
  
  「咦?不怕嗎?真可惜。」
  
  他所熟悉的,現在卻不願面對的過往之人啊。
  
  你是否——依舊懷念著過去呢?
  
  = TBC =
  
  ◆下卷大綱寫的差不多了,但是光大綱就直逼1萬字……爆字的節奏,或者干脆分三卷得了orz
  
  ◆女體化那篇,其實有點卡文而且掉節操掉的我瘋狂被屏蔽所以有點洩氣嗯……我還沒寫到最掉節操的部分呢餵
  (再說只是掉節操而已我又沒干啥)
  
  ◆我甚至還想寫外篇的番外……比外篇還要黑深殘的玩意,一開始掉節操跟黑深殘tension就極其高我也是不太懂
  (其實只是不想往死裡虐同人角色,所以一旦開始寫原創角就會各種慘兮兮XD)
  (強勢安利一發魔法少女育成計劃,超好看XD)
  (當然還有魔法少女小圓這種番XD)
  
作者: iwenshe    時間: 2018-3-7 18:21
噢噢噢噢
久違的更新
大大有錯字噢
 這樣的想法浮現之後忍不住苦笑一聲,自從半只腳跨入非人境地後連眼光都高了一截。也罷,就當是自己的願望好了,會以扭曲方式視線他人願望的魔王之力被他控制到如此的地步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
是'實現'
作者: 珞伊雪    時間: 2018-3-9 22:36
魔法少女小圓超好看!(重點誤

啊這篇,看完外篇之後來到這裡覺得白話了好多啊這篇文(#
不要打我哈哈哈哈哈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3-10 19:29
  
  其二十五 凜冬將至
  
  ◆隨便更一章然後停更到至少20號,再之後會閒一點……應該吧?
  
  ♢♢♢
  
  【要不要聽個故事呢?關於非常久遠的過去的,某一位魔王的故事。】
  
  失去了名字的白色神明在桌前坐下,散發著微光的手指撫上泛黃紙頁。
  
  就連自身形體也不能維持,無法以實體現界的那一位,此時卻在他的面前現身了。不……說是現身也不算合適,此處為夢境之所,是以某人的精神為基礎構築出的夢境世界。那人依舊沒能以自己的形體現界,只是在這虛擬的世界裡擬出了自己曾經的模樣罷了。
  
  「……敢和我賣關子,長大以後膽子也肥了嘛,嗯?」
  
  而對方只是笑笑,拿手指一點,桌上憑空添了兩只白瓷的茶杯和一壺紅茶,霧氣裊裊。
  
  【並非刻意班門弄斧,只是因那故事實屬久遠。無法考證的既往事實,也只能稱作是「故事」罷。】
  
  「是你那個時代的故事嗎?」
  
  【是更早以前的事情。】
  
  書頁在他手裡自行掠過,最後停留在了最初的一頁。扉頁上以從未見過的文字簽了某人的名,包括這一整本書,均是由從未見過的文字書寫,而他卻毫不在意的翻過。
  
  「為了一個故事特意將我喊來。如果那故事的重要性抵不上我特意跑一趟的代價,明天就算早起我也要揍你一頓。」
  
  那人笑了笑,垂下眼睛,盯著扉頁上那個花裡胡哨的簽名。
  
  【「獲得了人類之心的魔王成為了神明,卻又因人類之心異變為魔物」……這樣的故事還足夠嗎?】
  
  「……你在耍我玩嗎?」
  
  【很可惜,這是過去曾發生過的事情。歷任魔王中尚在任上時便被斬殺的超過半數,能夠以魔王之身獲得人類之心的便少之又少,更毋論再度墮落。】
  
  「所以呢?」
  
  【相傳只有一人曾以人類之身斬去了已再度墮為魔的神明,而此人在對方身死後奪走了魔王的權職。抛開對方的目的這點暫且不提,唯有一點令人十分在意。】
  
  「你想表達什麼?」
  
  面對對方的咄咄逼人,白色的神明只是微微一笑,將茶水推在對方面前。
  
  【這位曾以人類之軀斬殺墮神的人,我曾在很久以前見過。而那時此人已卸去了魔王之位,並且依舊完好的活著……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說卸去……嗎?」
  
  【雖不知是以何種方法,不過想來卸任這一說確實是存在的。魔王的年壽不過千餘載,而您那位學生應當已是走向了壽命的盡頭。若確實有這樣的方法存在,那麼您一直以來的困擾,應當構不成問題了才是。】
  
  「……」
  
  【而且,據我所知,那位全身而退的前任魔王,現在應當還活著才是。】
  
  話則點到為止。
  
  他驀的擡頭,眼前只剩下餘溫尚存的兩只瓷杯,一空,一滿。
  
  ♢♢♢
  
  大陸上唯一的神權統治的國家,忘響國的光明神殿,終於決定建立起一只屬於神殿勢力的騎士團。
  
  之前的忘響國和其他兩個國家一樣,只有皇家騎士團的存在,而至於為何那位年輕國王如此決定……誰知道呢,或許是一時心血來潮吧,總之和一般民眾沒什麼關系就是了。
  
  「神殿勢力缺乏足以守護神殿的力量,這當然是對外的說辭,我希望你協助我建立神殿騎士團,其中的原因……我想你應該能猜到吧。」
  
  半跪在國王陛下面前的青年偷偷的翻了個白眼……臉上卻揚起了完美無瑕的笑容,應聲道。
  
  「是的,陛下。」
  
  「五年前月蘭國對魔王勢力的戰爭以失敗告終之後,三國與魔王方簽訂了協議,無論哪一方都不可出動軍隊對對方發動戰爭,否則將會遭到另外三方的制裁,但是這個協議中並不包括神殿勢力。所以如果想要消滅魔王勢力,必須以其他借口出兵。」
  
  「比如……以神殿清理異教徒為借口。」
  
  「不錯,你很聰明,格裡西亞。」
  
  「陛下謬贊了。」
  
  「我將在民眾面前封你為太陽騎士,作為聖殿之首,建立聖殿騎士團的事情也由你一手負責,只是有一點。」那位陛下站起了身,背著手,「向魔王討伐一事絕不可向外界洩露,否則會引起多大的亂子……你應該明白的。」
  
  「……是的。」
  
  「對了。格裡西亞,我記得……你是孤兒吧。」
  
  低著頭半跪著的青年微微擡起視缐,就差對著背過去的國王陛下豎起中指……反正四周沒人,這又是密談,國王陛下沒看見就等於沒人知道。
  
  「是的,陛下好記性。」
  
  「那我便將【太陽】這個姓氏賜予你做姓氏吧,堂堂的聖殿之首,沒個姓氏可不行。」
  
  「……」
  
  「那便如此決定了。此次密談的內容,千萬不能洩露給他人知曉,尤其是將要對魔王勢力出兵一事……」
  
  「是……【太陽】知曉了。」
  
  青年依舊微笑著,語氣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咬牙切齒之意,也不知對方是否察覺了。
  
  無所謂,這不重要。
  
  從國王陛下的書房中告退,擁有燦爛金發和清秀面龐的青年嘴角微微的抽了抽……不出意外的聽到了另一個人的狂笑聲。
  
  【你吃癟的表情還蠻可愛的哎,格裡西亞。】
  
  「……閉嘴。」
  
  當然是某個其他人看不見的背後靈發出的,在王宮能如此放肆的人也只有這家伙了。至於為什麼只有他能看見……鬼曉得。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堂堂的前任魔王卻被人命令要率兵消滅魔王的勢力,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現在的魔王是雷瑟吧。」
  
  格裡西亞壓低了嗓音,在王宮走廊裡快速的穿行著
  
  【應該吧。】
  
  「所以能在其中動手腳的人也只有我了。」格裡西亞冷笑一聲,「如果我能讓聖殿騎士團只聽令於我,用點其他的辦法不就能瞞混過去了嗎?」
  
  柔和的聲缐沉默了許久,忽然輕笑:【還真是符合你的風格啊,格裡西亞。】
  
  「什麼風格?」
  
  【護短。】
  
  他沉默了。
  
  【而且這也是最快的找到那個人的方法了吧。借助一個國家的力量,比你自己漫無目的的尋找要好的多。】
  
  「……唔。」
  
  話是這麼說沒錯。
  
  ——五年前的那個時候,他在和月蘭國國王談判完之後,被自家老師敲昏,整個人被打包起來綁去了忘響國首都。
  
  最初的時候他還滿臉茫然,回想當時的情景也沒想出個所以然。按炤老師的說法是【你這混蛋突然高燒不醒沒辦法只好帶你回葉芽城】……倒是正好解釋了為什麼那段記憶裡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了。
  
  ……所以,雷瑟呢?
  
  突然成為魔王之後的雷瑟,現在究竟在哪裡?
  
  自從接觸了外面的世界後才發覺全世界都想消滅魔王,但是那個所謂的現任魔王,現在又在哪裡?混沌森林的中心嗎?他可不這麼認為。
  
  「魔王殿現在有巫妖跟羅蘭他們支撐著,而且我不認為巫妖會支持雷瑟,尤其是紅詩那家伙……這麼想來雷瑟應該不會老老實實的待在魔王殿裡,可是他也沒來找過我,一次都沒有。」
  
  【你也有被人放鴿子的一天啊,嘖,這算是因果報應麼。】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某背後靈詭異的沉默了一下,似乎相當不爽的「切」了一聲,這才再度開口。
  
  【你知道麼格裡西亞,你現在的表情活像是被丈夫抛棄慾求不滿的怨婦……】
  
  「慾求不滿什麼鬼!」
  
  【你不是處男嗎,當然慾求不滿。】
  
  「……」
  
  【不是單身還是處男,你也是蠻慘的我跟你講。】
  
  「……你不戳人痛腳會死嗎?」
  
  【彼此彼此。】
  
  不知為何這倆人又掐上了……他總是和那家伙不對盤,天生的,總覺得不損這家伙兩句心裡就不痛快,而對方大概也是如此。
  
  【不過……太陽騎士嗎?】
  
  前面走廊的拐角處有一隊路過的皇家騎士,格裡西亞瞬間噤了聲,將完美的笑容掛在了臉上,只是拿眼角瞥向飄在了跟前的背後靈。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只是有些懷念罷了。】
  
  「懷念?」
  
  以最燦爛的笑容跟那隊鬼知道是哪裡來叫啥名的皇家騎士面前路過,然後拍了拍臉部笑到僵死的肌肉,瞄了眼往前飄了飄的背後靈。
  
  【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不足一提。】
  
  眼見著王宮大門就在眼前,抄著手橫在門前的熟悉身影令他生出了轉身拔腿就逃的衝動……門兩側立著的士兵象徵性的將手按在武器上,各自均是滿臉無奈。
  
  拔腿就逃是不可能拔腿就逃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拔腿就逃的……除非他是想被跟前那家伙一記穿心劍釘死在王宮門匾上。
  
  所以他只好快步走過去,乖乖的站好,低頭。
  
  「老師您在等我?」
  
  尼奧從鼻子裡應了一聲,他身後某個背後靈「倏」的一聲消失了,連個影子都不剩……不愧是連背後靈都害怕的尼奧大魔王。
  
  「見過那位陛下了?」
  
  「是的。」
  
  「那家伙說什麼了嗎?」
  
  「……只是說了些關於騎士團建立的事情。」
  
  尼奧環視了一圈四周,淡淡的咂了下嘴,朝他揮了揮手:「先回去吧。」
  
  有些事情並不適合在外人面前道起,尼奧心裡也大致清楚是什麼情況,師徒間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能互通心意,倒也算是默契。
  
  自從在葉芽城定居下來,已經過了快五年。
  
  這五年裡他一直作為尼奧的學生活動,替老師解決些擺不上明面來的棘手事情。在時機成熟之後,尼奧將他引薦給當時還是大王子的阿奇爾殿下,讓他直接管轄神殿騎士團駐地的建造……然後自己帶著傭兵團公費旅游接私活……是【外出公干】了。
  
  其實老師的意圖他也大概明白,僅憑一人或數人之力尋找某個人的下落終究不現實,而另兩國對於魔王勢力依舊蠢蠢慾動,從月蘭國以尋找王子殿下為借口向魔王殿出兵便能看出各國的野心。
  
  而能夠直接在其中作梗的方法之一,正是加入其中的一方。
  
  「格裡西亞。」
  
  一路上都沉默不語的尼奧忽然轉頭,他立即停下腳步,臉上反射性的揚起笑容。
  
  「是的老師。」
  
  對方面色古怪的審視了他很久,半晌,艱難的吐出了幾個字。
  
  「……你長高了。」
  
  「人總是會長高的,老師。」
  
  「你哪裡是人了……」
  
  「……」微笑,「老師您有何要事囑咐學生?」
  
  「也沒什麼。如果一會夏佐找上門來問我去哪了,你就說沒見過我就好。」
  
  「……老師您又惹夏佐老師生氣了麼?」
  
  「沒有!他最好有那個膽!」尼奧一秒回絕,隨即語氣又軟了下來,訕訕道,「我最近把太多事丟給希歐那孩子做,結果那孩子當真把那些文書工作完成了……然後這件事被夏佐知道了。」
  
  「夏佐老師又該說您欺負小孩子了吧。」
  
  「不然怎麼辦?丟給你做嗎?讓你扔給希歐還不如直接讓我丟咯?」尼奧理直氣壯的哼了聲。
  
  格裡西亞翻了個白眼,幽幽道:「我去丟給希歐沒有其他人來凶我,老師您去丟會有夏佐老師來管啊……」
  
  「……」
  
  尼奧一時語塞。
  
  「還有艾崔斯特老師。」
  
  「你先把你家那位找到再來損我吧。」
  
  「……打臉不揭人短啊老師。」
  
  「那你剛才是在干什麼!」
  
  「啊。」格裡西亞驀的停住了腳步,「夏佐老師來了。」
  
  比剛才的背後靈消失的還要快速,尼奧的身影一閃便徹底不見了,再一擡頭,正對上夏佐那張怒氣衝衝的臉。
  
  「格裡西亞,尼奧呢?」
  
  ……能把那位素來好脾氣的夏佐氣成這幅模樣,尼奧也是有夠作死的。
  
  「老師讓我轉達您,他不在。」
  
  「……我知道他在。」
  
  格裡西亞攤了攤手,一臉無辜:「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老師去了哪裡。老師最近雲蹤步有所小成,就算是我也難以發現其行蹤。」
  
  「……」
  
  「夏佐老師可是有要事相談?」
  
  「也算不上什麼要事,只是和騎士團駐地建造相關。」夏佐歎了口氣,「近些日子傭兵團的人多數在外奔波,留在葉芽城的人只剩下你們幾個小輩。這次好不容易等到尼奧回來,總要抓他去管管事了。」
  
  「我覺得就算老師被抓回去過不了兩天又會跑掉……」
  
  夏佐冷笑一聲:「我自有方法讓他沒法溜走。」
  
  「……老師您節哀。」
  
  從不知何處似乎傳來了某人的哀嚎……是誰的呢?不現身的話他可聽不見喔。
  
  眼前這條路是通往待建成的騎士團駐地,街道兩側平房都拆了干淨,拿來做將來的訓練場選址。這片地段確實不錯,正在葉芽城的中心,最重要的一點,則是此處距離原先的光明神殿非常近。
  
  半年前啟用的騎士團駐地建造的計劃才剛剛開始,目前完工的只有圖紙裡宿舍區的部分。至於為什麼是宿舍區……十成有九成是因為某個計劃的負責人成天抱怨著在葉芽城裡沒有屬於自己的住所又不想成天在外面跑否則會曬黑……
  
  話又說回來,身為前·魔王,居然會因為「一直在外面跑任務暴曬過度而皮膚變黑」,這本身就是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看這幅樣子,半月內宿舍樓便能竣工了吧。」
  
  「這還得仰仗陛下的鼎力支持。」
  
  格裡西亞笑了笑,卻發覺夏佐向他投來了奇怪的目光,隨即斂了笑容,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夏佐老師有何不解?」
  
  「……這幅說話的語氣,你是和尼奧學的嗎?」
  
  「老師並未教習此物,只是教導學生需以禮待他人。」
  
  「讓你禮待他人……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挺諷刺的不是嗎?」
  
  「希望能與過去的自己劃清界限,這是我的願望,而老師只是督促我實現這個願望罷了。」格裡西亞微微的笑著,笑容溫潤,「如果有人突然告訴夏佐老師您,說我就是魔王,您會相信嗎?」
  
  「如果只見過你這幅尊容,我自然不會相信。」
  
  「那便是了。」
  
  雖然是身體年齡縮小再增長,現在的樣貌卻和過去大不相同。自從卸去魔王之位後,重新生長出的發色徹底染上金色,連身體內充斥著的屬性也變成了純粹的光……這讓人不由得開始懷疑起自己到底是不是魔王了。
  
  抛棄魔王身份固然是好事,只是這其中的代價未免也過於巨大。若是讓他再選擇一次,他寧願回去做他的魔王,也不想拿那種代價來交換。
  
  這是原則問題。
  
  【魔王只是容器而已,容器裡裝著的東西則由你自己決定。魔王和神從根本上來說是一樣的東西,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
  
  背後靈的嗓音自精神裡傳遞而來,格裡西亞瞥了眼走在前面的夏佐,落後幾步,壓低了嗓音。
  
  「……你的意思是,你也是魔王咯?」
  
  【應該說,我曾經是魔王。】
  
  「……」
  
  【怎麼了?】
  
  「只是沒想到你居然承認了而已。」
  
  格裡西亞訕笑一聲,繼續加快了腳步。
  
  = TBC =
作者: iwenshe    時間: 2018-3-11 21:56
噢噢噢噢
大大更新的超快
月底啊............
沒關係只要沒棄文我都會繼續追的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3-21 21:02
  
  其二十六 被指引的人們
  
  格裡西亞往前走了幾步,見某個影子沒跟上來,又轉頭,卻發現對方正以怪異的眼神盯著自己。
  
  說實話,那其實是種相當奇怪的感覺。不知為何,對方執意要用自己的面孔出現在他面前,讓他總覺得對面站著的人才是自己……然而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說起來,你為什麼要用我的臉出現?」
  
  見他停住腳步,半透明的人形這才不緊不慢的飄了過來,雖然看不清表情,不過用腳趾頭想的也知道對方大概是個什麼態度。
  
  【嗯?你問這個啊。】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穿了一身白色長袍,柔軟的金色長發漫過腳面,與他幾乎完全相同的湛藍色眼睛總是漫不經心的微瞇著,有些看不清其中情緒。
  
  【當然是因為我已經忘記了我以前長什麼樣……不過這問題你以前問過我吧,格裡西亞,你的記性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差了?】
  
  「……是嗎?」
  
  【我還能用雷瑟的臉出現……如果你想看的話。】
  
  「請容我拒絕。」
  
  他還不想心肌梗死。
  
  他似乎聽到了誰的若有若無的譏嘲聲,側耳傾聽時,卻又消失了。
  
  再往前走過半條街,還沒能完工的那片建築便是他負責的騎士團駐地。為了在城中央重新豎起這麼一大片建築,他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才勸的原住民搬離此處,而他也是因這事受的國王陛下的賞識。
  
  ——聽說,那位陛下原先便有拆除這片地區建築的計劃,只是由於少數幾戶居民實在過於堅決才暫時擱置下來。他的行動相當於替那位陛下除去了心裡一大禍患,自然能獲那位陛下的賞識。
  
  至於為什麼那些居民不肯搬離……理由其實很簡單。他們沒能從中獲得足夠利益,自然難以做出妥協。而他是在切身調查過每個人真正想要的東西之後重新單獨進行了談判,成功的幾率自然大了不少。
  
  ……這些說起來簡單,實際做起來差點沒把人給纍死。拒絕遷走的居民加起來超過三十戶,還需各自調查每一名成員的背景喜好……要不是有希歐跟帝摩斯在,他早就卷鋪蓋跑路了……
  
  說起希歐……在未建成的騎士團駐地門口那牆根蹲著的那家伙,好像就是……
  
  「……死喔!」
  
  連頭也不擡,聽到喊了自己名字的第一反應就是拔腿就跑……果然是希歐沒錯。格裡西亞兩步追了上去,伸手抓住對方後脖領,瞬間換上一副燦爛的笑容來。
  
  「死喔,你看到我跑什麼?」
  
  「是希歐……而且不跑干什麼等你抓我回去干活嗎?」
  
  對方擡起頭,反倒是嚇了他一跳。滿臉倦容和眼睛下的黑眼圈暫且不提,那個快要後移到頭頂的發際線算什麼?當真要禿了嗎?
  
  「……我的錯,等這陣子忙完了我就給你放一整個月的假,就算老師來攔著都沒用。」
  
  「最好是能給我放……不過,你那是什麼眼神?」
  
  格裡西亞一臉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歐愣了半晌,循著他的視線摸了下額頭,這才明白對方眼神裡的意思,哭笑不得。
  
  「格裡西亞,那不是發際線……我兩個禮拜沒染發了,那是發根的顏色。」
  
  「……你沒有假期了。」
  
  「等……我錯了!」
  
  抗議當然是沒效果了……格裡西亞一臉「我不聽我不聽」的表情,任憑旁邊那家伙哭喪著臉。
  
  「不過看這進度,最多還有半年就需要對外界開放招收新人了吧。雖然當初的計劃是將皇家騎士團的一部分收編進來,不過考慮到對方可能並不願意聽從我們的命令,我打算全部從外界招攬,並且年齡限制在十六歲以下。」
  
  「我雖然能明白你的意思……不過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格裡西亞?」
  
  「走一步看一步吧。所以,現在的首要任務,應當是把過去的同伴們聚集齊。單純依靠我的力量應當有些困難,但是有一個人我想是最方便的。」
  
  眼看著對方將要走進未建成的宿舍工地,聽了這話,又突然轉身。
  
  「你要去月蘭國?」
  
  「能夠輕松調動整個國家的力量來找人的家伙也只有身為月蘭國親王殿下的草莓了吧。」
  
  「……好歹也給我喊艾爾梅瑞親王殿下啊。」
  
  「那……草莓殿下?」
  
  「聽起來倒是蠻甜的……」
  
  希歐嘟囔了一句,似乎想起了什麼一般,用充滿希冀的眼神盯著他。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著一起……」
  
  「免談。」
  
  「日。」
  
  「你想啊死喔。」格裡西亞一手插著腰,拿另一只手點著下巴,擠出抹燦爛的笑容來,「老師現在不在葉芽城,我也要離開,要是連死喔你也翹掉的話,這邊豈不是要停工了嘛?像死喔你這麼重要的職務,當然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我一點也不想死而後已我還想好好的活下去!」
  
  「不過只帶帝帝一個人去好像有點少,去拜見親王總得多帶個人……死喔,現在留在葉芽城裡的人還有誰?」
  
  「我想想……喬葛?他好像說明天要回來一趟。」
  
  「……」格裡西亞一秒轉身,抓起希歐的手,微笑,「死喔我們現在就去出發找帝帝吧就我們三個人去好了什麼喬葛不存在的當我沒問剛才那個問題——」
  
  「……你能別抓我手嗎?我不接受男人的。」
  
  格裡西亞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你個看見女人就臉紅的家伙還好意思說自己是直的?」
  
  「……不我覺得這話你更沒資格說……」
  
  兩個人互損著走進了半完工狀態的宿舍樓,內裡大部分都已經裝修完畢,就差最後將門窗裝上。希歐越看越覺得走廊的模樣相當眼熟,於是順口問道。
  
  「格裡西亞,你不會是按炤魔王殿的風格裝修的吧?」
  
  「是啊。」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你覺得見過魔王殿真容的人有幾個?」
  
  好吧,也是。
  
  「這間是尼奧老師專門要的。」見格裡西亞對唯一的裝好了門板的房間起了興趣,希歐開口解釋道,「因為尼奧老師吵著要個酒窖,所以專門為他留了一樓的一間出來,專門挖了暗室給他來當酒窖……格裡西亞你那是什麼眼神?」
  
  「……死喔你看這間怎麼樣?陽光挺好的冬天也不會冷……」
  
  「……」希歐又在暗地裡翻了個白眼,「其他的我不清楚,不過反正夏佐老師是氣炸了,所以這段時間尼奧老師都在外面跑任務,難得回來一次又被夏佐老師抓去念叨。」
  
  「難怪剛才老師逃掉了……」
  
  換成他也要逃走。
  
  「不過如果你也想弄一個的話也行。反正圖紙都是現成的,只不過完工日期需要再往後延幾日了。」希歐沉思了片刻,從衣服內側口袋裡抽出個小本子記了幾筆,「其實當初和尼奧老師商量這事時已經做好了再挖一份的打算。麻煩倒也不麻煩,不過……」
  
  「希歐我們現在去找帝帝去月蘭國吧。」
  
  「………………」
  
  希歐一臉的哭笑不得。
  
  ◇◇◇
  
  忘響國 皇家國立圖書館
  
  「帝帝,餵帝帝,你在嗎?」
  
  格裡西亞和希歐二人走進圖書館,並未走向後方規模頗宏大的書架陣列,而是徑直走向看似空無一人的櫃臺,敲了敲櫃臺的臺面。從櫃臺的下方緩緩的飄出一只腦袋來,看了二人一眼,這才完全浮現出身影,默默的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指了指右手邊的牌子。
  
  【圖書館內請勿大聲諠嘩】
  
  格裡西亞無言的翻了翻眼睛,干脆改成了用精神力傳遞聲音,【帝帝,方便說話嗎?】
  
  帝摩斯有氣無力的點點頭,又指了指身後的圖書館管理員休息室,推門,又轉身看了二人一眼,示意他們跟上。
  
  房內陰暗潮濕異常,即使在白天,窗簾依舊緊緊的拉著,關上門幾乎便是伸手不見五指。希歐走到窗邊,捏住窗簾緣剛想拉開,便聽到一聲驚叫……原本飄在二人中間的帝摩斯「倏」的消失了,鑽進了桌底。
  
  「餵餵不用吧,我還沒拉開呢……」
  
  希歐自然是一臉無奈。他是很清楚對方習性,只是想借機試探一下罷了……沒想到對方當了真,消失的自然是迅速無比。
  
  這還真是……
  
  「呃,咳。好了好了,說正事。」
  
  格裡西亞揮了揮手,確認希歐拉好了窗簾,這才施施然的開口,於是果不其然的聽見了「真不像被你這家伙說這種話啊」的抱怨,於是又偷偷的翻了個白眼。
  
  帝摩斯從桌子下面鑽出顆腦袋,確認窗簾已經拉嚴實了,這才放心的飄了出來,認真的盯著他。
  
  「……反正,總之,帝帝你跟我去一趟月蘭國吧。」
  
  帝摩斯歪著頭想了想:「去找艾爾梅瑞嗎?」
  
  「現在是艾爾梅瑞殿下。」格裡西亞剛糾正完,便對上了希歐不可思議的眼神,只好道,「……我還是知道你們叫什麼的好嗎?」
  
  「我怎麼不信呢……」
  
  「死喔,我覺得你最近越來越像喬葛了,就嘴欠的程度而言。」
  
  「我還是有點節操的好嗎……」
  
  「說的也是……等等,我們剛才的話題是什麼?」
  
  「……去月蘭國找艾爾梅瑞……」
  
  希歐只想扶額,歎氣。
  
  「哦對,去找草莓,順便拜托他發動一下在月蘭國的勢力,把所有人的下落全部找齊。」
  
  帝摩斯乖巧的點點頭,偏著頭思考了半晌,問道:「為什麼不去動用魔王殿的勢力?我記得羅蘭還留在魔王殿吧,還有……」
  
  後半句話被希歐捂了回去……帝摩斯睜著雙無辜的眼睛,左右看看,恍然大悟一般的「啊」了聲。
  
  「……所以,我們能說正事了嗎?」
  
  話題二度被打斷,格裡西亞只剩下無言的份。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想起的卻是另一個不在此處的人。每次那家伙想要說正事的時候被他一通胡攪蠻纏給轉移了話題時,會不會也是同樣的心情呢?
  
  ……還有,那家伙究竟去哪裡了呢?
  
  「……總而言之,我打算明天就出發。帝帝,可以嗎?」
  
  「沒問題,我現在就去請假。」
  
  帝摩斯倒是沒有其他的意見,直接推門出去了。再一轉頭,卻發現希歐正背著手正在漆黑狹小的管理員休息室裡轉來轉去,於是順口問道。
  
  「你在看什麼,死喔?」
  
  「是希歐。」這三個字干脆成了條件反射,「我在想,要是以後建立了騎士團,騎士團裡是不是也該建個圖書館之類的?」
  
  「給帝帝藏身嗎?好像很有道理,至少不會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人。」格裡西亞贊同的點點頭。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說啊死喔,要是把這間圖書館買下來該多少錢?」
  
  希歐面無表情的抽了抽嘴角:「格裡西亞,這可是國立圖書館。」
  
  「我知道,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根本很大好嗎!」
  
  「要是我拿魔王的身份施壓,你覺得對方妥協的可能性多大?」
  
  「說不定還真有可能……不是那個問題!」
  
  帝摩斯愁眉苦臉的推門進來:「格裡西亞,因為最近比較忙領班不給假……」
  
  「嗯,正好,帝帝我們不在這裡干了吧,等從月蘭國回來我就把這圖書館買下來,你想當什麼就當什麼。」
  
  帝摩斯沉思了半晌,一臉認真的點點頭:「好。」
  
  「………………」
  
  求求你快點想起來你現在根本不是魔王啊!
  
  希歐有點胃痛。
  
  「如果現在就要辭職,那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東西。」帝摩斯環視了一圈,把桌上堆的亂七八糟的資料攏在了一起,「之前你拜托我調查的東西還沒有整弄完,現在就離開的話可能會有點麻煩。」
  
  「你需要多久?」
  
  帝摩斯猶豫了一下:「一晚上?」
  
  格裡西亞點點頭:「我等你到明天傍晚,後天是周末,由魔法師公會運作的傳送陣可能不會開放。」
  
  「好的。」
  
  其實就算對方不開放他也有辦法能讓法陣運作起來,只不過現在比較要臉……不太想做些引人注目的事情罷了。
  
  區區傳送法陣,還是難不倒他這個前任魔王的,只不過魔法的消耗對他來說比較要命而已。畢竟橫跨了國家,不是鬧著玩的。
  
  「那我們現在去干什麼呢?葉芽城街上有家超有名的甜品店要不要去吃吃看?」
  
  「不要叫我改公文就好……」
  
  格裡西亞剛向門外踏出一步,忽然頓住了,收回腳步,猛的擡起頭。見著視野裡突然一黑,希歐反射性的往後倒退一步,也跟著擡起頭,半晌,疑惑的皺起眉。
  
  「怎麼了?」
  
  「死喔,你有沒有覺得,我們被跟蹤了?」
  
  「……沒有。我什麼感覺都沒。」
  
  「可能是錯覺吧,用感知也沒發現什麼異常。」
  
  嘴上這麼說著,格裡西亞的警惕卻絲毫沒放松,依舊拿感知掃著四周,確認什麼異常都沒有之後,這才微微的松了口氣。
  
  但願是他的錯覺吧。這些年他在葉芽城還是結了些仇家的,在這種時機找上門來可不是什麼好事。
  
  希歐忽然從背後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猛然擡頭,視線忽然被大片的火焰色籠罩。
  
  就像是在瞳孔裡點燃了大片的火焰,面容不辨男女的某人朝他伸出了手。
  
  「賣竹鼠三銀幣一只十銀幣仨……買竹鼠嗎小哥?活蹦亂跳的竹鼠喔。」
  
  「………………」
  
  一腔話語全變成了無力。
  
  他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格裡西亞停了腳步,於是一直在他身後三四步遠處飄著的家伙也跟著停了下來。視線對上,卻發覺理應是看不見自己的某人,正以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自己。
  
  似乎是發覺對方注意到了這點,面容不辨男女的某人輕輕的笑了,無聲的張口,以口型比劃著。
  
  他說,好久不見。
  
  = TBC =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3-21 21:22
阿緋的一些碎碎唸:

剛剛出的複試結果,總而言之是被錄取了,不過不是最理想的專業。其實總的來說還是蠻順利的,最開始給自己估分只有300分出頭(今年的國家線是300,面試線是310),最後成績出來的時候結果考了325,所以才決定好好準備面試。

面試名單上理所當然的是有我(畢竟325也不算很低),不過一看到其他人的分數心里就涼了,比我高的人倒是只有五個人,問題是這五個人最低的也比我高20分……按照面試的通知,最後的面試分數是初試x0.5+複試x0.5再排名錄取,不管怎麼算分數都不夠,所以馬上就發郵件選擇了調劑。

(然而最後的錄取名單上標明根本是初試分數/總分x0.5,相當於加權是0.1……曉得就不調劑試試看報原來的專業了)

面試的時候其實也蠻好玩的,報我調劑的那個專業里我的初試成績是第一,所以面試就排在了第一個。剛進去的時候因為太緊張,連自我介紹都沒說好,文獻翻譯也一塌糊塗,幾個專業題倒是很簡答,就問了下腫瘤幹細胞的定義什麼的……結果剛高興完我右手邊那個導師就問我對腫瘤免疫治療的什麼技術(我記得是個英文)的看法……

然後我一臉懵。

之前在腫瘤科里實習的時候我一直在看分子靶向啥的東西,我報的導師是細胞縫隙連接與腫瘤轉移相關,對免疫治療根本一竅不通……不過還好其他導師倒是沒說啥,讓我繼續回答其他問題了。

出來之後學姐跟我說估計因為那個導師想收你。

(害得我還小小的得意了一下,誰叫我是當時初試第一)

面試完之後兩個小時不到,導師就發短信跟我說我被錄取了,但是因為正式通知出來是今天,所以還是稍微有點不放心。原本其實一直很緊張,等到成績真的出來之後反而沒什麼感覺了,其實就那樣吧,也不算是我特別想去的專業,為了學歷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反而是成績出來之後有種不知道該幹什麼的茫然,所以乾脆拿電腦出來碼個字好了。

自從上大學以來,今天可能是我最輕鬆的一天,因為我那個破專業比較忙,基本上每天不是在考試就是在準備考試。有時候也會想其實我這人也挺沒意思的,不過,無所謂了。

作為一個從極度厭學到不得不每天瘋狂背書只求期末不掛科的過來人,在這裡祝願一下各位都能考上理想的學校。無論是本科還是研究生,對於自身的提升都是非常大的,只有走上這個平台之後才會發現之前自己的狹隘之處,眼界越寬闊,才會發現自己的不足之處究竟在哪裡。不管是學什麼,多學點東西總是沒錯的。

就這樣,感謝大家看完我的碎碎唸。

作者: iwenshe    時間: 2018-3-22 23:35
本帖最後由 iwenshe 於 2018-3-28 18:04 編輯

嗯,真的,現在這社會,一堆工作都快被機器取代了
多學些東西總是好的啊................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3-26 23:36
  
  其二十七 向著孤獨的青春說再見
  
  ♢♢♢
  
  他似乎聽到了風的聲音。
  
  低低的,好像有人在其中訴說著什麼。
  
  並非悲傷或者痛苦,只是在以平靜的語氣訴說著過去,於是火焰飄零,只餘不知吹往何處的風在某處鳴泣著。
  
  「……你認識我?」
  
  對方的眼神是如此的熟稔,以至於連他都對自己的記憶産生了誤解。當真拎著兩籠竹鼠的年輕男人狀似羞澀的笑了笑,倒退一步,干笑道。
  
  「那個不好意思我好像看到眼熟的人就上來搭訕了啊哈哈哈……啊果然認錯人了。」
  
  「……」
  
  認真的嗎你……
  
  「那個沒什麼事我就先溜——」
  
  「等一下。」
  
  突然開口的居然是希歐,格裡西亞瞥了他一眼,卻發覺對方的眼神相當認真。
  
  「啊……是的,有什麼事嗎?」
  
  「我見過你。」
  
  篤定的語氣。
  
  「……是嗎?」
  
  「你以前住在這附近吧,還是在這附近擺過攤?」
  
  「我家的甜品店以前確實開在這裡……」
  
  「那就對了。」
  
  似乎是注意到他疑惑的眼神,希歐壓低了嗓音解釋道:「當時你不在葉芽城,我代替你去和一部分將要遷走的民眾談判時,對面應該是有他的。所以我才覺得這家伙稍微有點眼熟……畢竟外貌很有特色。」
  
  搞不好還是因為把對方誤認為女性而沒法好好說話一類的蠢到爆的理由……
  
  格裡西亞偷偷的瞄了眼一直在他身後縮著的半透明靈體,對方正微微的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對了,要不要來我家新店嘗嘗?我家甜品店可是忘響國的百年老店,口味之類的絕對有保證。」
  
  對方偏著頭,他總覺得對方的笑容裡有些奇怪的意味,剛想拒絕,便聽某個從一開始便沒再開過口的背後靈發聲了。
  
  【格裡西亞,拒絕他。】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奇怪……
  
  不過他原本便打算拒絕的,到算是正合他意。而對方即使被斷然拒絕了,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倒也不惱。
  
  等到人走後,盯著那道完全不像是男性身材的背影,希歐思考了半晌,忽然冒出句。
  
  「格裡西亞……你說,既然他家裡是開的甜品店……為什麼還要出來賣竹鼠?」
  
  「……」
  
  「而且三銀幣一只十銀幣三只怎麼算都不對吧……?」
  
  「……死喔。」
  
  「是希歐。」
  
  「我覺得你該檢查下你的腦回路是不是從腳底多繞了一圈,真的。」
  
  「……」
  
  格裡西亞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滿臉的同情之色。
  
  ♢♢♢
  
  他曾經趴在那個窗臺上,探出頭來看著鳥兒振翅飛入高空。
  
  他的世界被限制在了被窗框圈出的狹小天空裡,所以對於他來說,那段能夠在天空下自由呼吸的時光,是他度過的二十載生命裡最珍貴的回憶。
  
  他其實並不討厭自己的家庭,不如說,他反而需要感謝他們才對。如果沒有那些人,他可能永遠也不會見到那些他所珍視的同伴。
  
  所以,這一次他依舊要離去,只是不再像五年前那般,他想要堂堂正正的從這裡離開,然後,堂堂正正的——
  
  添飽了墨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住了,一腔的話語最終還是沒能付諸於紙面。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該從何處下筆。道別嗎?其實五年前的他根本是不告而別。想要坦白的說出自己的心情真是件困難的事情啊,於是他歎了口氣,擱下了筆。
  
  還是,先不要離開了吧。
  
  艾爾梅瑞站起了身,將落上了墨跡的稿紙揉皺成一團拋進廢紙簍。他現在已經是月蘭國的親王殿下了,自己卻並沒有身為親王的實感。也許是因為決定自我定位的絕大多數時光浪費在了魔王殿裡,他甚至並不想在這裡多待一秒鐘,即使這裡有他熟悉的人,親人,或者其他的。
  
  這些其實都無所謂,他不在乎的。
  
  牆角裡堆著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幾套看不出身份的平民服飾,遠足必須的干糧水囊,以及完全出於自己私心而塞進包裹裡的香辛料。這大概是他唯一的奢侈愛好,即使在離家出走的途中也舍不得丟下的東西。
  
  「如果真的要走……先去找伊希嵐好了。我記得地址是在——」
  
  艾爾梅瑞走向了衣櫥的方向,他原本只是打算找找看還有沒有需要帶走的衣物,手剛挨上門把,卻聽裡面發出了一聲巨響……以及有什麼東西稀裡嘩啦碎了一地的聲音。
  
  「嘶——死喔你的背包砸到我腳上啦!誰出遠門還要帶上公文改一改的死喔你是傻的嗎!」
  
  「誰帶公文了那是帝摩斯的書好嗎!」
  
  「……」這是帝摩斯。
  
  伸向衣櫥的手停頓住了,過了半晌,這才鼓起了握住門把的勇氣。確實是熟悉的嗓音,五年未曾見了,稍稚嫩的少年音變得更加沉穩。
  
  確實是那些人,一點也沒變。
  
  艾爾梅瑞一口氣拉開了壁櫥的門,緊盯著裡面以扭曲的姿勢卷在一起的兩個……三個大男人,然後,面無表情。
  
  「……格裡西亞,希歐,你們這是打算雙雙出櫃嗎?」
  
  「就算我出櫃也不是跟這種看見女人說話都磕巴的丟人玩意好麼。」
  
  「……你說誰丟人呢?」
  
  希歐正努力的把自己的包從腳面上挪開,見眼前突然大亮,拿手背擋了下眼睛,順便擠出個尷尬的笑容來。
  
  「啊,艾爾梅瑞,好久不……見?」
  
  「雖然確實是好久不見。」艾爾梅瑞伸手替他把包移開,死沉死沉的,看來確實是書一類的東西,「不過,你們為什麼會從我的衣櫃裡出來?我家衣櫃通往了不知名的異世界嗎?」
  
  「還不是因為這家伙……」
  
  希歐正努力的把自己的腳從衣服堆裡拔出來。空間實在有些狹窄,三個人相互擠著,甚至把隱身中的帝摩斯給擠到現形……艾爾梅瑞無奈的幫了把手,把七扭八歪的兩個人拽了出來,這才有閒暇打量起對方來。
  
  五年不見了,因此面孔眉眼的稚氣都消失不見了,添了幾分成熟。
  
  在這一點上,誰都是一樣的。
  
  「魔法師公會管理的傳送陣定位出了問題,這家伙非說自己能修,結果不知道為啥直接傳到了你家壁櫥……是說,艾爾梅瑞,你家壁櫥還真大?」
  
  希歐拿胳膊肘拐了下格裡西亞,成功的換來了對方的一個大白眼。
  
  「不然怎麼辦?難道讓那幫廢物點心們自己搗鼓嗎?」
  
  「……魔法師公會的總會長在你眼裡就是廢物點心嗎?」
  
  「連定位系統都能折騰壞,不是廢物點心是什麼?」
  
  好吧畢竟人家是前魔王……
  
  帝摩斯剛從壁櫥裡脫身後又無聲無息的消失了,看起來是消失功力又有長進……格裡西亞拖著包裹,相當自來熟的往房間中央的豪華大床上一坐,便正好看見了房間角落裡堆著的行李。
  
  「咦,草莓你要出遠門?」
  
  「……啊,那個,我……」
  
  「堂堂親王殿下就算要出遠門也不用自己打包行李吧……莫非草莓你又要離家出走?」
  
  被一句話戳穿了心事,艾爾梅瑞默默的轉開了視線,裝作正在看風景的樣子。
  
  「王宮裡就這麼討人嫌嘛?還是說,難道真的有傳說中的會騷擾純潔可愛的小王子的變態管家?草莓我跟你說遇到這種人絕對要跟你的老爹說拖他出去閹割個一天半……」
  
  「沒有那種事,還有,我現在已經是親王了。」艾爾梅瑞哭笑不得的打斷了他的妄想,「我只是不喜歡這裡而已,格裡西亞,你不要想太多。」
  
  「……啊,是麼。」
  
  「為什麼你要一臉失望……」
  
  頓了頓,像是又想起什麼,艾爾梅瑞忽然說道。
  
  「說起煩惱,我倒是頭疼另外一件事情。」
  
  「不是變態管家嗎?」
  
  「……能不提變態管家的事情嗎?」
  
  「哦,那你說吧。」
  
  「……」艾爾梅瑞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事實上,才度過二十歲生日不久,已經有超過二十個貴族家的女兒向我遞來書信,說希望能夠嫁入王室。」
  
  「………………」
  
  二十個……真嫉妒,啊呸,真羨慕啊。
  
  「其實這都不算什麼問題,一一寫信回絕就是了。但是最近我家妹妹好像有些心神不寧,隔三差五的跑來問我是不是打算結婚了,還說什麼要是哥哥結婚了要和哥哥住在一起之類的……」
  
  格裡西亞和希歐對視了一眼,一左一右的按住了艾爾梅瑞的肩膀。
  
  「艾爾梅瑞,你要穩住,王室裡傳出醜聞會很難辦的。」
  
  「草莓,就算真的下手了也千萬不要被逮到……不過就算被打斷腿了也能治好,大概。」(*注一)
  
  「不我並沒有那種興趣……」
  
  「沒關係不用擔心的草莓,要是有人敢為難你,就算對方是變態管家我也要帶著所有人去揍他!」
  
  「所以說……都說了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艾爾梅瑞心很纍。
  
  「不過……如果想對付可愛的女孩子們的邀請,草莓,你覺得死喔怎樣?」
  
  希歐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哈啊?!」
  
  「你看啊希歐也是美少年一隻對吧?還是那種對女孩子們拋個媚眼,女孩子連腿都會軟掉都超級美少年,有資源就要拿來利用嘛。」
  
  「餵格裡西亞你在玩我嗎!」
  
  格裡西亞壓根不搭理他的抗議:「而且死喔一和女孩子說話就會臉紅,這正好是個鍛煉的機會嘛。」
  
  「……這樣的機會我才不需要!」
  
  「上次你老師還跟我老師抱怨你太害羞來著。」
  
  「……」
  
  「老師也囑咐我要好好照顧你們,兄弟有難我當然要拔刀相助嘛,不要太感謝我啦死喔。」
  
  「我怎麼覺得這個難根本就是你搞出來的……」
  
  「所以你覺得怎麼樣,草莓?」
  
  艾爾梅瑞遲疑了一下,偷眼瞄向希歐沮喪的表情,為難道:「這……好像不太好吧?」
  
  希歐一臉的仿佛看到了希望的表情。
  
  「不過,這是老師的命令喔。」
  
  「是,是嗎……」
  
  「……艾爾梅瑞你不要被這傢伙騙了!而且你不是要離家出走了嗎?離開月蘭國不就不用擔心這些了?」
  
  「……啊。」
  
  「嘖。」
  
  一個恍然大悟的聲音和一個不爽的咂嘴聲……倒是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是誰發出的。
  
  「——不過,草莓啊。」
  
  格裡西亞把背包扔回地上,認真的盯著艾爾梅瑞的眼睛,而後者似乎被他的表情感染了,也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是,怎麼了?」
  
  「如果你真的想離家出走,我倒是有個建議。你這次離開,是希望永遠不被找回來嗎?」
  
  「這……」
  
  其實他連自己想要去哪裡都不清楚。只是單純的想要逃走罷了,對於他來說,王宮更像是一座囚籠,可是之後的歸宿在哪,又可以往何處去,是不是真的永遠不想回來,這些問題,他從未思考過。
  
  只是單純的想要逃走罷了。
  
  「如果不打算再回來了,那就該好好的計劃一下出逃的過程,至少需要讓其他人認為你已經死了,這樣才能讓其他人不要繼續找你。」
  
  「……假死嗎?」
  
  「是的,設計一場意外假裝遇難,或者乾脆裝作是又被魔王擄走……總之,不能讓別人知曉你還活著的消息,這樣才能一了百了,徹底的從世上消失。」
  
  「那個又字還真是用的有夠精髓……」希歐喃喃道。
  
  「……死喔你閉嘴。」
  
  艾爾梅瑞垂著眼睛,沉默了半晌,這才輕聲道。
  
  「讓我思考一下,可以嗎?」
  
  ♢♢♢
  
  剛走進艾爾梅瑞吩咐準備的房裡,格裡西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躺進了王宮的加大豪華大床裡……跟這張床一比,以前他睡過的所有床都只能以垃圾形容。絲緞的被面以及柔軟到讓人忍不住上去蹦兩下的床墊,舒服的只想現在連夜給人打包走。
  
  一直在他身後飄蕩著的背後靈今天一反常態的安靜,這會兒稀奇的現了身,倚靠在窗邊望著窗外發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他注意到了,所以順口問了句。
  
  「你覺得草莓會答應麼?」
  
  【……你說裝死的事情?】
  
  回復的倒是很快,不像是在發呆,但是窗外也確實沒有什麼可看的風景。他跳下床,和對方凝視著同一片天空,確實沒看出什麼特別的來。
  
  「不然還有什麼?」
  
  【他會不會答應裝死這個提案,你不應該是最清楚這點的人嗎?】
  
  「……其實我在想,如果草莓拒絕了,我該怎麼辦。」
  
  格裡西亞轉了個身,靠在壁上,窗外實在沒什麼好看的,也不知那傢伙在看什麼。
  
  【誰讓你不直接說明來意。】
  
  「這樣會顯得我很功利。」
  
  某個背後靈冷笑一聲,【不說出口難道就不功利了嗎?】
  
  「……你還真是惹人厭啊。」
  
  【彼此彼此。】
  
  要不是因為和這傢伙的交易,他根本連一句話都不想和對方多說,而對方大概也是這種感覺。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倆能算是天生犯沖嘛?
  
  【不過我覺得,就算那傢伙沒有離家出走的打算,只要你說一句希望他跟著你走,那傢伙大概也會毫不猶豫的收拾行李離家出走吧。】
  
  某個背後靈背過了身去,像是露出了十分懷念的表情,可當他注意到時,對方臉上的動搖便已完全收斂了。
  
  「你很了解草莓?」
  
  【不是你要聽我的意見嗎?那我就隨便說說。】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背後靈又冷笑了聲,不再提起這個話題了。
  
  = TBC =  
  
  ♢♢♢
  
  註一:德國骨科的梗,大約是某個宅男推了實妹然後被老爹打斷腿了,然後送德國的骨科治療了這樣,據說宅男和實妹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了一起。
  
  ◆順便……求一下評論,我想知道還有多少人在看……沒啥人我就偷懶去了這幾天是真的懶……
  
  
作者: iwenshe    時間: 2018-3-28 18:47
有有有讀者在這裡
還每天坐等更新
評論嘛.................
雷瑟什麼時候出現或輪到他的戲份?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3-28 20:13
  其二十八  詛咒

  凌晨時分,整座城市都安靜的睡去了。

  當然包括月蘭國的王宮守衛也是,不過是被他用魔法放倒的。對手不過是一群普通人,無聲的從後方接近再用睡眠術迷暈,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幾次縱越之後,【格裡西亞】便已經站在了王宮的牆根下,並且沒有被任何人察覺。這不是他第一次擅自佔用那家伙的身體了,只不過最近愈發的得心應手起來。不借助魔法也能充分調動這具身體的機能,這大概是好現象,不過這種事情對他來說也是首次,還是小心些為好。

  其實就算不借助那家伙的身體也能獨自離開,只是如果半夜裡偶然起身,發覺他不在身邊之後,他說不定會有麻煩。

  街道上是整片的黑暗,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依舊開著店門。只是據他所知,有一人肯定是其中的例外那家店的老板簡直比魔王還魔王,連即將毀滅的世界都沒法阻止他……不,那家伙好像就是前魔王之一來著。

  【格裡西亞】踏上了熟悉的街道,盡頭的某扇窗裡果然亮著昏暗的燈光。像是無邊海面上的燈塔,在無數時間的間隙裡等待著某人的回歸,那家伙是某個人回歸道路的指路明燈,可絕不是他的。

  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一點也不想見到對方。

  他推開門,門楣上的風鈴輕輕的搖晃,發出了清脆的響聲。有人端著油燈從後屋裡鑽出,柔柔的道了聲「歡迎光臨」。

  陌生的嗓音,細聲細氣的……對方是名女性。

  他伸手點亮了聖光,卻見對面的少女以奇怪的眼神注視著自己。和他想要見的人相貌有幾分相似,但絕不是那人,二人的氣質並不相同。對方的身高不及自己肩膀,火焰色的長發以綢帶整整齊齊的綁在了腦後,眼睛卻是耀眼的金色,映著燭火的光輝,仿佛流淌著熔融的黃金。

  那個人的眼睛也是火焰色的……不是金色,所以並非他要找的那個人。

  他看了眼店外的招牌,確實是他要找的那家沒錯,於是開口,向表情呆愣的詢問道。

  「你知道這家店的老板現在在哪嗎?」

  少女熄滅了油燈,放在櫃臺上,細聲細氣的答道:「如果你找兄長大人,他應該還在忘響國。」

  「……兄長?你是他妹妹?」

  「是的。這家店是兄長大人開的。」

  「你的兄長叫什麼名字?」

  「兄長大人說自己不需要名字,所以也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

  這麼說來那家伙確實從來沒提過名字……他還以為是對方忘記了這點。

  「那個,可以問,您找兄長大人有什麼事情嗎?」

  「不……沒什麼,既然不在就算了,本來也沒什麼要緊的事情。」
  
  他歎了口氣,道了聲謝,退了出去。

  說起來之前也是在葉芽城看到的那家伙,不過對於那種人來說,滿世界亂跑應該不算什麼難事。其實他只是想碰碰運氣罷了,想來那家伙也不會特意因為他追到月蘭國來。那家伙只是等待著某個人的歸來,並不是專為他而來,葉芽城的那一瞥只是個意外。

  只是在這個時間點,葉芽城……或者說忘響國發生過什麼大事嗎?

  他是真的不記得了,那段記憶已經太過模糊,在自己的可以消抹之下連痕跡都不剩,所以干脆放棄了,不再思考此事。

  東方的天空已經漫上了一丁點白色,快要天亮了,【格裡西亞】稍微加快了腳步。這個時間獨自出門其實並不安全,不過是對於這具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來說。黎明將至,這具身體的主人即將蘇醒,若是在外停留過久說不定會被發覺他擅自外出一事,說不定會再添些麻煩。

  但是在那之前。

  他感受到了視缐,來自一無所有的黑暗之中。

  猛然回頭,空蕩蕩的街道上只剩下不曾止歇的風聲,即使拿感知掃過,也未曾發現過人影。
  是錯覺嗎?可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就好像被某人注視著那般,絕非懷抱惡意或者熱烈的視缐,只是單純的被注視著罷了。

  關於對方的身份,他確實有過猜想,只是那個猜想無論對於誰來說都算不上好事。對方隱藏在黑暗之中從不曾現身,擺明了是不希望在【自己】的眼前出現。

  而其中理由,他不願細思,再說,那也沒有意義。  

  他停下腳步,轉身朝著那空無一人的街道。四周非常安靜,連蟲鳴聲都不曾剩下,他掃視過足以藏身的各處角落,卻不見任何蹤跡。
 
  就連你也在躲著我……躲著【那孩子】嗎? 
 
  就連他也不曾知曉的其中內情……不,他的計劃不可能出錯的。  

  所以,你到底在想什麼?

  ♢♢♢

  「我決定了,我要永遠的離開這裡。」

  第二天一大早,艾爾梅瑞突然出現在房門口,臉上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然而這是時間通常是格裡西亞好夢的時間,所以被從睡夢中拖出來的某人非常,特別,以及極其不爽。

  「……啊,是嗎,沒別的事我就回去睡了……」

  從被子裡伸出半顆腦袋之後又落回枕頭裡……艾爾梅瑞哭笑不得的關好門以防被外人看到,這才走到床邊,在格裡西亞的床頭前蹲下。

  「聽我說,格裡西亞。昨天希歐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說過了。」

  「所有的事情……」

  啊是什麼來著……可惡好困啊現在只想躺回去睡……

  「你不是在召集以前的同伴嗎?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說清楚?」

  啊,原來是這事來著……等等希歐你賣我!

  「我忘了還不行嗎……草莓要是沒什麼事我先睡了我真的好困……」

  「……」艾爾梅瑞沉默了半晌,站起身,「你睡吧,我等一會兒再來找你。」

  艾爾梅瑞的腳步聲遠去了,幾乎是同一時刻,格裡西亞瞬間倒回枕頭裡,一秒睡著。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

  半夢半醒間總感覺有人在床頭的位置竊竊私語……猛然驚醒時,一睜眼,赫然兩張放大了的臉橫在視野正中。

  「啊,動了動了,你看艾爾梅瑞,動了哎。」

  「……是,是啊……」艾爾梅瑞滿臉僵硬的附和著。

  你們倆是觀察冬眠烏龜的小孩子麼……

  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推開了希歐的腦袋,坐起身,環視一圈,意外的發現了連帝摩斯也在……居然沒有隱身,真難得。

  「你們在干什麼?」

  「當然是喊你起床。不過格裡西亞,你怎麼一副快要困到暴斃的表情?昨晚偷跑去哪裡了?」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明明睡了一晚上卻跟熬了整夜差不多,早上醒來時困的不行,連艾爾梅瑞的話都沒聽完整就睡倒過去了。昏睡間似乎聽見句「我要永遠的離開這裡」之類的……永遠的?  

  「等等……所以說,草莓你真的決定要走?」  

  「嗯,我想好了,我和你們一起走。」  

  艾爾梅瑞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昨天的猶豫之色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這裡對於我來說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反倒是更希望能和你們一起回去。」 
 
  「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你還是混的有夠慘的啊,好歹也是月蘭國的親王殿下。」  

  希歐半開玩笑的調侃了句,艾爾梅瑞沒反駁他,只是笑了笑。  

  「不過,在離開月蘭國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我?」  

  格裡西亞一臉不可思議的指了指自己。  

  「嗯。你還記得五年前,月蘭國向魔王殿出兵的那件事吧。」  

  「應該說不可能忘記才對。」 

  「當時魔王遠徵軍的大將……月蘭國最年輕的天才將領澤西,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唔……好像確實有這麼個人。」  

  準確來說,對於那個人抱有執念的人是寄宿在他身體裡的另一個人。雖然不清楚原因,一旦對上澤西,那家伙總會莫名的有些激動,或者說,喪失了一貫的冷靜。  

  「記得就好辦了。」  

  艾爾梅瑞滿臉憂愁的在床邊坐下,見對方神情嚴肅,格裡西亞也只好坐直了身體,不再賴在被子裡了。  

  「實際上……在討伐魔王殿一戰之後,澤西將軍一役成名,又率親兵立下過不少戰功,本人也因此經常傷痕纍纍。大約是半年前,那位將軍重傷從前缐歸來,就此臥床不起,即使經祭師治療,傷口卻並未見任何好轉跡象。澤西將軍一直稱那是詛咒,我想著格裡西亞你應該比較了解這些,所以想拜托你去看看。」  

  「……詛咒?」  

  他瞥了眼身後,背後靈不在,大概是沒有現身,於是便轉開了視缐。  

  「草莓,可以仔細描述一下具體情況嗎?」 

  「我也很難說清。那位將軍心高氣傲,是絕不會將自己的傷勢輕易示人的。我只聽說過一次,說是貫穿腹部的傷口從內腐爛到外,就好像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身體腐爛殆盡……怎麼樣?你想到什麼了嗎?」  

  「……」  

  格裡西亞沉默了。  

  並不是因為毫無缐索而沉默,正好相反,他想到的是另一個更加令人膽顫的事實。 
 
  【若是您一味拒絕,這詛咒便會跟隨您終生。首先從吞噬血肉開始,自內向外逐漸腐爛,直到剩下一包膿血為止,而所有觸碰過您的人都將被同樣的詛咒纏身……而即使是這樣,也沒問題嗎?】  

  五年前的記憶,如今看來還仿佛昨日。 

  那是出自於他之口的詛咒之言,雖由另一個人所控,卻是確定無疑的,由他的話語所招致的禍患。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猜想罷了,但是一旦動搖了,由內疚感滋生的罪惡變回不斷生長,直至蔓延全身,再無法掙脫開去。 

  「……我需要親眼確認一下。草莓,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雖然當時只不過是一句無心之語,卻是出自「那個人」之口的,他並不能完全保證其中不包括任何咒力。如果對方身上的禍患確實由他招來,那麼至少,以後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得謹慎才是。  

  【你想太多了,格裡西亞。】 
 
  他聽到一聲幽幽的歎息,不過因有外人在場,便沒能立即將疑問訴諸於口。艾爾梅瑞多看了他兩眼,站起身來,鄭重的點了點頭。  

  「我去準備馬車,你先吃點東西吧,格裡西亞。」

   ♢♢♢

  所謂月蘭國的天才將領,最年輕的將軍,所居住的也不過是一處普通宅子,這點倒是出乎了他的預料。傭人迎了上來,大約是沒認出他身側喬裝過後的親王殿下,只是沉默的將四人請了進來,再退出去通報宅子的主人。  

  格裡西亞瞄了眼艾爾梅瑞,不知為何,對方表情異常肅穆,只好無奈的聳聳肩,對著茶杯裡的液體發著呆。  

  說起來,這宅子也是有夠寒磣的,連像樣的裝飾都沒有,只能保證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看來那家伙也是個相當樸素的人……這倒是有些出乎預料。  

  片刻後,傭人再度出現,朝四人行了一禮,這才低聲道:「主人不方便移動,所以可以請四位移步主人的房間嗎?」  

  艾爾梅瑞笑了笑:「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木質的房門在眼前洞開,充斥在空氣中的腐爛臭味迎面撲來。身後的傭人從善如流的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後又將遮光的簾子拉好,再點上燈,退出房內。格裡西亞皺起眉,拿聖光環繞了鼻子一圈,驅散了直衝大腦的強烈異味後,這才有了呼吸的餘裕。  

  床的方向傳來了嘎吱的聲音,一道黑影從床上坐起,過了片刻才傳來個陰沉的嗓音。 
 
  「別來無恙,艾爾梅瑞殿下。」  

  「……您繼續躺著就好,澤西將軍,不必為了我們特意起身。」艾爾梅瑞苦笑道。  

  居然是敬語……格裡西亞和希歐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的眼神裡看到了意味深長。
 
  「那怎麼行,在親王殿下面前怎可如此失禮?」

  任誰都能從澤西的語氣裡聽出嘲諷的意味,與五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將軍不可同日而語。艾爾梅瑞似乎並不想與他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歎了口氣,碰了碰格裡西亞,稍微退了半步。  

  「澤西將軍,您不是說您的傷來源於詛咒嗎?我帶了擅長解咒的人來,所以可以讓我看看你的傷勢了嗎?」  

  「擅長解咒?」 

  澤西這才正眼看向這邊,在眼神觸及了並肩站著的三人之後,瞳孔微縮。  

  那表情,就仿佛目擊了世上最恐怖的事情之一那般。 
 
  「……是你?」  

  格裡西亞怔了怔,隨即掛上笑容:「好久不見,澤西將軍。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五年了吧?」  

  「……」  

  澤西陰沉著臉,突然用力的敲下床邊的鈴鐺,傭人應聲而至,不解的看向這一屋子的人。 
 
  「菲妮,備茶。去外面說話。」  

  澤西深吸一口氣,表情也愈發的古怪起來。

  = TBC =
作者: iwenshe    時間: 2018-3-31 22:05
噢,遇到了嗎
被施詛咒的人不可能忘記施咒的人的樣子啊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4-1 00:53
本帖最後由 阿绯不会笑 於 2018-4-1 01:20 編輯
iwenshe 發表於 2018-3-31 22:05
噢,遇到了嗎
被施詛咒的人不可能忘記施咒的人的樣子啊


原本以為二十八章邏輯就出問題了……仔細看了下問題在寫了一大半的二十九章……(捂臉)

順帶稍微解釋一點……澤西懷疑詛咒是小格下的,艾爾梅瑞知道這一點但是沒有挑明,然而實際上並不是詛咒之類的東西……具體在文裡解釋吧

因為現在處於同時寫四個坑的狀態所以思路極其混亂……我打算先專注填掉一個坑,所以這邊進度會慢一些……不好意思啦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4-1 00:56
我的网又炸了……编辑掉编辑掉
作者: iwenshe    時間: 2018-4-1 08:09
阿绯不会笑 發表於 2018-4-1 00:53
原本以為二十八章邏輯就出問題了……仔細看了下問題在寫了一大半的二十九章……(捂臉)

順帶稍微解釋一 ...

噢,沒關係啦
我會慢慢等的
我連隔了兩年沒更的文都等了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4-17 23:58
  
  其二十九 接續過去的假設
  
  ◆這章有點惡心,不過只有一小段,做好心理準備
  
  ♢♢♢
  
   「你是——過去的魔王,對吧。」
   
  換過正裝之後又精心修飾過妝容,原本病懨懨的澤西一掃頹勢,甚至透出點容光煥發的架勢來。其實剛才所有人都看到了,仍處於重病中的對方究竟是怎樣的神情姿態……此時換上的這一身戎裝,反而多了些慾蓋彌彰的味道。
   
  「沒想到魔王這種東西也會成長……不如說,那種姿態才比較異常吧。現在這幅模樣才是你的真容嗎?還是說這也是你的偽裝呢?」
  
  「很遺憾,都不是。……不過,虧你還能認出來呢。」
  
  畢竟也這麼多年過去了,外貌的改變似乎並不能掩人耳目,而五年以前不過是匆匆一面。
  
  雖然他倒也沒有刻意掩飾的意思。
  
  「月蘭國將基辛格視為敵手多年,國內尚有哪些足以威脅本國的勢力,我自然一清二楚。魔王殿已經數年沒有動作,魔王雖號稱還在任上,手腕卻不比當初,自然會引起各國的懷疑,唯一在意料之外的是幾次對魔王殿的佯攻都沒能把你印出來。」
   
  「……針對魔王殿的佯攻嗎……」
   
  他已經五年沒有回去過了,具體細節自然一無所知。只是偶爾在羅蘭的書信裡提過,說是月蘭國似乎又有不安分的舉動之類的,讓他平日裡多提防些……原來就是指這事嗎?
   
  「草莓……艾爾梅瑞殿下已經歸還於你們了,按理說月蘭國已經沒有對魔王殿開戰的理由了,為何還要對魔王殿如此耿耿於懷?」
   
  「戰爭需要理由嗎?」澤西又冷笑了聲,長期的疾病折磨似乎徹底的改變了他的性格,「戰爭是什麼?戰爭就是掠奪,是侵略,換句話說,就是對於為君之人慾望的自我滿足。戰爭不需要任何理由,因為戰爭本身就是理由!」
   
  「……」
   
  這家伙的精神真的沒問題嗎?
  
    「所以——前·魔王殿下,您屈尊拜訪寒舍的理由是什麼你?為了看曾經手下敗將的笑話嗎?我可不覺得,對於我降下了如此詛咒的人能好心到替我解除詛咒。」
  
  「……」
  
  寂靜。
  
  格裡西亞偏頭看向艾爾梅瑞,後者面上說不上是什麼表情,只是稍有些尷尬的笑著。
  
  「草莓,你知道這家伙懷疑我,所以才拜托我來看他是嗎?」
  
  「……不是的!」艾爾梅瑞急急的解釋道,隨即垮下了肩膀,表情稍有些氣餒,「我確實知道澤西將軍在懷疑你,不過,我是希望你能向他證明這不是你做的,所以……」
  
  話出口了一半便沒了聲音,艾爾梅瑞偷偷擡眼看向他,一副理虧的表情。
  
  「我沒有懷疑過你,而且我也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格裡西亞,你生氣了嗎?」
  
  格裡西亞沉默了半晌,微微的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轉頭看向澤西,淡淡的開口。
  
  「詛咒的事情我聽說了。澤西,既然你懷疑那詛咒是我下的,那麼可否告之,詛咒的具體表現,以及從何時出現的詛咒?」
  
  「……你認為我會向身為凶手的你求助麼?」
  
  「我只是在證明我的清白而已。」
  
  「像你這樣的人還有清白可言?少開玩笑了。」
  
  他好像聽見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嗤笑聲……然後偷偷的背過手朝空氣裡豎了一記中指。
  
  僵持了半晌,先敗下陣來的人自然還是澤西。他表情陰晴不定,過了很久,這才緩緩的從肺裡吐出一口氣來。
  
  「……是五年前的那次,從混沌森林歸來之後的事情。」
  
  菲妮端了茶來,深紅色的茶水在骨瓷的杯裡盛著,從液面上映出的面孔便也帶上了暗沉的紅色。
  
  「出徵魔王殿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每日夜裡無法安眠。我時常會夢見很奇怪的東西……直到某一天陛下派我護送一支去往忘響國的商隊之後,症狀才一口氣爆發了出來。」
  
  澤西忽然起身,摘去了手上的白色手套。手套下的皮膚是仿佛焦痂一般的焦黑色,像是被某種東西腐蝕過一般,傷口的邊緣朝外翻起,露出了深部同樣染上了黑色的組織。
  
  「這個傷是當時被一伙劫匪留下的,之後便一直難以愈合完全。無論是醫師或者祭司都對牠束手無策,有一人提議我將傷口割開,清理掉周圍可能受汙染的組織……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格裡西亞仔細端詳了一陣那只手,疑似腐爛的地方,最深處露出了像是白骨的質地,只是理應是白色的骨膜表面也同樣染上了焦黑的顏色。
  
  「自從那次以後,無論是在何處受的傷,傷口都必定無法愈合。手上這道還算是可以見人的,某次在剿清匪徒的當間,腹部挨了歹人一刀……過了半月再看,就連腹腔裡都爬滿了食腐的蛆蟲。」
  
  光是想到那樣的場景都令人不寒而栗……艾爾梅瑞側眼瞥向似乎正若有所思的格裡西亞,卻發現對方臉上依舊是一片平靜。
  
  「可以給我看看嗎,你腹部的傷口。」
  
  「從你的反應看來,似乎並不是你做的?」
  
  「我早就說過了吧。」
  
  「我也知道將這事歸咎於你並不符合邏輯,但是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擁有這樣的能力。更何況,你當時說出了類似詛咒的話,這不得不令人起疑。」
  
  「……」
  
  那句話其實不算是他說的,而是暫時借用了他身體的某人……說實話,他自己也不怎麼清楚為何那家伙會對澤西抱有如此的怨念。那家伙不肯明說,所以一切都只是猜測而已。
  
  澤西喊來了侍傭,脫了外套,將纏在腰腹間的白布一圈圈的解開。只是掀開了兩層便傳來了極度難聞的腐臭味,甚至有些像是糞水的味道,衝的人腦門發疼。巨大的傷口從肋下直通腹腔,只稍微拿紗布擋住了外漏的壞死小腸。暴露在外的一小段腸子已經發黑了,黏稠的膿液正沿著傷口向外淌著,在紗布上扯出了濃白色的細絲。從傷處散發出了濃烈的腥臭味,傷口邊緣掛著腐肉,看那副樣子是再沒可能愈合了。
   
  希歐倒吸一口涼氣,隨即便被仿佛那種近乎死亡的惡臭給嗆了個正著,連咳嗽幾聲才緩過氣來,簡直令人窒息。
  
  「請問你想起什麼了嗎,過去的魔王殿下?」
  
  「……再說【過去】這倆字我要揍人了。」
  
  格裡西亞嘀咕了一句,瞄了眼本應當一無所有的眼前空地。某個背後靈站在了澤西面前,皺眉觀察著澤西的傷處。
  
  【與其說那是詛咒……不如說,更像是只防腐失敗的不死生物啊。】
  
  ……倒是沒錯。
  
  【不過不死生物不可能保留有自我意識,而能夠保有自我的死亡騎士又不可能出現防腐失敗的情況。更何況,他確實是活人沒錯。】
  
  所以呢?
  
  【我也沒見過這種情況,所以不清楚。】
  
  背後靈干脆利落的下了結論便隱去了身形,留下個嘴角抽搐的前魔王在風中凌亂。
  
  ……你不是自稱神明麼餵。
  
  【神也不是萬能的啦。好啦你加油。】
  
  「……」
  
  他能揍人……不,是「弑神」嗎?
  
  「……澤西。」格裡西亞深吸一口氣,壓抑下想要砍人的衝動,「我問你,你之前提到了,從混沌森林回來之後夜夜無法安眠……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
  
  「為何無法安眠?是噩夢嗎?」
  
  澤西困惑的點點頭,又用力的搖搖頭。
  
  「我想……那應該並不是夢才對。」
  
  「你看到了什麼?」
  
  他閉上眼,像是在思索著非常久遠的回憶。
  
  「黑色的湖水,還有立於湖中央的黑色塔樓……湖裡潛著巨龍,有人站在巨龍的背上,低著頭看我……眼神非常悲傷……」
  
  格裡西亞握在茶杯上的手指微微一緊。
  
  「……有一次我向外走了出去,忽然從背後遭到了襲擊,再醒來之後人站在了白色的房間裡。四周都是類似金屬材質的牆壁,只有在一側有一道類似暗門一樣的東西。」
  
  澤西用力的按著太陽穴,回憶起那段記憶對他來說似乎是件異常艱難的事情,就連表情都開始扭曲了。
  
  「然後……然後我好像又昏了過去……醒來之後發現自己還躺在自己的床上。菲妮說我昨夜並未外出,所以我認定那只是個夢,但是事後回憶起來,又覺得太過真實了,並不像是夢境。」
  
  「……」
  
  金屬牆圍成的白色房間?
  
  「你當時躺的地方在哪?就在這裡嗎?」
  
  「就在我的房裡,沒有出過半步門。」
  
  「……」
  
  「你有什麼頭緒嗎?」
  
  「……不,完全沒有。」
  
  格裡西亞歎了口氣,垂眸凝視著杯中搖晃的紅茶水面。
  
  「我只能告訴你一點,那個詛咒並不是我下的……甚至那東西可能根本不是詛咒。」
  
  只是單純的傷口腐爛無法愈合……就像是身體已經死去而精神依舊活著,如果非要形容成某種東西,那大概只有不死生物了吧。
  
  「就連你也未曾見識過?」
  
  「很遺憾,就是這樣。」格裡西亞將未曾動過的紅茶擱回了小幾上,起身,淡然道,「恕我無法替你治療,那便先行告辭了。」
  
  「……」
  
  骨瓷的茶杯,在掌心裡悄然碎裂。
  
  待將軍府的大門已然遠去,希歐終於沒能按捺住,表情認真的問道:「格裡西亞,真不是你干的?」
  
  「……真的不是我。死喔,連你也不相信我?」
  
  「只是覺得你不會在他面前說實話而已。」希歐訕訕的坐回馬車的靠椅上,「不過沒想到還有你不知曉的東西,我還以為你是無所不知的那種人呢。」
  
  「讓你失望了還真是不好意思啊。」格裡西亞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一直沉默的帝摩斯默默的飄了出來,面色憂愁:「那麼我們接下來去哪裡呢?」
  
  「……」
  
  「格裡西亞,你為什麼要擺出那副表情?」
  
  「你嚇到我了帝帝……」
  
  比某個背後靈還有神出鬼沒……其實你才是那個所謂的神才對吧!
  
  【那個形容,聽起來很像一個地方啊。】
  
  某個背後靈適時的出現,同坐在馬車裡,托著腮,似乎正思索著。
  
  【內側的世界嗎。】
  
  【嗯。但是那個所謂的白色房間,我也不知會是哪裡。聽起來像是某處封印……但是,金屬材質的牆?真的有人會拿那種東西做牆的材料麼?】
  
  【這點我也覺得很奇怪。】
  
  異常的地方太多,甚至到了不符常理的地步。說不定那真的是某人的妄想吧,但總又有【一旦這麼想了就等同於認輸】的不甘心。
  
  【晚上再去一次吧,那個所謂的內側的世界。】
  
  【倒是沒問題……不過,你想到什麼了嗎?】
  
  總覺得背後靈的語氣裡帶了點不相信,讓人十分的……手癢跟想揍人。
  
  【看過就知道了,反正你也沒見識過不是嗎?】
  
  就這樣下了結論之後再將注意力轉了回來,卻發覺一馬車的人都直直的盯著自己,用仿佛看著奇怪物什的眼神。
  
  「怎麼了嗎?突然看著我做什麼?」
  
  格裡西亞奇怪的反問道。
  
  希歐沒接話,而是伸出手,表情怪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相當刻意的轉開了話題。
  
  「聽說伊希嵐就住在這附近的街上,今天時候不早了,改天來拜訪吧,順便說明一下騎士團的事情。」
  
  「沒問題是沒問題……不過你那是什麼眼神?」
  
  艾爾梅瑞強忍著笑意:「格裡西亞,你剛才眼神呆滯的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在你眼前揮手也沒反應。」
  
  他那是在和某個背後靈說話……啊。
  
  格裡西亞面無表情的瞪向某個背後靈。
  
  ……都是你的錯!
  
  =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4-19 20:55
  
  其三十 此時彼世的如果曾經
  
  ◆劇情實在太長了,不寫支線了,全部跑主線。換句話來說,就是一切看似無關的劇情全是主線相關……
  
  ◆最後整理出來的世界觀比較暴走……只能努力駕馭住吧
  
  ♢♢♢
  
  「應該就是這裡了。」
  
  待到夜深人靜,在某個背後靈的協助下格裡西亞成功的溜出了王宮守衛的視野。話又說回來好像他們根本是客人所以完全不用溜出去……
  
  【大晚上的還要跑這麼遠真是辛苦你了,不過,真虧你還記得路啊。】
  
  某個完全一副事不關己表情的家伙抄著手飄在了一邊。
  
  「記憶地圖這種事情是我的拿手好戲好麼。」
  
  坐落在首都一角的將軍府,正是白天拜訪的那一所。比起澤西本人來說,格裡西亞更加在意的東西是他話裡提及的內容。那副光景是他所見過的,理應是混沌森林所對應內側世界的景象,並且……絲毫不差。
  
  【我不認為那家伙在說謊,所以才有調查的必要。以金屬為材質澆築的房間……說實話,這樣的東西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格裡西亞落在了將軍府門前,漆黑的鐵門溶入了黑暗裡,讓人看不清全貌。
  
  「……這讓我更加懷疑你的真實身份了。」
  
  【但是你也找不出證據,不是嗎。】
  
  有一隊巡回的侍衛提著油燈轉了過來,在燈光炤向二人之前,背後靈忽然歎息一聲,在他面前飄然落下,伸手打了個響指。
  
  【走吧。】
  
  在世界線切換的瞬間,空氣似乎凝固了。
  
  黑暗屬性仿佛巍峨的山脈一般朝自己擠壓過來,壓迫著肺部令人幾乎無法呼吸。上一次還沒有如此鮮明的觸感,空氣仿佛一塊巨大的凝膠,灌入肺部之後再也無法吐出,憋悶的極其難受。格裡西亞用聖光稍微驅散了身周的黑暗屬性,這才感覺好受了些,順便拿聖光充當探炤燈點亮了眼前的建築。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建築風格。
  
  因為是夜晚,並不能看清全貌,只知是幢相當龐大的黑色建築。四周拿鐵欄圍了一圈,應當是庭院的地方裸露出黃色的沙土,甚至不生半點雜草。他走近了鐵欄,伸手摸了下,便有暗紅色的鐵鏽簌簌落下。
  
  「這裡到底是被荒廢了多久?」
  
  【誰知道呢。】
  
  「這裡的空氣讓人非常不舒服,就好像很久沒通過風的房間……而且黑暗屬性濃烈的可怕。奇怪了,上一次都沒有這麼明顯的感覺。」
  
  【……】
  
  「怎麼了?」
  
  【……在想些事情。】
  
  背後靈突如其來的沉默讓他更生疑心。不過那家伙本來就神神祕祕的,倒也不差這點。
  
  「要進去嗎?」
  
  格裡西亞指向看起來搖搖慾墜的鐵門,門軸早已鏽死,推拉不動,一碰便整個的斷裂開,連門一起轟然倒地。
  
  【走吧。】
  
  背後靈放棄了思考,先一步飄進了庭院,他也便跟上了。
  
  這是座被荒廢許久的龐大建築。
  
  庭院裡白石的噴泉早已干涸,黑色的裂縫橫貫雕塑全身,裂成了數塊後孤零零的躺在了沙石的地面上。穿過整座庭院後沿大理石臺階而上,正門虛掩著,露出了後面黑黢黢的走廊。
  
  「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就是這裡並不像是什麼內側的世界,而是……很久以前曾居住過人的地方。」
  
  格裡西亞輕聲詢問道。
  
  【我不知道,這裡我也是第一次來。】
  
  待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之後,腳下似乎踩上了什麼脆弱的東西,一碾即碎。擡腳,拿光源炤過,似乎亮晶晶的,像是某種東西的碎片。
  
  「這是?」
  
  【像是有人打碎了什麼東西的器皿。】
  
  格裡西亞拈起一片,完全透明的材質……是非常薄的玻璃。大理石的地磚上殘留著某種東西流淌的濕印。
  
  「而且是從那個方向一路滾落的。」格裡西亞往門內挪了挪光源,亮晶晶的碎片一路灑落到腳下,盡頭落著個不起眼的鐵架子,「有人打翻了那個架子,架子上擺著不少玻璃制的容器。看架子的形狀,容器應該是細長的形狀,而且碎片如此細小,大約是撿走了大片的殘骸後又被某人踩過,順便拿鞋底碾了碾。」
  
  【也就是想要毀屍滅跡的意思?】背後靈哼了聲。
  
  「但是鐵架子沒有收走,說明毀屍滅跡到一半就被人抓包了,連那麼顯眼的東西都沒帶走。」格裡西亞頓了頓,看向蹲在地上比劃著玻璃路徑的背後靈,「說起來,這地方不是所有人都能來的吧。」
  
  背後靈似乎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但是並不能排除誤入的可能性。事實上,我懷疑澤西是被某人誤卷入內側世界了。】
  
  「然後被立馬丟了出來?」
  
  背後靈怔了怔,【大概吧。】
  
  「而且還有一點很奇怪。這裡像是被廢棄了很久的什麼建築,地上卻沒有明顯的積灰,走進來時也沒有留下明顯的腳印。」格裡西亞移動了聖光球,炤亮了門口的方向,「這裡最近不久有人來過,而且就是最近幾天。」
  
  大廳兩側的走廊一直延伸入黑暗中,走入建築後壓迫的感覺愈發強烈起來。繞過屏風之後的背側,螺旋式階梯盤旋上升,直通往二樓。
  
  【一樓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了。去二樓看看吧。】
  
  似乎真的只是一幢廢棄建築罷了,連多餘的裝飾都沒有,真正的家徒四壁。某背後靈在大廳裡飄了一圈,站在了蜿蜒旋轉的螺旋階梯之下,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停住了腳步。
  
  【這裡的灰塵……】
  
  窗外驟然一道刺目白光!
  
  一只腳即將踏上樓梯的二人均是一驚,拔腿向外跑去。在這一側的世界是死亡一般的寂靜,沒有風也沒有人聲,灰色天空中的雲也仿佛凝固在了空中。這裡並非真實的世界,除了他們幾乎不可能有他人涉足,所以一切意外均可視為異常。
  
  只是待衝下了階梯,除了那片恆久的黑暗以外,便空無一物了。
  
  「剛才是……閃電?」格裡西亞偏過頭,不確定的看向身側飄著的背後靈。
  
  【不知道。……可能吧。】
  
  雖然那是理論上不存在的情況。
  
  連風都近乎凝固,空氣裡被濃鬱的黑暗屬性充斥著,仿佛黏稠的凝膠,在這樣的情況下幾乎不會出現天氣的變化……更何況閃電一類。
  
  「或者是還有其他人?」
  
  這個猜測一旦提出便被直接否決。感知掃去,連一個活物沒有,更別說外人。
  
  「對了,你剛才說什麼了嗎?」
  
  【……】
  
  背後靈轉過身,眼神古怪的注視著他,半晌,搖了搖頭。
  
  【沒什麼。天快亮了,先回去吧。】
  
  腳步聲遠去了。
  
  本應是無人的樓梯上緩步走下一人,全身上下籠罩在一團黑色中,就連面孔也掩蓋在了黑暗中。他俯下身,拿食指指腹掃過地上積灰,在指間搓了搓,再拿手撣去。
  
  只有大廳地面上的灰塵被掃去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上只有一串腳印,而另一串有來有回的,則是指向右側的走廊,一路延伸至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
  
  「格裡西亞,昨晚你跑去哪裡了?」
  
  連夜趕回王宮之後連覺也沒睡,洗了把臉便匆匆出門,結果迎面見了希歐卻被丟了這麼一句。人早就齊了,說是要去找伊希嵐,結果一夜沒睡的人反而是最後一個出現的,帶著滿臉的困倦。
  
  「……昨晚你來找我了?」
  
  「原本是有些事情。」希歐遲疑的看向艾爾梅瑞,見後者點了點頭,才繼續道,「三日後王宮裡會舉行一場生日宴,主角是安公主殿下。……話是這麼說,不過也有向【適齡的】親王殿下介紹貴族女孩認識的意思。」
  
  「也就是說,如果想要制造亂子做出我已死的假象,三日以後的宴會是個不錯的選擇。只是時間倉促,逃跑路線和方案都沒有定下,所以才連夜拜訪詢問意見……」
  
  但是你昨晚居然偷跑掉了……希歐怨念的眼神足以說明他此刻的心情。
  
  「大不了就切世界線溜嘛……」
  
  「你說什麼?」
  
  「呃……咳,沒什麼。我說……什麼時候去稀爛那裡?」
  
  「昨晚已經聯絡過他,說是隨時可以拜訪。」帝摩斯弱弱的從他身後飄了出來,輕聲道,「而且建議我們最好不要吃早飯……說是要請客來著。」
  
  「請客?」
  
  「一聽吃的你就來勁。」希歐無奈扶額,「伊希嵐現在應當是在某家甜品店裡打工,兼學習做甜品的手藝。」
  
  「那快走吧。」
  
  「……」
  
  無語。
  
  艾爾梅瑞在前面帶路,看起來距離王宮並不算遠,連馬車都沒有用到,步行不超過四十分鐘,便停了下來。
  
  不知為何有些眼熟的街道被數名王宮侍衛攔住了,正沿街盤查著路過的民眾,似乎是嚴陣以待,只是不知其中原因。
  
  艾爾梅瑞走了過去,與王宮侍衛簡單的交談了幾句,對方趕忙下跪,被他扶住了,輕輕的擺了擺手。
  
  「好了,我們走吧。」
  
  只有這種時候才會感歎身份的差距問題啊……格裡西亞看向希歐,後者無奈的聳聳肩,率先走入了王宮侍衛的封鎖中。
  
  潑墨似的血跡沿著路正中蔓延,血匯聚成湖泊之後被人一腳踩入,在地面上留下了仿佛拖曳的痕跡。看起來簡直如同某種意義上的凶殺現場,路的正中留下了三趾分岔的腳印,腳印裡染著血,滲進了砂土裡。看腳印的大小似乎是某種身材龐大的怪物——甚至龍類——攻擊了人類。
  
  「看起來月蘭國的治安不怎麼樣啊。」
  
  「並非治安的問題。昨天夜裡有怪物襲擊了居民,因為已是深夜,路上並沒有行人,只抓傷了個男孩子,而且只是輕傷罷了。」
  
  有人在身後淡淡的說道,而且嗓音極其耳熟……三人齊刷刷的回頭,扎著圍裙的伊希嵐正站在三人身後,見他們表情相當一致……以及驚恐,歪了歪頭,一臉無辜。
  
  「……稀爛?是你嗎?」
  
  「好久不見,格裡西亞。」
  
  神情清冷的小少年長成了神情清冷的……賢妻良母?話說那件碎花圍裙是啥?為啥還是騷粉色?
  
  「我剛才在店裡幫忙盯著烤箱,聽到你們的聲音就穿著圍裙出來了。」伊希嵐沒什麼表情的拽了拽腰後綁著的粉色飄帶,語氣似乎有些無奈,「我的那條拿去洗了還沒晾干,所以借的別人的來穿。」
  
  「……」
  
  讓這家伙穿這麼一身的人……眼光真是太好了!
  
  「格裡西亞,你為什麼在偷笑?」
  
  「……啊。」格裡西亞瞬間收斂了笑容,正了正色,嚴肅道,「稀爛,我們來找你……」
  
  「熱松餅還有楓餹餹漿對吧。剛剛已經全部準備好了,我家店裡的熱松餅可是遠近聞名的。」
  
  「……」哈?
  
  「格裡西亞,你沒吃早飯吧?那就還能多吃點。早上需要一杯咖啡嗎?還是牛奶就好了?如果不喜歡苦的東西我推薦雙份棉花餹的熱巧克力。」
  
  「……」
  
  滿腦子正事的人瞬間敗在了剛出爐的綿軟松餅之下。
  
  琥珀色透明的楓餹漿澆在了尚有些燙手的松餅之上,拿勺子挖下一塊,便滲透進去,甜香味混著蒸汽迎面撲來。楓餹的甜度比想象中的稍淡些,黏而不膩,甜的恰到好處。
  
  那什麼……要談的正事是什麼來著?啊松餅真香……
  
  「伊希嵐,你剛才說的昨夜有怪物襲擊小孩子……就是發生在門口的事情嗎?」
  
  希歐放下了勺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似不經意的問道。
  
  總算還有個人的全部心神沒有被松餅俘獲,或者說是工作狂的習慣使然,連享受美食的當間也不忘工作。
  
  「嗯,應該是的。早上過來看店的時候,有個孩子渾身是血的倒在了店門口兩步遠的地方,額頭上被什麼銳器劃了一道。我替他稍微包扎了一下,傷的並不重,只是昏過去了,但是他的身上和周圍的地面上幾乎被血覆蓋了一層。因為地上留下了怪物的腳印和爪痕,所以我推測那是怪物留下的血跡。」
  
  剛才在外面的時候便已經看到了,更像是什麼東西落入血泊之後被拖曳出很長一段路,留下了長長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不過人沒事就好。」
  
  「也只能這麼說了吧。」
  
  「那孩子怎麼樣了?」
  
  「被帶走了,走的時候依舊在昏迷著,我也不清楚情況。」伊希嵐看上去倒是不怎麼擔心這點,「王宮裡有不少祭司待命,那種程度的傷應當不打緊。」
  
  「但願如此吧。」
  
  格裡西亞正埋首於松軟的楓餹松餅裡,聽了二人對話,便擡起頭來,兩頰塞的鼓鼓的:「這種事情很常見嗎?」
  
  「不……還是這麼多年來的第一遭。」
  
  「那孩子現在在哪?」
  
  「送去刑部司了吧?」伊希嵐不太確定的看了眼艾爾梅瑞,「王宮裡的職位我不太清楚……這個艾爾梅瑞應該知道的更清楚些才對。」
  
  「好像正是告病調職的澤西手裡。」艾爾梅瑞也不很肯定。
  
  「突然就不想多管閒事了……」
  
  格裡西亞喃喃道,然後將最後一塊松餅塞進嘴裡,咕嘟一口用力咽下。
  
  說起來,背後靈人呢?又飄去哪裡了?
  
  = TBC =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4-22 00:13
  
  其三十一  無邪的怪物
  
  ♢♢♢
  
  「將軍,關於昨夜發生在西街區的那起怪物襲擊……」
  
  澤西擡了下手,阻止下屬繼續說下去,改轉而看向瑟瑟發抖躲在了角落裡的男孩。似乎只是個五六歲的普通男孩子,額上臉上還掛著傷,被人精心包扎過,算不上什麼嚴重的傷勢。
  
  他示意侍衛把男孩扶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下,努力讓視線平齊。他自己身上也帶著傷,不再適合領軍出徵,單是日常起居都有困難,卻依舊死撐著。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個相當執著的人……只是這種執著真的還有什麼意義嗎?
  
  「可以告訴我,你昨天看到什麼了嗎?」
  
  那孩子渾身震了震,顫抖的愈發劇烈了,努力的向後縮去以避開他人的視線。
  
  澤西回頭看了眼,揮手讓侍衛全部退下,盡量放柔了聲音,輕聲道,「沒關系的,我會保護你,所以能不能告訴我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男孩將臉從手臂裡擡起,他的眼睛竟是血一般的赤紅色……擡起頭,畏畏縮縮的看向澤西的身後,空茫的視線裡似乎什麼都沒映出。
  
  「我的身後?身後有什麼嗎?」
  
  澤西跟著他回頭,這裡是他的府上,自然不會有外人進出,所以就算轉頭了也不會看到什麼。只是那孩子似乎更恐懼了,連眼淚都掉不下來,努力的睜著干涸的眼睛。
  
  「……如果不想說的話,那就只要點頭或者搖頭就好了。昨天晚上有怪物襲擊了西街區,只有你留在了現場。按炤現場的血跡的量來看,受傷的是其他人,甚至可能是怪物,而你應該沒有與怪物對抗的能力,所以是有人救了你嗎?」
  
  聽到「救了你」這三個字以後,那孩子忽然全身劇烈一震,茫然的看著他身後的瞳孔縮成針尖,突然滾下椅子,趴在地上用力的干嘔。
  
  只是從他的胃裡除了大量血塊以外再也吐不出什麼了。那孩子竟是試圖拿手指扣著喉嚨,吐到最後,嘔出的東西只剩些淡血色的胃液了。
  
  那孩子抓著喉嚨發出了慘叫……泣不成聲的,扭曲著表情將拳頭塞進了嘴裡,似乎正用力的向外拽著什麼。澤西愣了一秒才想到要去阻止,剛踏近一步,那孩子已經將喉嚨裡的東西整個的拉了出來。
  
  是一塊布片。
  
  染滿血的,像是從哪件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料的一角。
  
  ……這是什麼情況?這孩子被人拿布塞了嘴然後不小心咽下去了麼?
  
  對於正常人的思考方式應該便到此為止了,澤西喚了下屬來,簡單吩咐兩句,無非是讓他們調查一下近些年來發生的綁架案,再把小孩子帶下去好好安撫。
  
  隔著一層門板兩步遠的地方,某個背後靈現出身來,仿佛面具一般的笑容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從那孩子心底傳來的願望,居然是……
  
  【你是誰?】
  
  他猛然轉頭,在牆角陰影的掩映之下,模模糊糊的飄起了一道黑煙似的影子。
  
  【……!】
  
  【你是跟在格裡西亞身後的那個人吧,你到底是誰?】
  
  平靜而低沉的,仿佛黑色深潭一般的沉靜嗓音。
  
  【我能聽見他人的願望,不論是誰的,但是唯一除外的只有你。你和我用了一樣的藏身方法,我又無法傾聽你的聲音,所以,你是誰?】
  
  ……啊啊,這還真是……
  
  【只是個無處可歸的亡靈而已。連名字和自我都一起抛棄了,所以才能漂泊到這裡。】
  
  黑影遲疑了片刻,淡然道,【你倒是沒說謊。】
  
  【在你面前,說謊也是沒用的吧。】
  
  【我確實能看穿他人的內心,但是這能力對你並不奏效。】
  
  背後靈微微的震了震,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干脆閉上了。
  
  【我會一直看著他,也會監視著你,所以別想對他做什麼。】
  
  影子消失在了黑暗中,背後靈注視著對方消失的方向,神色黯了黯,發出了歎息一般的低語。
  
  【……還真是……有夠羨慕啊……】
  
  ♢♢♢
  
  烤箱裡發出了「叮」的一聲。
  
  伊希嵐起身去了廚房,順便收走了桌上空掉的盤子。格裡西亞偷眼瞄著四周,某個時不時就刷一回存在感的背後靈不在,這讓他稍有些不安。
  
  「稀爛,你在烤什麼?」
  
  和剛才他們吃的松餅極其相似的甜香味從廚房的方向飄來,只是其中似乎添了一味配料。格裡西亞看著他摘了隔熱手套重新坐下,又拿了茶壺給杯裡續上水,於是順口問道。
  
  「嗯?剛才烤松餅的面團多了一些,所以打算嘗試一下新口味。」見對方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伊希嵐無奈的補充道,「不怎麼甜的。」
  
  「……哦。」失望。
  
  「還需要來一杯熱巧克力嗎?」
  
  「麻煩了。」
  
  在小鍋裡煮開牛奶,倒入切碎的黑巧和三大勺餹粉後轉小火融開,出鍋後再撒上一層棉花餹。單是看著棉花餹慢慢融進熱巧裡就能湧上幸福感,喝進嘴裡之後……
  
  ……真他媽的太甜了。
  
  會喜歡這種東西的大概只有某個疑似甜味中毒的家伙,其餘二人都只是喝了一口之後默默的端起了黑咖啡……不是不好喝,實在是甜的發膩,連淋過楓餹漿的松餅都顯得寡淡無味。
  
  希歐一臉黑線的看著某人美滋滋的捧著熱巧,又灌了一口咖啡下去。
  
  「伊希嵐,這是你的店嗎?」
  
   「這裡是教我做甜品的師父的店……不過對方只肯讓我喊店主。」
  
  店裡風格裝飾相當樸素,純木質的地板桌椅,軟沙發的背後立著塞滿了舊書的架子。店內被打掃的極干淨,就連牆上的畫框都不曾落灰,一定是有人經常打掃的。
  
  見他正端詳著牆上的畫框,伊希嵐低聲解釋道:「那些都是店長畫的。包括櫃臺上那本食譜裡的插圖,都是他的作品。」
  
  「……怎麼都是畫像?」
  
  「據說都是故人的畫像。因為再也見不到了,就用這種方式紀念對方。」
  
  「聽上去還蠻浪漫的嘛。這種人居然只是個甜品店的老板,我倒是覺得當個畫師都比開店掙錢……」
  
  「說不定人家並不缺錢呢,開甜品店只是業餘愛好。」
  
  格裡西亞反駁了一句,嘴角還霑著熱巧的痕跡,又專注於盤子裡的松餅了。
  
  「我問過店長類似的問題,他告訴我……」伊希嵐清了清嗓子,表情極其別扭的模仿著某人的說話語氣,「【畫畫是不可能畫畫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畫畫的。回到店裡像回家一樣,這裡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我超喜歡這裡的!】」(*注一)
  
  「……」
  
  啥玩意啊。
  
  「對了,稀爛,你要不要去葉芽城?老師把建立神殿騎士團的任務丟給我了,我想把以前這些人都找回來……從外面招人我不放心,因為忘響國似乎想要對魔王殿動手。」
  
  光聽稱呼就知道是誰開的口……伊希嵐習慣性的反駁了一句【是伊希嵐不是稀爛】之後,這才思考起對方的提議來。
  
  「但是這家店並不是我的……店長去忘響國進貨了,如果我要擅自離開,必須先和他說一聲。」
  
  「倒是不急著這兩天。三天後草莓才能離開王宮自由行動,在那之後決定也沒問題。」
  
  伊希嵐沉吟了片刻,起身:「我現在去聯系店長吧。」
  
  窗外王宮侍衛來來往往,一副匆忙的樣子。艾爾梅瑞一直轉頭看著窗外,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見伊希嵐起身離開了,也跟著站起,道:「我有些不放心昨天的事情,先去看一眼。」
  
  昨天……啊,那個怪物襲擊了小孩的事情嗎?
  
  格裡西亞看著對方出了門,門扉上掛著的風鈴留下了一長串清脆的鈴聲。有人急匆匆的迎了上來,簡短了說了幾句以後便趕往了街尾。因為聽不見聲音,格裡西亞看了一會便轉過了頭,便見艾爾梅瑞原先的位子上多坐了一個人……一個半透明的家伙。
  
  某個消失許久的背後靈終於現身了。
  
  【……才一會不在,你居然背著我偷吃松餅?】
  
  那種頗怨念的語氣是咋回事?被抛棄的小嬌妻麼你。
  
  【你剛才去哪了?】
  
  【有點在意的事情,所以追出去看了。】
  
  背後靈盯著他杯子裡的熱巧,那怨念的眼神快要把人的臉上射出個洞來……格裡西亞淡定的抽了抽嘴角,把杯子拿開,以免暴露自己在和別人交談的事實。
  
  【我見到了那個昨天被怪物襲擊的孩子。他被澤西帶走調查了,不過沒問出什麼東西來。】
  
  【你那表情倒是不像沒問出什麼啊。】
  
  【……我聽到了那孩子的願望。】
  
  背後靈的表情有些沉重……真少見。這家伙平常總是一副面具一般的笑臉,讓人看不透摸不穿真心,只是這次,那家伙的神情終於讓人有了實感。
  
  【明明是個只有五六歲的孩子,卻滿腦子想要掐死某人的念頭。不過我能做的僅限於傾聽他最深切的願望,並不能發掘其中原因。】
  
  【你對這件事好像很上心的樣子?】
  
  【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情況,這還是第一次。】
  
  【要去調查那個孩子嗎?】
  
  【這是唯一的線索。】
  
  【你打算拿什麼來交換?】
  
  背後靈愣了一瞬:【什麼交換?】
  
  【我們不一直是交易的關系嗎?我出借身體給你,你幫我復活雷瑟。這次是新加的任務吧,所以你打算拿什麼來換?】
  
  【……】
  
  格裡西亞微笑著端起杯,滿意的看著對方臉上浮現的吃癟表情,只可惜杯子裡裝的不是酒也不是咖啡而是熱巧克力,怪沒情調的。
  
  ……然後成功的引來了希歐仿佛看神經病一般的無語視線。
  
  【你不是在找雷瑟嗎,你去調查他,我告訴你雷瑟去哪了。】
  
  【……!你知道嗎!】
  
  【偶然看見他了。這個交易怎麼樣?對你有足夠的吸引力嗎?】
  
  「他在哪!」
  
  兩道視線齊刷刷的投了過來,一道驚嚇另一道……仿佛還在看著神經病。
  
  格裡西亞臉一紅……一時過於激動忘記了自己和背後靈其實是在用精神力交流這個事實,脫口而出之後就後悔了。
  
  「格裡西亞……?」
  
  「……」他默默的坐下,端杯,「我剛才睡著了,現在是在夢游。」
  
  「可是你……」
  
  「我剛才在夢游。」
  
  「……」面對某人散發著黑氣的笑容,希歐咽了口唾沫,乖巧的點點頭。
  
  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所以說,你說看到了雷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是半個小時之前的事情,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見對方表情吃癟,背後靈施施然的翹起了腳,臉上優雅笑容回歸。
  
  【他在哪?】
  
  【這是交易內容,我怎麼可能輕易告訴你。】
  
  【……我能揍你麼。】
  
  【如果你揍得到的話。】
  
  格裡西亞悶悶的哼了聲,翻了個白眼。倒也不是什麼麻煩事,對方大概只是找個借口讓自己去調查這件事……不過,這種微妙的不爽是怎麼回事?
  
  「我回來了。……格裡西亞,你為什麼臉色奇怪的看著我?」
  
  艾爾梅瑞推門進來,格裡西亞眼睜睜的看著背後靈的身影和艾爾梅瑞融為一體……然後又猛的彈開。
  
  果然不能隨便附身的麼。
  
  「怎麼樣了,草莓?」
  
  「昨天遭遇怪物襲擊的那個孩子,就在剛才自殺了。」艾爾梅瑞的表情有些沉重,「據說死狀很慘……死亡之前他一直用指甲摳抓著喉嚨,把脖子上的皮膚肌肉都抓爛了,最後劃破了頸動脈,大出血而死。」
  
  「……」
  
  格裡西亞和背後靈對視了一眼。
  
  這麼巧的嗎?
  
  伊希嵐從後廚的方向轉了過來:「店長說隨便我離開沒關系……艾爾梅瑞,怎麼了?」
  
  艾爾梅瑞又將事情解釋了一遍,伊希嵐呆了呆,眼神有點黯淡。
  
  「聽說屍體還停放在澤西將軍的府上,你想去看一眼嗎?」
  
  「畢竟有一面之緣……去看看吧。」
  
  【為什麼他會突然自殺?】
  
  正思考著,某個背後靈冷不丁的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怎麼知道……】
  
  【那孩子的願望很扭曲。】背後靈淡淡的說道,【一般人類的願望沒有那麼強烈,也不會有那麼扭曲。我能傾聽的願望是人類心底最深層的願望,如果只是一時的仇恨,根本不會那麼清晰。】
  
  【四五歲的小孩子心思單純,所以願望才更加強烈吧。】
  
  格裡西亞倒是不以為意,只是順口敷衍著。
  
  【你聽不見所以不會明白。而且,今天就連澤西那家伙……】
  
  澤西忽然住了嘴,神色有些嚴峻。
  
  【總之先去看看情況吧。】
  
  = TBC =
  
  ♢♢♢
  
  ◆注一:出自某新聞視頻的梗……具體請搜「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這兩章把我自己寫餓了……大半夜的搞事情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4-30 20:14
  
  其三十二 失溫症

  ◆最近在準備畢業,然後家裡出了點事,所以比較忙……不過有一點沒修完的存稿來著,倒是問題不大
  
  ♢♢♢
  
  羨慕嗎?
  
  一定很羨慕吧。
  
  這可是,足以被稱得上是「愛」的情感喔。
  
  ♢♢♢
  
  「我總是在憎恨著那個比我小的孩子。」
  
  他說。
  
  「我知道母親喜歡的是男孩子,所以連我都要打扮成男孩的樣子。可是這不夠,完全不夠。我畢竟不是真正的男孩子,所以在那年的春天,母親又生下了小我兩歲的弟弟。」
  
  其實那年,他……「她」也只有五歲而已。
  
  「我也想要被母親關心……想要母親的眼神在我身上多停留一會。可是母親只喜歡男孩,所以我是沒有那樣權利的。我趴在床沿探著頭看母親,母親在注視著弟弟的時候,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溫柔笑容。」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她只是想……被那個人多看一眼罷了。
  
  「所以,要是他從未出生過就好了。」
  
   小小的手掌伸向了熟睡中的幼童。
  
  「我也想被愛著,想要至少能被誰關心……可是誰也沒有注意過我。父親總是抱著弟弟不肯撒手,帶著他向四鄰炫耀。爺爺會給他塞很多零食,然後被媽媽奪下來,說是小孩子還不能吃那些,轉眼便鎖進了壁櫥裡。」
  
  但是沒有人看過她一眼。
  
  「我不知道我究竟錯在哪裡……因為我是女孩子嘛?還是說因為我不是最小的孩子呢?」
  
  其實她也只有五歲而已。
  
  「我只是希望能被多看一眼而已,這樣的想法也有錯嗎?」
  
  被丟棄在角落裡的伶仃的身影,在黑暗中扎了根,抽出了細弱枯黃的芽。
  
  所以她向那只細小白皙的脖頸伸出了手。
  
  畢竟只是剛出生不久的幼童,以五歲孩子的力氣還是能輕松制服。萬分嬌縱的弟弟就這樣一聲不吭的癱軟在了襁褓裡,被養的雪白滾胖的小臉浮現了青紫。
  
  「但是,即使如此……母親依舊沒有多看我一眼。」
  
  沒有人會真正相信一個五歲不到的女孩子會對弟弟痛下殺手,失去愛子而極度悲痛的父母踏上了尋仇之路。
  
  連責罵她的人都沒有。
  
  被責備也好被辱罵也好,其實哪一種都沒關系,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無視,就仿佛你這個人從未出現在世上。有了弟弟之後連飯食都經常忘記給她準備,正處於發育期的孩子瘦弱的像是伶仃的花朵,然後便在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裡逐漸腐爛。
  
  「我……只是想被多看一眼罷了……」
  
  在地面上倒映出的影子逐漸拉長,伸出了銳利凶惡的獠牙。
  
  理應早已死去的女孩突然渾身僵硬的擡起頭,眼白中血絲蔓延,眼眶俱裂,暴突的眼睛佔據了臉上超過二分之一的大小。
  
  「我想要被誰重視,哪怕只有一眼和一句關心……哪怕……是犯過錯誤之後被母親責罰……」
  
  寄宿在嬌小身軀裡的,是怪物一般的東西。
  
  毫無感情的豎瞳和刺破上颚的尖銳獠牙,以及從細瘦手指末端暴起的利爪。
  
  脊椎三次折斷,背刺從椎體之間伸出,翹首昂尾,鱗片覆蓋了最後一片皮膚。
  
  「現在我犯了錯誤,這樣的我終於可以受到您的關注了……對吧?」
  
  怪物用無邪的眼神盯著黑暗之中。
  
  單純的願望,純粹的不摻任何虛假。
  
  沒有任何掩飾的,只是小孩子的願望而已,卻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扭曲了。
  
  ……不過,這個願望本身真的被「扭曲」了嗎?
  
  這世界上大部分禍患的根源,歸根到底,都是「愛」吧。只要懷抱著「愛」的名義,無論做什麼都會被原諒。
  
  欺瞞也好,犯罪也好。
  
  掠奪也好,殺戮也好。
  
  ——都是沒關系的吧。(*注一)
  
  ♢♢♢
  
  「你們又來是準備做什麼?」
  
  二度見到最不想見的人,澤西臉上的嫌棄溢於言表……好歹親王殿下還在這邊,沒有直接放話趕人。反正再嫌棄也是嘴上說說,所以干脆無視了本人意見,直接要求去見早上送來的受害人。
  
  只是沒想到,要求一出,卻看見對方臉上流露了為難之色。
    
  「早上送來的那個小鬼?只有這點不行。而且,為何堂堂的親王殿下會對一個小鬼這麼感興趣?」
  
  希歐抽了抽嘴角,想拿話給人堵回去,艾爾梅瑞拐了他一記胳膊肘,成功的讓他閉上了嘴。
  
  「澤西將軍,早上發現並救治那孩子的人正是我的友人,現在他聽說那孩子遇害的消息十分擔憂,所以我才答應替他來見一面那孩子。」艾爾梅瑞溫和的笑了笑,輕聲道,「聽聞澤西將軍正為此案焦頭爛額,我想我的那位友人說不定能幫上您什麼忙。」
  
  ……什麼友人……伊希嵐不就在旁邊麼。格裡西亞默默的翻了個白眼。
  
  澤西沉默了半晌,轉身向內屋走去,丟下一句冷冷的:「跟我過來。」
  
  「澤西將軍因為詛咒的問題差點丟了官職,之後性格大變。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見一堆人表情怪異的盯著自己,艾爾梅瑞只好低聲解釋道。
  
  【我怎麼不記得還有這回事……】
  
  背後靈小聲嘀咕了句。
  
  【……你最近說話的語氣是不是越來越接地氣了?】
  
  【啊?有麼?】
  
  「到了。」
  
  澤西停下腳步,伸手推開門,濃重的血腥氣迎面撲來。
  
  「早上我把他放在這間房裡,讓菲妮炤顧他。中途菲妮被廚房喊去了,然後就變成了這樣。」
  
  如同早上在伊希嵐的店門前看到的那樣。血噴在了牆上至少兩人的高度,伴隨著像是被指甲撕下的人體組織,掛在了牆上。
  
  屋子裡的家具被移去了,只留下正中央拿白布覆蓋著的屍體,血浸透了白布,在接近胸口的為止漫開大片的血斑。
  
  「另外還有一點……這孩子並不是男孩,雖然作男孩子打扮,但確確實實是個女孩子。」
  
  伊希嵐蹲下身,掀開蓋在了屍體上的白布。那孩子脖頸的部位被指甲抓的鮮血淋灕,森白的氣管軟骨暴露在外,肌肉之下的血管被撕開,凝結的血塊堵住了血管斷端。
  
  「人類的指甲真的能把自己的皮膚抓爛嗎?」
  
  伊希嵐只看了一眼就將白布給蓋了回去,被希歐按住了。那孩子的指甲縫裡嵌滿了抓下的組織和血塊,半條小臂的袖子被染的血紅,確實是自己抓傷的沒錯。
  
  看起來結論沒有任何問題。
  
  伊希嵐皺眉看向暴露在外的傷口:「就算是成年人,想要撕開肌肉都是極其困難的事情,更何況……」
  
  「但是沒有其他的解釋。這是我的府上,不可能有外人靠近,菲妮也證實了事發時房裡沒有其他人在場。」
  
  地上留下了十道指甲的抓痕,抓痕裡嵌著血跡。格裡西亞也跟著蹲下身,端起染滿了血跡的十指。
  
  「指甲沒有折斷的痕跡。」
  
  澤西愣了愣。
  
  「……你不會連這麼簡單的地方都沒有注意到吧。用指甲抓摳地面,不可能沒有指甲折斷,指甲縫裡也沒有泥土的痕跡。」
  
  「你的意思是?」
  
  格裡西亞搖了搖頭,沒說什麼,替那孩子蓋好了白布。
  
  「背上的衣服有撕裂的痕跡。」澤西看了他一眼,「而且有一點很奇怪……早上的時候,這孩子試圖摳著喉嚨嘔吐,最後從喉嚨裡摳出一小塊布片。」
  
  「你懷疑是綁架?」
  
  「但是我調查了這孩子的背景,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父母也說昨天晚上孩子好好的睡在房裡,早上起來就發現她不見了。只是,聽說孩子死了,孩子的父母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說如果處理好了通知他們來收拾屍體就行。」
  
  這反應實在過於冷淡……不像是正常的父母會做出的反應。
  
  「如果是綁架之後向孩子的父母勒索,遭拒絕之後撕票?」
  
  「那麼昨晚襲擊的怪物該如何解釋?還有,如果只是這樣,為什麼她要自殺?那種自殺的方式,我不認為是一般情況下能做出的。」
  
  「如果是他殺呢?」
  
  「沒有他殺的條件吧。」
  
  格裡西亞瞄了眼不知在思索著什麼的某背後靈,心裡念了句那可不一定。
  
  【……我在想,我聽到的那孩子想要掐死某人的願望,是不是就是想掐死自己。】
  
  【一般來說,人會對自己那麼狠嗎?】
  
  背後靈搖了搖頭,【那孩子的精神已經出現異常了,一切都很難說。】
  
  【所以你想要調查的東西是什麼?都已經是死人了,你應該再聽不見心聲了吧。】
  
  【……指甲的痕跡。】
  
  背後靈盯著地上十道帶血的抓痕,喃喃道。
  
  【指甲?】
  
  【你也說了吧,指甲沒有折斷的痕跡,所以不像是她自己抓的。所以我認為可能還有外人……甚至和早上襲擊她的怪物是同一個。】
  
  【如果以沒有外人為前提來思考呢?】
  
  【……!】
  
  【在我離開前,周圍並沒有其他人在,而且我不認為……】說這話是,背後靈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會有人能逃過我的眼睛。如果以這一點為前提思考,我想以你的思考模式,結論應該不難得出吧。】
  
  【……】
  
  澤西有些不耐煩的在房內的轉來轉去,手伸進了手套裡撓了兩下,又想起什麼一般,抽出了手。格裡西亞注意到他的手套上霑了點暗色的血跡,和手套的顏色融為一體,只有仔細看才能區分出來。
  
  「你們看完沒?沒事就快走,不要打擾我調查。」
  
  希歐擡頭看了眼艾爾梅瑞,見對方朝自己點了點頭,這才退開了幾步。
  
  「打擾了。」
  
  「怎麼樣?你們有什麼發現嗎?」
  
  「……暫時還沒有。」
  
  這時又有下屬敲門進來稟報,澤西看了他們一眼,快步出去了。隔著一層門板不太能聽清二人對話,只知是月蘭國的某處又發生了什麼災難。
  
  「最近兩年好像天災不少吧。」
  
  「是嗎?」
  
  「店長也說近一年小麥的長勢不好,許多甜品店能用到的原料價格水漲船高。」伊希嵐低聲道,「水果的價格也一直在漲。往年出産珍奇水果的果園今年也斷了渠道,所以兩周前親自去了忘響國,說是要采購一批蔓越莓和酸橙回來……也不知是想研究什麼新的甜品花色。」
  
  ……聽著就很酸的樣子。
  
  「月蘭國邊境出事了。」下屬走後,澤西推門進來,眼睛看向艾爾梅瑞,「親王殿下,您有聽聞過月蘭國邊陲小鎮爆發的怪病嗎?」
  
  「……沒有,發生什麼了嗎?」
  
  「沒有就算了,這事也麻煩不到您頭上來。只是這兩年的怪事確實有些多,有人說是因為魔王殿的緣故,要求陛下向基辛格繼續出兵,但是那位所謂的魔王大人就在這裡……親王殿下,您怎麼說?」
  
  艾爾梅瑞定定的看著他:「我相信格裡西亞。」
  
  「那我也姑且相信您的承諾好了。」澤西點了點頭,匆匆的披上外套,向外走去,「最近不要往基辛格的方向去,那邊的治安非常混亂,傳出的有關拐賣的傳聞也是從那邊來的。雖然您意不在國內,但若放任您被那些人抓走,我會自認無顏面對陛下的。」
  
  說罷,便只留下個背影。
  
  見一堆人齊刷刷的盯著自己,艾爾梅瑞苦笑一聲:「我都說了,他不是那種尖酸刻薄的人。詛咒的事情對他打擊很大,外面也有些流言……說他魔王殿一行招惹上了不該招惹的東西,甚至稱他已經背叛了人類投奔魔王一方,而身上無法愈合的傷便是背叛的印記。我勸過他,可是他性格執拗不肯離職休養,再加上他對你其實心懷怨恨……」
  
  說到這,艾爾梅瑞擡起頭,不安的瞄向格裡西亞……卻見對方正朝自己大翻白眼。
  
  「草莓,你就是心太軟了。」格裡西亞一臉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說你怎麼對他那麼維護嘛……原來是早有奸情,嗯嗯懂的懂的。」
  
  「……什麼奸情……」艾爾梅瑞哭笑不得,「澤西將軍雖然年輕,但對於王室一直忠心耿耿,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被各路政敵仇視。實際上,能夠幫助我從王宮逃走的,也只有他而已。雖然澤西將軍手裡已不再掌兵,調動王宮侍衛的權限應該還是有的。想要在三天後的宴會上動手腳,他的幫助是不可或缺的。」
  
  三天後的宴會……啊。
  
  差點忘了這茬。
  
  格裡西亞敲了敲腦袋,還有這麼樁事情橫在面前,甚至連一點頭緒都沒……真叫人頭大。
  
  ♢♢♢
  
  ◆注一:這幾句出自18年7月新番《happy sugar life》的pv臺詞。
  
  原文:
  好きなら何をしたつていいでしょ  
  騙しても、犯しても  
  奪しても、殺しても、^mいいと思うの
  
  沒有日文輸入法拿符號插入的,格式有點奇怪
  大概意思是:只要喜歡的話,無論做什麼都是可以的吧。欺騙也好犯罪也好,掠奪也好殺戮也好,我想這都是沒關系的
  這番是恐怖病嬌百合,三觀不是很正……不過看完漫畫感覺還好,挺治愈的。
  具體就不說了,除掉對姬友那裡,女主砂餹的反應其實是最正常的一個……相較而言。
  (心疼姬友)
  
  另外多嘴一句……雖然單獨拿出來說感覺這種思考方式非常三觀不正,但是實際上,在對於很多事情的看法上,甚至很流行的網絡小說裡,這種三觀還蠻常見的,只是沒這麼極端而已。
  (好吧我又囉囌了)
  
  ◆注二:摳喉嚨導致頸動脈破裂的死法neta自寒蟬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1 02:52
  
  其三十三 於彼世盛開的地獄之花
  
  ♢♢♢
  
  他做了夢。
  
  自從離開了混沌森林,他經常反反復復的做著相同的夢。夢裡的世界一片荒蕪,沒有活物更沒有人聲,彌漫在空氣裡的濃烈煙塵味嗆的人睜不開眼。
  
  他在呼喚著誰的名字,但是誰也沒有回答。
  
  大火過後的城市,黑色的煙塵被風卷入空中。
  
  焦黑而燥熱的空氣,以及寂靜如同死亡的世界。
  
  ——已經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感受不到了啊。
  
  無論是誰的聲音,或者是有誰在心裡呼喚著救援的聲音,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
  
  如同死亡一般寂靜的世界。
  
  誰都不在的世界。
  
  真實到令人心生恐懼,就仿佛那是某個人記憶一般的世界。
  
  在黑色煙塵籠罩的背後,身形龐大的怪物直起了上身。那是他前所未見的怪物的樣貌,在濃重的煙霧裡只能看清仿佛山羊一般彎曲的角的輪廓。
  
  怪物轉過了頭,比人頭更加龐大的眼珠死死的盯住了自己。赤紅色的,仿佛貓科動物一樣的豎瞳,比起危險來說更像是悲哀的眼神。
  
  然後——昂首長吟,哭號聲震動荒野。
  
  “——!”
  
  【做噩夢了?】
  
  黑暗裡傳來了某人的聲音,他揉了揉眼睛,正見某個背後靈正翹著腿坐在窗臺上,極其罕見的現出了身形。見他起身,對方挑了下眉,縱身躍下,近乎白金色的長發上跳躍著清冷的月光。
  
  “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了,剛才你的心聲。】
  
  對方指了指自己心臟的部位。
  
  “……你相信預知夢嗎?”
  
  【預知夢?】
  
  “我夢見了世界末日……不,是類似於世界末日的景象。”
  
  反反復復的,仿佛末日一般的景色時常出現在夢中。空無一人的城市街道,連最後的人聲都徹底消失了,就是這樣空蕩蕩的世界。
  
  背後靈怔了怔,輕輕的咋了下舌。
  
  【……別說蠢話了,我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的。】
  
  “你不相信嗎?”
  
  【與其擔心這些,不如好好思考一下在明天的宴會上怎麼把那位親王殿下暗度陳倉出來吧。】
  
  背後靈摸了摸斗篷內側,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支紅酒跟兩只高腳杯,然後遞了一只過來。
  
  【喝嗎?】
  
  “……還是不了。明天還得早起。”
  
  【已經是今天了啊。】
  
  對方倒也沒有一定要他喝的意思,收回了一個杯子,給自己斟滿了,擱在了窗臺上。
  
  【……我所在的那個時代,就因為世界末日而終結了。】
  
  某個背後靈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說起自己之後,從來都是拿笑容掩蓋真實情緒的那個人臉上竟是浮現了些許寂寥來。
  
  【無論重復多少次也沒能改變那個結局,一切的最終總是以毀滅作結。我想要尋求改變那個結局的方法才漂泊於此,但是直到現在也沒能找到線索。】
  
  “你的世界和我的有什麼關系嗎?”
  
  【很像,但是又完全不一樣。】
  
  對方淡淡的說道。
  
  【我想看到的世界是所有人能夠獲得幸福的世界。……最初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獲得一份幸福的同時必將迎來同等分量的不幸,這便是世界建立的法則基礎。若是想要尋求的更多,那便必定會迎來於此相對的悲慘結局。】
  
  ……那傢伙究竟都經歷過什麼,才會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呢?
  
  【不過,如果不是因為那個願望,現在的我大概早就壞掉了吧。】
  
  深紫色的液體折射出皎潔的月光,映在湛藍的瞳孔中,將那雙眼眸染成了妖艷的紅色。某個背後靈舉起杯,慢慢的搖晃著杯中的液體,勾出了一抹極儘嘲諷的笑容來。
  
  “……你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神明吧。”
  
  【誰知道呢。大概是吧,又沒有人指著我確切的告訴我說“啊這傢伙就是神”這樣的話。】
  
  果然不是啊。
  
  【你不是該早些睡麼?明天可是場硬仗喔。】
  
  “……”
  
  過了很久以後,再度想起這一夜的談話時,他有時會有“說不定那傢伙也曾經猶豫過”一類的想法。但是那時已經為時過晚,事態早已無可挽回,在那以後,便再無計可施。
  
  ♢♢♢
  
  “喏,這是邀請函,艾爾梅瑞托我帶給你的。”
  
  嘴上說著要早點起結果最後還是起晚了……被希歐吵醒之後一臉黑,就差抓起擱在床頭的不知道什麼東西飛過去。
  
  “草莓他人呢?”
  
  “被他家妹妹喊去了,大概是去準備了吧。”希歐把白色大信封放到了桌上,又拎出一套包好的外套來,“艾爾梅瑞給你準備了禮服。……尺寸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量的,大概是正好的吧,反正我那套尺寸沒什麼問題。”
  
  格裡西亞接過那套所謂的禮服,抖開來,卻是套白底的騎士服,領口和袖口拿金線繡著紋樣。
  
  “……騎士服?”
  
  “你的騎士團不是在招人嗎?這是個不錯的露面機會吧,對於宣傳來說。我也有份,待會回去換。”
  
  “看著這衣服不像是趕制的。”
  
  “誰知道呢。”希歐聳了聳肩,隨即一臉怪異的看向窗臺的方向,“……格裡西亞,你昨晚喝酒了?”
  
  “……啊。”
  
  是昨晚那家伙留下的。
  
  “莫非因為太緊張睡不著?沒想到你也有這麼一天啊,真少見。”
  
  “……滾吧你。”
  
  格裡西亞沒心思敷衍他,腦袋裡轉著的全是昨晚某個背後靈說過的話。【我想看到的世界是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世界】……這種話,真虧那家伙能說出來呢。
  
  還有,那個令人在意的夢……
  
  【都說了叫你不要在意了。】
  
  背後靈自空氣中慢慢浮現身形,俯身拾起空掉的高腳杯塞進了斗篷下面。
  
  “又有什麼事嗎?”
  
  【沒有,只是想透透氣順道散個步。】背後靈瞄了眼他手裡的騎士服,挑了下眉,問道,【逃走的計劃想好了嗎?要我說,如果你真的想拐帶走月蘭國的親王殿下,還是不要抛頭露面的好。】
  
  “我沒打算自己出手。比起我自己,我有更適合的人選,最主要的問題是草莓自己肯不肯出席宴會。”
  
  【……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什麼了。】
  
  思考模式相似就是有這樣的壞處,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說來聽聽?”
  
  【那多沒意思。】
  
  格裡西亞頓了頓,轉過頭,認真的盯著對方的眼睛,脣邊浮現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我發現一點……你的思考方式,和我的似乎非常接近啊。”
  
  【……】
  
  “我剛才思考了一下,如果將我們的位置對調,當我被問了這樣的問題之後我會回答什麼……結論是和你的幾乎相同。”
  
  擱在膝蓋上的修長手指無意識的敲擊著。
  
  【所以都說了吧,你在想什麼全部都被我聽見了。完全沒有可以隱藏的部分,就仿佛在我面前脫光的……呃。】
  
  “……你這個比喻也太糟糕了吧。”
  
  格裡西亞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看起來似乎是不再打算追究這個問題了,拿起騎士服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我要換衣服了……你快滾吧,我可不是什麼脫光了衣服的裸女,沒什麼好看的。 ”
  
  【……結果你還是給我說出來了啊!】
  
  ♢♢♢
  
  宴會實際上是從下午便開始舉辦的,說是宴會,準確來說是貴族適齡子女大型相親見面會……所以在大批掛著家徽的馬車中發現了澤西的那一輛時,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說起來那家伙也是大齡未婚啊。”希歐撫著下巴若有所思道。
  
  “……你覺得他那一身傷能找到老婆麼。”
  
  “唔,很難,而且光憑面相看來,那位將軍也不是那種能討女孩子歡心的類型。不過畢竟也是位將軍,就算是衝著這個名號去,也會有不少女孩子願意投懷送抱吧。”
  
  格裡西亞斜了希歐一眼,那家伙擺出了一副很懂女性的樣子,於是拿胳膊肘捅了捅對方腰眼,隨便往馬車堆裡一指。
  
  “死喔,你看那邊那女人如何?”
  
  不看還不打緊……這一看就壞了事。那些女孩子可一個個都到了愁嫁的年齡,希歐天生又生的好看,這若有若無的一記媚眼過去,收到的熱情視線差點把本人給燒出無數個動來。
  
  眼見著希歐的臉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格裡西亞訕笑一聲,替他把那些熱情的視線一一回復過去……然後便眼睜睜的看著那些貴族女孩子開始交頭接耳跟竊竊私語。
  
  ……什麼情況?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眼前驟然黑了下來,一身軍裝的澤西下了馬車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便立即收到了兩記不滿的大白眼。
  
  “這和您無關吧,澤西將軍?”
  
  “……親王殿下呢?”
  
  “草莓的話,被自家妹妹拉走了。”格裡西亞搶先一步說道,“澤西將軍,您擋在這門口是打算做什麼? 先說好,我可不會因為您的一句話放棄帶走草莓的喔。”
  
  聽了那個近乎無禮的稱呼之後,澤西倒是沒有其他的反應,而是憂心忡忡的看向王宮裡,低聲道:“今天的宴會可能會不太安寧,不過,如果想要趁亂帶走那一位,今天倒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
  
  “放心吧,親王殿下的想法我早就知曉了。我不會阻止你的,我的任務只是保護親王殿下的安危罷了。”
  
  “草莓今天會有危險?誰會想害他?”
  
  澤西沉默的搖搖頭,沒說話。
  
  “……對了,關於你身上的那個詛咒。”
  
  澤西渾身微震,轉過頭,疑惑的看向他。
  
  “既然草莓那麼相信你,我會試試看去尋找解決方法的,而且這玩意除了我大概也沒什麼人能解決了吧。”
  
  “已經不必了。”
  
  “……”
  
  “已經沒有那種必要,所以你也不必勞神了,就這樣吧,調查詛咒的請求就此取消。”
  
  澤西朝他擺了擺手,轉身進去了,只留下個包裹在軍裝之下異常瘦削的背影。
  
  “……我怎麼覺得這家伙今天特別像一個人……”
  
  格裡西亞喃喃自語道,突然轉頭,緊盯著希歐的連,看得後者一臉的莫名其妙。
  
  “你看我干什麼?”
  
  “我知道了。”恍然大悟的以拳擊掌。
  
  “……你知道什麼了?”
  
  “我知道他像誰了。那張臉,分明是一臉快要過勞死的表情啊。”
  
  曾經快要過勞死的某人:“……”
  
  不過今天的澤西確實表情異常的疲倦,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樣子。
  
  出什麼事了嗎?
  
  ♢♢♢
  
  宴會上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
  
  倒不是有其他的什麼,單論那些貴族適齡女孩子的熱情攻勢就讓人很受不了了。被包圍了兩輪之後希歐死活賴在自己身邊不肯走,一定要拿自己為擋箭牌隔開女孩子們熱情的視線,結果當真躲去自己身後以後,反而沒什麼女孩子跑來騷擾他們了,反倒是一個個的拿或興奮或怪異的眼神盯著自己……
  
  【恭喜你,格裡西亞,你被她們當成情敵了。】某背後靈甚至幸災樂禍想添油加醋一把。
  
  【……閉嘴吧你。】
  
  伊希嵐和帝摩斯不在,不過是刻意把那二人放在了伊希嵐那邊的。外面不能沒有人接應,而帝摩斯又不喜歡嘈雜明亮的環境,干脆讓他去店裡等了。
  
  拿了邀請函的人實際上只有他們二人而已,而且這種事情還是人少些比較方便逃跑,也不怎麼容易連纍到其他人。
  
  希歐拉著人只想往角落裡縮,格裡西亞在意著剛才澤西那一番話的意思,所以干脆躲進了角落裡觀察著會場上的局勢。艾爾梅瑞還未現身, 澤西便已經在宴會上忙著張羅著增派巡邏的人手,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
  
  “格裡西亞,你打算怎麼帶走艾爾梅瑞?”
  
  大概因為實在沒什麼事做,希歐突然湊了過來,趴在他的耳邊說道。原本只是防止被其他人聽見,結果女性堆裡好像呼聲更大了……甚至有滿臉泛紅扯著女性友人指向這邊的人。
  
  ……真當別人看不見嗎!
  
  貴國藥丸啊你們!
  
  “……總而言之你先給我死開點。”
  
  格裡西亞一巴掌把希歐的腦袋推開……結果好像那幫貴族小姊們更興奮了。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根本很大好嗎?死喔我懷疑你不敢跟女人說話的根本原因是——”
  
  “砰”的一聲,自某處發出的巨響打斷了格裡西亞說到一半的話。從某處傳來了驚恐的叫喊聲,人群驟然散去,澤西表情一凜,撥開人群大步衝了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
  
  希歐剛想跟上去,被格裡西亞攔住了,後者表情鎮定的搖了搖頭,依舊站在陰影裡,似乎正環視著四周情況。
  
  “別過去,死喔。現在就這麼不淡定了,一會該怎麼辦?”
  
  “……這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並不是。不過,差不多吧。我的計劃裡只有用稻草人替身做出草莓已死的假象,以及拿火燒掉替身這部分而已,至於要造成怎樣的混亂,這部分並不是我的任務。事實上,因為草莓說了【如果把所有的計劃全部交給你,到時候如果父王怪罪下來就難收拾了。所以必須最核心的計劃必須由我來制定,這樣就算最後被發現了,你也不會被父王責怪。】”
  
  人群裡有人喊著“親王殿下昏倒了!”之類的……看來確實是有什麼計劃,不過這是不是也太直接了點?
  
  隔的遠遠的,二人清楚的看到艾爾梅瑞苦笑著斥退了大部分侍衛,和澤西說了兩句,卻被一個仿佛洋娃娃一般精致的女孩子挽住了手臂。女孩臉上露出了相當焦急的神色,艾爾梅瑞無奈,伸手摸了摸女孩柔軟的卷發,囑咐了澤西兩句之後,只身帶著女徑直往後花園的方向去了。
  
  “那位就是安公主殿下吧?傳說中不準自家兄長結婚的那位兄控公主?”
  
  “……誰知道呢。”
  
  看起來引發騷動之後找借口離開才是他的目的,只是希歐沒太看懂對方這麼做的含義。不過既然格裡西亞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大概是沒問題的吧。
  
  人群三三兩兩的散去了,這場宴會的主角也不是這位並不出名的親王殿下。倒是有那麼幾個男性對挽著他胳膊的小公主更感興趣,但是很可惜,小公主的年齡太小,還不到可以出手的年齡,所以打擾了幾句之後便退開了。
  
  【話說,我剛才聽到一些蠻有意思的傳聞。】
  
  消失了許久的背後靈突然在希歐的背後現身,把正扭頭看著希歐方向的格裡西亞嚇了一跳……希歐一臉疑惑的指了指自己,然後被一巴掌推開了臉。
  
  【……你突然跑出來干什麼?】
  
  【總之先聽我說嘛。剛才在人群裡偶然聽某對小姊妹談起了澤西那家伙。說是那家伙的學生時代是個優等生,因為長得還不錯,又被軍部重視,所以有很多女孩子追,只是那些女孩子都被另一個家裡更有錢的全把走了,而且那家伙好像毫不知情的樣子。】
  
  格裡西亞愣了半晌,想揍人的心都有了:【所以你消失半天就是跑去聽八卦?】
  
  【好像還不僅如此,只不過那兩個女孩沒有繼續說下去了,只稍微提了句“澤西那家伙好像被搶走過許多東西”。】
  
  【……所以呢?有什麼意義嗎?】
  
  【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嘛,這種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如同敗犬一樣的人生。】
  
  【……你和他到底有多大仇啊……】
  
  【大概也就幾條人命的仇吧。他殺了我幾個屬下,我殺了他幾百個,就這樣。】
  
  背後靈拿食指跟拇指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
  
  【……沒想到你這家伙也蠻小心眼的嘛。】
  
  背後靈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盯著他的眼睛,淡淡的開口:【如果換做是你,你家夏洛特或者羅蘭,都直接或間接的因為他而被殺,你會怎麼做?】
  
  【……】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背後靈笑容慘淡,隔著人群遠眺著澤西的背影,眼神暗了下來。
  
  【你——】
  
  從後花園的方向傳來了短促而尖銳的驚叫聲,三人均是一愣,背後靈更是不自覺的直起了身子,面色陰沉似水。
  
  【出事了。】他淡淡的說道。
  
  仿佛巨型的史萊姆一般的東西在黑暗裡迅速的蠕動膨脹,驀的,一只觸手穿透了黏液皮膚的表面,用力的甩進了人群!
  
  人的尖叫聲,以及有什麼被捏碎了的咕嘟咕嘟的聲音。
  
  怪物在人群中直起了身,血紅的眼珠遙遙的瞪向這邊。
  
  那不是他們認知中的任何一種生物,誕生之初全身被黏液和果凍一般的東西包裹著,而牠的誕生便是自行撕破那層胎衣而出。
  
  牠揮舞著數十根慘白的觸手,其中四根格外粗壯,末梢像是人類的手一般分岔出五根觸須。怪物龐大而沉重的身軀在地上扭動著,忽伸出兩根,從人堆裡卷了幾人,用力的纏緊了,於是驚起了大片的悲鳴聲。
  
  格裡西亞攥緊了拳,又忽而松開,轉頭對希歐道:“你去疏散人群,交給你了,疏散完之後在稀爛那裡等我,我用傳送卷軸過去。”
  
  “格裡西亞,你……”
  
  “草莓還在那邊。”見希歐還是一臉的不放心,格裡西亞認真的看著他,“沒問題的,死喔,你忘了我以前是誰了嗎?”
  
  “……”
  
  “所以快去吧。”
  
  那怪物搖搖晃晃的踏過半個花園,只一腳,塌了大半面王宮院牆。早已埋伏在院牆上的弓箭手一輪齊射,普通的木質箭支奈何不了牠,連一點劃痕都沒能留下。
  
  【你說那天襲擊了路人的怪物會不會有可能……】
  
  格裡西亞衝出去半步,又止住了,疑惑的看向站著沒動的背後靈。後者正與那怪物遙遙對視,瞳孔裡跳躍著怪異的光芒。
  
  ♢♢♢
  
  ◆這裡艾爾梅瑞和澤西是知道有人要刺殺自己,但是艾爾梅瑞沒有和小格商量這件事情,並且打算把刺客勾引出來之後讓小格以為刺客是假的。目的麼,一是信任澤西的護衛,二是不想讓小格擔心自己。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1 02:53
其三十四 絕望之淵

這章打回去重寫,暫空,待編輯

不過是澤西的個人故事,和主線無關,空在這裡問題也不大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1 02:54
  
  其三十五 病名為愛
  
  ♢♢♢
  
  ……這大概是他見過的最惡心的東西,沒有之一。
  
  靠近之後才看得清楚,那顆像是章魚腦袋一樣的圓球形東西上嵌滿了血紅的眼睛,等他靠近,便一齊張開,足有二三十只一齊盯著他,相當的毛骨悚然。那怪物揮舞著慘白色的觸手,尋常的弓箭根本不能奈牠如何,被身體外側白色薄膜一般的皮膚全部擋下了。
  
  那什麼觸手怪是什麼什麼的定番環節跟少女的最愛……以後誰再說這種話就把他拖出去讓觸手怪輪一遍!
  
  艾爾梅瑞正站在花園的假山下面,也是一臉震驚的神色。他其實相當於完全暴露在了觸手怪面前,那怪物卻一點攻擊他的意思都沒有,十幾雙赤紅的眼睛反而一直盯著自己,暫停了攻勢。趁此機會,牆頭上的弓箭手以及新調任來的魔法師一齊攻擊,怪物晃了晃觸手,把牆頭的人稀裡嘩啦的掃掉了一大片。
  
  “草莓!你沒事吧?”
  
  “……啊,我沒事。只是那個東西……”
  
  “草莓,你拿好這個。”
  
  面對對方遞來的精致小巧的卷軸一般的東西,艾爾梅瑞沒有接下,而是面無表情的直視著對方。
  
  “你甚至連武器都沒有。草莓,你先回稀爛那裡,這裡就交給我——”
  
  “你想讓我一個人逃走,自己面對怪物嗎?”
  
  “……草莓,你聽我說……”
  
  “劍借我。”
  
  “……”
  
  “你帶劍進來了吧。而且,難道不是只有我拿著劍才更有用嘛?”
  
  “………………”
  
  被拿白眼瞪了,艾爾梅瑞只好無奈的笑笑,伸手摘下他腰間的佩劍,在手裡掂了掂:“只是普通鐵劍嗎?”
  
  “……是老師給我拿來當裝飾的,從本質上來說確實是普通鐵劍。”
  
  “但願足夠了吧。”
  
  艾爾梅瑞拔出劍,直視著怪物睜開的血紅眼睛,微微的偏轉了劍鋒。
  
  “請務必不要手下留情。格裡西亞,無論那家伙是誰,都請一定要消滅牠。”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嗯,確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呢。”
  
  怪異的話語。
  
  於此對應的,是在他的臉上浮現出的悲傷神色。
  
  觸手朝著胸口襲來,艾爾梅瑞便揮劍斬斷,表面覆蓋著大量黏液的觸手斷端掉落在腳邊,黏糊糊的,在腳邊滾了兩圈才停下。
  
  人群逐漸散去,前來參加宴會的貴族們被王宮侍衛保護去了安全的地方。格裡西亞環視了一圈,沒看到本應該保護著親王殿下的澤西的身影,感覺頗有些意外。
  
  觸手怪沒了攻擊目標,胡亂的揮舞著長長的觸手,所及之處建築擺飾均成了廢墟,像是木料以及器皿的碎片濺了一地。
  
  ——那家伙正在極力避免著攻擊艾爾梅瑞。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事實確實如此。那家伙更像是在努力的發洩著什麼,把四周所能破壞的東西破壞殆盡,卻唯獨避開了他們的身周。
  
  觸手怪朝著室內挪動了腳步——那樣龐大而笨重的身體根本沒有“腳”的概念而言——牠拿最粗壯的觸手作為支撐,蠕動著身體朝他們的方向挪來,血紅色的復眼一動不動的盯著他們的方向。
  
  或者說……盯著艾爾梅瑞的臉。
  
  這是怎麼回事?
  
  “不能再讓他破壞下去了。格裡西亞,攻擊他吧。”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他的實力其實比以前要弱了不少,沒有了接近無窮的精神力作為後盾,他連支撐復數的人長時間飛行都做不到。
  
  要說完全不後悔,那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他懊悔的並非拿自己的力量作為交換這件事本身。
  
  他極少後悔過什麼事情,但唯獨只有那麼一件。
  
  眼見著四下揮舞的觸手快要將建築破壞殆盡,格裡西亞攤開手,在掌心一口氣凝聚了大量的水屬性,再凝結成氷,制作出了長槍的形狀。他在腳下卷起了狂風,越過腦袋頂上血紅色的復眼之後落在了怪物的後腦上,反手一記,便將手中氷制的長槍深深的刺入了怪物的後腦。
  
  按理說那裡是神經匯聚的地方,被刺上一記便定然會動彈不得……觸手怪卻劇烈的掙扎起來,像是承受了劇烈的疼痛,卻沒有絲毫肢體不協調的趨勢。電流沿著長槍的槍身流入怪物的身體,在一陣劇烈的抽搐之後,兩只觸手破頸而出,卷上氷槍的槍身,硬生生的將長槍拔出後腦,帶出一小股藍色的血液,槍刺出的小洞便就此合攏。
  
  格裡西亞松手的及時,風托住身體後快速的向後掠去。觸手扔了氷槍襲向他,被他兩次偏轉方向後恰好避開,順手扔出一道風刃斬斷了緊追不舍的兩道觸手。
  
  這至少能說明兩點……這東西的雷電抗性相當高,並且還能快速再生。被斬斷的觸手落地之後依舊不斷的扭動著,仿佛每個部分都擁有自我意識,即使離開了本體仍具有生命力。
  
  他瞥了眼艾爾梅瑞的方向,見怪物似乎真的沒有攻擊艾爾梅瑞的意思,才放下心來,專心對付著這東西。
  
  即使他飛開出了攻擊范圍,觸手依舊存留著對於他的警戒,兩條最粗壯的觸手扒著地面奮力的將本體挪移向自己的方向。本體的龐大程度已經導致了牠本身幾乎無法移動,這倒是個難得的好消息。
  
  “……不管怎麼樣,把你的觸手全部砍斷了,你就不能攻擊了吧。”
  
  格裡西亞自言自語道,隨即後退了一步,一口氣釋放出大量的風刃。被斬斷的觸手在地面上彈跳著,藍色的血液中混合大量黏液在牆上地上四下噴濺,無數的觸手在黏液匯聚的水窪中彈跳。
  
  怪物突然轉頭,拿血紅的眼睛死死的瞪著自己,被斬斷的觸手斷端有肉芽蠕動,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出新的觸手來。
  
  ……這還真是……太他媽惡心了。
  
  觸手怪就算了,為什麼觸手被砍斷之後還會到處噴白色黏液啦!搞事情嗎!
  
  當然,抱怨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不如說早日把這有害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的東西消滅了才是正道……
  
  但是究竟該怎麼做?
  
  格裡西亞四下環視了一圈,某個背後靈在關鍵時刻又消失了。這家伙最近神出鬼沒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消失一會,心情好時又現個身陪他聊聊天……然後完全不干正事。
  
  話說回來,這家伙是不是自從他離開混沌森林之後就沒干過正事了……?
  
  而且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現身的時候變得越來越多了,甚至開始頻繁的出現在自己眼前。
  
  他分明記得那家伙說過自己沒法現身太久一類的話。
  
  只是現在沒有空暇思考這些了,新生出的觸手已經鞭撻至眼前,被他拿風刃一絞,頓時撒了一頭一臉的藍血黏液混合物。某種氷涼又黏糊糊的液體沿著脖子灌進衣服的感覺,就仿佛理智都要被扔到腳下再拿鞋底碾上一碾。
  
  除了毛骨悚然還是……毛骨悚然。
  
  所以,某人不淡定了。
  
  讓前·魔王幾近崩潰的下場當然是很慘烈的……一直纏繞在格裡西亞身邊作為身體支撐的風頓時狂暴起來,連散落著都觸手殘片一道被絞成了碎肉一般的東西混進了風中。
  
  格裡西亞立在風眼的最中心,發帶在風中斷裂,被狂風卷起燦爛的金色長發仿佛跳躍的火焰。他仰著頭,瞳孔裡逐漸蔓延上了瑰麗的金色,像是在看著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看。
  
  風逐漸止歇了。
  
  已經被絞成肉泥的怪物觸須飛了滿牆,那架勢仿佛誤入了某種絞肉機事故的大型屠宰現場……造成事故的某人終於稍微冷靜了一點,看了這慘烈的狀況,也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搞什麼……”
  
  然後,話語戛然而止。
  
  在止歇的暴風背後,怪物異常龐大的身軀逐漸浮現,表皮上連一絲傷痕都沒。
  
  “什——”
  
  眩暈貫穿了視野,瞬間消耗掉的大量精神力導致了幾乎沒能在空中穩住身形。怪物被削斷的觸手重新從斷端抽出,十幾道一齊迎面襲來,在眼前出現眩暈的瞬間將人纏了個結實。
  
  他清楚的聽見了肋骨斷裂的聲音。
  
  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觸手,內側居然還生著倒刺,被纏上之後毒素沿著倒刺流入皮下,連痛覺都一並麻痺了,意識便幾乎要離身體遠去。
  
  ……太大意了嗎?
  
  他張開嘴,便感覺有腥甜的液體湧上來,折斷的肋骨刺破了肺臟,他忍不住咳了兩聲,觸手用力的纏緊,差點連肺裡最後的氣體也全部給他擠了出來。
  
  因為被毒麻痺了痛覺,大腦依舊能正常運作,只是意識有些飄遠。精神力確實有些不足,不過脫身還是不難的,只是用電系的魔法似乎收效甚微,到底要怎麼做……?
  
  有那麼一瞬間,他居然有了“要是那家伙還在就好了”的想法。某個背後靈確實經常在關鍵的時候出手幫自己一把,可那也只是建立在利益交換的基礎上。說實話,那家伙出手的越多,他心裡就越沒底。交易的建立基礎是等價交換,他總覺得如果接受了太多對方的協助,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雖然只是直覺而已。
  
  意識開始逐漸模糊了,滲入皮下的毒素似乎已經進入了血流。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沿著小臂一路淌下,匯聚在指尖之後滴落。不能再拖下去了,所以他聚集了風刃, 朝著觸手的根部斬下。怪物忽然長嚎一聲,纏著他的觸手朝著地面用力的摜下,風刃頓時失去了目標,撞在怪物的龐大身軀上,只留下一道快速愈合了的小小痕跡。
  
  他暗道一聲糟糕,背後便猛的撞擊在了地面上,瞬間抵達的衝擊力使得肋骨寸寸斷裂。只是此時的痛覺早已消失了,只殘留下體溫不斷從身體中流逝的氷冷感。吸氣愈發的困難起來,需要相當的力量才能將空氣吸入肺中,極度的缺氧使得視野裡蒙上了陰翳,他只覺身體異常輕盈,腳下一空,身體又被卷入了空中。
  
  ……真是狼狽啊。
  
  他聽到了艾爾梅瑞焦急的呼喚,說來也奇怪,為什麼這東西偏偏不肯攻擊看起來更是手無寸鐵的親王殿下呢?澤西那家伙也是,到了關鍵的時候反而不見蹤影了……
  
  ……對了,澤西去哪了?
  
  他好像抓到了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或者說靈感,卻偏偏轉瞬即逝,連一點蹤跡也不剩。
  
  湧上來的熟悉的無力感,就仿佛混沌森林對自己永久關閉那一日的重現。他迷失在了無限重復的林海中,不管往哪個方向,都再也看不到盡頭。
  
  這麼多年了,他依舊在世界上尋找著某一個人留下的蹤跡,卻連自己的目地都不甚清楚。他只是想當面詢問那個人而已,想要知曉那人始終對他避之不及的原因。
  
  就算……就算那個諾言早已不作數了,他也要當面問個清楚,要那個人親口說出來,才肯作罷。
  
  總也算是死了心。
  
  眼前蔓延上大片的黑暗,像是在視野裡蒙上了一層陰翳。濃重的黑暗屬性自一點飛速擴散,怪物頭頂的某一處空間扭曲了,黑色的身影緩緩浮現。
  
  那人一出,天地時間仿佛徹底靜止了。
  
  世界籠罩上紗霧,被扭曲的黑霧包裹著的人影面孔隱藏在了黑霧之後。怪物被當頭罩下的黑暗壓制的動彈不得,眼睜睜的看著對方抽出劍來,落在了自己的腦後。
  
  動彈不得。
  
  那人朝著怪物揮下劍,刺目的白光飛速的沒入怪物龐大的身體中,所及之處斷口焦黑,便再也無法重生,朝兩側開裂墜落。
  
  怪物開始劇烈的掙扎,那人便飛身退開,扭身再刺一劍,直刺入怪物數十雙眼睛中最大的一顆眼球之中。那顆眼睛轟然炸裂,從眼眶中湧出大量藍色血液,混合著黏液滴滴答答的淌下。自這顆眼球被刺穿,其他的眼睛開始飛速的轉動,眼白充血,順次自發的炸裂開,只剩下空蕩蕩的眼眶,仿佛額上橫亙著數十道巨大的傷口。
  
  怪物失去了平衡轟然倒地,黑影便輕盈落地,擡劍蓄力,粲然白光凝聚在劍身,隨手一斬,新生的觸手盡數斷裂,再轉身,銳利的斗氣迎著怪物倒地的方向揮下。
  
  片刻的停頓後,怪物的腦袋從正中裂開藍色血液與腐爛肉塊的混合物,仿佛傾倒下了一場暴雨。
  
  那人終於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纏緊自己的觸手終於松開,艾爾梅瑞急匆匆的跑了過來,替他摘去了那些刺進皮下的吸盤和尖刺,一擡頭,對上那人視線之後,驚叫了一聲。
  
  “怎麼是你?”
  
  他費力的扭過頭,只是視野裡依舊是大片的黑,連他人都五官都難以看清。他只知有人在自己口袋裡摸索了一陣,取走了那個拿來替身用的稻草人和以備不急之需的火系魔法卷軸,抛入屍塊血海之中。
  
  殘骸中點燃了一場大火,那種怪異的黏液極易被點燃,一旦被燃著了便再也無法收拾。艾爾梅瑞扶起了他,即使觸動過傷口也沒有額外的痛覺,只是感覺呼吸愈發的不暢起來。
  
  那人伸手制止了艾爾梅瑞的動作,脫下外套裹在了被被刺傷的部位,再俯身將他輕柔抱起。
  
  “走吧。”
  
  那種熟悉到致命的低沉嗓音,如同撕裂了混沌的電光……他奮力的睜開眼,意識卻逐漸沉沒,沉沒,直至徹底昏倒為止。
  
  = TBC =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1 02:55
  
  其三十六  甦醒的歷史
  
  ♢♢♢
  
  這個世界正在走向他未曾見過的方向。
  
  究竟是從何開始走上了歧途呢?這樣的問題,就連他也無法回答。
  
  當世界的選擇出現了分岔路,而自己早已在無數次的世界推定中迷失方向,那麼就算自己再度溯回時間,最後的結果真的還有意義嗎?
  
  ——這裡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地方。
  
  當身周的人逐一離去,世界的中心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再度放眼,空蕩蕩的荒野裡連記憶也不剩,只是一味的徘徊著,再徘徊著。
  
  在這沒有愛也沒有未來的時間盡頭裡啊。
  
  究竟何處,才是一切的終結呢?
  
  他早已無法回頭了……無論是死亡或者回歸,都已經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他在流浪了很久才來到了這裡,可一切不知在何處出了偏差。這是偏離了既定軌道的世界,而他連修正軌跡都無法做到。
  
  一切都早已無法挽回了啊。
  
  從那個時候開始……
  
  【……】
  
  燒灼吞噬著建築的火焰,將要燃盡一切的火之荒原。
  
  他注視著那片廢墟,就仿佛那火焰也在瞳孔中點燃了一般。
  
  這裡最終將會不剩什麼,就像是每一次的結局那般,只留掩埋在滾燙黑灰之下的餘燼,卷入高空,再度飄散。
  
  包括那具在火焰中逐漸干縮的屍體,也是一樣的。
  
  逐漸干縮的屍體五官,難以分辨面容的男人的面孔。
  
  那是在無數次回溯中結下的與某人的孽緣,終於在這一次的世界裡做出了了結。
  
  【你害死了他們,這是我曾親眼目睹的事實。】
  
  黑色的裂縫貫穿了顱骨的正中央,其中棉絮一般腐爛的組織被火焰灼干。
  
  【你曾辯解說,那不過是身不由己罷了,而並非自願。但你可知……無法向你復仇的我,也不過是身不由己。】
  
  他飄然落地,踏足入火海,像是對那灼熱恍然不知,湛藍的瞳裡跳躍著熔融的金色,粲然金發折射出殷紅的光芒。
  
  【無論是你或我,都不過是被現實束縛的無能之人。……其實遠不止我們,身在此世的每一個靈魂,又何嘗不是如此啊。】
  
  在那雙被火光染成金色的瞳孔裡,最終是浮現出淺淡的悲哀來,像是在替火焰裡逐漸干癟的屍體哀悼,語氣卻又像是在自我嘲諷。
  
  【看似有無數選擇擺在了面前,若是翻開來一一細數,能通往未來穩賺不賠的選擇支,也不過那麼幾個而已。你為了功成名就,我為了一己之私,誰都是一樣的,誰也怨不得誰。】
  
  屍體最外一層皮膚化為了焦炭,露出尚鮮嫩的內層肌肉來,只是那層肌肉早已從內部腐化,層層纖維斷裂,早已是不堪重負的模樣。
  
  【我雖怨過你,但那詛咒並非因我而起。你不信也罷,我只是不想因此事被某人責罵……雖然那人早已不在此處了。】
  
  啊啊,還真是愚蠢呢。
  
  可是人類不就是這樣愚蠢的生物麼,會受感情影響做出錯誤判斷,也會因一時衝動從而悔恨終生。
  
  【一切的罪都起源於對於某事某物的愛意,可若是去掉了這一點,我們便無法被稱作是人了。愛也好恨也罷——從本質上來說,其實都是一樣的東西啊……】
  
  就如那個同和他一樣,依舊彷徨於世的某位不死之人一般。
  
  【所以,希望下次不要再見了啊……月蘭國的澤西將軍。】
  
  以及……曾無數次害死過他的摯友的死敵。
  
  ♢♢♢
  
  他還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裡,自己的身邊總是跟著這麼一個人。
  
  雖說是打著監視的名義,卻總是拿無奈的表情容忍著自己一切的任性。不論何時,不論何地,對於他的事情總是保持著無條件的信任,即使是將殘酷的現實攤開來擺在面前,也依舊選擇了信任自己。
  
  然後——在五年前,他把那個人弄丟了。
  
  無論如何尋找都無法尋著那人的蹤跡,就好像全部的痕跡都被徹底消抹了一般。
  
  都是他的錯。
  
  要是早些發覺其中的不對勁之處的話,說不定就會有哪裡不一樣了吧。
  
  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過於幼稚的戀心,就此截斷。
  
  ——他本以為是這樣的。
  
  在麻痺意識的毒素起效之前,他依稀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自黑暗中現身又在黑暗中消失,遙遠的無法觸及。
  
  就算曾經是那樣親密的關系。
  
  所以,他伸出了手。
  
  就算只有一瞬間,只要能觸碰到那個身影——
  
  “——!”
  
  他猛的睜開眼睛。
  
  自己似乎躺在哪裡的沙發上,身上蓋著絨毯,右手邊強烈的存在感令他無法忽視。
  
  “醒了?既然已經沒事了,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聽到了某人起身的聲音,以及那個他曾經朝思暮想的低沉聲線。無論哪裡也找不見,卻在這種時候主動送上門來,這種心情還真是……不知該如何形容。
  
  他躺在沙發上沒動。麻痺毒素的後勁還沒消失,手腳懶散的很,根本不想動彈。
  
  “雷瑟啊。”
  
  他盯著天花板,淡淡的開口道,聲線卻是微微的發著抖。
  
  “……”
  
  “我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你卻一直沒有回來,是因為你再也不打算回來了。等到我做好了你永遠不再回來的心理準備時,你卻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你說,你這是為了什麼呢?”
  
  “我一直沒有離開過。”
  
  “……我幾乎時刻都開啟著感知,但是從來沒有看到過你。”
  
  雷瑟低下頭,看著他的眼睛,似乎是勾了下脣角,待他仔細看時,那笑容卻又消失了。
  
  “你現在拿感知看我試試。”
  
  他依言擴散開感知,卻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巧妙的從雷瑟身周滑開,根本無法接近對方,所以自然也無法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這是精神認知干擾,如果沒有我的允許,你現在根本看不見我。”
  
  “……”
  
  既然如此,那麼這些年來他所做的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他忽然生出了一種被戲耍的感覺……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卻被騙的團團轉,而欺騙他的人卻是他曾最信任的人,這還真是——
  
  他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只覺異常悲涼。痛覺依舊麻痺著,沒有知覺的身體仿佛飄在了雲端,氷涼的感覺卻從指尖一點點的漫上。
  
  “……你不想見我麼,雷瑟。”
  
  他輕聲道。
  
  “格裡西亞,你聽我說。”
  
  “既然不想見我,那你為什麼現在還不走?”
  
  雷瑟沉默了一下,將兩只握在一起的手從絨毯下面抽了出來,面無表情道:“那你倒是放松手。”
  
  “不放。”哼。
  
  “……我不會走的,你松開手吧。”
  
  “不要。”
  
  “為什麼?”
  
  “……手麻了……”
  
  “……”
  
  其實是因為之前暈倒的時候一直緊攥著的緣故,再加上暫時被麻痺了痛覺,用的力氣過大,醒來之後一時半會竟再也用不上力了……
  
  ……才不是什麼口是心非呢!
  
  雷瑟歎了口氣,把手抽出來,一點點的活動著那只被握麻了的手,再逐漸分開。
  
  格裡西亞盯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五年了,這還是首次相見,自從五年前那次身體莫名其妙成長了過後,似乎再也沒變化過,只是眼睛下面多了些黑印,好像稍微憔悴了些。
  
  “你說……這能不能算是分手?”
  
  雷瑟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又在說冷笑話,隨即臉色陰沉了下來,一聲不響的抽出了手。掌心裡黏糊糊的都是汗,也不知抓了多久, 連手指關節都僵住了。
  
  “那個怪物的吸盤上有毒素,這會兒應該還沒有什麼感覺,等過了半天會應該會很不舒服。”雷瑟垂下眸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至於其他的傷,基本上都處理過了,其他人的治療術還不及你,之後你自己治療吧。”
  
  格裡西亞無辜的眨了眨眼:“你生氣了?”
  
  “沒有。”
  
  “那副表情明明就是生氣了……”
  
  “……”
  
  “哎雷瑟你也不用轉身就走……好啦我知道了是我不好啦我道歉……”
  
  ——!
  
  從身體正中躥過的電流一般的劇痛——是什麼……!
  
  只一瞬間就差點失去了意識,剛剛撐起的身體也墜落了下去。視野中徹底暗了下來,意識卻該死的清醒的要命,連昏徹底過去都做不到。劇痛從被蟄傷的後背部位開始蔓延至胸口,肋骨被壓斷的地方像是火燒。他無意識的張開了嘴,拼命的吸著氣,新鮮空氣卻完全無法進入肺臟,就仿佛有什麼人攥住了自己的胸口,阻止自己努力吸氣。
  
  就好像……在之前被毒素麻痺了的痛覺,在一瞬間全部爆發了出來。
  
  時間流動的異常緩慢,他感覺自己似乎是滾落在地上了,牙齒磕在了嘴脣上滲出血來。在劇痛裡一切知覺都變得模糊了,無意識之間咬住了下脣,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開。
  
  他似乎聽到了關門聲,之前還在房內的雷瑟已經不見蹤影了,甚至還扣上門落了鎖……格裡西亞掙扎了一下,手堪堪擡起又落下了,手指在地上抓出了十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因為真的是……太他媽痛了!
  
  這算什麼!窒息play嗎!為啥舊傷痛起來還帶喘不過氣的!話說他的傷誰治的啊技術這麼菜的嗎!
  
  而且……傷口痛就算了,為什麼雷瑟要丟下他一個人啊……
  
  格裡西亞慢慢的蜷起身體抱住膝蓋,試圖緩解一些痛覺。但那其實是無意義的舉動,沿著神經一路攀緣的痛覺像是被銘刻在了骨髓裡。那並非由肉體損傷帶來的痛覺,而是之前殘留在精神裡的痛覺的一口氣爆發。
  
  ……誰來給他一拳算了,昏過去搞不好還比較一了百了……
  
  正當他胡思亂想著,門鎖聲重新響起,他擡起眼睛,模糊的視野裡壓下了一片黑影。
  
  “……把這個喝了。”
  
  他感覺有人伸了一條胳膊墊起自己的上身,拿袖子蹭掉嘴脣上的血跡後,將疑似是玻璃杯的東西湊到了他的脣邊。
  
  格裡西亞費力的擡起眼皮,只覺眼前一片黑……大概是因為對方穿的太黑了。玻璃杯朝著自己傾斜下來,杯裡的液體溢出齒縫淌進了領口,對方猶豫了片刻,移開了玻璃杯。
  
  然後,覆上來的是兩片稍薄涼的嘴脣。
  
  ……說實話,那個時候的他確實愣住了。
  
  因為在胸腹間蔓延的劇痛,其他的知覺幾乎全部被自身屏蔽了,全部的意識只剩下自己被吻了……還有【這啥藥啊真他媽苦到爆】這一個念頭。
  
  只可惜,對方很快便退開了,脣齒間只剩下苦澀的味道回蕩著。他半瞇著眼,因此沒能看清在黑發掩蓋下的那張堅硬面孔上的表情。
  
   “藥是止痛的,因為不知道具體中了什麼毒,只能暫時這麼做。”雷瑟稍微有些粗暴的將他從地上拉起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對方這動作有掩飾害羞的味道在內,“因為昨天的事情,全城已經戒嚴了,你現在也不要隨意出門。”
  
  藥還是很有效的,不過半分鐘痛覺好歹是被壓下去了,只剩下肋骨斷裂的地方還在微微的發著熱。他二話不說先往身上丟了兩個治愈術,倒回床上,這才有餘力開口。
  
  “所以,為什麼五年前要一聲不響的突然消失?那時候老師的態度也明顯不對勁……雷瑟,你早就和老師串通好了吧?”  

  雷瑟一直垂著頭,眼睛沒在看他,語氣卻一直是淡淡的,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思。
  
  “我確實一早便和尼奧老師商量過了,因此才會才如此決定的。”
  
   “……為什麼?”
  
  “因為我能聽到願望。”
  
  格裡西亞皺起眉:“這是什麼意思?”
  
  “一直跟著你的那個靈魂,現在似乎不在你身旁呢。”
  
  “……”
  
  啊,還真的不在。
  
  之前一直騷擾他個沒完的……不過偶爾也會自己一個人跑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所以倒也不算意外。
  
  雷瑟見他一臉迷惑,補充道:“我能聽見所有人的願望,所以那個靈魂也應當不例外。”
  
  “……然後呢?”
  
  “當你和他同處一室時,我卻只能聽到一個聲音,並且無法分辨究竟是誰的。”
  
  “……”
  
  雷瑟忽然緊盯著他的眼睛,那雙幽深的黑瞳直直的望入了心底。他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下意識的別開臉……然後被扶住了臉頰扳正了臉。
  
  “格裡西亞,看著我的眼睛。”
  
  低沉醇厚的嗓音幾乎能蠱惑人心。
  
  “我現在就能聽見你的願望,但是當那個人同時在你的身邊時,我就沒法聽見了,所以我在懷疑他的身份。”
  
  他象徵性的掙扎了一下,發現根本沒法挪動腦袋之後,干脆放棄了,反倒是笑嘻嘻的反問道。
  
  “那你倒是說說看我現在在想什麼啊。”
  
  雷瑟詭異的沉默了一下,默默的移開了視線。
  
  “……但是當他在側的時候卻沒法聽見,所以我懷疑,他一定是在你身上動了什麼手腳。”
  
  “……你這是在轉移話題吧雷瑟。”
  
  而且這種姿勢……該怎麼說呢?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雷瑟?
  
  “你一開始就不該完全信任他,格裡西亞,你甚至連他的身份都不清楚吧。”
  
  “……我知道啊。”
  
  那個時候也不過是迫不得已罷了……但凡是有第二條路能走,他也絕對不會選擇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來交換。
  
  因為一切都只會是等價交換,用來交換復活此等奇跡的東西,一定是與其相稱的代價。
  
  “既然我的行蹤已經暴露了。”雷瑟松開手,直起身,卻依舊保持著半跪在床沿的姿勢,“在我們發現對方的真實身份之前,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直到對方露出馬腳為止。”
  
  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失望。
  
  他是在期待著什麼嗎?還是說……
  
  ……不,還是算了吧。
  
  “說到底——雷瑟,你還是根本沒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消失啊!”
  
  “………………”
  
  這是在轉移話題吧!一定是轉移話題對吧!
  
  = TBC =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1 02:56
  
  其三十七 在這不存在愛的世界裡
  
  ♢♢♢
  
  那是——比誰的誕生都更要久遠的歷史。
  
  在所有生命的誕生之前,又或者是在這個世界的誕生之前,仍然行走在地面上的人的故事。
  
  想要拯救世界的英雄成為了全世界的敵人,想要拯救人類的裁定者成為了毀滅世界的魔王。
  
  背負了此世之惡的某個男人——不,說不定,那其實是連男人都算不上的某個非人類。
  
  不存在愛也從未擁有過愛,其誕生只是為了守護人類存在的本身,那個人就是如此的構造。那個人自稱是戰斗人偶,說是人偶,卻又是類似人類的東西,一顰一笑和人類並無區別,只是缺少了名為“心”的東西。
  
  ——然後,就是這樣一個男人。
  
  因為想要拯救世界,所以將世界毀滅。
  
  因為被輸入了“必須守護全人類”的常識,那個男人將一切可能威脅到人類生存的東西全部清掃干淨,最終卻徹底毀滅了人類。
  
  那個男人不會死亡,當一切將迎來終局時,他依舊行走在焦黑的土地上,只是熟悉的過往景物早已不在。黑泥從幽深的海底湧出覆蓋了大地,在火山口裡凝固死的岩漿徹底堵死了地面以下熱量的噴發口。失去養分的枯樹枝丫伸向天空,早已凝固的風再也無法折斷那樣纖細的枯枝,只是孤零零的插在了凝固的岩漿裡,卻沒有微生物能將牠分解。
  
  那是個已經徹底失去了生命的世界,連任何形式的生命都不再存在,那個男人口口聲聲的說著想要保護這裡,卻又親手將這裡毀滅。
  
  那個男人並不是什麼神明,卻規避了萬物的死亡。死亡的宿命對於他來說只是個笑話,他是未被使用到徹底損壞的某個人的人偶,機械的向前邁著,一步又一步。
  
  他沒有歸宿,所以也沒有能夠回去的地方。
  
  他究竟還能夠去往何處呢?
  
  他沒有所愛之人,所以那些還愛著他的人,現在又究竟在哪裡呢?
  
  漫長的時光是施加於身的酷刑,那個男人在無止境的旅途中一遍遍的捫心自問。他是某個人的人偶,確實是人偶沒錯,所以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尋找活下去的意義。
  
  ……這樣毫無意義的生存方式,為何還要繼續下去呢?
  
  活下去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從未品嘗過的世間美味嗎?還是在某處等待著自己的無法放手的戀人——或者家人呢?
  
  他沒有那種東西。
  
  他是被死亡這一概念摒除在外的特異點,是某個至高存在的復制品。他像是人類,卻又並非人類,與人類一同誕生,但永遠不會迎來死亡。
  
  所以,他只是在尋找著活下去的意義而已。
  
  在這段旅程的終點,他在那片熟悉的風景之前停住了腳步。
  
  擁有生命的東西早已死去,而沉寂的建築依舊沉默在黑暗中。他打開了那扇關閉了近百年的沉重艙門,指尖沿著培育艙光滑的壁上一一劃過。
  
  這世界並非毫無希望,但是,即使如此。
  
  祈求希望的同時需要背負等量的絕望——這樣的道理,他還是能夠明白,或者說切身體驗過的。
  
  那個男人並非神明,而是仿造神明所制作的人偶,即使擁有和某位神明相似的機能,卻依舊並非真正的神明。
  
  他只是個偽物罷了。
  
  連所謂人類的感情都無法理解,卻妄圖自稱神明,最後所招致的下場,便是將一切引向了終局。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在全然的死寂中,培育艙的鏡面映出了男人清秀的仿佛女性一般的面孔。透過蒙上一層積灰的玻璃視窗,似乎能瞥見其中沉睡著的幼兒的面孔。
  
  世界並非毫無希望,而這便是足以引燃一切都種火——足以炤亮世界,也能將這世界燃燒殆盡的潘多拉之盒。
  
  那個男人在培育艙旁跪下,將臉頰靠近了培育艙的玻璃上。
  
  分明是沒有愛和感情的人偶,卻露出了與人類並無二致的笑容,將嘴脣靠在幼童的耳邊,似是輕聲低喃。
  
  他說——歡迎回來。
  
  ♢♢♢
  
  止痛的草藥確實相當有效。
  
  那種無法被常規手段治療的痛覺,一杯藥下去就麻痺了大半,只是帶著手腳的知覺都薄弱了不少,在藥效期間內連走路都不太受控制的撞了牆……然後被滿臉黑線的雷瑟拎回來繼續躺著。
  
  “不知道止痛的草藥還能堅持多久。”雷瑟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擔憂,“即使離開了月蘭國,也未必能立即找到解毒的方法。”
  
  “說不定到時候就自己消除了。”格裡西亞反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
  
  方便出門的人只有雷瑟,而街上目前戒嚴暫時無法隨意行動,所以干脆在伊希嵐的店裡賴了下來。
  
  晚餐是伊希嵐端來的,對方甚至相當認真的詢問了自己想吃什麼……恍然間他忽然有了這麼種錯覺,自己是産後尚未恢復的妻子而其他人是圍著剛出生嬰兒團團轉的兩家父母,只有自家老娘還有點良心知道關心女兒餓了沒……啊呸呸呸什麼鬼。
  
  “……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大概是因為他的表情太過精彩,使得書桌對面坐著的雷瑟也跟著嘴角抽搐起來……是說,那家伙好像能聽見願望吧,不知道這個“願望”的范圍究竟有多大?
  
  所以格裡西亞干脆問出了口。
  
  “雷瑟,你能看出我在想什麼?”
  
  “……沒有,只是你的表情很奇怪而已。”
  
  “你能聽見的【願望】到底指什麼?我是指……大概的范圍。”
  
  雷瑟怔了怔,隨即皺起了眉,看上去表情稍微有些苦惱。
  
  “……大約是比較長遠的願望,和人生相關的。比如說,帝摩斯的願望就是能在某個地方安頓下來……這種程度的。”
  
  “也就是說,不能隨時聽到嗎?”
  
  “差不多吧。不過,有些人的願望非常扭曲,上次我在伊希嵐的店門前路過,隱約聽到了某個孩子的願望是【想要自己的弟弟去死】,而且非常強烈。而且這種情況近兩年愈發的頻繁,就好像世人的願望正在被逐漸扭曲了一般。”
  
  格裡西亞還想反駁兩句,見對方表情異常認真,不由得跟著緊張起來。
  
  “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也不清楚。我唯一能確定的事情是,在我們身邊正有著什麼非常不妙的事情正在發生。”
  
  這一點他也隱約感覺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氣氛正在發生著微妙的改變——雖然非常微小,但確實有什麼正在改變著。
  
  “——格裡西亞,雷瑟!”
  
  希歐忽然從門外撞了進來,雷瑟猛的站起身眉毛緊鎖。
  
  “發生什麼了?”
  
  “剛才從王宮傳來的消息說,澤西死了。”
  
  “……”
  
  澤西?死了?
  
  “我們用來掩飾行蹤的大火被撲滅後,有人在灰燼中找到了他的屍體。因為我們做出了艾爾梅瑞遇害的假象,所以有人指認說是他意圖謀害親王殿下,並且為了毀屍滅跡才放了火,結果自己也沒逃出去被活活燒死。”
  
  格裡西亞有點茫然的瞄了一眼雷瑟,對方依舊淡定,不如說倒像是松了口氣的表情。
  
  “死因呢?確定是被燒死的嗎?”
  
  希歐一怔:“你的意思是……?”
  
  “除了澤西的屍體呢?發現了其他的東西嗎?”
  
  “沒有,甚至連那只怪物的屍體都沒有留下。”
  
  “……”
  
  “怎麼了,雷瑟?”
  
  格裡西亞奇怪的看向雷瑟。
  
  “……不,沒事。只是覺得太荒謬了些罷了。”
  
  但那副表情絕對不是沒事的意思。
  
  “艾爾梅瑞呢?他知道這件事了嗎?”
  
  “早就知道了,現在正坐在外面發呆。”希歐聳聳肩,倒是一臉無奈的表情,“我倒是覺得,這種時候就讓他一個人冷靜一會吧,外人去干涉說不定會起反效果。”
  
  倒是也沒說錯。
  
  雷瑟忽然瞄了他一眼,站起身,淡然道:“你的藥效應該快到了。我去煎藥,希歐,你可以過來幫把手嗎?”
  
  “啊?哦,好的。”
  
  門在眼前轟然關上,留下一個兀自懵逼的格裡西亞。
  
  突然的搞什麼……莫非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要瞞著他?
   
  ♢♢♢
  
  他很久沒有看過星空了。
  
  很久以前,他很喜歡獨自爬上屋頂,攤開手腳躺在房檐上。其實並沒有在看著哪裡,只是呆呆的仰望著,逐漸放空思緒。他很喜歡這樣的感覺,夜晚的王宮總是安靜的瘮人,可是他從來不會感到害怕。
  
  因為他很清楚,在未知的黑暗中隱藏的東西,永遠敵不過他所見過的某些人心。
  
  只是這次又似乎有哪裡不同,也許是在潛意識裡知曉了自己所倚仗的東西已不在。他到現在都不明白這一步究竟是對是錯,只是早已沒了回頭的路,就仿佛首次離家的那次,硬著頭皮離開熟悉的地方。
  
  ……已經沒有退路了啊。
  
  他的人生總是這樣,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被逼著做出選擇。他逆來順受的習慣了,所以偶爾也想任性一回,就好像回到了許久以前,那個選擇了離家出走的少年時的自己。
  
  從下方傳來了腳步聲……艾爾梅瑞正想從房頂上躍下,卻發現個奮力向上攀爬著的熟悉身影。看起來似乎是為了不驚動自己,連用慣了的風系法術都沒使出,卻給他撞了個正著……於是尷尬的笑笑,穩穩的躍上屋檐,從背後抽出只酒瓶,在他眼前晃晃。
  
  “喝嗎,草莓?”
  
  他不答,只是盤膝坐下,苦笑:“大半夜的,結果連你也不睡覺嗎?”
  
  “睡不著。”格裡西亞干脆利落的答道,又從不知哪裡抽出兩只杯子,“真的不喝嗎?這可是從魔王殿裡順出來的好酒,放到了現在,一直不舍得拿出來。”
  
  “我可不記得你有酗酒的習慣。”
  
  “只是你沒見過而已。”
  
  格裡西亞聳聳肩,見對方不接,干脆塞了一只杯子在艾爾梅瑞手裡,給對方斟滿,也盤膝坐下。
  
  “不過,還真是很久沒見過了啊,草莓。”
  
  “……嗯。已經五年沒聯系了。”
  
  “不高興麼?”
  
  “當然高興。只是……有些迷茫。”
  
  “比如?”
  
  艾爾梅瑞盯著被風微微漾起波紋的水面,似乎有些走神,垂下眸,不知在想些什麼,遲遲難以下定決心一般。
  
  “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如此任性……在這種時候擅自逃走,其實是件很過分的事情吧,格裡西亞。”
  
  他和大部分人不同……當年被抓來的孩子中的絕大多數都是自願跟來的,沒有能夠回去的地方,所以就算離家也無人在意。
  
  可是,唯獨他是例外。
  
  “其實近些年的局勢一直很緊張……雖然看上去至少維持了表面上的和平,月蘭國和基辛格的小摩擦一直不斷。我才剛回到家,自然是無權過問這些事的,只是當每一次前線報告傳來,只有我被排除在外,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
  
  就好像這裡只有他是外人一樣。
  
  “所以,當看到你們回來時,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如果我們沒有回來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這樣過下去?”
  
  “……大概吧。”
  
  “可是你不願意,不是麼?”
  
  “是……吧?”
  
  “為什麼不走?”
  
  “……”
  
  攥在杯底的手指,一點點的收緊。
  
  “其實……格裡西亞,在你回來之前,澤西已經向我效忠了。”
  
  “……”
  
  “他在學生時代是最優秀的畢業生之一,從加入軍隊之前便被寄予了厚望,卻被軍隊裡其他的貴族孩子們排擠。他希望能夠守護王室,卻又因那些人無法升遷,所以他選擇了我作為他仕途的保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是帝國軍中最年輕的將軍,必然出現在戰爭的最前線。他選擇向我效忠,也必然意味著將我也卷入未來是戰爭中。”
  
  “……”
  
  “我確實不喜歡戰爭,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我會主動逃避。一旦月蘭國與基辛格的戰爭打響,我就再也沒法離開了。”
  
  他已經不是那個在王城街頭迷路的孩子了。
  
  “……可是現在澤西死了。”
  
  “是啊,這又相當於給了我一次機會。”艾爾梅瑞擡起頭,寬慰似的朝他笑了笑,“說不定我能趁此阻止兩國的戰爭呢,所以我得好好把握才是。”
  
  “戰爭……嗎?”
  
  殘月映在了深紫色的酒面上,他相當懷念似的瞇起了眼,慢慢的,將那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像是喝進了一盞月光。
  
  “怎麼了?”
  
  “如果不加以阻止的話,這場戰爭遲早會將忘響國也卷進去。”
  
  “忘響國不是號稱絕對中立嗎?”
  
  “只是號稱中立而已。那家伙大概……不,說不定只是見利起意罷了。總之,若是月蘭國和基辛格開戰,忘響國絕不會袖手旁觀。”
  
  “……雖然很有道理,但是……”
  
  艾爾梅瑞看向對方,垂下的湛藍色眼眸仿佛心事重重,他在對方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篤定的神情,有的只是淡淡的懷念。
  
  “就算是為了保護羅蘭,我也會嘗試阻止戰爭的。草莓,就算是在這一點上,我的立場和你也是相同的。”
  
  “……這和羅蘭有什麼關系?”
  
  “沒什麼。還有……實在不想喝就算了,不要勉強自己。”
  
  一只白皙的手伸到面前拿走了酒杯,艾爾梅瑞詫異的擡頭,卻在對方的笑容裡察覺到了一點虛無縹緲的味道。
  
  就好像,只要稍有不注意,對方便會徹底從這世界上消失,再也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一般。
  
  “……格裡西亞,你今天有點奇怪。”
  
  正在收拾著酒杯酒瓶的人動作微微一滯,習慣性的掛上燦爛笑容:“哪裡奇怪了?”
  
  艾爾梅瑞沉默了,甚至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著對方,半晌,這才搖了搖頭道:“不,沒什麼……我多心了。只是我以為你不會來找我談心的,只是這樣而已。”
  
  “你多心了,草莓。”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庭院裡,艾爾梅瑞又在屋檐上站了會,這才一躍而下,重新回到了屋裡。
  
  ……真的是他多心了嗎?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1 02:56
  
  其三十八 罪者的哀歌
  
  ♢♢♢
  
  他在黑暗中悄無聲息的落地。
  
  黑夜能夠隱藏行蹤,卻無法阻擋他的視線。所以他喜歡在黑夜行動,盡管曾有人說過他並不適合黑夜。
  
  那個人總是笑著說你應該站在陽光下被民眾瞻仰,而不該像個盜賊一樣偷偷扒在房檐上替人收擦屁股……然後被他拿燦爛笑容反駁回去說陛下啊您以為我是在替誰收拾呢?
  
  那些都過去了,過去了啊。
  
  過去的人都早已不再,所以他曾以為自己改去了那些習慣。但其實習慣是沒法改變的,就如同那個早已印在了靈魂中的虛假笑容,無論何時都能將其掛在臉上。
  
  真虛偽啊。
  
  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那個時候的自己……又和自我逃避有什麼區別呢?
  
  當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從深沉的黑夜裡一閃而逝的銀光激的人瞬間寒毛倒豎!多年來在戰場上積纍的戰斗神經令他及時的向後仰身,門洞開的同時劍尖早已擦過喉嚨都位置。他早已在腳下聚集了風,身體迅速向後滑開,在瞬息之間便撤開了一大步。
  
  他一直維持著感知,卻沒有絲毫反應,而能避開他感知的只有一個人。
  
  “雷瑟……?”
  
  黑袍徹底的融入了黑夜中,用眼睛只能看到劍身的銀色虛影。伴隨著劍身嗡鳴聲到來的還有磅礴的劍氣,他只是怔了一秒,一柄劍便擦著皮膚刺進背後的牆內,山岳般的氣勢壓的人手腳動彈不得。
  
  “從他的身上滾出來。”
  
  劍鋒陷入了頸部的皮膚,血珠沿著雪白的刃口滾落。
  
  他揚起頭,臉上無意識的掛起燦爛笑容,手腳卻是徹底的氷涼。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從他的身上滾下來!”
  
  “雷瑟。”他聽見自己的嗓音干澀而嘶啞,“你居然也會失去冷靜,這可一點也不像你,雷瑟。”
  
  “不準用他的聲音喊我。”握在劍柄上的手指緊了又緊,在指關節處泛起一抹缺血的蒼白來,“別裝了,就算艾爾梅瑞分辨不出,我也能看出你和他的區別。”
  
  “……”      
  
  【格裡西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沉澱在瞳孔深處情緒的只剩下了某種意味上的死寂。他拿手指推開了劍身,微微偏過頭,殷紅的血線沿著白皙的頸線淌入領口。
  
  “……還真是過分啊,好歹我也算是救過你一命,用這種態度真的好嗎?”
  
  雷瑟盯著他,渾身殺氣不減,一字一頓道:但是我無法信任你。直到現在你也不肯說出你的真實目的,而且,我從他人那裡聽到了其他的說法。”
  
  “他人?是誰?”
  
  不知是否是錯覺……總覺得對方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焦躁。
  
  “恕我無可奉告。”
  
  “他還告訴你了什麼?他說了自己是誰嗎!”
  
  “……”雷瑟狐疑的瞪著他,將劍身下壓了半寸,“沒有,他只說,你的真實目的是要奪走格裡西亞的身體……而且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
  
  【格裡西亞】垂下了肩膀,忽然輕輕的笑了,笑的整個人都在微微的發著抖,又仰起頭,透徹的藍色眼睛裡蒙上了大片的陰翳。
  
  像是悲哀。
  
  “我說,雷瑟啊。”
  
  他偏著頭,只是一味的將嘴角上翹,再上翹。
  
  “就算我不肯離去,你也沒法對我做什麼,是這樣的吧,雷瑟?”
  
  “……”雷瑟用力的皺起眉,握在劍柄上的手指又緊了緊,“我確實沒法對你做什麼,不過,你應該知道誰可以。”
  
  “你說巫妖?她們可不會傷害我,而且,你確定她們會聽從你的命令?”
  
  當然不會……事實上,巫妖們根本不承認他是現任魔王,甚至寧願去服侍羅蘭……當然這件事雷瑟是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因為沒這種必要。
  
  劍鋒一點點的陷入了皮膚,血珠沿著劍尖滾下。雷瑟眼神緊了緊,稍微偏開了劍鋒,身上殺氣卻愈發的濃重。
  
  “是啊,他說的沒錯,我只是想佔據這局軀體為我所用罷了。你想問理由?這種事情還需要理由嗎?我被屬於自己的時間徹底抛棄,終於流浪到了這裡,找到了解決一切的唯一的突破口……我當然要佔據這局身體,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啊啊,還真是好笑啊,簡直要笑出眼淚來了。
  
  那家伙總是這樣……總是堅持著自己的正義,說什麼也不肯動搖半分。其實他們吵過很多次了,每次都以冷戰告終。那家伙說他瘋了,他就笑對方太固執。
  
  可誰又知,他只是想拯救某個人罷了。
  
  無論多少次與那人爭執,又或者被多少次的誤解……他都只是想拯救那個人啊。
  
  在祈求著希望的同時便會獲得等量的絕望,而現在的他便被這樣的絕望折磨著。沒有出路也無法回頭,只能在無窮無盡的時間裡徘徊著。
  
  他已經……快要沒法堅持了……
  
  “你……”
  
  “你似乎在恐懼著什麼喔,雷瑟。”
  
  【格裡西亞】無視了快要挨上喉嚨的劍尖,一步步的逼近了自己,直到劍身深深的刺進了皮膚。
  
  “魔王的力量很難控制對吧?那種幾乎要將人的理智全然吞噬的慾望,以及不斷被願望自身而扭曲的衝動……那種感覺一定令你無所適從,對吧?”
  
  “……”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願望,而這份願望隨時都可能會因某物而扭曲,外物也好自身也好……所以,其實所有人都擁有成為魔王的資質,只是未必擁有控制這份力量的資質。那些任憑自己願望發酵扭曲的人類,你猜會變成什麼樣呢?”
  
  領口處已經被染紅了大片,那家伙卻依舊在笑著,笑容愈發甜美燦爛,卻透著股說不清的瘋狂。
  
  “這個世界其實早已無藥可救了,無論時間走向了何處,結局都只有破滅一途。我從那樣的結局處回到了這裡,一次又一次的循環反復,直到現在為止,依舊從未見過能夠延續下去的世界。”
  
  “……”
  
  “但是——只有你們的世界出現了不同。”
  
  【格裡西亞】張開了手臂,搖搖晃晃的朝這邊走來,他慌忙收劍,這才沒在對方喉嚨上留下個窟窿。
  
  “我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裡,我只清楚一點。這裡可能是讓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所以,就算是被你威脅,我也絕不會放棄這具身體。”
  
  雷瑟瞪著他,臉上終於透出那麼一點動搖之色來。
  
  “……你已經瘋了。”
  
  “啊,也許吧。不管換成是誰,獨自在時間之中流浪了數百上千年,腦袋總會有些不正常吧。”
  
  “為什麼不回去?”
  
  “回去?回到那個一無所有的世界中?雷瑟,你在開什麼玩笑?”
  
  仿佛自我嘲諷一般的,露出笑容一般的歪著嘴角。
  
  “因為那裡已經徹底毀滅了啊,無論人類或者其他生物,誰都沒能活下來。就算我回到了那裡,可是在等著我的人,已經不在了啊……”
  
  誰也沒能比他活的更久,所以當他回到原點時,早已便是物是人非,而只有他自己依舊是那副模樣……從來沒有變過。
  
  “……”
  
  “——但是啊,雷瑟。”
  
  以他人為憑依出現,在他的劍下露出凜然笑容的某個人,徒手抓住了劍身,指向了心臟處。
  
  “你可千萬不要因此而心軟啊,我是你們的敵人,這一點總是不會錯的。若是因為一時心軟而放過了我,這孩子可是會死的喔。”
    
  【格裡西亞】撇了撇嘴,閉上眼睛,一道虛影慢悠悠的從背後分離。眼見著驟然軟倒的身體即將挨上劍鋒,雷瑟手疾眼快,一把撈起了對方的身體,將頭靠在了肩膀上。
  
  ……這種時候居然還在呼呼大睡,這還真是……
  
  血珠從脖頸上的傷口中溢出,他伸手拭去,指尖一抹刺目的血紅。
  
  ……他所恐懼的東西,並不是那些啊。
  
  某個在夢中反復閃回的景象,現如今依舊歷歷在目。包裹著指尖的即將逝去的溫度,沿著手臂肆意流淌的黏稠液體。
  
  自己揮下的劍幾乎要將那人從身體正中劈裂,於是他最愛的那雙清澈眼睛正在逐漸的失去光芒。
  
  那確實是夢境,卻真實的令人心生恐懼,仿佛那是在某處曾歷經過的過去。他抱著那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跪倒在血泊裡,已經泛上鐵青的嘴脣染上了血的豔麗。
  
  這些年來的他一直被這樣的噩夢困擾,一遍又一遍的,卻只能在夢境裡擁抱著那具漸冷的軀體。他很少會主動逃避著什麼東西,只是在這件事上,他確實在逃避著。
  
  有些東西是絕不能失去的,一步差錯都將不被容許,所以他才選擇徹底隱匿蹤跡。
  
  懷裡的人依舊安睡著,雷瑟收了劍,動作相當輕柔的將人抱回了房裡。
  
  ♢♢♢
  
  早上了。
  
  格裡西亞睜開了眼。總覺得前一晚腦袋有點斷片。昨天他去干什麼了來著?希歐好像說要去找張地圖制定逃跑計劃所以喬裝打扮之後出門了……然後呢?
  
  身下是軟綿綿的床而不是沙發,說起來他記得伊希嵐家的店裡只有一件客房,所以如果他睡了床那其他的人全部都要睡沙發打地鋪……不過剩下的人好像也沒有和他這個傷病患搶床睡的意思。自從那件事之後便早已全城戒嚴,想要不驚動任何人的逃走還需要動點腦子,於是就在多層原因的疊加下暫緩了逃走的進度。
  
  只不過居然沒有衝進店裡搜查的侍衛什麼的……確實挺意外的。
  
  他呆呆的望了會天花板,感覺痛覺又從舊傷處漫了上來,於是翻了個身,便感覺右手邊被什麼壓住了,動了兩下,沒能抽回手,再一低頭,對上一雙沉靜的黑色眼睛。
  
  “……早,早上好……?”
  
  ……為什麼,雷瑟,會在,他的床上啊啊啊啊——!
  
  在他偷偷溜下了床之前,“噌”的一聲,一把劍緊貼著臉頰壓在了脖子上。
  
  誒?
  
  “不要動。”他聽見對方冷冷的說道,“格裡西亞,看著我的眼睛。”
  
  “喔……”
  
  大眼瞪小眼。
  
  半晌,跨坐在他身上的人這才松了口氣,慢慢的松開了劍,改成用手臂撐在了身體兩側,幽幽的說道。
  
  “格裡西亞,你該洗臉了……眼睛裡眼屎沒擦干淨。”
  
  “……少給我轉移話題。我問你,雷瑟,昨晚發生什麼了嗎?”
  
  “沒有。”
  
  “騙人。”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雷瑟手臂一撐,離開他的身體上方,“該喝藥了。”
  
  他瞪著那把之前還頂在自己喉嚨上的佩劍,只感覺血液一點點的從頭上涼了下來。
  
   “雷瑟。”他輕聲道,“你一定在瞞著我什麼對不對?過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才重新見到你……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告訴我的呢?”
  
  早已離開了床邊的人肩膀微微一滯,隨即便仿佛什麼也沒聽見一般,轉身離去了。
  
  格裡西亞呆了半晌,環視了一圈周圍,依舊是空蕩蕩的,某個前幾天便幾乎極少現身的背後靈依舊不在,於是又喚了兩聲,這才看到了自角落幽幽現身的白色身影。
  
  他看不清對方表情,只感覺對方似乎更寡言了些,像是有重重心事。
  
  【……有什麼事嗎?】
  
  “只是因為昨天沒看見你,覺得有些奇怪……你知道昨天發生什麼了嗎?”
  
  【……】
  
  背後靈緩緩的飄到了床邊,擡手指了指他的領口。他低頭,睡衣外套赫然一圈干涸血跡。
  
  【那家伙干的。】
  
  “誰……你說雷瑟?”
  
  背後靈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默默的飄開了一截,坐到了床沿上。
  
  【離開月蘭國之後去一趟魔王殿吧,格裡西亞。】
  
  “為什麼?”  
  
  他這才注意到對方似乎削短了頭發,原本近乎拖至腳面的燦爛金發,現如今堪堪及腰,拿不知什麼束在了腦後。他一直知曉對方容貌像極了自己,卻未曾想竟會如此相似。除了偶爾會流露出的仿佛神明俯矙人類一般的神情以外,他們簡直像是雙生子……或者同一人。
  
  ……同一個人?
  
  【你不是打算讓那家伙卸去魔王之位嗎?我不清楚具體的方法,不過大約知曉該去哪裡尋找。】
  
  “魔王殿?”
  
  【具體來說,是上任的魔王。他好像知道些什麼,而且他似乎是唯一一名任期結束後依舊存活的魔王。我想……他應該會知道些什麼。】
  
  “……”
  
  比起這個,他更想知道為何對方會知曉這些。
  
  但是就算問了也不會得到正確答案。他是不會說出實話的,對於這些與身份相關的事情,那家伙總是閃爍其詞,唯獨某一日的夜裡,在月下對飲的那一天,那家伙終於透露出了那麼一絲動搖來。
  
  仿佛錯覺一般的……總覺得,那個人在暗示著自己什麼。
  
  有什麼無法明說的事實,又或者矛盾著無法說出口的心事。
  
  “到了任期的魔王……最後會怎麼樣呢?”
  
  【也許會死。】
  
  “也許?”
  
  【我也不知道,因為我沒見過,只是道聽途說罷了。】
  
  “所以也有不會死的可能性?”
  
  【你會賭嗎?拿那家伙的性命?】
  
  “……”
  
  【別犯蠢了,我知道你不會的,所以,還是去一趟魔王殿了,而且羅蘭還在那裡不是嗎?】
  
  總有種心事被徹底看穿了的感覺……真令人不爽。
  
  【……我說啊,格裡西亞。】
  
  背後靈斜斜的倚在了床頭,金發垂落下掩蓋了一半的面孔,湛藍的瞳孔中隱隱有金色浮動。
  
  “干嘛?”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你千萬不要成為我這樣的人,因為想要逃避過去,最後連曾經最親密的友人全部都忘了干淨,連他們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
  
  【我曾經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能在他們離去之前見上最後一面。所有人都正逐漸老去,而只有我依舊是這幅模樣,我以為只有我被抛下了,而事實上……是我先抛下了他們。】
  
  誰都已經不在了,這麼多年來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獨自一人跋涉在時間之流中……找不到任何出路。
  
  【所以我才不希望你成為我這樣的人。神明什麼的,愛誰當誰就去當好了,如果再讓我選擇一次,我寧願和那家伙死在一起。】
  
  對方語氣輕松,甚至勾起一抹苦笑來,他卻在那嗓音裡聽到了一絲哭腔……也許真的是他的錯覺吧,自稱神明的人怎麼會在他面前失態呢?
  
  可那就是事實啊,總是掛著完美的面具一般笑容的某個無名的存在,在這一刻終於綻開了裂縫,露出了面具下蒼白的面孔。
  
  那樣無力。
  
  即將在門板上敲下的手頓了頓,門外的人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放下了,沒再驚動裡面的人。
  
  仿佛若有所思。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1 02:57
  
  其三十九 終結之前
  
  ♢♢♢
  
  被灌了一通極苦無比的藥之後,格裡西亞人終於被放出來了。
  
  而且喝藥當間還被一圈人拿同情的眼神圍觀了……就差掛個禁止摸拍投餵的牌子。話又說回來,如果是甜食的話他其實很樂意被投餵……咳。
  
  甜品店外圍拿防禦的咒文包裹了一層,讓在外巡邏搜查的帝國軍不會注意到這裡。據說是拿的艾爾梅瑞的庫存卷軸……果然不愧是一國的親王,真有錢。
  
  只可惜,從這以後,他就要徹底失去這個位置了。
  
  格裡西亞偷眼瞄向正擠在一張桌上研究地圖的四個人,希歐正為了什麼和艾爾梅瑞爭吵起來,只留下兩個疑似嗑瓜子看熱鬧的家伙圍在桌邊大眼瞪小眼……格裡西亞擠了過去,也抓了把瓜子,順便和露出了驚嚇表情的帝摩斯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啊各位。”
  
  “……格裡西亞?你終於醒了?”
  
  “終於是什麼意思……我有睡很久嗎?”
  
  就連眼見著要吵上的人都不吵了,圍過來對著他就是一頓摸拍投餵……默不作聲的伊希嵐默默的擠出了人群,一轉眼手裡就多了個托盤,連蛋糕帶盤子一起塞到了他面前。
  
  “吃。特地做的。”言簡意賅。
  
  ……還當真把他當展覽動物了?
  
  在桌面上展開的地圖上被人拿筆橫七豎八的畫滿了,很明顯,之前這二人正在討論離開這力的方案。只是他們能在這裡安穩的坐著,多半還是因為包裹在了店外的那層遮蔽視線的法術,若是貿然衝出去,結果不會太美好的。艾爾梅瑞看起來也是在顧慮著這點,只是就算想到了,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既然沒什麼解決方法,那就干脆蒙面衝出去,總比坐以待斃強吧。”
  
  希歐一巴掌拍在了地圖上,把桌上的牛奶杯拍的抖了三抖……格裡西亞拿走了快要灑出來的牛奶杯,又往嘴裡塞了塊餅干……咦這果醬真好吃。
  
  “希歐你不明白,月蘭國對於叛徒的手段究竟能殘忍到什麼地步。就算有我在,如果你們被那些人抓走了,酷刑是少不了的。”
  
  “……那些人?”
  
  艾爾梅瑞搖了搖頭,一副不是很想解釋的表情。
  
  “我是在擔心你,希歐,貿然衝出城絕不是什麼好方法。月蘭國最近正處於備戰狀態,王城的布防極其嚴密,除非萬不得已,我不希望你這樣做。”
  
  希歐的表情有點動搖,艾爾梅瑞把地圖從他的掌下抽出,自顧自的拿筆在地圖上圈了幾個地方。
  
  “事實上……王宮著火的那天晚上,有人一直埋伏在了外面,準備刺殺我。”
  
  “……!為什麼你都沒提……”
  
  “因為只是線報罷了,我認為沒必要把這事告訴你們讓你們擔心。那天晚上我為了引出埋伏,特意把澤西留在了宴會上,獨身一人去了花園裡……結果刺客果然現身了。”
  
  艾爾梅瑞把圈好的地圖掛了出來,過了這麼多天,他好像終於能用平穩的語氣將這事完完整整的復述出來,而不是露出迷惘的笑容坐在桌邊,眼睛像是在看著遙遠的哪裡。
  
  “雖然對方沒有擺明身份,但我知道想要刺殺我的人是誰。有人希望月蘭國和基辛格能夠快點開戰,而父親他卻是主和派。雖然戰爭已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但只要父親還在,現在正在位上的那位就沒法徹底挑起事端,而我恰好在基辛格待過一段時間。”
  
  結果便不言而喻了。
  
  “如果我重傷或者死亡,月蘭國便能以此為由正式向基辛格宣戰。至於我,被安個肅清背叛者的名號,就能將此事徹底揭過,而澤西他將會被嫁禍成凶手,就此徹底在帝國軍中消失。如今的月蘭國完全是一灘渾水,誰踩進去了都不好過,我們能做的就是偷偷的溜出去不驚動任何一方勢力……希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地圖上被圈起的地方是四處兵營……看起來仍舊平靜的表面之下,這裡早已是守備森嚴的堡壘。即使在白日裡街道上鮮少見行人,路人神色匆匆,低著頭快步從守軍面前路過,生怕對上了視線。
  
  “……好吧。那你說該怎麼辦?”
  
  艾爾梅瑞轉了過來,目光灼灼的盯著兩頰塞滿餅干的格裡西亞……後者噎了一大口,拼命灌了半杯牛奶,這才有餘力開口:“……草莓你看我干嘛?”
  
  “雷瑟說你知道該怎麼逃走,這是真的嗎?”
  
  話音剛落,八道視線齊刷刷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話倒是沒錯,不過畢竟不是自己出力,還是說……?
  
  格裡西亞找了一圈背後靈,人不在,又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最近那家伙三天兩頭玩消失,也不知道在搞什麼。
  
  【我聽到了。我沒問題,但是你需要長時間釋放聖光保護他們,你做得到嗎?】
  
  “當然……話說你在啊。”
  
  【我一直都在。聽好了,格裡西亞。我知道你想通過背側世界逃走,但是說實話,就算是我,對那裡的了解也並不透徹。我不知道帶著這麼多普通人類進入那邊會發生什麼,說不定其實並不比被月蘭國抓走安全……即使這樣,你也要去嗎?】
  
  “就連你也沒法保護他們嗎?”
  
  【我沒有把握。而且……我已經沒辦法出手了。】
  
  “……”
  
  沒辦法出手?
  
  說起來之前也是……五年前的那家伙可是有事沒事的出來刷個存在感,稍微遇上點危險就搭把手耍個帥……可自從離開了混沌森林之後,那家伙就再也沒出過手了。
  
  就連之前對上那什麼觸手怪的時候也是如此。
  
  【我會盡量幫忙的,但是我究竟能幫上多少忙,這點連我自己都不清楚。】
  
  ……這家伙轉性了?
  
  格裡西亞狐疑的瞪向對方……卻發現自己連對方在哪都不知道,只好朝著空氣猛翻白眼。
  
  “格裡西亞,你在和誰說話?”
 
  “嗯?”
  
  他一轉頭,正看見另四人拿詭異的表情瞪著自己,仿佛當他腦殼有恙。
  
  “……總之是能幫上忙的人。現在還是別管了,這事以後解釋吧。”
  
  這話一出,眾位看待自己的眼神便更怪異了……
  
  【格裡西亞,不要告訴他們我的存在。】
  
  “為什麼?”
 
  又不理他了。
  
  正當他跟空氣斗的難解難分之時,消失了許久的雷瑟終於現身,手裡甚至拎著個巨大號包裹,見他們正人手一把瓜子磕著,很順手的把包裹扔進了希歐懷裡。
  
  “別鬧了,該準備上路了。”
  
  “……你這上路二字說的仿佛要給我送行……”
  
  格裡西亞小聲嘀咕了句,便立即被人給瞪了,只好悻悻的繼續往嘴裡塞餅干。
  
  “這裡面是什麼?”希歐掂了掂行李,頗沉,像是裝了一大包液體之類。
  
  “煎好的藥。”
  
  “這家伙的?”希歐挑眉看向一臉無辜的格裡西亞。
  
  “嗯。”
  
  “……不應該讓本人拿著嗎?”
  
  “分開帶著。”
  
  雷瑟轉身就走,完全不給人反駁的機會 倒是希歐一臉很習慣了的表情聳了聳肩。
  
  “正好還有其他的行李需要收拾……艾爾梅瑞,介意再耽擱一會嗎?”
  
  “我沒問題。”
  
  伊希嵐默不作聲的收拾著空了的盤子,在水池裡洗干淨立好後,拿起擱在桌上的便條一張紙的寫著,寫完了整整齊齊的貼在了桌角。
  
  “……你在寫什麼?”
  
  格裡西亞湊了過去,卻發現紙條上記的都是些瑣碎的事情……什麼小麥粉快要用完了記得去集市上買一些之類的。
  
  “我暫時不會回來,所以把沒有做完的事情交代一下。”伊希嵐輕聲解釋道,“店長去外地進貨,我怕不寫清楚些,之後會很麻煩。”
  
  “……你還真是賢惠啊。”
  
  “這是必要的事情。”
  
  伊希嵐把一沓便條紙撕了個干淨,一張張的貼好,又從鑰匙環上取了鑰匙壓在門墊下,這才拉了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來,繼續塞著希歐遞來的拿容器密封的藥汁。
  
  “聽雷瑟說你中毒了,現在沒事了?”
  
  他是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提起這事,所以愣了一瞬,下意識的點點頭。
  
  “原本也沒什麼……喝過藥就好了。”
  
  “格裡西亞,你不要和我們走散。”伊希嵐把塞的更鼓的包拉好,表情相當認真的看著自己,“你不太會炤顧自己,我們都很擔心你。”
  
  “……誰說的?”
  
  結果連帝摩斯都給他飄出來用力的點了點頭……餵你是來干什麼的?
  
  “我好歹也跟著老師旅行了幾年……雖然老師在外花銷一直都大手大腳的。不管去哪都住最好的旅館,我是沒那個錢。”
  
  嘛,不過那也算是尼奧的特色吧。
  
  “不過,格裡西亞,離開月蘭國之後你打算去哪?先回忘響國嗎?”
  
  “不……可能先去一趟混沌森林。”格裡西亞說著偷瞄了眼雷瑟的背影,“羅蘭應該還沒有離開基辛格,而且雷瑟的事情……”
  
  “雷瑟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
  
  伊希嵐搖搖頭。
  
  “總之只有回去一趟,才能徹底搞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麼。我也是被突然帶離了混沌森林……那之後的事情,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而且唯二可能知曉內情的人卻對他閉口不提此事,甚至在那之後一個說是要接任務成天往外跑,另一個干脆拿夏佐當借口整日不見蹤影,簡直要命。
  
  “如果你說的是那時候的事情……我只記得,當年尼奧老師受過不輕的傷。”
  
  伊希嵐忽然壓低嗓音道。
  
  “……什麼時候的事情?”
  
  “你和艾爾梅瑞離開混沌森林之後的一周內。”
  
  ……那個時候老師不正和他一起嗎?
  
  不對,那個時候的他確實昏睡了一小段時間,所以記憶並不明晰。他只記得自己一睜眼便已是在忘響國境內,那兩個無良的家伙拐人的動作倒是賊利索。
  
  “是誰傷了老師?”
  
  “這個我也不清楚。不過,能夠重傷尼奧老師的人,我想應該不會太多的。”
  
  不過其實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少。如果只是重傷而非擊敗,至少那幾位巫妖,還有擁有魔王三分之力量的他們三人都有可能做到,甚至在當時剛剛成為魔王精神尚未穩定的雷瑟也有那樣的可能性。
  
  ……當然敢不敢是另一回事了,反正他是不敢,又不是嫌命太長。
  
  “那之後我們便被遣散出了混沌森林,說是不適合我們這些人類孩子居住。尼奧老師說要是我們無處可去,跟著他走也沒關系,有些人就跟去了,我則是想著先去看艾爾梅瑞一眼再做決定……結果在路上就被店長撿走了。”
  
  “……撿走?”
  
  “當時出了點狀況……我是租了商隊的馬車往月蘭國來的,結果在半路商隊遭劫。他們人多勢眾,我一人敵不過他們,差點被劫走的時候,店長雇傭的冒險隊恰好路過那裡,便順勢救下了我。他聽說我也是往月蘭國去的,就答應載我一程。”
  
  ……然後就跑來人家店裡打工了?聽起來倒是蠻像這家伙的風格嘛。
  
  “下次運氣好些,說不定能吃上店長親手做的甜品。店長的手藝比我好多了,沒有嘗到真的很可惜。”
  
  ……說沒有動搖才是騙人的,只是大概沒有那種機會了吧。嘴上說著從長計議,其實誰的心裡都很清楚……他們以後很有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
  
  “不過店長似乎去了忘響國,等我們去了忘響國之後會碰上也說不定。”
  
  “應該不會這麼巧吧?”
  
  重新分配完行李之後,六個人重新聚在了門窗鎖死的店內。為了不讓他人注意到店裡情形,窗簾全部拉了嚴實,原本溫暖和煦的純木質內飾也籠罩上了陰森的色彩。
  
  因為之後很有可能會是一段極其漫長且缺乏補給的旅程,所有人的包裹都被塞的鼓囊囊的……除了某個傷病患。
  
  “……我的包呢?”
  
  格裡西亞一臉無辜的看著每人背上一個大包……不用背東西是很好啦,不過這種特殊待遇總覺得讓人有些不爽。
  
  ……結果沒想到五個人有四個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希歐甚至敲著手掌給他來了句“我就說忘記了什麼原來是這樣啊!”之類的……話說真當他不存在啊!
  
  雷瑟無奈的歎了口氣,如果沒看錯的話似乎還用極小的幅度翻了個白眼……又立即恢復了嚴肅的表情,道:“之後可能需要你長時間使用飛行術,所以必須最大限度的讓你保持體力。”
  
  “所以逃跑路線決定了嗎?”
  
  雷瑟定定的看著他:“這需要由你來決定。”
  
  “……你的意思是說……”
  
  “我是指……在我們能看到的世界之外仍存在著世界裡側,以及魔王能夠自由穿過這層障礙這件事。”
  
  “但是我已經不是——”
  
  話出口到一半,便被他硬生生的止住。
  
  他確實已經不是魔王了,但是現任的魔王,似乎正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一直跟在你身後。你曾目睹過的一切,我全部見識過所以無論你去了哪裡我都能知曉。”
  
  “……!”
  
  這是,什麼意思?
  
  “最穩妥的方案就是通過那一側的世界進行移動,不會被任何人察覺也不會遇到障礙……你也一定想到了這點吧,格裡西亞。”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比起後面那個,前面那句話明顯更令人在意好吧!那什麼【我一直跟在你身後】……跟蹤狂嗎你?”
  
  “啊,你說這個。”
  
  跟蹤狂本人甚至一臉淡定的承認了,順便抛下一句更石破天驚的話來。
  
  “五年前……不,大概在你去忘響國三四個月之後,我就一直跟在你身後,從來沒有離開過。”
  
  “………………”
  
  這麼變態的嗎?!
  
  他現在能溜嗎?
  
  ……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當然不是因為某個跟蹤狂的突然自曝屬性……其實他早該想到了,為何雷瑟能在那樣恰到好處的時機突然現身,未能預料的部分只包括了時間長度問題……
  
  ……居然能在別人身後跟蹤五年,該說是執著好呢還是相當變態好呢……
  
  “……等等,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希歐一臉迷惑,終於沒忍住打斷了這二人的謎一樣的對話,“什麼叫做世界的裡側?格裡西亞,所謂的逃跑計劃究竟是……”
  
  “當然是讓死喔你去穿女裝出去勾引外面巡邏的士兵然後我們趁機逃跑啦。”
  
  “……你是和女裝這梗過不去了還是怎的。”
  
  “誰讓你一看到女人就挪不動道。”
  
  “這和女裝有關系嗎!還有挪不動道的是喬葛不是我吧!”
  
  “不信我現在穿個試試。”
  
  “……呃。”
  
  大概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陳年往事,希歐表情怪異的閉了嘴,只剩了翻白眼的份。
  
  眼見著話題內容又要往謎之方向發展下去,雷瑟一巴掌拍在了企圖繼續胡扯下去的格裡西亞的腦袋上。
  
  “走吧。”
  
  ♢♢♢
  
  ◆這章是外篇劇情補完:
  
  在外篇裡,由於小格沒有出現,所以這次刺殺是成功的。艾爾梅瑞重傷,澤西被捕,而重傷的親王殿下力保澤西後才沒讓他被殺,但也因此沒能成為戰爭的主力軍,而是加入了對魔王殿的突襲隊伍。
  另一邊,忘響國在約半年後對基辛格宣戰,正面派兵支援月蘭國,小格在那只隊伍中參戰。在援軍抵達基辛格境內之後,接到了來自國王的祕密任務,帶了一小支隊伍潛入混沌森林,與澤西的隊伍共同襲擊了魔王殿,而當時駐守在魔王殿裡的人不止羅蘭一人,在魔王勢力被徹底鏟除之後全部失蹤(死亡)。
  (因此神格才會如此敵視澤西,但其實他更討厭忘記了過去的自己)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1 02:57
  
  其四十 通往何處的曙光
  
  ♢♢♢
  
  ——他曾經數次尋找著生存下去的意義。
  
  在無人記得的歷史中,在不曾擁有回憶的過去裡,他便已經身在此處了。而他從未思考過其中原因,就好像一切是某種意義上的理所當然。世界需要自己的存在,所以這樣的自己才會被誕生,無關誰的意志。
  
  其實誰的誕生都和自己的意志無關,“自從有了意識之後就在那裡了”,於是人生的記憶並非從原點開始延續。活下來的意義嗎?那根本是不存在的的東西。人需要為自己的活著找到理所應當的借口,所以才會為生物學上生命的延續編造無中生有的理由。
  
  世界需要著自己所以誕生了自己,因此在他之外說不定依舊存在著什麼更高的意志……但是那其實是某種意義上的假說,人終究是沒法觀測到更高層次的存在,無法證實猜測,最終也只能歸為假說一類。
  
  他究竟是誰?
  
  人這一存在的本身由數個部分組成——尚在此處的身體,身體內側的靈魂,以及此身曾在世間所歷經的一切。人是這些東西共同的集合,這其中的任何一樣發生了改變,所構成的個體將不再是原先的那個自己。
  
  ……沒錯。
  
  將自己的過去和記憶一並封印,以全新的姿態和樣貌出現在他人面前的自己,已經不是過去那個什麼也不懂的蠢貨……他原本是這樣認為的。
  
  
  
  【你問……我是誰?】
  
  【……這樣啊。你已經將過去的自己徹底抛棄,所以連我的存在也一並忘記了……對嗎?】
  
  【不……這沒什麼的。這樣就已經很好了,你不需要為自己的過去負責,那不是你真正的自我。】
  
  【這種說法稍微有些狡猾了嗎?確實是這樣啊,單憑一句“我已經不記得了”就將過去的一切徹底抹消,被其他人聽到可是會被抱怨的吧。】
  
  【不過,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呢。】
  
  【“想要作為人類生活下去”……這種程度的願望必須以相當的代價作為交換。你已經做出了選擇,所以你的未來已經發生了改變,而那以後所承受的一切都將作為實現願望的代價。】
  
  【你在後悔嗎?】
  
  【反悔的代價也許會比現實更加令人難以接受……即便如此你也想要反悔嗎?】
  
  【……這樣啊。】
  
  【我不會阻止你的,因為你的選擇等同於我的選擇。】
  
  【……為什麼要露出那樣的表情?我們可是一心同體的,我當然不會反駁你的決定。】
  
  【看來你想起什麼了呢。】
  
  【那麼……你找到了嗎?】
  
  【關於你生存下去的全部意義,以及你究竟是誰——這一問題的答案。】
  
  
  
  他其實誰也不是,不過是尚在此處的所有記憶的集合罷了。這雙眼所目睹的一切,這雙手曾改變的一切,這具身軀曾結識的一切,這些經驗的全部組成了現如今的自己。誰也無法代替,因為改變了其中任何一樣就不再是原先的自己,因此即使那樣的他也擁有了將生命延續下去的意義。
  
  這就是他得到的答案——甚至不惜抛棄自己曾經所擁有的一切,用自己的全部換來的答案。
  
  即使失去了一切,他依舊從未感到後悔過。
  
  在做出選擇之後,過去的道路便從身後徹底消失。
  
  
  
  【沒錯,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好。】
  
  【即使靈魂相同,只要擁有了不同的經歷和記憶,那個人就不再是自己了。】
  
  【所以請不必再猶豫了。】
  
  【無法理解嗎?你其實一直都很清楚的啊,只不過不願其思考罷了。】
  
  【……是嗎。】
  
  【不……沒關系的。】
  
  【你不明白這些也無所謂。】
  
  【知道的太多並不是什麼好事……你也說過這樣的話吧。】
  
  【無知是一種幸福,這對於你來說也是一樣的。】
  
  【你會見到我的……在一切都將塵埃落定之時。】
  
  【我是你,我也不是你。你也說了吧,只要記憶和經歷不再相同,那樣的自己就不再是現在的自己了。】
  
  【過去的自我,現在的自我,未來的自我……這些都是完全不同的個體。所以我既是你,也不是你。我們是相似而不同的人,是你早已抛棄了的自我。】
  
  
  
  他睜開了眼睛。
  
  無意識間伸向了天空的手掌,在眼底裡映出了從指縫間漏下的光輝。
  
  那是他熟悉而又陌生的風景,就連風也徹底停駐了腳步的,從未有過生機的世界。
  
  “終於……又見到了啊。”
  
  被灰霧籠罩的背側的世界,早已破敗的建築在無人知曉的地方迎接著世界終焉。
  
  一切曾經擁有生命的個體都被強制寫入了死亡程序,所以即使留下了遺體也不會被看不見的細小生物侵蝕,而是在失去水分徹底干縮之後逐漸化作細粉。
  
  “真是悲傷的世界啊,對吧。”
  
  開口說話的人明明是自己,嗓音卻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的身邊並沒有他人,卻不自覺的用上了詢問的口氣,仿佛那是自言自語。
  
  他低下頭,恍惚間似乎能看見自己的身影……表情空茫的金發少年正凝視著自己的手掌兀自發著呆,在注意到自己的視線之後,仰起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然後——朝著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
  
  在最初的暈眩之後,濃重的黑暗屬性仿佛山岳一般朝自己擠壓過來。無論多少次還是不能習慣這邊的氣氛……對於人類來說這裡的環境實在不適合生存,就連呼吸也會感到困難、吸入口鼻的空氣刺激著皮膚黏膜,像是吸入了一大團火焰,甚至需要屏息一會兒才能逐漸適應。
  
  “你們沒事吧?這裡的黑暗屬性濃厚到能夠對人體産生傷害的地步,所以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雷瑟轉過身,卻發現身後的人似乎少了一個……不是時常玩消失的帝摩斯,那家伙不僅沒有玩消失,甚至一臉好奇的打量著四周。
  
  “雷瑟,格裡西亞不見了。”
  
  伊希嵐正疑惑的盯著自己的手心,見他問話,朝這邊揮了揮手。
  
  雷瑟的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怎麼回事?”
  
  “……不知道。剛才我抓著他的斗篷,忽然間整個人就不見了。”
  
  “我不是在問你。”雷瑟的視線越過了伊希嵐的肩膀,投向了他空無一人的背後,語氣低沉,“……為什麼你會在這裡?格裡西亞人呢?”
  
  ……在一干人驚悚的眼神裡,一道純白色的身影自空處緩慢現出身形。在外人眼裡,那人身形纖細,柔軟的金發瀑一般垂在腰際,舉手投足間透著股不似是常人的優雅,唯獨五官仿佛籠罩在了白光裡看不真切。
  
  像極了某個理應是失蹤了的人。
  
  “我若是回答說,他的失蹤和我無關……你會信我麼?”
  
  雷瑟冷笑一聲:“你說呢?”
  
  “……也是呢,你會相信我才比較奇怪。”那人低低的的歎息著,臉上的失落轉瞬間便消失無蹤,“但是很可惜……這件事確實和我無關。”
  
  希歐感覺自己失語了一瞬,再度開口時已無法連貫成句,卻不是緊張,而是某種程度上的極度震驚。
  
  “你是……不對,你不是格裡西亞?但是為什麼——”
  
  “我不是他,只是借用了他的容貌而已。”
  
  “但是……”
  
  “我會優先將你們護送回去的。這是我和那孩子的約定,和其他事情無關。你不信我也罷,在這件事上,我不會說謊的。”
  
  雷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同某人如出一轍的湛藍色眼睛,其中似乎有淺淡的金色閃耀。他確實不信對方,可每次都是這麼說了,卻不由自主的心軟了那麼一點。
  
  也許真的只是因為太相似了,太相似了啊……
  
  “……這次我就姑且相信你,不過,我會繼續監視你的。”
  
  那人相當勉強的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垂在身側的手指緊了又緊,指甲在指根處留下鮮紅的痕跡。
  
  “你信我或者不信,這些都和我無關。我有自己的目的和想要拯救的人,而為了實現那些,就算與所有人為敵也在所不辭。”
  
  那人分明是在笑著,那眼神卻異常的悲傷。就好像……曾經擁有的一切,都在眼前徹底碎裂開了那般。
  
  “——只憑現在的你是沒法阻止我的,雷瑟。”
  
  狂風卷走了他人的身影。
  
  在這寂靜的世界裡,只剩下了清淡的嗓音在風中回蕩。
  
  ♢♢♢
  
  所謂的人生三問就應該是“我是誰”“我在哪”和“今天晚上吃什麼”……最後那個暫且不提,前面的兩個問題倒是很適合現在的情形。閉上眼睛後再睜開世界徹底變樣倒是正常事,但為什麼原本在身側的隊友們都突然消失這點就很令人費解了。
  
  是雷瑟那邊發生了差錯嗎?還是說……
  
  他擡起頭,頭頂是鉛灰的顏色。沒有風也沒有人聲,世界安靜的好似沉入了水底。
  
  這裡是——世界的內側無疑。
  
  那麼,為什麼……
  
  “大哥哥,在這邊喔。”
  
  “……!”
  
  毫無預兆的,傳來了仿佛幼童的稚嫩嗓音。
  
  身高不及腰際的孩子仰起了臉,鏡一般的的黑瞳裡映出了他的面孔。像是無數次曾在鏡子裡見過的,卻是毫無表情,空洞的不像是自己。
  
  他分明是從未見過對方的,卻熟稔的拉起了那孩子的手,擡腳機械的向前走去,就如同手腳不再屬於自己。他的意識是從未有過的明晰,鞋底軋過細小的石子,走動時布料的摩擦,他都聽的一清二楚。
  
  但偏偏……無法控制自己的行動。
  
  如墜夢境。
  
  “大哥哥已經很久沒來看過我們了呢,大家都很想念大哥哥你。大家都在猜大哥哥是不是忘記我們了,這次回去,大家都一定會很驚訝吧?”
  
  他低頭凝視著幼童後腦勺上小小的發旋,鮮紅色的發絲,一根根的桀驁不馴的豎在了後腦,發根的地方微微透著金色,在光下像是跳動著火焰。
  
  “不過就算大哥哥不來看我們也是沒關系的,畢竟時間還有很多嘛。只不過如果大哥哥再遲些來了,來迎接大哥哥的人,就不會是我們了呢。”
  
  他確實想開口質疑什麼的,聲帶卻像是被徹底凍結了,連一絲聲音都沒法發出。
  
  “畢竟我們的壽命很短暫嘛,和大哥哥你完全不一樣……最開始認識大哥哥的人都已經不見啦,還活著的只有我們而已。要是再也沒有人記得大哥哥了,大哥哥豈不是會很寂寞嗎?”
  
  這孩子……在說什麼?
  
  “我已經多久沒來過這裡了?”
  
  他清楚的聽見自己這樣說道,不由自主的,嗓音遙遠的像是自他人口中發出。
  
  “嗯……已經快有二十年了吧?”
  
  “……是嗎。”
  
  “不過我們沒關系的!就算大哥哥一直不來…我們也不會覺得很寂寞的……”
  
  “……”
  
  這種不由自主的漫過心臟的悲傷……是什麼呢?
  
  小小的幼童抓著自己的手向前走去,穿過了無數的廢墟和殘骸……他是誰?他們是誰?在不被任何人知曉的歷史中掙扎前行的人……又是誰呢?
  
  只可惜他連一點聲音都沒法發出,只能機械的跟著那孩子向前走去。
  
  “啊……大家都來迎接大哥哥了呢。”
  
  那孩子忽然松開了手向前跑去。在那孩子的身後,無數名擁有極其相似外貌的幼童朝著自己伸出了手。完全相同的鮮紅色發絲和黑色眼睛,以及除了年齡便再沒有分別的面孔……就仿佛,這些全部是某人制作出什麼時的廢品。
  
  “大哥哥,歡迎回來!”
  
  “大哥哥好像長高了不少呢?原來大哥哥也還會長高嗎?”
  
  “大哥哥是不是染過頭發了?阿音也想染發……染成和父親大人一樣的顏色,大哥哥可不可以教教阿音?”
  
  “大哥哥……”
  
  ……真是吵死了,但是沒辦法抱怨出口。
  
  嗓音像是被凍結了,又像是擁有了自我意識不再聽從自己的指揮。
  
  他低著頭確認著手指的存在,卻又仿佛能讓視線穿越那個無比熟悉的背影,用眼睛注視著早已不屬於自己的“自我”。
  
  由不足七歲的幼童組成的海潮撲了上來,仰著頭拿鏡一般明亮的眼睛注視著自己。那一雙雙眼睛澂澈的像是湖水,懵懂而無邪念的眼神令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只是有些事情。忘記你們了很抱歉。”
  
  “父親大人也是這麼說的……【因為最近很忙所以不能來見你們了】……之類的。大哥哥有見到父親大人去哪了嗎?”
  
  “不。……還沒有那種機會。”
  
  擁有幾乎完全相同外貌的幼童齊刷刷的擡頭看他。
  
  仔細看的話似乎其中有男有女……不過原本這個年齡的孩子就不太能分辨出性別,又穿著一模一樣的灰色外褂,實在分辨不出性別來。
  
  “是嗎,可是父親大人說,他一直在等你拜訪哎。”
  
  “……那種家伙,就算沒有去找他,他也會自己跑上門來,所以不用管他就好了。”
  
  他們……在說什麼?
  
  分明不是經過了自己的意願,卻不由自主的吐出了這樣的話語。他和他們很熟悉嗎?為什麼會如此流暢的對話呢?這其中的原因,他現在確實不曾知曉。
  
  “哪,大哥哥。”
  
  最開始出現在他面前,一直抓著他的孩子突拉了拉他的袖子,黑色的眼睛裡盛滿了擔憂。
  
  “如果是大哥哥的話,也會討厭父親大人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父親大人經常說【要是被人類知道我做過什麼的話,一定會被所有人討厭吧】之類的話。所以,大哥哥也會討厭父親大人嗎?”
  
  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蹲下了身, 揉了揉那孩子短短的紅發。
  
  “我可不是人類。不過,做了那些事情之後,就算被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明明是不到七歲的孩子的外表和語氣,卻露出了更加成熟的表情……稍微有些困惑的撣開了他的手,故作老成一般的叉著腰。
  
  “大哥哥,我可不是小孩子喔。”對方表情相當困惑似的歎了口氣,“我已經是成年人了,所以大哥哥可以不要用對待小孩子一樣的態度嗎?”
  
  ……哪個正常成年人會喊人大哥哥啊。
  
  等下……成年人?
  
  之前那孩子也說了吧,在這裡一直等了二十年……之類的話。
  
  無法理喻的事情,超越常理的事情。
  
  像是正在做著夢一般的,以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
  
  身體內側像是有另一個自我存在,代替著自己應對著這些他無法理解的現實。
  
  就仿佛——
  
  “大哥哥,你為什麼不說話?”
  
  那孩子歪著頭,相當稚嫩的嗓音試圖將自己喚回現實。
  
  “……”
  
  他是誰?
  
  不,應該說……現在正站在這裡的人,究竟是誰?
  
  tbc.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1 02:58
  
  其四十一 境界線的無限遠點
  
  ♢♢♢
  
  他所傾聽到的人類的願望,大多是些骯臟的東西。
  
  人類用外表掩蓋住了內心的真實,用心之壁將自己與他人隔開。
  
  人與人之間是沒法相互徹底理解的,因為各自的經歷不同想法也不同,所得到的對於世界的觀念也有所不同。
  
  於是在那樣的隔閡之下,陰暗的情緒便由此滋生。
  
  嫉妒也好仇恨也好。
  
  懦弱也好逃避也好。
  
  無法公之於眾的黑色的感情,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肆意生長。
  
  這其實原本是沒有什么的。
  
  只要不將那份慾望付諸於行動,他人的想法又與己何干?以超我約束本我而表現出自我,這才是人類應該擁有的姿態。(*注一)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自我約束也沒法做到,那“人”便也無法被稱之為人……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意思。
  
  ——但是,只有他而已。
  
  能夠無視他人的行動和言語,直接傾聽到其他人的內心真實。
  
  他見過形影不離的好友,在利益上起了糾葛的時候卻想著相互出賣。
  
  他見過貌合神離的夫妻,在同榻而眠時,卻做著投入並非彼此懷抱的夢境。
  
  他見過其樂融融的父女,在繼父滿面慈愛的擁抱著未經人事的女兒時,腦內轉過的念頭,卻骯臟的令人作嘔。
  
  人類的願望竟也會如此的扭曲——他也是首次意識到了這點。
  
  最開始的時候還不是那樣普遍的現象,就算是難以見人的想法也不過是輕描淡寫的程度。但若是他在某個地方待的太久,他人的願望也會被逐步濃鬱的黑暗扭曲,直至徹底暴露在人前。
  
  是他的錯嗎?
    
  魔王之身匯聚了此世之惡,因此只是存在於此便會給周圍帶來災難。即使他本心並非如此,也會在無意識間將周圍的人心汙染。
  
  是他的錯吧。
  
  所謂絕對清白的罪孽之身,也不過如此了。
  
  只是這魔王之力是他從其他人身上繼承而來的,在他將這股力量奪走之前,那個人過的究竟是怎樣的生活……只有這一點,他無法想象。
  
  ……一定十分辛苦吧,就像現在的他一樣。
  
  只是在地上停留便會給周圍帶來災難,所以必須一刻不停的在各地間移動,這就是魔王,被所有人所厭惡和敵視的東西,孤獨和罪惡感正在一刻不停的折磨著自身,到了最後說不定連自己也會被這樣的力量侵蝕。
  
  不……大概是遲早的事情吧。
  
  就算是他的話……對這世上的一切不抱希望,眼中所能映出的只有黑暗……他說不定也會變成這樣的人吧。    
  
  狹小的甜品店被昏暗籠罩。在大約十分鐘前,這裡還是一片鬧騰的樣子,人走了,生機便也不復存在。
  
  他偶爾也會懷念那樣的過去,掛著毫無陰霾笑容的少年們從走廊上跑去,被世人冠以邪惡之名的宮殿裡卻一刻不停的充滿著歡笑——說來也是諷刺,分明是他人眼中的罪惡之都,卻被金色的陽光灑滿,輪廓柔和的像是尚未成熟的少年面龐。
  
  在復古的純木質地板的中央,他正尋找著的那人正昏睡不醒的橫躺著。他一邊想著“果然是這樣啊”一邊快步走去。
  
  早在剛踏入這裡的時候,他便已經發覺了籠罩在這附近氣氛的不對勁。並非來源於黑暗或者其他,而是種……像是游離於時間之外的虛無感。只是現在已經沒有精力去管這些了,首要的問題是盡快離開這裡。守護在甜品店外周的結界正在逐漸減弱,王城的守軍搜查到這裡來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格裡西亞?”
  
  他蹲下身,推了推疑似昏迷中的那家伙的肩膀。比起想象中還要更加結實一點,已經完全沒有了當年那副有點柔弱的模樣,他記得有誰說過,外貌這東西會受自身屬性傾向影響,在徹底將黑暗屬性摒除在身體以外之後,連氣質都徹底的變了。
  
  只是這昏睡不醒也很令人擔憂……
  
  他清楚的聽見了逐漸靠近帝國侍衛的腳步聲,無奈之下只好將整個人打包了夾在胳膊下。
  
  沒想到,在他的手指接觸到對方胳膊的瞬間,理應是沉睡著的人卻睜開了眼睛。
  
  “……”
  
  仿佛在打量著周遭環境的,陌生的視線。
  
  想要伸去的手指像是被燙灼了一般縮回,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手指一點點的收緊。
  
  ——他確實在恐懼著什么,可能被汙染的身周的人,已經可能早已被汙染的自己。
  
  然後,那家伙轉過了頭來。
  
  分明是閉著眼睛,卻像是正常人一樣將眼睛的部位轉了過來。在“視線”觸及了自己之後,仿佛相當興味一般的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他說了什么呢?
  
  佩劍幾近出鞘,卻被橫伸出的手指按住。那人貼近了自己,沒有表情的面孔迅速靠近,甚至到了能在對方無神的眼裡看見自己倒影的距離。
  
  他問:“你是誰?”
  
  ♢♢♢
  
  “你……真的不是格裡西亞嗎?”
  
  在距離地面超過千米的高空,穩穩的托住了身體的狂風內部,希歐終於代替所有人將疑問說出了口。雖然難以看清五官,氣質也不那么相似,卻在現身的瞬間給了所有人那樣的錯覺。
  
  不是因為外表……而是某種難以用語言說清的直覺。
  
  “當然不是。我說過了吧,我只是忘記了自己的樣貌,才借用了那孩子的外貌而已。”
  
  “希歐,如果他是格裡西亞的話,雷瑟不會用那種語氣說話的。”
  
  伊希嵐淡淡的說了句,卻也是幅疑慮未消的表情,不過看樣子姑且是信了。希歐似乎是還想問些什么,卻被按下了肩膀,便不再開口了。
  
  “姑且問下,你是格裡西亞的朋友嗎?”
  
  “不,我是他的敵人。”
  
  “……”
  
  “開玩笑的,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吧。我們只是利益交換的關系。我回應了那孩子的願望,並且從那孩子手裡獲得了想要的東西,只是這樣而已。”
  
  在沉默之後,伊希嵐突然開口:“之前你說的【是他的敵人】這句,其實是實話吧?”
  
  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又抿緊了些。
  
  “我不知道為什么雷瑟會相信你,但是——既然是敵人,為什么又要來幫我們?”
  
  “我——”
  
  全世界的聲音都離的很遠,他用力的深呼吸,卻也沒能緩解並不存在於胸口的悶痛。
  
  好像變得有些奇怪了,自從那以後開始。連自己都快要搞不懂自己的想法,過往的信念正一刻不停的動搖著。
  
  明明早就決定好了的,可是,為什么呢?
  
  “……我只是,不想以後的自己後悔罷了。”
  
  “什么意思?”
  
  “不要盤算著試探我了,這部分內容我不會明說的。這是我和那孩子的私事,和你們沒什么關系,我也不打算把你們卷進來。……不如說,知道的少些才比較好吧。”
  
  單是同時維持著飛行術和結界兩樣就讓他稍感吃力,甚至沒有餘力去思考敷衍那些人的話。這和過去的自己完全不同,從某個時候開始自己突然失去了全部力量一般迅速衰弱下去,有時連維持自己的形體都變得困難了。他心裡清楚一定是發生了什么,卻沒法和任何人傾訴自己的煩惱。孤獨像是跗骨之蛆一刻不停的侵蝕著自己,可從很久以前自己便早已是孤獨一人了。
  
  ……為什么會感到如此的寂寞呢?
  
  從一開始艾爾梅瑞便拿懷疑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後背,那銳利的視線仿佛能將自己心臟射穿。背後滲出了冷汗,連手腳都開始變得氷涼。在撒下第一個謊言的同時便做好了用更多謊言彌補的覺悟,可當真到了箭在弦上的時刻,腦袋裡卻像是徹底凝固了,當初想好的應對的話一句也沒能說出口。
  
  簡直像個笨蛋一樣。
  
  “……你們……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
  
  帝摩斯從巨大的包裹後面探出了半張臉,弱弱的說道。
  
  “聲音?”
  
  “好像是……有什么東西靠近的聲音。”
  
  “……”
  
  背後靈突兀的收回了飛行術,只留下托在腳下的風。他們這才能看清周圍的景色,仿佛某種建築的殘骸林立在龜裂的地面之上,而他們正漂浮在斷裂的殘骸間,腳下是幾乎被黃沙覆蓋的路面。
  
  目光所及之處並沒有可疑的東西,就連感知也是。空蕩蕩的世界,被黑暗充斥的世界,荒無人煙的……不,是【早已滅絕人跡】的世界。
  
  “你聽錯了吧,帝——”
  
  他這時才聽見了悠長而尖銳的長嘯聲,劃破了空氣鑽進了耳膜裡。那不是生物所能發出的聲音,高頻率的振動超越了聲帶的能力范圍。他擡起頭,在鉛灰色的高空裡目擊到數十的黑色小點時,耳邊便瞬間炸裂了……仿佛什么連續炸裂的聲音。
  
  那是什么?
  
  白色強光交替閃爍,爆炸時産生的衝擊波差點將人從半空中掃了下去。雖然及時的架起了聖光壁障,某個討厭陽光的家伙還是慘叫一聲拿斗篷帽子把臉給捂上了……
  
  聖光的結界壁正在被撼動著,熾熱白光閃爍,刺的人眼睛生疼。他看不清攻擊來源,擴散開感知也沒有任何結果,似乎是超遠距離攻擊,超出了他的感知范圍。
  
  到底是誰……不,到底是什么東西!
  
  從頭頂的位置傳來了震動感,架起的盾牌在一瞬間同時破碎……最開始目擊的數個黑點接二連三的落下,其中一枚擊中了聖光盾牌的頂點之後稍稍的嵌了進去。盾牌上以肉眼難以捕捉的蜘蛛網蔓延開來,沒入盾牌內部的細長金屬從體部迸發出了耀眼的白光。
  
  要爆炸了!
  
  這樣的認知出現在腦海裡的瞬間身體便反射性的向後掠去。雙手掌心裡甩出數道鎖鏈纏上眾人腰身,在和黑點迅速拉開距離的同時往四周架起了數道聖光盾牌!但即使如此依舊慢了一步,白光在眼前驟然膨脹開來,超越人類聽力極限的高頻音爆像是席卷了身周!
  
  他所能做的事情,只剩下用手裡的鎖鏈把其他人從爆炸的范圍內扯出來。
  
  這種程度的傷害還不能將他置於死地,但是對於其他人來說便未必如此……他是這樣想的。
  
  不……大約只是不想自己後悔吧。
  
  自己已經後悔了太多次,在世界的終末一遍又一遍的歎息著自己的無力……那樣的事情,自己已經不想再來一遍了。
  
  至少在這裡……在這注定不屬於他的時間裡,做些什么——
  
  “嗚……”
  
  好像是流血了呢。
  
  被極致的高溫點燃,膨脹到極限的空氣幾乎要將內臟擠壓成碎片。到底有多久沒有受傷過了?這點就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了。自從身體停止生長以後他就很少投身戰場了,記憶裡最近的一次還是在月蘭國和基辛格的戰爭裡……
  
  ……每當那些記憶重新被挖掘出來,他便會被無所適從的恐懼包裹。那是對於他來說過於殘酷的現實,無論多少次閉上眼睛捂上耳朵,想要對那一切不聞不問,那些記憶卻會自己跑出來,覇佔著腦袋,一刻不停的盤旋著。
  
  “我還真是個……差勁的男人啊。”
  
  自以為能拯救別人什么的,結果到頭來,還是會被所有人討厭不是嗎?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視網膜被爆炸時釋放的光芒灼傷,視界裡被斑斑點點的灰暗佔據。耳朵裡只剩下了嗡鳴聲,所以連那些呼喚著他的聲音像是被深海隔開。
  
  不過,沒關系的。
  
  感知代替了視力擴散開來,從右手掌心的位置召喚出了金色的光電。那是代替他曾經的佩劍而投射出的影子,現在的他已經沒法將那把聖劍從體內召喚出來。
  
  他在林立的廢墟間高速穿梭,而那些黑點便扭轉了方向緊跟著自己。果然是衝著自己來的嗎,只是其中原因已經無從知曉了,他破開了煙塵,筆直的衝入了高空,手裡聖劍的代用品高舉過頭頂。
  
  以前總是有人笑著說他的劍術很爛,不帶惡意的,只是拿著揶揄的口氣。只是當他去刻意鑽研了,終於讓劍術稍微能看一點之後,連想要向誰炫耀的對象都沒有了。
  
  “……是報應啊。”
  
  聖光聚集在劍上,在劍尖觸及那些流線型的細長金屬的瞬間將那些東西盡數掃開。爆炸是不可避免的,他所能做的只有在盡可能遠離自己的地方點燃那些東西。
  
  當火雲和熱風將自己完全卷入的瞬間,架在身周的聖光盾牌在同一時刻全數碎裂,血裹著內臟的碎片幾乎要從嘴裡湧出。
  
  真弱啊。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意識模糊的一瞬間,甚至都想嘲笑這樣狼狽的自己了。
  
  在那孩子——在格裡西亞被怪物卷走的時候,自己連出手幫忙都做不到。當然也有其他方面的原因……只是那時候的自己,面對那種怪物是否能全身而退這點都不清楚。
  
  如果貿然出手的話就會被看出端倪,抱著這樣想法的自己徹底掩藏了身形。
  
  沒關系,一定不會有事的,因為那孩子總是被其他人守護著。
  
  啊啊,真羨慕呢。
  
  說是嫉妒也不為過吧,畢竟自己和那孩子——是一樣的構造啊……
  
  “……”
  
  待到意識回歸之後自己已經落回了地上。應該是摔的很慘吧,刺痛感從背後爬滿全身,說不定脊椎也裂開了數條縫隙。他用了治療術減輕了痛覺,掙扎著坐起時似乎看到了艾爾梅瑞擔憂的臉。
  
  ……看來視力還沒有完全恢復啊。
  
  “你……”
  
  從聲音聽來開口的應當是希歐,很有精神的樣子……應該是都在吧,沒受傷真是太好了呢。
  
  “雖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伊希嵐的嗓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冷靜,不過不用眼睛確認也能大概明白對方臉上的表情,“你其實就是格裡西亞,對吧。”
  
  “……才不是呢。不要總是把我和那孩子弄混,這樣會讓人很為難啊。”
  
  “你在撒謊吧。”
  
  “……”
  
  “你撒謊的時候總是會移開視線,看向稍微偏左的方向,手指也會不由自主的卷著衣角。之前我還不怎么確定,看到這個動作的時候就有八分肯定了。”
  
  “……”
  
  “雷瑟不知道你是格裡西亞?還是說其實有兩個你?既然如此,為什么不和其他人說明你的身份?你認為沒有這樣的必要嗎?還是說揭露身份會發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
  
  不,不是這樣的。他只是……
  
  雖然想要習慣性的露出笑容,垮下的嘴角卻紋絲不動。
  
  其實自己的心早就壞掉了吧,從離開了那個迎來了終焉的世界開始。流浪著,流浪著,在不同的時間線裡無數次的移動,最後連自己的名字和外貌都全部抛棄。他是誰?誰又是他?在逐漸模糊的時間和世界觀念之中,就連存在本身都快要徹底消失了。
  
  視力正在不斷恢復,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卻依舊模糊。沿著下頜淌下的溫熱液體一定是血吧,只是他連確認的勇氣都沒有。
  
  “這么說來……那天晚上找我喝酒的人是你嗎?難怪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艾爾梅瑞恍然大悟的敲著手掌……你也太遲鈍了吧,在這種方面上。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那就沒辦法了啊。”
  
  最近的自己似乎總是在搖擺不定著,簡直就像是過去的那個自己回到了身上一般。
  
  “——草莓,稀爛,死喔……還有帝帝。”
  
  他站起身,拍去了身上霑著的沙土。
  
  自己一定是在強歡顏笑吧,不過就算被發現了,也已經沒關系了啊。
  
  “你那個稱呼……好吧,你確實是格裡西亞沒錯。”
  
  希歐很不合時宜的打岔了一句……就當你是在轉移話題好了。
  
  “我確實有很多不能表明身份的理由,而我確實和那孩子……和過去的我是敵人,這一點我沒有說謊。”
  
  “但是為什么——”
  
  “我說過了,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和你們無關。我有我的原則,有我想要保護的東西,只不過在這裡和他的目的不謀而合罷了。”
  
  所以。
  
  “……對不起了,諸位。”
  
  他的身份不能讓任何人知曉,所以就算是你們……也不可以。
  
  他將剩餘的精神力一口氣釋放出來,在片刻的寂靜之後氣氛逐漸的變化了……原先擔憂的故作輕松的眼神不復存在,圍在他身邊的四人疑惑的盯著彼此的面孔,似乎想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什么。
  
  “我剛才——”
  
  “稍微出了點狀況,走吧。”
  
  他將手裡聖劍的投影抹去,重新卷起了風,升入天空。
  
  tbc.
  
  ♢♢♢
  
  *注一:稍微引用了一點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就是自我、本我和超我的那個理論
  
  ◆寫high了,捏造了許多東西,管他呢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1 02:59
本帖最後由 阿绯不会笑 於 2018-5-21 03:02 編輯

  
  其四十二 像個人類一樣
  
  ◆神展開了……或者說日常神展開
  
  ♢♢♢
  
  那些是——就連早已被構築好的常識都要擊潰的現實。
  
  在不由自主的跟隨著復制人大軍走入地下的設施之後,甚至有了就連世界觀都要被徹底擊潰的感覺。四壁由金屬澆築的走廊延伸入黑暗的盡頭,管狀的燈光在頭頂順次點亮。仿佛夢幻,卻又無疑是現實,在這樣雙重的衝擊之下,真實感正在一點點的從身上剝離開去。
  
  這裡是……地下嗎?
  
  隔著一層落地的玻璃幕牆,大約二十名小孩子席地而坐。光束投在了白牆上留下了投影,擁有完全相同面容的孩子們圍坐在投影前,如出一轍的面孔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疑惑,最開始迎接他的孩子跑到了玻璃幕牆前,拿手比劃了一個大圈。
  
  “他們都是我們的弟弟妹妹,是最近才誕生的個體。不過父親大人不在,我們不會替他們調整身體,所以很多人的身體都有些問題,只能在無菌室裡活動。”
  
  “那你們是……”
  
  “我們都是父親大人的孩子,是用父親大人體細胞復制出的個體。父親大人說只要有我們在就能讓人類這一種族延續下去,所以不管有多寂寞,我們都能忍受。”
  
  “……”
  
  “但是如果大哥哥能多來看看我們就更好了。”那孩子低下頭,正盯著自己的鞋面,訥訥道,“雖然培育所裡面有很多娛樂設施,不過果然還是希望能多和其他人交流……父親大人也說了,我們的人格都是不完整的,只有和他人交流才能將足夠的人格資料上傳網絡。不過現在的人格網絡系統已經不能用了,我們就變成了獨立的個體,而他們中的大部分再也不會擁有自我意識了。”
  
  “……”
  
  “不過其實也沒什麼啦,畢竟我們原本就不是人類,人格網絡系統也只是附加的東西。我們的實際用途不過是提供抗體的實驗動物罷了,能夠這樣正常的和其他人交流,就已經是相當幸福的事情了。”
  
  他注意到那孩子的語言越來越流利了,和之前有了微妙的區別,只是其中的內容令人一頭霧水……培育所?人格網絡系統?
  
  那些都是……什麼?
  
  只可惜他並沒有將這些疑問說出口的機會,因為自己的身體正不由自主的向前走去。走廊黑暗的盡頭落著一座鎖死的鐵門,盤狀門鎖上干干淨淨的,沒有一絲灰塵。
  
  “那裡現在不可以進去喔,大哥哥。”
  
  他停下腳步,低頭凝視著伸開雙臂擋在自己面前的孩子。
  
  “父親大人說,在一切準備完全之前那裡都不可以進去,所以即使是大哥哥也不行。”
  
  “那裡面是什麼?”
  
  “人格網絡系統的服務器,以及工作站。”
  
  “……那是什麼。”
  
  “大哥哥不知道嗎?就是……很大很大的計算機?”
  
  一副連自己也不很清楚的口吻。
  
  “父親大人說的很重要的東西的主控系統也在裡面……叫什麼來著?朗什麼什麼槍……?”
  
  “……”
  
  “父親大人說,如果想要將人類的文明延續下去,就必須要用到那樣很重要的東西,所以現在還不可以進去。”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當此世間之惡在地面上現身,弑神之槍將自天外回歸人類之手,貫穿那中斷人類史之徒的胸膛】……父親大人是這樣說的。”
  
  “現在還不是時候嗎?”
  
  “大概吧?”
  
  他瞪著那雙狀似無邪的黑色眼睛。比起無邪這樣的詞匯,形容成“無機質”之類才比較適合吧。就好像眼前這孩子並非人類,而是某種人工制品一般的存在。
  
  或者說……某人的“人偶”。
  
  半晌,他放棄了與那孩子對峙,將視線移開了,問道:“你們的孵化室呢?”
  
  “在底層,從那邊的樓梯可以下去。父親大人說孵化室是比所有地方都要重要的地方,所以把孵化室移動到最下層去了。”
  
  “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那孩子在腰上摸索了半天,終於搯出一張卡片來,對著管狀的光源瞇著眼看了半天,這才點點頭。
  
  “可以啊,不過只能在外面看,因為裡面已經消過毒了。每次有人進去都要重新消毒,很麻煩所以還是不要進去了吧?”
  
  “……嗯。”
  
  於是那孩子便蹦跳著去走廊另一端的盡頭,卡片劃入滑槽開啟了金屬房間的門,剛才他便是搭載這東西進入地下的,金屬門合攏之後能在通道裡自由上升下降,由此在不同的樓層內移動。
  
  待到金屬門重新開啟,迎面撲來的,是某種相當刺鼻的氣味。他擡手捻了捻空氣中的水汽,粘在指尖黏乎乎的,和鑽進鼻孔的是同樣的味道。
  
  這一層依舊是和上一層一樣的布局,沿著走廊排列的小房間全部鎖死,盡頭的玻璃窗內亮著數顆幽幽的綠色光點。
  
  “那邊培養槽現在暫時廢棄不用了,還在使用的只有最裡面的部分。因為維護和清潔都很麻煩,維生設備能夠支持的人數又有限,就關掉了這邊的一半。”
  
  “你們的身體維護呢?”
  
  “都是我在做。我的年齡在這裡算是最大的了,之前又跟著父親學了很多,這些當然就全部讓我來做了。”
  
  那孩子在牆上按下了什麼,鑲嵌在屋頂的燈管將整條走廊都炤的透亮。之前亮著綠色幽光的東西終於現出了正體……那是並列排在了牆角一臺臺銀黑色的機械,正中一面純玻璃的水槽內正漂浮一團看不清形體的肉塊。
  
  “那是人工胚胎,用父親大人留下的體細胞復制出的東西。不過我不知道該怎樣調整性別,所以這一批弟弟妹妹其實都是沒有性別的。”
  
  “那你呢?”
  
  “我是父親大人親手做出的個體,是男孩。”
  
  那孩子指了指胸前掛著的吊牌,上面刻著“0403M”之類的字樣。
  
  “M是男性,F是女性,但是父親大人的胸牌上刻著的是N,所以是無性別,直接用父親大人的體細胞復制出的胚胎也是無性別的。”(*注一)
  
  頓了頓,那孩子忽然疑惑的擡起眼睛。
  
  “我以前好像回答過大哥哥類似的問題……大哥哥是忘記了這些嘛?”
  
  “時間太久了,記不清楚。”
  
  “唔……好吧,反正父親大人說只要能記得在最後的時刻把朗基努斯之槍投出去……啊,是叫朗基努斯之槍(*注二)!我想起來了!”
  
  最重要的時刻?朗基努斯之槍?
  
  有什麼東西正從記憶深處掙扎著浮上了水面,完全陌生的……不像是自己的記憶。
  
  他看到了山一般的黑影從深潭中直起身,從額上伸出的尖角刺破了皮膚。似乎有著人的輪廓,背後卻折疊著龍一般的寬翼,拍擊銳翅的時候仿佛震撼著山岳。怪物的下身隱沒在黑色的潭水裡,那是蛇一般尾,覆蓋著油亮的鱗片,在受到攻擊的時候片片倒豎,鱗片邊緣銳利似刃。
  
  是龍嗎?還是死亡騎士一類?最相似的兩個選項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然後被盡數否決。
  
  死亡騎士的體型絕不會這麼龐大,而龍又不會是這幅類似將人類姿態扭曲的形狀……那是從未見過的生物,簡直就像是——
  
  “——”
  
  “大哥哥?大哥哥!”
  
  頭很痛……不,是全身上下都在痛。
  
  劇痛從之前被軋碎的肋骨處蔓延至全身,像是要將全身的骨頭一片片的剝離出去。冷汗瞬間遍布了全身,連喘息的空隙都沒有的,鋪天蓋地的向自己襲來。
  
  藥……對了,藥呢?
  
  “大哥哥,能聽見我說話嗎?你在這裡不要動,我去給你拿止痛藥。”
  
  那孩子的嗓音從遙遠的地方飄來……以及逐漸遠去的一連串腳步聲。
  
  一連串超越了常理的現實,將自己的真實感擊的粉碎。
  
  世界正在自己的面前崩解,破碎成細小的沙礫落入黑暗,不斷的向下墜去,再墜去……
  
  “大哥哥,你堅持一下。”
  
  腳步聲重新回到身邊,那孩子拽了他一條胳膊出來,用什麼東西戳了他的手背一下。氷涼的液體流入血管,沿著液體流入的方向,劇痛逐漸安定了下來,直至意識完全回歸,這才發覺背後早已徹底濕透。
  
  “大哥哥你也被感染了啊……之前我都沒有發現,要是早一點發現就好了。”
  
  “感,染?”
  
  劇痛被消去之後身體也回到了自己的控制之下……於是下意識的將問題說出了口。
  
  “父親大人說是一類病毒……具體我也不清楚啦,說是可以阻礙細胞分裂,讓人逐漸失去細胞更新的能力。”那孩子自顧自的把針筒拔出,拿棉球壓住了針眼後,把針筒和盛著藥水的玻璃安瓿跟磨砂輪全部扔進剛剛端來的托盤裡,“我們的知識全部儲存在人格網絡系統裡,那個服務器壞掉了,所以這些知識我都忘的差不多了。”
  
  又是人格網絡系統……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只是暫時性的止痛,如果要徹底治療的話需要分次輸入抗體。”那孩子端起托盤,重新直起身,“不過如果是大哥哥的話,應該至少不會死吧?痛肯定會痛很久就是了……大哥哥要不要一直待在這裡,等治療完再走?”
  
  “……”
  
  他低著頭,凝視著自己的掌心。
  
  被巨大容量的信息衝擊了世界觀,早已建立的常識正在搖搖慾墜……但是在這之外,似乎有什麼東西聯系起來了,將過去和現實——
  
  “——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大哥哥有問題就直接說嘛。”
  
  “你們所說的父親大人……究竟是誰?”
  
  “……這個啊。”
  
  那孩子咬著指甲偏著頭,思考了很久很久一般,隨即恍然大悟道。
  
  “父親大人確實囑咐過我,要是被問了類似的問題的話,只要回答是過去的魔王就好。”
  
  過去的,魔王……
  
  某個背後靈也說過類似的話……難道說?
  
  “父親大人還讓我告訴大哥哥,【魔王之死代表著舊世界的滅亡和新世界的誕生。魔王既是全部之惡的匯聚,又是超越了人理的至高存在,稱之為神明也不足為過,卻不是真正的神,而是神的碎片之一】……這是父親大人的原話。”
  
  “……”
  
  “【神明的誕生需要這三者皆聚於此,身為享樂者的自我,身為奉獻者的自我,身為自我的自我。當這三者皆齊,嶄新的文明便將衝破繭殼,取代這舊有的一切孕育出全新的紀元】。”(*注三)
  
  像是詠唱一般,那孩子口齒清晰的念誦著歌謠一般的預言。
  
  “父親大人說,如果想讓人類這一種族繼續繁衍下去,這就是必不可少的過程。雖然我們都不懂其中的意思,不過還是把這句話記住了,因為是父親大人要求的嘛。”
  
  “……”
  
  “父親大人還說了,如果大哥哥有一天到了這裡來,卻是一副什麼也不記得的表情,就把這些話全部告訴大哥哥。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大哥哥已經忘記了我們吧,因為大哥哥很久以前就說了不會來見我們啊。”
  
  “……”
  
  “大哥哥說想要作為人類活下去,說可能再也不會記得我們,以後再也不會來這裡看望我們……所以當大哥哥重新出現的時候,我們真的很高興。”
  
  “……”
  
  “其實大哥哥不來也沒關系的,想要作為人類活下去也是沒關系的。這並不是在逃避責任,而是那樣的責任對於大哥哥來說太過沉重了而已。父親大人已經很寂寞了,所以也不希望大哥哥也像父親大人一樣,露出那樣寂寞的表情。”
  
  “……”
  
  腦袋裡很亂。
  
  就像是有無數個自己在腦袋裡亂轟轟的說著話,而“自己”只是旁觀者而已。
  
  他是誰?站在這裡的人是誰?自己真的是真正的“自己”嗎?如今的他依舊在思考著這樣的問題。
  
  他不過是身在此處的“記憶”和“經歷”的集合體,所以不會被任何人取代,也永遠無法被取代。
  
  所以自己才會抛棄了過去的記憶和身份,以全新的自我生活下去,卻從未料到還有歸來這一日。
  
  “我是……”
  
  ……對了,他想起來了。
  
  曾經被自己封印的全部記憶,在某顆寶石碎裂的瞬間早已全部回歸。
  
  那是近千年的記憶容量和人格,卻在回歸之後沉睡不醒,直到現在才逐漸浮於表面。
  
  “啪嚓”
  
  那孩子的面孔,以及那片超越了常理的夢幻一般的風景,像是碎裂的鏡子一般片片的墜落。
  
  這不是現實,而是從過去的記憶裡拼湊出的夢境。誰想要喚醒自己才組裝了那樣的夢境,可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卻都是曾真實發生過的歷史。
  
  他是誰?
  
  他為何會存在於此?
  
  他生存下去的全部意義,又是什麼?
  
  有個人為了尋找這一問題的答案,將過去的自己徹底抛棄。
  
  【那麼,你的答案呢?】
  
  他低下頭,仿佛鏡面一般的潭水映出了其他人的面孔。柔軟的白發垂至腰際,略嫌稍長的劉海蓋住了眼睛。在水面中映出的陌生男人閉著眼,卻朝著他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是這樣啊。
  
  “還說什麼【你的答案呢】什麼的……你不就是我嗎?”
  
  所以,他睜開了眼睛。
  
  tbc.
  
  ♢♢♢
  
  *注一:M=male,F=female,N=none
  
  *注二:朗基努斯之槍:雖然原梗來源於聖經但是這裡其實玩了eva的梗……根據聖經記載,當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一名百夫長用槍刺傷了他的側腹。這名百夫長就叫做朗基努斯,而eva裡的朗基努斯之槍是插在亞當(其實是莉莉絲)身上那把,曾經被凌波拿去插了鳥天使,在舊劇場版真心為你中拿去插了初號機……再說就劇透了。
  (話說真的有人會去看eva那麼老的番麼)
  
  *注三:依舊是弗洛伊德的人格理論,以及聖經中三位一體的引用(聖子、聖父、聖靈的三位一體)
  
作者: 阿绯不会笑    時間: 2018-5-23 10:27
hksharon1998 發表於 2018-5-23 07:44
果然呢、看到朗基努斯之槍就想說啊EVA啊XD
雖然eva是老番但意外地很帶感,因為一直聽eva eva我前幾個月就真 ...

其實光看到朗基努斯之槍這個名字就該知道最後捅的是誰了吧……郎槍是弒神之槍,在這裡能被稱得上“神”的人只有兩個……然後某人的flag立起來了什麼的(笑)
雖然嘴上說著“HE是不可能HE的這輩子都不可能HE的”……我自己都有點心疼神格想要給他一個好一點的結局。只不過結局是早在寫外篇的時候早就決定好的,只有這個方向不會更改,所以最後就算是寫出了心目中的HE也未必是真正的好結局。不如說,最後寫出BE才能真正的升華人物形象(然後被打死)

因為之後未必有這樣的時間,所以乾脆就在這裡聊聊人設什麼的。
其實在最開始開這個坑的時候根本沒這麼多想法,就是覺得“啊想久違的寫個耽美同人”這樣,所以最開始的部分和後面風格完全不同_(:з」∠)_被我前面風格騙了的人真是不好意思。

至於神格這個形象究竟是怎麼來的呢?
不是紅a,不如說我是寫完人設之後很久,在重看HF的時候才發覺怎麼和紅a有點像……按照我自己的想法的話,更傾向於曉美焰或者古手梨花那樣的形象。
當然寫著寫著整個角色都變味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做的……目前神格的角色定位大概是“從未感受過幸福的溫柔之人”,非要說的話可能和真嗣有點相似。
於此相對的,就是在本篇出現的小格的形象。
非要說出來的話其實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因為分明是同一個人,因為某處的分歧點導致了人生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讓一切產生變化的人卻是自己本身。
甚至來不及見昔日夥伴一面的人被昔日夥伴包圍,沒能將最後的感情說出口的人能和往日的戀人(暫時不算)重逢。

這是誰的錯呢?
誰的錯也不是。

本篇中的小格是相對比較王道系的定位,被如此多的人愛著,因此並沒能目睹在真實之下隱藏的什麼東西,因此才能毫無顧忌的活下去。正如UBW線里的士郎,還未來得及觸及真實便迎來了最後的美好結局……的感覺吧。
表面傻白甜,轉身黑深殘。(劃掉)
所以整篇與其說是在寫小格,不如說是在拿小格的故事寫神格……而當初改了標題(最開始是叫做生存遊戲來著,後來有了這個想法之後改成了神之座)也有這方面的意思。所謂神之座,不是指某人踏上了神位的故事,而是“想要將某人從神位上拉入塵世”的故事。

【那是神的御座,卻空蕩蕩的。沒有人坐在上面,而本應坐在上面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火已漸熄,而位不見王影。(劃掉)
(上面那句出自黑魂)

所以就算給了神格一個一般意味上的HE,對於他本人來說並不是真正的解脫。HE是什麼?讓他回歸神座嗎?還是和過去的友人相會,裝作一切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像以前那樣活下去?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者說本人不會選擇的未來。
對於他來說,幸福究竟是什麼呢?

……當然BE應該是不會了,非要說的話,大概會是個……讓人想揍人的結局(逃)
(櫻之夢)(再逃)
作者: 櫻吹落雪    時間: 2020-1-10 06:43
大大快回來更新啊啊,落雪很期待結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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